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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行各业都会有前后辈或师徒的关系,在这个会死人的游戏业界也不例外。想活久一点,最重要的就是早点拜师。在这个一次失误就会直接关系到生死的游戏里,无法借由试误累积经验,也因为这种地下生意见不得光,不会有人在网路上分享生存窍门。玩家想「进修」,就只能选择各种学习方式中最传统的一种──那就是拜师学艺,请她告诉妳怎么做。
幽鬼也有师父,名叫白士。她是幽鬼所知过关次数最高的玩家,高达九十五次这么一个惊天动地的纪录。幽鬼就是向这样的人学习游戏的入门知识。
「要小心第三十次游戏。」
这是她其中一个教诲。
「有种东西叫做『三十之墙』。这是说一路顺利过关,经验和实力都很雄厚的玩家,很容易在第三十次突然就死掉了的现象。存活率特别低,所以叫『墙』。我这样超过三十次的玩家非常少,就是因为这个现象。」
「……是主办方会故意提高游戏难度吗?」
幽鬼问道。管理游戏的「主办方」若想操作场地设定,陷特定玩家于不利,应该是轻而易举。
「不。」
白士回答:「难度并没有改变,也没有主办方在游戏过程动手脚的感觉。其实他们很避讳操作游戏结果这种事。」
「所以是玩家自己松懈了吗?经验丰富以后,行为也愈来愈大胆,刚好在第三十次会爆炸这样……」
「或许真的是这样。也有可能是太在意所谓的『三十之墙』,导致表现受到影响。可是──就我的经验来说──那不是那么模糊的东西。是一种什么都跟自己犯冲的感觉,被全世界围攻的感觉,根本就是一种『魔咒』。之前或之后,都不会有那种经验,一次就够让妳受的了。」
「……那要怎么才能跨越这道『墙』?」幽鬼问。
白士回答:「知道就不用伤脑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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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鬼在三坪大的公寓里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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脑袋还有点茫,四肢无力。这是游戏开始与结束时给予的安眠药所导致。「啊啊……」知道游戏正式结束后,幽鬼哀怨地呻吟着爬起来。
有套折好的白色服装摆在枕边。那是她第二十九场游戏的服装。可是,她知道那不是她从游戏里穿出来的。因为在游戏里被药剂淋中,衣服应该整件都溶掉了。衣服破损的经验多得数不完,整件消失倒还是第一次。主办方替她另外准备一套的事,也是第一次。
幽鬼拿起衣服。
距离上次游戏已过两星期,状况还没恢复。幽鬼试过加强营养均衡、保持充足睡眠,或天天像这样散步,却都不见成效。不知道哪里不行,只知道这样不行。仿佛全身齿轮都没咬合,轴心松动了的感觉。
迟迟想不出结论,钻进了死胡同。
「就是金子吧。」
「出来。」
是个中年男子。
对幽鬼来说,两星期是一个节点,平时都是每隔两星期参加一次游戏。一星期不够恢复体力,一个月又会让感觉钝化,所以她认为间隔两星期,也就是每个月参加两、三次游戏是最佳解。这件事幽鬼的专员也很清楚,所以她觉得专员应该快来了──说不定今晚就会上门邀请。
「她自称金子吗?」(注:父亲金子的日文发音为KANEKO,女儿金子的日文发音为KINKO)
幽鬼停顿是因为感到来自背后的视线。玩过二十九次非死即生的游戏,自然会培养出这样的感应力。危害的意图──也就是「杀气」,已不在话下,就连单纯的动静或视线也感应得到,准确度还相当高。同时幽鬼也持续在训练自己,如何不被来源察觉自己已发现其存在。
男子是她的──
「我想先问一下,您是从哪里打听到我的?」
幽鬼不觉得再等下去状况会变好──不,状况只会愈来愈糟。离开游戏的时间愈长,战斗感官会变得愈迟钝。
「那您知道多少呢?」
看来金子先生对游戏内容知道得不多,也不知道金子是丧命于谁的手中吧。
这名字使幽鬼瞪大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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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星期,她想了又想。
「跟我像不像……我就不确定了……不过妳说的的确是我女儿。」
脑海开始浮现不好的预测画面。幽鬼略过这次邀请后,依然找不回万全状态,又略过了下一次邀请,此后一再反复。感官逐渐生锈,自信愈来愈低,到最后──
不对,现在应该将注意力放在视线上。何时开始的?应该是刚刚那一刻才盯过来的吧。可是幽鬼状况不佳,不敢肯定。说不定是刚开始散步就开始了,不,或许是在学校就已经在跟监了。会是谁?夜校的同学?想督导未成年少女夜间游荡的警官?幽鬼的专员来邀她参加第三十次游戏?还是某个跟她结了怨的玩家查出了她的住处,正伺机下手呢?
「她是金色头发,绑着双马尾,个子小小的女生吧。责任感很强,感觉跟您很像。」
她不是只有这次出丑。上次游戏和上上次游戏,幽鬼的状况都不太好。虽然第二十八次游戏──「GHOST HOUSE」里,纵然是最佳状态也改变不了结果,她还是觉得自己的表现很丢脸。
「我只能说……我是用我的管道查出来的。」
「我不要这样……」
幽鬼中止自责。
「──爸爸?」
──不──会是因为要三十次了吗。
做完游戏后的惯例──将服装收进衣橱、为死去的玩家祈福与检讨游戏过程后,幽鬼外出了。
金子先生一脸的沉痛。
可是,幽鬼觉得他有点面熟。没有见过,却觉得面熟。无论是那身老旧的格纹西装、应有运动习惯的健康体格,还是在社会上打滚了几十年的沧桑脸孔,幽鬼都没有印象。可是他的氛围,那说不定会把自己逼死的急迫神色,感觉很面熟。
而且下次就是第三十次了。
原本会先回家,换上运动服再出门。最近开始嫌麻烦,直接穿水手服散步。基本上,幽鬼仍是未成年少女,在这种时间穿学生服到处闲晃其实不太好,但不知为何从来没有警官前来劝导。是好运没遇到,还是主办方打点过了,抑或是警官以为自己撞鬼,只顾躲在一边念经呢?
「对不起,细节我也不清楚。」
有那么一下子,幽鬼对视线产生了反应。如果对方是刑警或侦探那类辨识他人反应的专家,说不定会发现幽鬼的不自然之处。这让幽鬼不禁咒骂自己,即使在游戏外也未免散漫过头了。状况果真是不太好──
第二十九次游戏里,幽鬼又出丑了。溶掉的不只是白衣而已,被药剂从头淋中的她全身皮肤都严重灼伤。听专员说,连头盖骨都溶掉了半层。现在幽鬼脑袋上的头发,几乎不是她自己长出来的。尽管她不是视发如命的人,头部受伤的事实仍使她受到不小的打击。
到了今天,依然是没有结论。幽鬼平时散步完都会到超商买个冰,但她猜想或许是不该让身体冷却过头,所以今天没吃,只是在回家路上用嘴巴呼吸镇镇口欲。
「这样啊……」
又多消磨两星期的学生皮鞋鞋跟叩叩叩地敲着马路。
站着说话不太好,幽鬼便与金子先生坐到了长椅上。公园很破旧,长椅一样破旧,虽然邋遢的幽鬼一点也不介意,可是她猜想这位绅士或许会排斥,提议换个地方说话。而金子先生回答:「不,无所谓。」又说:「我要说的事,也不适合在干净的地方说。」
刹那过后,她又继续走。停顿只是一瞬之间,不至于不自然。一百个人看了,有九十九个不会注意到变化。
当幽鬼逼近到一半距离时,跟踪者主动现身了。
幽鬼喃喃地说。
不──正因为是第三十次,更不能那样。
幽鬼在夜间散步的路上。最近几天,她天天散步。夜校放学后不直接回家,先到处闲晃。
「请说。」
「……这样啊。」
同时幽灵似的快速回头。她已在路上锁定了视线来向,眼前有棵可以躲一个人的大树。
再也无法回到游戏。
因为她在男子脸上见到了那少女的形影。玩家名称:金子。与男子同姓,在幽鬼第二十八场游戏「GHOST HOUSE」中丧命,且幽鬼须为此负起绝大部分责任的少女。
无论如何,都非揪出对方不可。
一个选项始终挥之不去。
幽鬼说道:「偷偷摸摸跟踪我想做什么?」
「……你是谁?」幽鬼问。
对方没回答。幽鬼等得不耐烦,心一横要过去把人揪出来。她不觉得自己主动出击有危险,因为这段路上她已摸出了跟踪者的一些底细。他并不是专家,可能是同学或路过的变态。幽鬼不禁抱怨,为什么偏偏挑这时候来。现在可是正要迈向三十大关,极其重要的时期──
幽鬼就在这般公园的中央停了下来。
「我叫金子努,日前,小女受您照顾了。」
「我知道您是游戏的常客,还知道您最近和我的女儿参加过同一场游戏。」
「咦?……啊,对啊。为了隐藏身分,一般都会用假名。叫做玩家名称。」
可是该怎么办才好呢,要硬着头皮参加游戏吗?因为状况只会愈来愈糟就不顾一切参加游戏,简直跟新手没两样嘛?幽鬼不只想赢,还想做个行家。盲目参加游戏是种可耻的事,形同半途放弃。
幽鬼是在上上次游戏「GHOST HOUSE」中认识那名少女。
那就是略过这次游戏。这当然是没问题。即使「主办方」在游戏里半点人权也不讲,在游戏外对玩家的照顾却堪称溺爱。是否参加游戏,由玩家全权决定。不会因为拒绝以后难度就增加,或是拿你可爱的妹妹要胁,不想参加大可拒绝。
于是幽鬼偏离归途,往附近公园走。选择公园没什么特殊理由,就连被迫战斗时不会引起太大骚动的想法也没有,就只是遵循「在深夜与人见面就是该挑公园」这种近似偏见的直觉。
金子先生有口难言地说。
不过这恐怕只是拖延问题而已。
她不想在那样的拖磨中失去破关九十九次的志向。
除非是专家,不然不会察觉。
可是这次散步,却抹不去幽鬼的郁闷。
然后「啪!」地一声,她把衣服砸在地上,说声:「可恶。」
也觉得这样下去很不好。
于是两人在长椅坐下。「……该从哪说起呢……」金子先生捻着胡须说,这时幽鬼抢先发问:「那个,金子先生?」
总之就是公园。有秋千、溜滑梯、肚子装弹簧的动物造型游乐器材,和一张孤零零的长椅,颇为寒酸。大概是很久没人来整理了,游乐器材生锈了,地上也长出不少杂草。且现在是大半夜,当然是没有半个人在。
从没见过。幽鬼专门在只有女性的业界打滚,认识的男性极度稀少,顶多就父亲、学校的同学和老师而已。这名男子不存在于如此稀少的名单里。
玩家名称:金子。身材瘦小得像是不小心一点就会碰坏,个性死正经到似乎白费了一半人生的金发双马尾女孩。参加这种游戏很少有那么正经的人,因此让幽鬼印象深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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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不知不觉间,养成了散步的习惯。她曾觉得什么都不做,就只是走路很浪费时间,是闲得发慌的老人才会做的事,但现在不同了。看来,人类似乎真的需要放空的时间。发生不愉快,或犯下愚蠢错误而沮丧时,只要散散步,幽鬼的心情就会逐渐平复。
幽鬼也曾经在游戏外遇见玩家,但遇见家人,例如父亲的事,倒还是第一次。
──然而这次似乎失误了。
隐情颇深的样子,幽鬼也不打算硬要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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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事件,更会提升她在毕生难忘玩家排行榜上的名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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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若对方真是专家,或许就暴露了。
而她的脚步,停了一刹那。
「我原本是打算等您都结束以后再出声的。看来这样反而惹来您的反感,实在万分抱歉。」
「对不起。」
幽鬼头一个想知道的就是这件事。主办方不会透露玩家个资,就算金子先生是「GHOST HOUSE」的「观众」,应也无法得知幽鬼的地址。幽鬼不会到处炫耀自己是重度玩家,也没有上学以外的社交活动,个资究竟是从哪里泄漏出去的呢?
然而,幽鬼本身却不是适合应邀的状态。
男子摘下帽子,深深鞠躬。
毕竟他失去了女儿,世上最可悲的事莫过于此。是人就该有的同情心,与关系到金子之死的罪恶感,幽鬼也都有。
但是另一方面,她也有事情对不上的感觉。
似乎有哪里不对劲,究竟是哪里呢?幽鬼努力回想金子的话。当时──对,她参加游戏的原因是──
「金子先生。」幽鬼说:「有件事我想先了解一下。」
「……什么事?」
「我记得金子她说过,她是为了帮忙还父母欠下的债才参加游戏的。这部分是怎么回事?」
感觉上,金子的家境并不好。所以幽鬼起初想像的是母烂父渣,所有破事全都归结到金子身上的糟糕家庭。现在幽鬼眼前这个男人看似脚踏实地,跟幽鬼的类型完全不同,与想像实在差太多。
就算这个人是个会将女儿卖给游戏的人也无所谓,幽鬼很想听听他的说法。
「我无话可说。」
金子先生回答:「欠债是事实。祖业愈来愈走不下去,结果就……」
「结果就逼女儿出场了?」
「不是!我绝对……不会做那样的事……不过结果或许就是这么回事。当时我都在忙自己的事,疏远了她……」
「……这样啊。」
幽鬼心想,他应该是无辜的。
金子也像是个不等任何人开口,就会自己去调查游戏的事,自己去参加的人。当然也有可能是主办方的人主动找上她,但无论如何,她都是自愿参加。
「那您已经知道,您的女儿在游戏里怎么了吧。」
「……我只知道,她死在游戏里了。」
「您这样与我接触,是因为这件事吗?」
「当然。」
金子先生握紧了腿上的手。
那刚才吞的是什么?
「对,能请您答应吗?」
幽鬼拆开塑胶袋的夹炼,取出胶囊。那是个有幽鬼小指那么粗的大型胶囊。
「请恕我多事。」
幽鬼张开右手,出现的是普通大小的胶囊。
「……对。那个……这个胶囊也是同伴做的,不是我。」
幽鬼觉得他答非所问。
「当然,那不会危害您的健康,过几天就会自然排出,您也不需要做任何操作。我要拜托您做的,就只是吞下这个胶囊而已。查出游戏会场的位置以后,接下来的事我们自己会处理。」
前不久,与某个杀人狂争论时也有类似感受。再往前,可以追溯到孩提时代被老师或母亲责骂时。那是种站不稳的感觉,心脏被人碰触的感觉。
她现在觉得,这样也不错。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不如顺着状况走。幽鬼一向是来者不拒,来邀就当场答应,维持一贯风格就行。定位器这东西,偷偷扔掉就行。
「可是这不就表示,我是接受游戏存在的人吗?怎么会觉得我会帮你们呢?」
「这游戏最棘手的部分,就是它十分隐密。不仅是游戏本身,在幕后操控的组织、客户等一切工作都是在暗地里处理。可是反过来说,只要曝光在太阳底下,要让它毁灭并不困难。」
糟了,不能就这样参加游戏。幽鬼按住肚子。可是她没练过人肉帮浦──使吞下肚的东西逆流回来的技术。用手抠喉咙是能够催吐,可是弄得那么夸张,专员会察觉异状。
「执着是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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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上车。」专员开启后车门,幽鬼想订正而开口:「呃,那个──」
驾驶座窗户降下,幽鬼的专员探出头来。
「对……非常抱歉。」
「下次游戏前,希望您把它吞下去。」
告别金子先生后,幽鬼走在回家的路上。如果这时又有人跟踪就好笑了,但没有这种事,一路风平浪静。她也因此得以好好思考自己手里的这个问题。
在幽鬼的想像中,那大概是类似「受害者自救会」的组织。这游戏的牺牲者不仅是金子一个,根本数不清,家人数量又更是她们的好几倍,出现这种组织是可想而知。先前金子先生所提到,用来查出幽鬼身分的「管道」,或许也是由来于此。
幽鬼握紧胶囊,很想退回去。
相对地,他说出了自己的看法。
「我们?」
别这样说。我也知道自己有问题,我们就是知道才会去参加游戏。很遗憾,我们玩家的问题就是适合那种游戏。不用你说我也知道,少管这种闲事。
可是,她却无法将这些话化为声音。
「虽然这个时代提供了很多种生活方式,但凡事都该有个限度。玩命的游戏,仅止于看看漫画或电影就行了。实际去做那种事──讲难听一点,明显是很有问题。」
她想说,我不想过行尸走肉般的生活。
那颗安眠药。
状况迟迟不见好转,削弱了她的自信,不再有优秀玩家的自负。我是以破关九十九次为目标的人,所以无法接受──她没脸说出这种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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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好像有点认知上的问题。」幽鬼说:「金子先生,您该不会以为我是被迫参加的吧?」
还想说,她有身为玩家的骄傲,那是她决定走的路,而且是以破关九十九次为目标,快拿着你的东西滚。
他的意图很明显,就是要幽鬼带着定位器去参加地下世界所举办的游戏。也就是说──
幽鬼心里忽然有种不舒服的感觉。
自己的根本被人否定的感觉。
只好硬着头皮上了。
幽鬼穿着水手服就上车了。「那么,这次也一样。」专员这么说之后将一样东西交给幽鬼。
她想说,我以九十九次破关为目标。
长得像装命案证物的那种小袋子,里头有个看起来很难吞的大型胶囊。
「幽鬼小姐?」
「这点我当然有想过。成功毁灭游戏以后,我保证会提供您过衣食无缺的生活,也会利用我的门路给您介绍新的工作。」
因为她的心动摇了。
「那些『同伴』的事,应该是不能告诉我的吧?」
乱说什么东西。怎么傻傻就照平常那样回答了。
幽鬼以按摩眼球作掩护,吞下右手里的安眠药。
感到金子先生的视线,使她抬起头来。
可是话到了嘴边,就是说不出口。
金子先生这么说之后就交出定位器,幽鬼接过来仔细看了几眼。胶囊并非透明,怎么看也看不出里面有定位器。
金子先生露出说溜嘴的表情。
「──……」
然后一口气喝光,吞下胶囊。
吞了以后,才发现自己又犯错了。是怎样,我在搞什么鬼?又不是车发动了就不能回头,直接说这次放弃不就好了吗?
公寓前,停了一辆车。
说得也是。幽鬼心想,二十一世纪的日本──起码是现代日本──不会容许这种草菅人命的游戏存在。事情一旦公开,游戏和主办方都会迅速瓦解。
「金子先生,您不是只有一个人啊?」
「啊,好了。」
私密领域被人大步踏入的感觉。
幽鬼没有接受金子先生的请求,也没有拒绝。想丢掉也可以,请您在游戏开始之前好好考虑──她在金子先生这么说之后就收下胶囊,没说YES也没说NO,就是这么不干脆。
没有他的救济,幽鬼靠游戏奖金也够她用上好一阵子。介绍新工作也没用,会来参加游戏就是因为她无法融入一般社会。再说了,幽鬼会成为玩家也不是为了钱或就职。
「……!」
闭嘴。别把「反复挑战」说得那么轻松。我有属于我自己的成果,别自以为是说什么还有其他路能走。
「──晚安。」
只泄出不由自主的笑。
吞下去就不用想那么多了的想法在脑里打转。因为这样可以一次解决两个问题。肚子里有胶囊就不能出场,只好跳过下一场游戏。过几天就会随排泄物冲进马桶里,就能说不是故意丢弃胶囊了。一举两得。
这让她觉得自己病得不轻。
真的很想这么说。
尽管如此,她还是没吞下去。这是因为幽鬼不太会吞胶囊,害怕这么大的东西会噎死她,没配水实在不敢尝试。游戏前给的安眠药,她都是像吃红萝卜的小孩一样紧闭眼睛用力吞下去。为了做好准备,幽鬼握着胶囊回到那间破公寓。
专员又说声「请用」,递来水杯。都已经接送幽鬼一年了,自然知道她没水不会吞胶囊。幽鬼左手伸出去又停了下来。握着胶囊,不方便拿纸杯。于是她先将胶囊放进嘴里,把手空出来再拿。
是普通大小的胶囊。
「当然不是那样啊。有些人是像金子那样,被生活所逼,可是那样的人顶多只会玩五、六次而已。会继续玩下去的,完全是因为想玩而已。这种人的生死观不太正常,将某些执着摆在失去性命之前,所以才玩得下去。」
这回答让人有点受伤。
而金子先生也很可能接到了「不准透露组织资讯」的命令,所以才会说得那么不干脆。是为了降低风险吧。他们还不知道幽鬼是否值得信任,胡乱透露组织资讯,可能会被幽鬼泄漏给主办方。能在黑暗中保身的,并不只是主办方而已。
「怎么了吗?」
那当然不是定位器,是安眠药。主办方的保密措施之一,以免泄漏会场位置。服用以后很快就会睡着,醒来以后游戏就开始了。
幽鬼把弄了几下手里的胶囊,并问:「您是知道我是玩家才来拜托我的吧。」
「……不是这样吗?」
幽鬼含糊其词。金子先生也觉得不方便刺探私事,没再问下去。
「定位器。吞下去以后,无论您在地球上的哪里,都追踪得到。」
「我想替女儿报仇,说什么都要毁灭办这种游戏的组织。幽鬼小姐,拜托您助我一臂之力。」
「……这样啊。」
「……没事。别在意。」
「这种事情,不应该存在于二十一世纪的日本。幽鬼小姐,拜托您听我一劝。能够反复挑战死亡游戏的人,在游戏外也一定生存得下去。拜托您,帮助我们打击罪恶吧。」
幽鬼往前看去,车已经上路了。后照镜中专员往她瞥一眼,不能再拖下去了。毕竟有过吞安眠药的动作却没有快速睡着是件奇怪的事。要是被她怀疑吞了其他东西,事情就很可能会败露。
「我来邀您参加游戏了。准备好了吗?」
幽鬼急忙将握着胶囊的左手藏到背后。一开始就握在手里,专员应该没看见,但还是会怕。要是露馅,游戏还没开始就出局了。
但最后还是说不出口。
「这是什么?」
这下她才注意到自己犯下的重大失误。
「幽鬼小姐──不,不只是您,我觉得这个游戏的每个玩家,都应该更珍惜自己一点。」
通过喉胧的感觉比平时还大。
说完以后,幽鬼傻住了。
专员似乎没注意到幽鬼的紧张,一如往常地说:
金子先生将手伸进西装内袋。还以为是要拿名片,不过他已经自我介绍过了,拿出的是一个小塑胶袋。
「……总之就是,原因很复杂啦。很复杂。」
「我的话嘛──」
她搓着装胶囊的塑胶袋,心想自己究竟为什么会收下这种东西。明明不会选择吞下去。她是由衷同情痛失女儿的金子先生,但这是两回事。一旦败露,幽鬼恐怕小命不保;没了游戏,幽鬼自己也伤脑筋。这样就要失去存活九十九次这么一个铁了心立下的任务了。
胶囊型的定位器。
幽鬼这次没心急,按心里想的说。
看他答得支支吾吾,幽鬼也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日本人就是不善于拒绝啊……」
但为时已晚,药效优异,睡意马上就来了。幽鬼想做点垂死挣扎,可是过去二十九次以来她一次也没能赶走这睡意。第三十次,她也是头一歪就睡着了。
究竟会不会有第三十一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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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戏开始。
蜜柑在被人摇晃的感觉中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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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身一阵刺痛,眼睛不由得睁开。蜜柑转动还没清醒的脑袋,查看四周。
人在狭小的房间里。
小到无法平躺,她是背靠着墙两腿折起,才勉强挤进这空间之内。会是以不舒服的姿势昏睡,身体抽筋了吗──她这么想着站起来。
接着立刻发现,这里是淋浴间。
这是因为站起来时头上撞到了大莲蓬头。蜜柑按着脑袋往莲蓬头看,再看到水管、水拴、镜子、装卫浴用品的小容器、毛巾架和上面的薄浴巾、突出天花板的圆灯,将房里的东西都看了一遍,愈看愈像淋浴间。
住家里的淋浴间大多是以玻璃围起,但现在周围却是白墙,看不见房外状况。蜜柑解开门把上的锁,稍微推开门向外窥视。
门缝外还是一片白。
水汽的白。
会认为不是雾而是水汽,是因为起点是淋浴间。白烟另一边,有贴了磁砖的地板、墙壁,还有几口放了水的浴池。原来游戏场地是大澡堂。
水汽浓成这样,令人感到主办方满满的恶意。蜜柑猜想这是需要注意脚下的游戏,小心翼翼地离开淋浴间──
然后发现自己赤身裸体。
「……!」
吓得她仓皇退回去。
将门紧紧关上,不让人从外面看见。
双方脸近到在深浓水汽里也看得清。
当然,拿下足牌的双手也不例外。
好运连连来,她还很快就发现了出口。
少女放开了右手。
小到无法平躺,她是以蜷着身体,两个脚丫抵着墙壁的姿势勉强挤进这空间之内。且大概是以这样的姿势昏睡了很长一段时间,全身筋骨啪啪作响,回报睡眠姿势不良。
(14/41)
要躲开并不难。即使对方骑在她身上,她还是能移动脖子。问题是逼近眼前的物体,使她不由自主闭上了眼睛。在企图杀害幽鬼的人物离得这么近的情况下,那比让刀子刺中脸还要糟糕。
换言之,这是场较为特殊的逃脱型游戏。不仅仅是离开这座澡堂,玩家还要找出场地里的下足牌──多半是藏得很巧妙──取出鞋柜里的鞋子才能逃出去。路上有这浓浓的水汽和藏于其中的陷阱在阻挠。
下足牌是公共澡堂鞋柜的木制钥匙卡。不是因为底下有刻痕,看起来像脚掌而叫做下足牌。下足是指进澡堂铺木地板前脱下的鞋子,下足牌即相当于置物证。蜜柑回想起了这段不知从哪学来的知识。
幽鬼错愕得瞪大双眼。
以镜子碎片制成的刀,必然会随重力落下。
于是她眯起了眼。
蜜柑的双脚忽然失去踩踏磁砖的触感。身体悬空,向后倒下,背部狠狠摔在地上。知道自己挨了足扫已经太晚。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不晓得多少人份的赤脚脚步声包围了她。
是金色的下足牌。
正想离开淋浴间时,她注意到眼角处有个东西在发亮。
但她随即删去了这个问题。对方虽然长得像个男孩子,可是脖子以下──甚至不必剥开裹在身上的浴巾检查──显然是属于女性。长得非常像男生,却是女孩子。幽鬼松了口气。看来没有开放十二岁以下男生进场。
人在狭小的房间里。
当时她刚好在吸气,立刻就溺水了。精神已经投降,本能却使她抵抗下去。但是,那本能甚至比十几个女孩子压制她时的理性总量还弱小。在发自鼻腔深处的无前痛楚中,蜜柑脑海里组织出一个画面。
「──对喔。」
幽鬼往女孩右手看。现在,被幽鬼抓着举高的那只手上握着凶器──镜子碎片。这让幽鬼想起淋浴间里的镜子。八成就是砸碎了,拿碎片当刀用。幽鬼还一并看见碎片与右手之间的布,也就是割开浴巾缠在镜子碎片上当把手。而就在幽鬼为此赞叹时──
心想:「怎么会有男生?」
若只说幸运的部分,那就是她很快就不必再继续戒备了。
只见第四人已经逼到她面前。
(13/41)
她开始检视自身状况。自己是在──像是淋浴间的空间里醒来,开门往外看,见到的是大澡堂。水汽比过去见过的任何澡堂都还要浓,多半是故意的。用来遮蔽视线。
游戏似乎是开始了。幽鬼以手扶脑袋,游戏开始前的记忆有点混乱。对,这次──是幽鬼的分水岭,第三十次游戏。最近状况不太好,一直在犹豫该不该跳过这次游戏,最后一时冲动就答应了,然后吞下专员给的安眠药──
有水声从幽鬼前方传来。
地面铺满了磁砖。因为水汽的关系,地板很湿,不小心一点恐怕会滑倒。地面窄到可以用「走道」来描述,走道两侧的整排浴池占去了地面空间。幽鬼试着捞了点水,发现只是普通热水。有草药池也有按摩池,甚至有电疗池。先前昏睡到全身筋骨都在啪啪响,使得幽鬼很想趁受伤之前泡上一泡,但还是作罢了。
蜜柑又张望起来,这次不是找摄影机,是「服装」。这游戏的服装,好的像角色扮演,糟的就像暴露狂一样,而这次是根本没有吗?不会因为是澡堂就「不给」吧?真的要光溜溜地进行游戏吗?就在蜜柑绝望高涨时,她注意到了挂在墙上的浴巾。原来如此,要用这个遮吗?蜜柑用浴巾裹住身体,照照镜子,看起来文明多了,让她一介凡人也忍不住猜想当初亚当和夏娃是否也有过这种心情。
头部与肩膀被按进浴池里时,蜜柑已明白自己的命运。
为了让脑袋进入状况──实际上不怎么成功,但至少想专注于游戏的心情发挥了效果。
幽鬼想说自己才刚醒来。
将这块牌带到出口,将是游戏重点。
于是幽鬼转向前方,见到三个人影都哗啦啦地离开了浴池,她小心跟上。
──糟糕了。幽鬼不禁想。只能说还好没说出来了。吞下定位器参加游戏,接受金子先生的请求,帮助他毁灭游戏。我到底在搞什么啊──竟然吞错胶囊,是白痴还是怎样。比起自己赤裸裸的样子暴露在「观众」眼前,这更让幽鬼觉得丢脸。
「……?」
因为嘴才张开,就有一个人影猛然一动,然后是物体划过空气的声音。
然后观察自己原来的位置。大小类似电话亭或临时厕所,只有最底限的空间。或许该说是淋浴设备比较恰当。仔细一看,墙上像是有刮痕,再看下去,附近地面的相关位置也有同样痕迹──暗示淋浴间是从地下推上来的。幽鬼清醒时感到的摇晃并不是错觉,是推出地面时的冲击将她震醒的。
这金色的下足牌上刻有大大的「17」,蜜柑试着拿起它,出奇地重。感觉少说有一公斤,总之重到不可能是贴金箔的木制品。虽然不敢说是纯金,但肯定整块都是金属。
蜜柑带走了下足牌。
(16/41)
接着往自己看。衣服脱光了,赤身裸体。大概是因为场地在澡堂吧,这次游戏没有服装。幽鬼咒骂主办方故意卖肉,拿起挂在墙上的浴巾裹住身体,总算是遮住该遮的部位了。
有一人份的脚步声。蜜柑知道那是把她的牌拿到别的地方去的声音。
(12/41)
淋浴间外水汽朦胧,为了不在澡堂里滑倒,蜜柑小心地走。她笃定这块牌是游戏的重要物品,黄金外观与沉重的手感,都在暗示它的宝贵。再加上那不是金条,而是故意做成下足牌造型,有经验的玩家都会对游戏流程有同样的推测。
并感到头顶上有风掠过。
且因为注意着脚边,让她能够先一步发现有第四人蹲在浴池边。
幽鬼用力打自己一巴掌。
应与脚步声一样多的手,从水汽中伸过来,按住蜜柑全身上下。将她招牌的橘色头发连头皮一起拉起来,粗暴地掐住她碰一下就很痒的脖子,以抓住骨头的方式扣住双肩,还有好几人份的体重压在身上。浴巾盖住已经看不见什么东西的视野,拚命挣扎的双腿不到三秒就无法动弹,疯狂叫喊的嘴也被塞住,再也开合不了。
另外,幽鬼先前待的那种淋浴间其实到处都是,而且门全是开着,表示幽鬼出来得比其他玩家都晚。
而她也很快就遇到了「其他玩家」。
即使水汽这么浓,她也立刻看了出来。喔不,该说是因为特别浓才看出来的吧。有个角落的水汽比其他地方浓,表示那里温度低,能使水蒸气凝结成水汽,也就是有门。
好痛。飘忽的魂回到身体里来了。幽鬼要自己冷静,别去想定位器的事。金子先生不是说「吞下去就好」吗。不管吞不吞,幽鬼要做的事都一样,那就是活下去,生存下来。就算这次会是最后一场游戏,不会有机会达成九十九次破关,也不能死在这里。她还没丧失好好活下去的意志。
幽鬼双手捧着在淋浴间发现的下足牌,那像是游戏的重点物品。应该是要拿到鞋柜那去,穿上里头的衣物离开澡堂吧。也就是说,这是逃脱型游戏。但只凭这些还不足以了解游戏的全貌。
幽鬼再次拍打脸颊。
幽鬼往包围她的白墙看一眼。外面是什么状况?已经结束了吗?这场游戏结束了吗?还是还没?话说回来,金子先生他们「受害者自救会」打算怎么推动计划?找出游戏场地以后,再来要做什么?他说「后面的事我们会处理」,是指这次就要终结游戏吗?还是说这次只是「勘查」?当时完全没有答应的意思,那方面的事一句也没问。我究竟该以什么心态行动才好──
幽鬼小心地走,淋浴间外就是澡堂。若将看得见的东西列出来,那就是雾都伦敦都会甘拜下风的浓浓水汽。浓到能感到水滴触碰身体,大幅限制了幽鬼的视野。
「来者何人?」
只要这次能活着回去就有救的脸。
答案很快就揭晓了。身上几人份的重量忽然消失,蜜柑被拖过磁砖地。她不认为那些人会把她带出去。
幽鬼走近浴池,人影逐渐清晰。对方也像是注意到她接近,声音停了。
于是蜜柑走进能见度不足一寸的水汽里。
幽鬼看了看肚子。现在她没穿衣服,整个腹部裸露出来。肚子没有开过刀的痕迹,会是专员没发现她意外吞下的定位器吗?东西还在肚子里吗?
当她正要重新离开淋浴间时,蜜柑又有新发现。
戒心愈来愈强,踩着磁砖的脚步愈来愈慢。
可是,蜜柑早就不在乎什么牌了,现在她整个脑子都被恐惧占据。有好多动静,好多女孩子压着她。纤细手指掐进肉里,她们的头发恼人地搔弄着蜜柑的皮肤,压在身上的体重,被水汽浸润的皮肤触感,体温、呼吸、她们的凶性,全都流进蜜柑的脑袋里,搅得她头昏眼花。我接下来会怎么样?抢走牌子以后要做什么,没用了的我会怎么样?
游戏开始。
随后有东西乒乒乓乓地掉在磁砖地上。幽鬼转头查看,可是在水汽的遮掩下什么也看不见。要过去看对方丢了什么也可以,但她决定丢的人比较重要。
蜜柑紧抓双肩缩成一团。全裸,我是全裸,宛如新生儿,一丝不挂。为什么没穿衣服?蜜柑自问。因为是澡堂啊。蜜柑自答。因为是澡堂个屁啦。蜜柑吐槽自己。蜜柑东张西望得像个第一次来到大都市的乡巴佬。淋浴间里会有摄影机吗?会有人在偷窥吗?
像是金色。如果是银色,说不定就漏掉了。金色的东西,总是容易勾动资本主义社会居民的心。蜜柑用一只手拨开容器里的东西。
却说不出口。
定位器正从肚子将她的位置传给外界吗?
在排水口底下。滤网里有块金色的下足牌。
幽鬼迅速抓住往她的脸挥来的右手,成功抵挡了一次攻击,却因为姿势不稳而被对方压倒。对方左手按在幽鬼肩上,膝盖压在腹部。
仔细一看,水汽后的浴池里有人影。距离颇远,看不太清楚,大概有三个人。声音不是在淋水,而是在水里动来动去。
那是她最后的抵抗。蜜柑全身失去力气,什么也不晓得了。
视线边缘,装卫浴用品的小容器底下,有个东西在发亮。
有这样的声音传来。大概有所警戒,声音放得很低。音量并不大,但或许是四周充满水汽,听得特别清楚。
全身一阵刺痛,眼睛不由得睁开。「好痛……」幽鬼呻吟着爬起来。
第四人动手了,目标是幽鬼的脚。幽鬼在水汽中隐约见到对方手上有拿东西,便反射性地使双脚离开地面──也就是向前仆倒,并在空中将妨碍战斗的下足牌扔进浴池里。扑通一声的同时,幽鬼双手着地,滑过磁砖地之余往回看。
「呃,那个,我刚刚才──」
她仍继续前进。
这游戏是场表演,玩家时时刻刻都受到「观众」的监视。蜜柑这次是第五次参加游戏,其中也有过非常暴露的服装,而蜜柑都看在钱的份上吞下来了。可是,全裸也未免──
幽鬼在被人摇晃的感觉中醒来。
那是她弟弟伫立在病房里的脸。
幽鬼离开了淋浴间。
印了个大大的「9」字。
她立刻趴下。
步步警戒着陷阱的蜜柑,嘴角却愈翘愈高。因为她觉得自己运气很好。自己的淋浴间里就有一块牌,还能顺利发现,而且能在应是最后一次游戏时遇到逃脱型也是走运。存活率比对战型高多了。
(15/41)
右颊到颧骨的位置迸出疼痛。
被她揍了一拳。
睁眼时,第二拳又揍了过来。视线摇晃,停止时看见她收回了左手。是用左手揍的。
幽鬼举起右手试图防御,却在这时赫然发现对方压制的位置占了地利,浴槽的边缘挡在中间。右肩受到边缘压迫,无法自由动作,所以得先拉出点距离才行。即使挨了第四、第五拳,她也仍拚命挪动双腿,将自己连同对方往左移了几公分。
然后用右手往对方的脸打出反击拳。
对方太专注于揍人,没注意到幽鬼调整出可以反击的状态了吧,那一拳有效震慑了她。幽鬼趁隙抓住她的肩往下拉,自己靠背肌挺身以头槌追击。生物反应使得她自然而然向后退,重心也往后偏了。
幽鬼立刻往她的胸口用力一推。
对方因此跌下了幽鬼,背部砸在磁砖地上,随后反遭幽鬼压制。过程中幽鬼顺手摸来了对方放开的镜刀,抵在她脖子上,力道控制在再施加一克体重就能划开她的肉。
对方停止了抵抗。
不是死了,是认输。
「来者何人?」
幽鬼问道。下意识就用同样的问题反问了。
「为什么其他三个先走了?丢下妳做什么?」
见男孩长相的女孩不回话,幽鬼又说:
「告诉我嘛。刚才话还没说完,我才刚醒来而已,根本不晓得现在是什么状况,能请妳告诉我吗?」
「……啊?」
这段话让少女有了反应。「妳不是门口那群人?」
「门口?」
「妳是刚进来的?都这么久了?」女孩很是傻眼。
「不好意思,我睡得比较死。每次都是晚一步参战。」
「那我们现在有几块牌?」
幽鬼跟随吾妻进入水汽特别浓的角落。两人相距应该不到一公尺,能见度却差到似乎一不小心就会跟丢。
「能逃脱的人一开始就有限。」幽鬼替她说下去。
「不要道歉比较好。」幽鬼承受不起似的向前开掌。「既然都没受伤,就别放在心上了。」
「我们这边总共有几个人?」幽鬼又问。
照吾妻这样说,她也知道「三十之墙」的样子。
「……露天浴池?」
被未曾谋面的玩家叫出名字──幽鬼第一次有此体验。说不定是因为随着游戏次数接近三十,她也一步步踏进了大明星的行列。
这床赖得可严重了。幽鬼心想。虽然迟到是常有的事,然而晚到几个小时还是第一次,惹来误会也无可厚非。
吾妻大概是脚麻了吧,在浴池里换了坐姿。
「来者何人?」某处传来问话声。「在下并非可疑人物。」吾妻回答。之后双方来回了几句怪异的问答,幽鬼才想到那是口令。若是无法正确回答,当即视为敌人处置。
「没有,第一次见,俺只是听说过而已。人家说妳是看起来像幽灵的资深玩家,果然名不虚传。」
「加妳那块,总共十块。一开始就在淋浴间里的有八块,两块是从浴池里找来的。」
「什么事?」
第三,是浴场之外,更衣室到门口的区域。与下足牌对应的鞋柜应该就在那里,可是吾妻等人没有实际见过,只是从所谓「门口那群人」口中问出来的。那里和露天浴池区一样,出口位置的水汽特别浓,是绝佳的埋伏地点。
「可是,人数不能一直扩增,毕竟本来就是因为牌不够才需要抢。到了再多就可能过剩的人数,门口那群人就不收人了。」
「到了门口,发现需要下足牌以后,又会怎么做?妳会回澡堂找牌吗?」
「该不会是用『这个』的地方吧?」幽鬼亮出下足牌。
接下来是自我介绍。「我──」
露天浴池区与室内池区之间,和室内池区与更衣室之间,各只有一个出入口。至少吾妻等人的调查范围内,没有其他小路暗道。
「不是,位置正好相反。」
「好哇。」
吾妻点点头。
「幸好妳不是敌人。」
「能把妳的牌子交给俺们这边保管吗?」
「跟一般逃脱型游戏不一样的是,这里没有陷阱。俺们还没有彻底搜过一遍,不敢说绝对没有,但至少俺们一次都没遇过。不过这场游戏里,有一个比陷阱更恶心的设计……妳的房间有藏牌吗?」
「什么事?」
「喔……战利品啦,从敌方身上抢来的。更衣室那里有好几件的样子。」
「包含俺和妳,总共十二个。除了门口那群人和俺们以外,没其他队伍了。现在应该是不会再有中立玩家或还在淋浴间里睡的了。」
「俺房间没有。问过其他人以后,的确是有的有有的没有,牌数不够分给所有玩家。也就是──」
她沉默了好一段时间才说:
居然有露天浴池。以岩石围成的大浴池一直往深处延续,水深比幽鬼的膝盖略高。浴池周围种了一圈树,树后面是高高的竹篱。到那里都是游戏场地吧。
幽鬼爽快答应,因为她认为先问出游戏规则比什么都重要。
「咦?我们有见过吗?」
「这里没有时钟,没办法知道正确时间,可是有几个小时了吧。妳应该是最后一个。」
「在俺开始解释游戏规则之前……有件事,需要妳答应。」
这么一来,她们的下一步会是──
「至今的变化大概就是这样了。俺也没有实际见到过程,所以细节可能有点误差……但应该八九不离十才对。总之可以肯定的有两件事,目前有一大批玩家守在门边,然后俺们失去了到那里勘查的机会。」
「还有更衣室啊?」
(17/41)
吾妻当场坐下,让池水浸过肩膀。「妳也来泡一下吧。」幽鬼照办了。
「进去。」吾妻和幽鬼在对方放行后继续前进。渐渐地水汽淡去、气温降低,还有柔和的光照射下来。接着映入幽鬼眼帘的是──
说谎也没意义,幽鬼老实答:「嗯。」
幽鬼对前头的吾妻问:
吾妻像小孩常在泡澡时玩的那样,用浴巾在水面上包起一团空气。大概是在表现「膨胀」吧。
「门口队对我们这队是怎么想?不来抢这边的牌吗?」
才刚厮杀过的对手说「请多关照」的事,在这游戏里时而有之。幽鬼对此不抱疑问,也回答:「请多关照。」
(18/41)
「这是俺第七次参加,请多关照。」
「妳猜对了,我是幽鬼。」她说:「这次是我第三十次游戏,事关重大,所以要特别努力一点才行。请多关照。」
「游戏场地,大致分成三个区域。」吾妻开始说明。
「这个嘛……」幽鬼想了想。「刚刚说推估三十个的根据是什么?牌号吗?」
「目前还没有那种动作,都还很和平地在浴池里找。找到的时候,是有发生过几次争抢,但那只是小型冲突。对面应该不知道俺们有十块牌,所以会觉得用找的就够了吧。可是……」
「幽鬼,如果妳醒得更早,然后淋浴间里没有牌,妳会怎么做?」
说完,吾妻摸摸脖子。先前的搏斗在那里留下了伤痕。
「三十次……原来如此,人生大事啊。」
「我会组成团体。」又是立刻回答。「每次都所有人去抢一块牌,实在很没效率。最好是找几个人合作,抢够牌以后再一起走吧。」
幽鬼继续想,为什么这次睡得特别久?是因为碰巧睡得比较沉,还是主办方刻意调整过──幽鬼不禁摸摸肚子。
「妳也已经注意到了吧,那块牌子是关键。要带它离开澡堂,到门口那去穿鞋柜里的鞋子离开这栋建筑,才算过关。」
「这里是俺们的基地。」吾妻说道。
原来是这么回事。那些电话亭大小的淋浴间是用来容纳玩家,所以间数等于玩家数量。
「也就是请妳加入俺们这一边。听俺说过现状之后,妳应该也猜到了,这场游戏几乎是不可能独力过关的。除了俺们这边之外,外面还有一支队伍,而那边可是不招人的。所以对妳来说,这应该是最有利的选择。可以吗?」
「我嘛,会先去找出口吧。」
第一,即是她们所在的这座露天浴池区,吾妻等人将这个由树林围绕的大浴池作为基地。有不少地方可供躲藏,出入口又弥漫着浓浓水汽,易守难攻。
大概是因为游戏难度容易调整吧,过关人数有限的游戏占大多数。就幽鬼的经验来看,这类游戏的存活率约设定在七成左右,也就是说可以预测下足牌的数量约为玩家人数的七成。
第二,是所有玩家的起点,室内池区。有各种浴池纵横排列,比一般澡堂大上数倍。再加上配置方式,很可能是特别为这场游戏所打造。有几面下足牌是藏在浴池里,先前吾妻几个在池里就是在找牌。
「谢谢。」吾妻接下幽鬼交出的下足牌,交给另一名同伴,对方随即消失在围绕露天浴池的树林里,是去藏牌了吧。
「既然名额有限,玩家势必会互相抢牌,所以同时也是对战型游戏。」
吾妻和幽鬼对上眼睛,问道:「俺说完了,有什么问题吗?」
吾妻往队友们看。
「咦?那个,吾妻啊?」
鞠躬致意之余,幽鬼也不忘观察她们。全部共有九人,看来同伴不只是先前那三个。算上水汽中的守卫,以及先前那三个进室内池巡逻的若不在这里,全队或许有十五人。她们大半和幽鬼一样没穿衣服,只裹着浴巾遮挡──
「……?」
「……到底有几个?」
「也就是说,俺们是『落后组』,和妳是同一阵线。就算有牌,也只会被门口那群人抢走而已,只好躲在这里。能做的,就只有一个一个搜索浴池,尽可能多弄点牌过来。」
「到了。」
吾妻和幽鬼继续前进,在浴池里行走了一段路,最后来到吾妻的队友所聚集的最深处。「回来啦。」「辛苦啦。」一见到吾妻,她们就纷纷这么说,也有人往幽鬼看。「妳好。」幽鬼跟着打招呼。
吾妻低头道歉:「俺没想到有可能是刚醒的玩家。回头想想,她们根本就不会单独行动。对不起,一时冲动就把妳当敌人看了。」
男孩长相的女孩说她叫「吾妻」。
「…………」
「妳是幽鬼吧。」
「俺们是推估三十个。人数超过了总玩家的一半,是现在最大的党派。」
幽鬼闻言往旁边看,她的纯金下足牌就放在石头上,她断定那是这场游戏的重点物品。
还真多。幽鬼心想,以还剩三十块牌来算,这样已经不少了。只要牌还在这里,门口队基本上不可能全部一起走。
「是吧,俺也会那么做。所以游戏开始以后,门口附近聚了一大堆玩家,每当有肥羊傻傻靠过去,所有人就会冲上去抢一块牌。幽鬼,面对这种状况,妳会怎么处理。」
「不会。」幽鬼果断回答:「我会等有牌的玩家自己到门口来。」
「俺们还没找到位置就是了。」
见到男孩长相的女孩脸上失去战意,幽鬼也放下了刀,并拾回扔进浴池的下足牌。女孩说:「跟俺来。」幽鬼便跟上。
「这是一部分,还有淋浴间的数量。总共五十个,以存活率七成来算就是三十五。扣掉可能已经有人用掉牌出去了,所以扣一点算三十。」
「那个,我问一下,现在离游戏开始多久了?」
下足牌上有编号,幽鬼的是「9」。不难想像数字有多大,牌就有几个。
「没错,所以门口那群玩家勾结起来了。需要凑到每人一块牌才能回去,门口的人和牌愈来愈多。这时候,人多的一方比较强这种理所当然的事实,就显得很重要了。于是队伍反复吸收合并,总人数逐渐膨胀。」
像这种有关键道具的游戏,大致上有两种攻略法──不是乖乖去找,就是从别人身上抢。对自身实力有信心的人,选后者会轻松得多。
「抱歉误会。」
「首先……俺再说一次,真的很不好意思。」
「为什么有几个有浴袍可以穿?」
幽鬼嗯嗯点头。
「重点是,这是逃脱型游戏。」
幽鬼试着计算。如果需要三十块牌,那么玩家总数为将近五十。虽然规模比不上「CANDLE WOODS」,但也很大了。
「话说,我们现在要去哪里?」
吾妻继续说明:
吾妻的语调产生变化。
「找也不会找多久了,她们迟早会失去耐性,攻进俺们这里来。所以呢,俺们像这样做了很多准备……」
吾妻边说边拿起的,即是先前对幽鬼造成不小威胁的镜刀。幽鬼也拿过一次,知道那不仅仅是用布包起的玻璃碎片,具有足以割开人肉的锐度。
「那做得真的不错。除了不太耐用之外,其他应该都没问题。」
「能听专家这么说,俺也很荣幸。可是……说真的,情况怎么样?就妳来看,俺们有机会活下去吗?」
幽鬼看了看吾妻。
再看看吾妻的队友──也就是幽鬼的队友──视线扫视一圈回来。
「不要紧。」
幽鬼回答:
「人数是劣势没错,但我们也有几个优势。除了镜刀以外,对方有转守为攻的必要,而且……其他人我还不晓得,不过妳好像很能打的样子,应该有点机会。」
这不是场面话。对方有三十人,这边十二人。这种程度的劣势,过去也有过许多次。况且这不是对战型游戏,是逃脱型。可以设法摆脱敌方队伍逃出去,没有正面冲突的必要。就幽鬼来看,这点程度还算不上危机。
然而,虽然话说得很好听,幽鬼自己心里其实惶惶不安。不安因素之一,是她状况并不好,有种齿轮没卡上的感觉。放不下「三十之墙」,使她左支右绌。从她犯下吞错胶囊这样的大错,以及被吾妻揍得仍在胀痛的右颊,就能窥见她状况有多差。「三十之墙」──幽鬼的师父白士称之为「魔咒」。而现在,幽鬼正体验着值得让师父如此称呼的感觉。
不安因素之二,是门口队的首领。队伍人数高达三十人,再加上游戏中并无硬性规定──也就是这场「合作关系」中随时可能有人倒戈,应该非常不易管理。所以幽鬼认为,这个首领肯定不是新手,至少有二、三十次的丰富游戏经验,能力不在她之下。而且幽鬼也很可能见过。
敌方总帅──究竟会是谁呢?
(19/41)
鞋柜之前。
御城就坐在按摩椅上。
(20/41)
按摩椅没在运作,也没有通电。这可是赌命的游戏,她不会做那么不长眼的事。至于御城为何坐那里,一是因为那里正好能监视鞋柜,二是向其他玩家宣示自己的地位。
御城往旁一瞄。
她说不出口。和遇到金子先生那时一样,现在状况这么差,实在不敢说破关九十九次这种大话。
「是啊。这不是很明显吗,不然妳觉得用『俺』自称的女生在外面混得下去吗?」
幽鬼和吾妻在水汽中静静地等。
「…………」
「反正我们又没有骗谁,没问题的啦……总之,先趁现在好好休息吧。这里正好是澡堂,不如就去泡个澡吧?顺便找找看有没有漏掉的牌。」
而御城之所以没有离开的答案,就写在弥漫四周的焦肉味上。
「游戏还没结束呢,给我专心一点。」
狸狐将五块下足牌都插入对应鞋柜,清空双手后回到御城身边。
狸狐用手指比喉咙,表示「这里也要」。
退回基地后,她们开起作战会议。由于她们在这占有地利,而且防御也优于攻击,全体一致决定边打边退。由擅长搏斗的吾妻和幽鬼在前,其余十名在后,利用水汽打游击战或从远处丢镜刀,以各种骚扰逼退战线,削减敌方人数。
「……因为我没有别的路好走。」
她现在是大型团队的领袖,而且是人数过半的最大派系。替麾下所有人搜集到下足牌之前,她不能离开这里。这合作关系并没有受到游戏严格限制,背叛众人期望独自离开也不会受罚。但考虑到今后还有机会在游戏里遇见同队玩家,背叛并不是明智之举。再说,就算不计较这种得失,御城也不会耍这种无聊手段。
这问题好难回答。「我是不会觉得不行啦。」只好打个安全牌。
和来时一样,狸狐哒哒踏着木板离去。摆脱人群那种解放感和宁静又回到御城身边。
在这场游戏里,每个玩家的开始时间各自不同。除非淋浴间升上地面,不然无法离开,也不能开始游戏。
接着往自己左手看一眼,用它摸起狸狐的头。
会后幽鬼几个各就各位,静待时机到来。
「比起用名字自称的人,感觉好多了。」
少女将手里的东西展示给御城看。如她所说,共有五块闪亮亮的下足牌。
幽鬼临时改变嘴形问:「什么事?」
「辛苦了。」御城回答。
这游戏的最大问题,是能够逃脱的名额比玩家人数少。换言之,「只要玩家人数降到逃脱名额以下」,剩下的就确定能够逃脱。如此一来,互相厮杀到将敌方阵营全数歼灭非常不合理,减少到足够的程度就喊停才是明智之举。
「如果是抓回去……『那应该被发现了吧』。」狸狐看着更衣室说。
「──……」
「不用,再等一下。风向有点变了。」
「…………」
总之,她们就是藏身在水汽里,能见度不到一寸的糟糕视野中。要趁门口队通过时,以少数精英打游击战。
「是喔?」
然后用它搔弄狸狐的咽喉。
「我把另一队都宰光光了!这样就多五块了!」
「又或者是得到了新的战力。例如有个玩家才刚醒来,加入了她们那边,造成了一些影响。」
御城一直摸到手酸了才停。「到此为止。」然后轻拍狸狐的双颊。
(21/41)
(22/41)
「什么嘛,跟俺一样。」
御城往前方望去。
「哈哈,说得也是……与其说无法融入,俺是比较接近不想融入吧。」
这是「奖励」。成为师徒关系一段时日以后,狸狐开始提出这种要求。御城完全不懂被人摸头有什么好高兴的,可是那张软呼呼的脸似乎能带给她一点快感。
御城将全身重量靠在椅背上,喃喃地说:「她怎么都这么活蹦乱跳啊……」
「…………」
幽鬼摸了摸喉咙。
表情充满期待。
没那么做,是因为她的命并不属于她一个人而已。
不过她的存在,对御城而言仍是件愉快的事。尽管她确实难以掌控,可是被人那么率真地爱慕着,其实让御城很高兴。对于只能以高压手段服人,人际关系极为浅薄的御城来说,那本该是绝对不会发生的事。这让她觉得,自己在玩家等级方面真的提升了很多,「三十之墙」没有白跨了。
幽灵女鬼很想直说。
「知道了!」
「好了,请给我『平常那个』!」
「是决定要跟我们拚了吗?」
到底会是什么样的玩家呢?
「赢得了吗?」
这女孩叫做狸狐,身材娇小,有小动物的感觉,和御城是师徒关系。在御城第三十次游戏认识她之后,狸狐便对她非常亲昵。
说完,狸狐闭上眼睛。
于是她找了其他理由。「我不太能融入外面的世界,就躲到这个游戏里面来,醉生梦死这样。」
在先抢先赢的这场游戏里,起床时间有差别似乎不太公平,大概是觉得比较有趣才这么设定的吧。实际上,这场游戏也的确往从规则所无法想像的方向发展了。
「……可是话说回来。」
御城往自己右手看了看。
吾妻问。她就在幽鬼身旁,但水汽实在太浓,看不见表情。
「大概吧。」幽鬼回答。
狸狐的表情顿时融化。
御城望着天花板低语。
露天浴池的出入口附近──室内外交接而气温较低的角落,水蒸气容易凝结成水滴,水汽较浓。幽鬼开始上夜校以后长了不少知识,能够了解其中原理。不过她也不是自己发现,是听吾妻解释后才终于明白的。
心里想的是新玩家。游戏都开始了好几个小时,都已经快进入终局了才终于醒来的玩家。假如真的有这样一个人,而且提升了露天浴池队的攻击性,那么这个人肯定不是省油的灯。
怎么说呢,就像靠吸取他人精气维生一样。光是跟她讲两、三分钟话,就觉得好累好累。随着游戏场次增加,御城对自己掌控他人的技术也愈来愈有自信,但就是拿狸狐没辙,反而被她搞得团团转。
这已经成为日常一景了。御城和狸狐不仅会在游戏中相见,在私底下也经常碰面。光是集合没迟到这种蒜皮小事,狸狐都会拿来讨摸,御城都不晓得这是第几次了。而且最近狸狐变得有点贪心,还会像这样点菜了。现在她这样就能满足,可是日子久了,说不定要装上第三只手才够用。这徒弟有才干又勤劳,如果没这种癖好就没得挑剔了。
「妳为什么会待在这一行里啊?」
想问的事被对方先问出来,让幽鬼吓了一跳。
左手摸头,右手搔喉咙之余,御城叹道。
「我弄回右手不是为了这种事耶……」
「妳怎么都不会腻啊……」
等了很久,门口队就是不来。会是因为侦察队团灭而变得慎重了吗,总之幽鬼多得是时间。与身旁吾妻独处的时间就此继续下去。
「呃,我是──」
御城边动手边说。
狸狐的表情松到简直不能给「观众」看。
「我们派出的斥侯没有回来。不是被抓──就是被杀了吧。对面原本都只是应付应付,到现在总算是拿出点攻击性了。」
因此只要她想,她现在就可以完成游戏。
木板地在经过一段落差后成了磁砖地,那里即是这浴场的「门口」。从这个位置,无法看见在那之后的出口,只记得距离约十公尺。这也表示,御城距离完成游戏的物理距离不过十公尺而已。
鞋柜后头传来脚步声,有个少女从隔开门口与更衣室的门帘另一边跳出来。「我成功了!」她边说边跑,奔向御城身边。
「那我这就告退了!」
狸狐用力敬了个仿佛要把额头砸破的礼说:
为了决战,幽鬼几个尽可能做了准备。
也就是说,接下来的不是歼灭战,也不是下足牌防卫战。
这里所说的赢,是指己方大半存活,完成游戏的情况,不是歼灭门口队的意思。这种事当然是绝对不会发生。毕竟敌队削减到一定数量后,必然会要求停战。
「……是!」狸狐也拍拍脸颊。「再来,直接去攻打另一队就行了吗?」
那是鞋柜的位置。就是公共澡堂那种小格鞋柜。每格左下都有供下足牌插入的孔,且大半都找到另一半了。御城已经确认过,每格鞋柜里都有鞋子,穿上它就不会触电。
是决定由谁负担这十二个死亡名额的战斗。
「……都这么久了?」
「……幽鬼?」
幽鬼这边露天浴池队选择被动战法的原因就在这里。她们的胜利并不是将对手全数消灭,只是削减到所需数量。
露天浴池队十二人,门口队推估三十人。剩余牌数也是推估三十块,再死十二个就够了。实际上应该要多留点误差空间,等到十五至二十人阵亡比较保险,但无论如何,双方应该会早在「分出胜负」之前进入谈和阶段。或许双方都会有人对同伴的死怀恨在心,但应该没人会傻到放弃确定到手的过关门票。届时应该能顺利停战,和平分牌才对。
门口有五个玩家的尸体,死因全是触电。那块磁砖地似乎布置了高压电陷阱。五名死者中,有三个是御城来到时就已经阵亡,第四个是后来在玩家间的争斗中跌落而亡,第五个是有人主张不要双脚同时触地就不会触电,然后就死了。也有玩家破坏木板地制作「木屐」尝试逃脱,可是见到设于出口两挺机枪──多半是用来防止作弊──转了过来,也不得不夹着尾巴退回来。至此在场所有人都明白,如果不照规则来──不穿游戏提供的鞋子,恐怕是走不了了。
「?出了什么事?」
「好~谢谢御城小姐。」
接下来是调查周边地形。包含露天浴池的树林、出入口附近水汽浓的区域及其外侧。调查当中,她们遭遇了疑似侦查队的门口队女孩。在只有镜刀的状况下,杀人很费力,所以都只是击晕后丢进淋浴间。她们不仅会昏迷几个小时,门外也找了东西抵住,脚也只剩一只能动,实际上可以视为淘汰了。尽管只打倒了几个,成功削减敌方人数的事实,仍使露天浴池队士气大振。
首先是确认敌我战力差距。含幽鬼与吾妻在内,全队总共十二人。除了幽鬼以外,全都是十次以下的新手。其中战力最值得期待的是吾妻,其他的都只有正常青少女的身手。幽鬼将她们的长相和名字全都牢牢刻进脑子里,以免在战斗中误认。
与其他玩家拉近距离后,幽鬼都会问她们,为什么要进入这个不把人命当一回事的行业。幽鬼正开口时,在发声之前却被吾妻抢先了。「欸。」
御城脸色复杂。
至于人类以外的战力,有先前害幽鬼吃了苦头的镜刀数十把,以及利用露天浴池周围树林的自然物设置的各种陷阱。似乎是为了保护她们拿去树林里藏的下足牌而特地造的。在幽鬼看来,陷阱都做得不错,给这支队伍防御优于攻击的评价。
吾妻的声音多了点情绪。
「俺也不晓得为什么。穿制服讨好别人,把自称词改成『我』这些事,并不是做不到,也不会痛苦……可是俺就是做不好。割开别人喉咙还简单多了。」
「如果有人说要让妳脱离这个游戏,妳会怎么做?」
「咦?」
「如果有人提议要帮妳求个好工作,让妳不用再碰这种危险的游戏……妳会怎么回答?」
这样问当然是因为金子先生的事。忍不住就问问看别人怎么想了。
吾妻是向前挥拳了吧,有扫开水汽的声音。
「俺会扁他。」她回答:「俺是没其他路好走了没错,可是俺是自愿留在这里的。对俺来说,『帮妳求个工作』这种话,跟『救妳脱离火海』一样,态度让人很不爽。」
「就是说啊。」
「妳这样问,是因为有人这样问妳吗?」
「呃,也不是这样啦……」
含糊的嘴停住了。
幽鬼提高警觉,并说:「来了。」
「俺有注意到。」吾妻回答。
前方有很多人的动静,朝这里直线接近。幽鬼以双手握住脚边的镜刀,吾妻大概也是。
「加油喔。」
「好。」
如此往来过后,两人再也没发出声音,专注于即将到来的战斗。
幽鬼不会丢出镜刀。因为水汽这么浓,命中率微乎其微,还会暴露自己的位置给对方知道。于是她抓紧镜刀,静待对方进入砍得中的距离。这样才是上策。
两人冷静地等。渐渐地,不仅是动静,还能听见脚步声了。啪刷啪刷,幽鬼竖耳聆听那水声颇重的声响──
幽鬼回答。她呈大字形躺在围绕浴池的树林里。
话没说完。没人问她接下来要说什么。
(25/41)
幽鬼几个表现得很好了。
御城没想到过程会如此顺利,「银澡堂」那边的阻力还大了些。
──然后觉得不太对劲。
御城在按摩椅上睁开眼睛。
「『竹篱那边有声音』,好像在挖墙一样……」
幽鬼再次质问自己。
「替妳守鞋子?这是指……?」
一个幽灵却喘得上气不接下气。想从门口队手中抢回下足牌,耗了她不少体力。对方有四十多人,就连幽鬼也很难办到。
「那个……两位!」
幽鬼心想,十二人中有十一人存活,这数字已经很棒了。刚才那个部队收到的指令,大概只是「抢走」下足牌而已。毕竟这里有十二人,「杀人劫牌」的风险颇高。但存活率好归好,状况却是糟到极点。
「不要吓到喔──有十块!」狸狐两手向前伸。
「计划非常成功!把露天澡堂那些人的牌都抢来了!」
为什么没发现?为什么没检查?
「我来代替妳去外面防守。」
「俺对不起妳们。」吾妻说:「都怪俺完全没注意到澡堂有分两边……」
吾妻也压低声音问。
在这样的状况下,她们已经做得很好了。
「怎样啦?」
「不吉利的只有第三十次而已,这次不会有问题。」御城回答。
「对!就是这么成功!」
吾妻试着呼叫队友。大概是受了伤,语调显得很吃力。
御城左侧的鞋柜是用纯金下足牌开启,右侧则是银牌,每块牌都有独立号码。因此,即使玩家共有百名,牌数仍只到「35」。如果都待在露天浴池或室内池区,不容易注意到有两座澡堂吧。
「游戏场地,大致分成三个区域」──为什么把吾妻的话照单全收?她的格斗能力表现虽然亮眼,但总归是只玩过七次的菜鸟,为什么没想到她可能认知有误?真的只有三个区域吗?──不只,为什么没有针对规则多问?生存诀窍不就是质疑一切吗?为什么我会怠慢这种新手守则第一条的事?我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散漫了?
在这游戏里自然产生的「领导人物」,大致上有两种。一种是亲上前线的「士兵型」,另一种是只会在后方下指令的「将军型」,御城就是后者的典型。这次是为了避免只会出一张嘴之嫌,才选择在重点场面上前。
「在那里。」某人回答:「……可是……她头撞到石头,结果……」
别想拿「三十之墙」当借口。
「怎么了?」
「御城小姐,我们成功了!」
还有一大堆门口队玩家。
「等等。」御城问:「妳现在要去哪里?」
御城起身离开按摩椅。
「杉山到哪去了?」
也就是说,现在几乎没人在守门口。以足球来比喻,这状况简直是守门员以外的选手全部冲门,这么无脑的战术连现在的小学生都不会用。要是让幽鬼她们从身边溜过去了──水汽这么浓,的确有这种风险──就有直达门口的可能。防守太薄弱了。
「不要道歉比较好。」
为什么?
御城往鞋柜看。「银澡堂」的下足牌几乎全齐了,「金澡堂」的也凑了大半。再加上这十块,门口队所有人都能穿上鞋子离开了吧。
变得一片空白的心,惯进了剧烈的冲动。恼怒、后悔与羞赧绞在一起,让幽鬼好想把自己痛打一顿。上次和上上次游戏,幽鬼也都有过这种冲动。
「我还在。」
那一个字仿佛就让她吐出了灵魂,整个人傻在原处。脸色比自己的皮肤,甚至比弥漫于四周的水汽还要白。
脑中浮现另一个可能的同时,露天浴池的方向传来脚步声。
「那些牌现在在哪里?」
「……妳们……都还在吗?」
「我们有多少损害?」
「……啊……?」
而这时,「金澡堂」更衣室传来的雀跃脚步声告诉了她作战的成败。
狸狐这次没有讨「奖励」──大概是认为没那种余暇吧──她转身就要走。
接着御城按着狸狐的肩,要她坐到按摩椅上。「这样不好吧?」狸狐却显得有些排斥。
「那边有点怪怪的。」
这反应不是来自吾妻,是幽鬼。
「桧皮还在。」「花梨也还在。」露天浴池到处传来答复。「十一个啊。」声音停止后,吾妻确定了人数。
御城很讶异。「咦……这么快?」
「我请大家帮忙拿回来了!我一个人实在搬不动!」
决战之前,幽鬼对将要化为战场的露天浴池内部做过详细调查。围绕这区域的竹篱,应该在她眼中出现过无数次,为什么一次疑问也没有?游戏场地明明是公众澡堂,为什么没想过这种可能?妳的脑袋有洞吗?难道是竹子做的?
「哪里不好?」
「真的没关系吗?因为妳不是……」
脚动得比心还快。幽鬼甚至没注意脚下,一股脑地往露天浴池跑。
从「银澡堂」队伍夺回下足牌时,狸狐是一次抱五块回来。不过现在数量是两倍,金的密度又将近银的两倍,要她一个搬恐怕是「有点」不容易。
「都到最后了,不出去做点事,面子恐怕挂不住。」
「我先报告到这里!敬请期待更多好消息!」
她的视线接着移到狸狐向前伸出的手上。狸狐用手指比出十,可是她身上一块牌也没有。
那里「有另一座露天浴池」。
可是在这种游戏里,「做得很好」并不够。
门口队抢走藏在树林里的下足牌并撤退的整段过程,并没有花多少时间。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四十几个人的脚步声过去后,只留下遭到洗劫而表情茫然的露天浴池队。
然后偷看另一边。
穿过水汽了。幽鬼跳进露天浴池,横越池水和树林,以几乎要撞上去的速度抵达竹篱。竹篱有幽鬼的三倍高,没有可供抓构的突起,但是幽鬼仍以惊人技巧爬了上去。
「啊……幽鬼!」
有另一座露天浴池的意义很明显。如同一般公共澡堂都会分男女,这游戏当然也有分两边。一见到门口队玩家穿过竹篱前仆后继地涌进来,幽鬼她们知道自己的计划泡汤了。
(26/41)
背后有呼唤和脚步声。幽鬼没有回答追来的吾妻,看也没看一眼。现在的她没有那种余力。
莫名其妙,脑残也不是这样的。
潜伏于「银澡堂」的队伍,已在不久前全灭了,下一个目标自然是「金澡堂」的队伍。但既然「银澡堂」都空了,御城便提出破坏露天浴池竹篱,从背后偷袭的计划。只要对方还没察觉澡堂有两座,这偷袭将比任何攻击都更有效。
抑或是──
「……?」
对方压低了声音,用气音说话。幽鬼转头一看,见到水汽里有另一个身影。是露天浴池队的同伴。
「『金澡堂』那边有几块牌?」
「非常轻微!只有几个人受伤,一个都没死!」
「呃……我是想回浴池守牌啦。对方应该会想拚命抢回来吧……」
「这里就交给妳了。像平常一样──要是我有个万一,妳可以用『那个』。」
狸狐很担心的样子,是在担心些什么呢?御城这么想之后,才注意到这次也是大关。狸狐是怕会像「三十之墙」一样,发生什么不好的事。
面前有两座并排的鞋柜。都是横七纵五,能容纳三十五双鞋。所以总共有七十双鞋。从鞋子总数,以及两座澡堂中淋浴间的数量,可以推知玩家应有百人。门口队总数六十五人,露天浴池队十来个,目前合计八十左右。
于是幽鬼心想,这会是想制造门口防守薄弱的假象吗?或许门口守卫虽少,但个个实力强劲,没那么容易突破,阵形与将强者摆前面的露天浴池队正好相反。说不定她们的蓝图是想让强悍的后卫挡下以为门口防御薄弱而突袭的幽鬼这方,争取时间让三十名前锋折回来夹击,一举歼灭露天浴池队。
狸狐点了头。御城拍拍她的肩,离开门口。
狸狐用脑袋钻过门帘蹦了出来。
「还在就出个声吧。」
(24/41)
见狸狐依然担心不下,她用摸头强行镇抚她,并在耳边说:
会不会太多了?脚步声的数量,比幽鬼想像中多很多。不是十几二十个,恐怕将近三十。吾妻她们推测敌方有三十人,所以几乎是全来了。
鞋柜后面有两面通往更衣室的门帘。一般澡堂写通常是「男」与「女」,而这里由于玩家全为女性,不分男女,是分为左「金」右「银」。不用说,隐藏的下足牌颜色与其区域对应。
(23/41)
「妳留在这里,替我守住这些鞋子。不要让任何人偷溜出去。」
说得也是。这边已经凑齐必须牌数,一旦鞋子用完,「金澡堂」的队伍就真的出局了。必须尽快采取行动才行。
澡堂分两边,那么玩家数量、敌人数量就是两倍。人数已经有差距了,腹背受敌更是雪上加霜,再加上被攻得措手不及,幽鬼这边露天浴池队一片混乱,更遑论互相帮助了。
为什么?
御城对狸狐的判断没有异议,但她却说:
幽鬼打断她的话。因为在她的经验里,道歉的玩家死亡率特别高。所以即使幽鬼为自己同样没注意到这件事而羞愧,也仍什么都没说。
「与其道歉,不如先想想未来。接下来怎么走?」
没人回答。
「我想,她们的牌应该够了。」幽鬼又说:「等刚才那部队回到门口以后,游戏就结束了。门口队全部逃脱,我们被丢在这里。不能再躺下去了。」
「……话是这样说没错啦。」
「我想至少有三种选择。第一──什么也不做,默默等门口队出去,自己去找她们用剩的牌,或是在浴池里找看看还有没有漏掉的牌。光是这样,我们之中也会有几个能活着出去。」
「几个是……」某人问。
没错,这等于是原本的队友将要为最后名额争个你死我活。如果可以,最好是把这条路留到最后。
「第二,全体出击,把她们抢走的牌抢回来。」
「呃,这不是……」
「对,才刚失败过而已,成功率应该很低。所以这也不太行。」
幽鬼静静地起身。
然后说道:
「第三就是豁出去,所有人往门口冲。」
露天浴池的气氛为之紧绷。
「……是要……硬冲吗?」吾妻问。
「毕竟我们不需要执着于那十块牌。门口队存了几十块牌,用那些就好了。只要能冲到门口,我们的机会就很大了。现在那边防御也比较薄弱,有机会成功。」
「虽说薄弱……那边应该还有二十个左右吧。」
原先推估的门口队人数是三十人,知道澡堂分两边后乘以二,六十。刚才那部队大概四十人,所以在门口守候的约为二十人。很简单的计算。
这样盲目冲进敌阵,原本是说什么也得避免的选择,露天浴池队也是为了不至于沦落到这一步而做尽各种准备。但现在幽鬼已经想不到其他办法了。
含幽鬼一共六人。人愈多,成功率愈高,所以幽鬼也很想说服剩余五个,但她们拒不参加。如果幽鬼等冲锋组全灭了,抢牌的人就会变少,更容易拿到门口队用剩的牌。幽鬼没有多花时间说服,让刚才的四十人回到门口,她们的生存率就真的剩下零了。即使人数只有一半,也非得执行不可。
「去死!」
「妳是想装傻吗!这个混蛋!也不替我的心情想一想……!」
御城再也控制不了自己,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每一次游戏,都让她吃足了苦头。
没有动作。就像要害被针扎进去一样,全身动也不动。
她的脑袋正在疯狂嘶吼。
六人一路无话,只是向前跑。
想照例给她来个足扫,但好歹都第六次了,对方已有所警觉的样子,对方在御城出脚之前整个人转了过来。
一行人就这么直接往浓浓水汽里冲。感觉四面八方都有人也只管向前冲。幽鬼就像要甩开不适般拚命地冲。
我饶不了妳。我饶不了妳。不许那个女的当着我的面夹着尾巴逃跑,不许她弄得这么难看。御城是为了向当初屈服了她的女鬼──幽鬼报仇,才能够坚持到今天。可是──她怎么会沦落到这种地步?打赢那种废物也没意思。与她的对决,应该是要更戏剧化一点才对啊。从谷底爬回来的御城,对上比当时更为出神入化的幽鬼,双方招式用尽,最后由御城险胜。不这样怎么行?如果不是这样,怎能实现御城的悲愿?
然后。
她也觉得这恐怕没有激励效果,但剩余四名同伴似乎是被她吓到了,又跑了起来。幽鬼当然也在跑。
「妳……妳在说什么?我对妳做了什么吗?」
可是当时的幽鬼脚没站稳,威力不强也仍打得她一屁股跌在地上,在这死亡游戏中以迟缓得可笑的动作蹒跚地爬起来。
「……可恶……!」
很快就追到了,因为前方的队友拖慢了她们。御城和刚才一样,用脚扫倒最后一个女孩,和其他人合力将她按进浴池。解决两个了。
(30/41)
誓言向眼前的女人雪耻而取回的右手。
第三个、第四个,也都是用同样手法杀害。
「不要停!给她们时间反应就完了!趁乱跑过去!」
然而──
第九场游戏的事。已经十分习惯义肢师傅打造的新右手,回归游戏的那一次。这次让她明白,自己以为已经习惯义肢是大错特错。不仅在游戏中失去了义肢,连右手上臂都没了,只好再请义肢师傅重新打造。在御城的记忆里,这比第八场游戏还要屈辱。
左手拿着镜刀──是从男孩长相的玩家手里抢来的。对于眼前幽鬼正处于恍神状态,根本无法圆满防御,御城无从知晓。她只要随手挥几刀,就能轻易夺去幽鬼的性命。
她和她重逢了。
不──不对。
「请问妳这是什么样子!这样也算是『CANDLE WOODS』的幸存者吗!」
「想来的就跟我来。」
「妳窝囊成这样是什么意思!简直跟以前的我一样!那天突然出现在我面前,跟神一样的妳到哪里去了!」
御城她──
御城对倒地的幽鬼一踹再踹,每一脚都带着怒骂。在幽鬼的印象里,御城是个更为端庄的人,难道是几个月不见,她已经放弃了大小姐口吻吗?
幽鬼不敢说出来,一直忍到现在。
挑战「三十之墙」时的事。场地是一整个村庄,需要打败每晚都会进村吃人的「怪兽」。废弃大楼那一次,使她对兽类产生了阴影。光是野够叫个几声,她都会吓得浑身一抖。这样的她,在这场游戏里是什么状况呢?不夸张,第一晚就吓到口吐白沫。第二第三晚也都只会瑟缩发抖,一点用处也没有。让她不再发抖的,是右手也像御城那样被吃掉了的少女──狸狐。若不是因为这件事,她也不会收狸狐作徒弟,现在也不会在这里了。
幽鬼逃跑,御城紧追。女鬼开溜的窝囊样,让御城更恼火了。御城一路爬到这个场次,可不是为了看那种东西。
有五个人举手。
我饶不了妳。
直到这一刻,水汽另一边的幽鬼才开始有抵抗的意思。
幽鬼咒骂道。
感觉很糟。心里很冷静,脑子却转不起来。能感觉到脑子正在拉警报,思绪却浑浊不清。身体好重。熬夜过后的早晨,打麻将或扑克牌输得一塌糊涂时那种难以名状的不适遍布全身。
真想看看她长得是什么白痴样。
跑在最后的吾妻叫了一声。
我会死吗?我要死在这里了吗?
很快就来到水汽深浓的区域了。
脑里有个挥之不去的疑问。
好响亮的巴掌。也就是说威力不强。声音大表示大半能量都化为音波,对幽鬼的伤害应该不大。
然后──
幽鬼她──
刚才那一喊,使她的负荷冲破了极限。
不过,御城出的不是左手,而是右手。
没有对话。
「太难看了吧!太难看了吧!太难看了吧!啊?」
甩了她一巴掌。
「竟敢糟蹋我的感情!给我以死谢罪!」
不知道为什么,脑袋一片空白。或许是见到意想不到的人物而过于震惊,也可能是「三十之墙」的低潮魔咒到达了顶峰,或头转得太快,造成了突发性晕眩,抑或是上述全部同时发生,脑袋一时处理不来而当机了。即使到了这关键时刻中的关键时刻,幽鬼仍傻了好几秒。
御城理解到,就是她,这个曾将她修理得体无完肤的女鬼,就是露天浴池队的迟到玩家。解决门口队侦察小组的人,没想到游戏结构而失去下足牌,要队员硬冲的人都是她。是她不会错。
那是个长得像男孩的玩家,活力与外表一样充沛,用上十个人才好不容易把她按进浴池里。「走吧。」御城向队员们下指示,追赶向前逃去的其余五人。
我努力到现在,这个女的却变成这样,到底在干什么?
──真不像话。
御城也在等这一刻,朝她的脸就是一记膝击。
御城俯视着成了尸体的玩家。
很难不对那声音起反应。幽鬼回头一看,身后应有五个的人影少了一个。后方传来人在磁砖地上激烈挣扎的声音。是吾妻,她在抵抗门口队人马的压制。
脑中只有一句话不断打转。
她也知道自己声音变得很冰冷。
幽鬼对其余四人喊:
(28/41)
她终于连这么直接的话都骂出口了。
第十七场游戏的事。这是以废校为场地的逃脱型游戏,触犯「校规」会受到惩罚。随着游戏经验累积,御城不知不觉地成长茁壮,学到养成习惯以后最容易发生人为疏失。在双手双脚,以及部分内脏受到惩罚,能动的比不能动的少的状况下,御城像毛虫一样用爬的完成了游戏。这是她负伤最重的一次。
「我不会强迫。」
门口队消失在另一边澡堂里,幽鬼几个便避开她们,走自己这边的澡堂。虽然水汽弥漫,地形其实很单纯,只要没人干扰,直直向前跑就能穿过澡堂。
幽鬼理解到,这位整整八个月没见的大小姐──御城,就是门口队的领袖。即使在过去游戏中失去右臂,她也重回玩家身分。这次率领门口队,始终将露天浴池队拿捏于股掌之间。此刻,她的手还掐在幽鬼脖子上。她已成长成这样的玩家了。
但是她们明白了,理解了彼此的立场。
她摊平的右手,狠狠打在女鬼脸上。
大概是怒气消了点,大小姐口吻又回来了,变得跟当初一样。脚也不踢了,幽鬼得以连滚带爬地逃开。
是幽鬼使她放弃的。使她愤怒到无法维持的。
实在太不像话了。还以为她们会多少有点嚼头,结果只有这点程度。游戏开始几小时后,才如主角总是最后登场般加入的玩家──似乎并没有什么了不起。粗枝大叶,连浴场有分两边都没想到,最后还这样硬冲,陷全队于危险之中。御城想起自己在过去游戏中丢了大脸,不禁失笑。弱到这种地步,别说御城,连那个女鬼的脚趾头都构不上。
(27/41)
「妳们不准出手!我要亲手解决那个女的!敢来乱的我一起杀!」
(29/41)
继续前进,都是为了给那个女的好看。
(32/41)
还以为御城一定会说「给我站住」,实际上说的却是「别过来」。对象不是幽鬼,而是周围一大群门口队成员。
幽鬼扫视无法下定决心的女孩们,说道:
漂亮解决第五个以后,御城追上了最后一个。
在流水线般单方面的杀戮中,御城心想──
(31/41)
并且大吼:
御城追着幽鬼,回忆浮现眼前。
「唔──」
「──太难看了吧!」
大概是说中了痛处,对话又成立了。
「不要随便把我封神!我也是人!会有状况不好的时候!我也是很拚命的好吗!」
「给我闭嘴!」
御城的话让幽鬼实在搞不懂她究竟要不要人回答。
「什么叫拚命!我比妳拚命多了好吗!从填补劣势开始,我把过去的自己完全否定掉了耶!经历也比妳壮烈得多了!所以我才有现在的成果啊!」
「──啰唆耶妳!这我当然知道啊!」
有东西撕裂水汽而来。是镜刀。这种闹脾气的乱丢连躲都不需要躲。刀穿过御城的右侧,叮叮当地滑过磁砖地。
御城追上了女鬼背后,用右手抓住她湿濡的头发拉过来,同时反手刺下左手的镜刀。
「我对妳太失望了!」
并在一连串动作中叫道:
「本小姐啊!拚命玩到了四十次,不是为了再见到现在这种烂货的好吗!」
(33/41)
这句话──
使幽鬼怦然心跳。
(34/41)
即使在头发被扯,刀尖愈逼愈近的这一刻,幽鬼的脑袋仍一片空白。处在什么也无法思考,只靠神经动作、对话的状态下。
而那空白的心,冒出了一段确切的芽。
随后爆发性成长,填满她的心之后逐渐凝缩,归结成两个问题。
四十次?
那样的人?
狸狐想不太起来地点是哪里,只记得自己仍是手脚残缺,可能是在游戏结束后的车上或病床上,也可能是去找义肢师傅的路上。总而言之,御城在某个时间点跟狸狐有过这样的对话。
我怎么能死。
御城踉跄了。
「只因为这样。」
被她水嫩的肌肤弹开,啪一声断了。
并以另一只手挥出镜刀。
真的是这样吗。连「这点理由」都没有的狸狐实在无法理解。
往就在面前的御城一头撞过去。
那是她的垂死挣扎。
「有个叫幽鬼的玩家害我丢光了面子。我玩到现在,就是为了再遇见她,把我当时的屈辱丢回去。」
御城回答:「我好恨,不想输给她。人就是会为了这点理由去拚命的动物。」
幽鬼暗想,原来她在废弃大楼就是这种心情。
我怎么能死。
(35/41)
御城背对幽鬼,按着头想爬出浴池。幽鬼往她背后逼近。
「只因为……这样吗?」
但那把刀没能入侵她的体内。
幽鬼踩中了叶子的尖端。是哪个玩家掉的吧,居然会踩中这种东西,未免太倒楣──看来「三十之墙」的诅咒还在继续。
凝固的时间动了起来。
而狸狐的感想也每次都一样。大部分的时候她都是放在心里,可是当时的她直接问出来了。
这种话,狸狐听了不只一次。御城聊幽鬼的次数频繁到数不胜数,狸狐都有点怀疑她是不是脑袋出了问题。说来说去都是像女鬼一样的玩家,幽鬼,在过去游戏中和御城梁子结大了。
可是幽鬼的心火没有因此减弱。她在心里不断重复着一句话。
那正是御城。当时她似乎是第三十次,已经是高等玩家了。结果一遇到食人怪兽就吓得口吐白沫昏过去,一开始还在想这个人是不是来搞笑的。可是过了一、两晚,她逐渐发挥出高级玩家的风采,最后引导大半玩家迈向胜利,从怪兽口中救出狸狐的也是她。若不是她,不会有这种半死不活的事。
幽鬼特地绕了个半圆,回去捡先前对御城扔的刀。有这个就能跟她对等──更胜于她才对。因为御城多半不会注意到她多了一把刀。这里有水汽遮掩,捡刀时也没犯下发出声音的错误,应该还认为幽鬼是空手。
御城在水里,不会站得像地面那么稳,也就是变相的足扫。御城的双脚一下就失去力量,幽鬼还透过池水听到她的头叩一声撞上池缘的声音。
这次换幽鬼错愕了。没错,这种刀最大的缺点就是以镜片制成,很容易损坏。即使外观上没有伤痕,也很可能在某处出现了裂缝。
御城对幽鬼伸出双手。
然后又一次头槌,撞得御城放开了刀,幽鬼在它掉进浴池前抢先接过。
我不要,我不要这样死去。我已经有半路阵亡的准备,哪天突然被车撞死也没关系,也接受了被「三十之墙」魔咒搞死的可能,就是不想死在那种人手里。我唯独不能接受这种死法。被胶囊噎死都好过这样。被那种「烂货」干掉的事,我实在吞不下去。
一个橘子发饰刺在上面。
用脚勾住御城站在池里的脚,用力一拉。
哒哒哒,许多脚步声逼向幽鬼。
先回神的,是幽鬼。
狸狐参加这游戏并没有什么值得一提,冠冕堂皇的理由。和大多数玩家一样,只是对世间的一切感到厌烦,死活都无所谓,所以来尝试这游戏。
是往幽鬼双手交叉处用力一推。力量并没有特别大,但因为幽鬼重心放低,很轻易就倒下了。
原来啊──原来是这样。
延长赛开始了。我一样不会输给妳的手下。
同时,幽鬼用右手扫出浴池,将大量池水泼在御城脸上。
所谓穷鼠啮猫,这是常有的事,尤其是在这样的游戏里。然而,御城的表情却惊讶得像是见了不可能的事。
幽鬼自己也很惊讶。因为前一刻的幽鬼,应该做不到这样下意识的防御。
(37/41)
重获自由后,幽鬼把头抬出水面。
「我怎么能死!」
幽鬼的右手在一瞬之后才感觉到痛。这是当然,因为她空手抓住了刀刃。直接拿镜子碎片就很危险了,再特地磨过的凶器,危险性自然是不在话下。
双方都愣了一、两秒时间。
与师父认识的经过。
第一次游戏,狸狐就受了重伤。那是对抗食人怪兽的游戏,大半肢体都被怪物吃掉了。虽然靠「防腐处理」捡回了一条命,被怪兽消化掉的肢体也回不来了。丧失肢体会使人丧志,在这种状况下生还能做什么?接下来该怎么办?不如让牠杀了我算了──狸狐甚至有这种念头。
是草药池,水有颜色,睁眼也看不见什么东西。幽鬼口鼻直冒泡,急着想抬头,可是御城的手出现在她面前,死死地把她压回水底去。
我怎么能死。
并以流水般的动作回敬御城的脖子。
「……!!」
幽鬼趁隙逃走。「给我站住!」叫停的声音随即飞来,还能听见脚步声。
被压在水里,无法获取氧气。
淋湿的头发,无法扩散到遮蔽全部视野。
幽鬼停止呼气,抓住她的手。这一抓才发现,那明显不是人肉的触感,表示那是右手。御城在过去的游戏里失去了右手,所以那是义肢。不知在哪买的,材质很硬,在水里似乎不能对那怎么样。于是幽鬼改变方针,激烈摆动双腿。
一头栽进背后的浴池里。
这使得幽鬼得以避开御城攻击颈部的刀。
(36/41)
幽鬼这么想着,抵达了目的地。
她当场跌倒,滑过地砖。过程中,她往右脚底看去。
幽鬼爬出浴池,以谁也听不见的音量说声:「GOOD GAME。」
在澡堂中全速奔跑之余,幽鬼不忘注意周遭。
幽鬼交叉双臂缩小身形,以防御御城的刀。「防腐处理」会迅速抑制出血,要击中要害才会造成有效打击。幽鬼维持这样的姿势,不管攻击哪里都不会满足这个条件。
在镜刀刺中幽鬼前,她的心脏又跳了一下。
有很多人的感觉,都是门口队,御城的手下。先前的四十余人已经回来了吧,数量很多。她们都听从御城「不准出手」的命令,乖乖在旁边等,但只要她一死,她们就会解禁杀过来吧。一言以蔽之,状况很绝望。
才刚喊出口,幽鬼的右脚一阵刺痛。
转过身,果真见到水汽另一边的灰黑人影以并不警戒的速度逼来,挥着刀出现在幽鬼的攻击范围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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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事实比御城的任何辱骂都更深深刺入幽鬼心中。还以为御城那样一副大小姐样的恼人玩家,会永远被自己踩在脚下。结果她,那样的她,居然早就突破「三十之墙」,登上更高的位置,还居高临下对幽鬼说那种话。这让幽鬼实在很不甘心,然后──
下意识移动的右手,抓住了御城的刀。
放马过来吧。
可是,御城的下一击不是用刀。
在贴身距离时,御城忽然转身。
「我有我的使命。」御城对狸狐说。
但也只是伸出来而已。她整个人很快就瘫进浴池里,露出愉悦至极,再厉害的名泉也给不了的表情。
她维持速度,一把拾起掉在那里的镜刀。
不用刻意也能呼吸。脑袋的温度也降到和心一样了。
幽鬼手脚并用爬向出口。出口附近有无数充满敌意的气息,但非去不可。幽鬼没有不冲的选择。
看来御城是真的没想到幽鬼有刀,脸上又是一阵错愕──
没有死,是因为有个人特别照顾她。
现在不过是打倒了门口队的首领御城,不会因为这样就继位成首领。尽管幽鬼最近小有名气,但对方不可能就此放过她,与她们交战是无法避免的事。
没有确认生死。
不想就这么死去。
幽鬼用一只手架开她的攻击。
现在右脚难以负荷全身体重,于是幽鬼采取了负荷轻的行走法──也就是手脚并用。不试不知道,其实效果出奇地好。不必担心在滑溜的磁砖地上打滑,压低姿势也能使身形隐藏在水汽之中。话说吾妻最早那时,也是因为压低了姿势才会被她压制。这说不定是最适合这场游戏的移动方式。
「这招我已经破解了!」
一段记忆醒了过来。没错,两人邂逅时就是这样。御城等对方逼近再突然转身,用她招牌的公主卷遮掩对方视线,趁隙用磨利的指甲攻击对方颈部。那多半是御城的拿手好戏,当时幽鬼完全中招。
狸狐在按摩椅上回想。
「……!」
可是──
「我看妳真正缺的不是手脚,而是使命。先把这个缺口补起来再说吧。」
看样子,如此连主办方的医疗技术都无法修复的重伤──脚被炸成碎片、被野兽消化掉等──并不是无法弥补。自己的手脚的确是弄不回来了,但能装上新的手脚。游戏背后有个「义肢师傅」,专门替失去肢体也想要继续奋斗的玩家打造义肢,御城就是准备带狸狐去找他。
「那个──」
知道这件事后,狸狐问:
「为什么这么好心?」
御城不仅从怪兽魔爪中解救狸狐,还在事后扶持着她的身心。狸狐不懂她为何要对一个素昧平生的女孩费这么多心力。
「好心?」
御城嗤嗤笑着回答:
「我才不是那么高尚的女人。」
狸狐仍记得御城当时的表情,连搅着冒泡大锅的巫婆都不会那么诡异。
「该从哪说起呢……狸狐,妳对『自我』这东西有什么看法?」
「自我?」
「在这个世界,妳认为有哪些是属于妳自己?衣服、眼镜、耳环这些东西,在这个范围里面吗?那么与妳分开了的头发或指甲呢?那以后要装在妳身上的义手义腿,又该怎么算呢?」
狸狐不懂她为什么问这些。对她来说,称得上自己的就只有这副剩下一半的肉体而已,而她也这么回答了。
「我自己的定义,比那还要广一点。虽然我不会在之前举的例子上感受到我自己,但我会从自己下的命令──命令所造成的结果,深深感受到自己。就像请杀手杀人,会觉得是自己杀的一样。」
这例子就好懂多了,狸狐也会有同样感觉。
「那么,问题来了。」
御城摸着狸狐的脸颊说:
「如果对方是由我续命、由我指引、由我提供志向,全身每个角落都是因我而成的人,那又是如何呢?如果是完全受我掌控的人呢?那个人所做的一切,不就是等同于我自己做的吗?不就是等于我自己了吗?」
御城这时候的眼神,是那么地温柔。
「御城小姐命令我,不准让任何人打开。」
少女的双手双脚,总共用了四只鞋子。
叫声中断,是因为幽鬼的脸被揍了。
幽鬼往下看,见到打弯她双臂的拳停在那里。拉回视线时,她的手已经往回收了。似乎是距离还不够击中双臂后方的──幽鬼的胸口。
少女的手,接触了幽鬼交叉的双臂。
被当沙包打的幽鬼心想,御城自己就是一例,这个游戏允许装备义肢。虽然不能装设电击棒或刀械等武器,但是过去某杀人狂那样在皮肤底下植入装甲板、能打出超重力道的坚硬材质,或是让行动力比肉身更敏捷的腿,是受到允许的。在不准携带武器这条规则范围内,能变通的其实很多。
「妳为什么可以来到这里?御城小姐怎么了?」
「妳认识我啊?」
「这是逃脱型游戏,没有确认对方生死的必要。」
时间短暂,是因为幽鬼背上的疼痛告诉她「快回神」。整个背部扎实撞上墙的幽鬼把脑袋用力甩醒,抬起头来。
幽鬼趁隙跑过少女身旁。
「辛苦了。」
「是我在问妳!」
不是松口气,也不是叹息,像是调整肺里过多的空气。
「我现在赐给妳第一个命令。」
就这么穿过去了。
澡堂外是停车场,一整片都是黑头车,大概跟玩家人数一样是一百辆。幽鬼的专员可能是会和「观众」一起观战吧,已经在出口旁等候了。
因为每个人都知道,舍弃肉身的玩家活不久。
幽鬼不禁吐出一口气。
「御城小姐经常提到妳……」
这样的误判,使她完整受到少女的冲撞,整个人砸在墙上。
幽鬼抬高膝盖,肉身的膝盖击中了少女的下颚。即使被按在墙上单方面殴打,幽鬼也制造出了足以膝顶的空间。看来她再怎么样也改造不了大脑,少女出现人类下颚被击中时理所当然的反应──脑部遭到冲击,一时间无法行动。
打倒十人以后,就没人再来挑战幽鬼了。
或许是拜御城的统驭力所赐,门口队的团队合作能力不错,个体就显得很平凡了。除御城以外,似乎全是菜鸟。而现在幽鬼又找回了最佳状态,很轻易就突破了门口队的防线。
幽鬼认为自己能躲开。就算她胸部长出加特林机枪,距离也应该足够躲开。
怎么样都算不上是「好心」。
她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只是把头向前倒,表示同意。
手随即朝她挥了过来,幽鬼立刻采取防御,可是逐渐恢复最佳状况的脑子,告诉她这是个错误。不能挡,说什么也得闪开。
有此认知时,迟来的疼痛蓄足了力似的爆发。
「看在妳说实话的分上──我就趁现在先告诉妳吧。这种事我已经做过好几次了,妳是第五个。前面四个里,有两个已经死了,另外两个则是很成功。妳只要活得够久,迟早会遇到她们。」
幽鬼边答边往鞋柜走。
「别想跑!」
狸狐全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在拜听御城的命令。
一时间,幽鬼甚至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事。
幽鬼继续走,少女仍不让开。
幽鬼看看自己。身上只裹着浴巾,没任何衣服,双手又断得乱七八糟,像外星怪物一样。
说是踢起──也只是近乎抬脚的无力一踢,尸体也没有直接往少女飞过去。充其量只是将尸体的脚稍微往上掀而已。
不过,这就够了。
「回到使命上吧。就让我为内心空虚的妳灌注一个使命──成为我的徒弟吧,狸狐。直到永远,至死不渝。」
少女没回答。
「妳觉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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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说:「难道──妳是幽鬼?」
她的手,穿着鞋子。
活人除了幽鬼外,只有一个。
狸狐甚至觉得害怕。
幽鬼用双手──下臂无力摇晃的双手保护头部,少女仍继续揍下去。两拳,三拳,四拳,五拳,以一定的节奏殴打,每一拳都重得不似少女所为,简直像哑铃般。幽鬼能够很肯定地说,那不是人手的触感。
奔向鞋柜。
虽然接著有穿鞋声和跳下玄关的声音,但已经太迟。在这环境下,少女追不上幽鬼。尽管她外观比幽鬼娇小得多,算上手脚材质,其实比幽鬼还要重,表示速度上是幽鬼占上风。刚才少女使出的冲撞,在手碰到地面就会死的状况下,应该是不能用才对。
她直接穿过更衣室,掀开门帘,往门口走去。
常有的事。想救触电的人却直接碰到对方,造成连锁触电。救人者反成受害者。在这个没衣服可穿,皮肤沾满水珠的游戏里,更容易发生这种事。
对方具体上做了哪些改造,不得而知。
这时,一滴水珠从幽鬼的湿发落下,砸在门口磁砖地上,然后啾一声蒸发掉了。这让幽鬼发现磁砖地通了电,需要穿绝缘力高的鞋子才能过。倒在这里的五具尸体,都是碰到磁砖而触电身亡的吧。
「要是我败给那个女的,狸狐,妳要接下我的位子。」
一如幽鬼想像的画面映入眼帘。首先见到的是两座鞋柜,转头一看,有另一面门帘,印有「银」字,幽鬼刚过的这面是「金」字。藏于各处的下足牌,材质很可能两边不同。鞋柜再过去是脱鞋区,再过去就是所有玩家渴求的出口。这中间的空间倒了几具尸体,透露着必须穿鞋子出去才行。
方向是斜前方,撞上了玄关的墙。还以为自己要一命呜呼了,幸好墙壁没通电。但幽鬼没时间喘息,摩擦墙壁似的回头看。
而少女已经逼到她面前了。
为何每个人都如此执着于肉身呢。
「不知道。」
她若无其事地说:「我是很想送您回家……可是要先去医院吧?」
「──啊。」
这一喊没能使幽鬼回头。
和御城一样,手是人造的。
大概是先前那次冲撞的影响,有几格开了,里面装着形似保龄球鞋的鞋子。幽鬼两只手都不能用了,只好用脚伸进鞋柜里捞出鞋子,很难看地只用脚穿上鞋子踏上玄关地面。
而且脚多半也是。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做什么?」幽鬼问。
少女的脸像换成人造物一样瞬时惨白。
「那就来啊。」
幽鬼想借双鞋来穿,少女却来拦路。
脚尖,踢起了地上的尸体。
「经常提到」吸引了幽鬼的注意,那暗示这名少女和御城的关系不是今天才开始。难道她是御城的徒弟?
「……太奢侈了吧!」幽鬼不禁大叫。
那只脚,碰到了少女的脚。
用尽力气试图威吓的声音,从少女口中传来。
幽鬼转向前方,右侧鞋柜里果然插着银色下足牌。两座鞋柜各有三十五格,总计七十,其中超过六十格已经插了牌。大概比门口队总人数还要多。
接着走向出口。由于害怕踢尸体时右脚鞋子沾了水,她右脚没再着地,用左脚跳出去。没有犯下半途摔倒这种愚蠢失误,顺利通过出口。
这个人,在复制她自己。她想要能成为她右手的人──不──甚至是能代替她全身的人。解救狸狐,这样呵护她,就是因为这个缘故。在精神上像个空壳的狸狐,极度适合成为她的容器。
这也是当然的,她又不是要吃了狸狐,而是准备接纳她成为自己的一部分。
而更可怕的是,狸狐甘愿接受了御城的要求。欠缺使命这点,真是一针见血,御城很快就看透了她最需要的东西,一番话有如醍醐灌顶,使她全身发麻,亟欲服侍这位救命恩人。希望御城多使唤她一点,多命令她一点。
少女起脚,以很不少女的速度扑过来。
幽鬼的双臂,在没有关节之处弯曲了。
总之这少女的体重和力气都很不少女,最好别把她当人看,应该视为人类体型的杀戮机器人。
幽鬼被撞飞了出去。
但才刚这么想──
「御城小姐说过,要是她有个万一,我可以认真打。」
──原来是这样啊。狸狐心想。
瞬间毙命。少女──现在才想到没问过名字的少女,就此倒下。整个人趴在磁砖地上,电刑变得更猛烈了。不知她是在哪个时间点死亡的,总之她再也没爬起来了。周围静得仿佛刚才的战斗从未发生,只有幽鬼双臂的疼痛是唯一的刺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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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滋啪滋。幽鬼这才知道触电真的会有这种声音。
少女用手撑在地上。
「呃啊……!」
御城凑上脸,对她耳语:
脚在木板地上一蹬,冲向幽鬼。
「是喔。」
答案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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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鬼往脚边看,很幸运地──以幽鬼的现况而言幸运得难以置信,仿佛这几个月的运气都凝聚到了这里──胜机,就在她脚边。这胜机对她也有风险,说不定还是「三十之墙」最后的陷阱,可是她别无选择。于是她祈求老天保佑,抬起了右脚。
有个少女坐在按摩椅上,给人的第一印象像小动物一样,实际体型也很娇小。坐得不深,是因为脚构不到地。少女见到幽鬼的反应非常震惊,用力跳下按摩椅。
少女仍不停猛攻。双手遭到摧残的幽鬼,也仍在伺机反击。她不像少女把自己弄得跟生化人一样,从头到脚都是父母给的肉体。应为少女师父的御城,也只是不得不以义肢替代右手,其他都是肉身。就连说过不先在装备上取得优势简直天真的杀人狂,也仅止于用几片装甲板保护要害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