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个秋天的夜晚,我来迎接阿夕,她跟朝凪和前原一起去游乐园,为至今的这段初恋做出了结。
阿夕说我都来到她家了,于是我决定今晚就叨扰天海家。毕竟当我们回过神来,时间已经相当晚,也就这么留下来过夜了。
也不知道我们两个人究竟哭了多久。明明应该是我安慰被心上人甩掉的她,但不知不觉间,却换成我哭成了泪人儿,阿夕看到我这样,又一同哭了起来。
我们两个哭得太惨,眼睛和鼻子都变得通红,状态惨得让我们不由得笑出来。绘里伯母来到玄关迎接时,看到这样的我们,什么话也没说,递给了我们毛巾和温暖的饮料。
「谢谢妳照顾小女喔,新奈。」
绘里伯母如此说道,轻轻摸摸我的头,这一瞬间,好不容易收住的眼泪又流了出来,整个一发不可收拾。
我想,无论过去还是未来,多半都不会再哭成这样了吧。
「──知道了。那么,爸爸跟妈妈那边我会去说……明天妳可要乖乖回来。」
「嗯……谢啦,由奈姐。」
「…………」
「怎样啦?突然不说话。」
「没有,我只是想到,如果妳平常都这么含蓄,作姐姐的就会更疼爱妳了。」
「妳说什么啦,好𫫇……我说完了,要挂电话了。」
「好喔。晚安,新奈。」
「……嗯,晚安,由奈姐。」
我让姐姐帮我回报要留下过夜的事情,然后躺到阿夕房间的床上。
「……这样应该就好了吧。大概。」
从客观角度看,我做的事情也许不对,但我完全不后悔。
我从先前的烟火大会那件事开始的这番多管闲事,不只是阿夕,还把各式各样的人都牵连进来。当事人阿夕,朝凪与前原,还有他们的爸妈……还有,关好歹也算一个。
关于让大家担心这点,明天以后,我是打算好好道歉……但今天我已经被各种事情搞得很累了,就先这样吧。
「就是……我也,可以过去妳那边吗?」
「阿夕,妳愿意听吗?」
「就是,我的名牌,掉了。妳看,在妳椅子底下。」
我想我一定有过能够成为真正的「好朋友」的机会。只要鼓起勇气,踏出那一步……我相信,我也一定能够建立像她们两人那样的关系。
我钻到自己椅子底下,轻巧地捡起名牌一看,似乎是她妈妈或爸爸写的,以工整的字迹写着「清原夏波」。旁边还有标音,所以连我也能好好地读对她的名字。
在她心中,这是只对「非常亲密」的对象才会做出的,充满爱情的拥抱。
「……阿夕,妳果然还是这样比较好。这样的妳可爱多了。」
之前都没有机会说,但无论如何我都希望阿夕知道。
「……好啊。应该说,这床本来就是妳的,别客气,来。」
算了吧──因为当时的我不由自主地这么想了。
总之,最好是先做好觉悟,会被朝凪施展铁爪功或弹额头,又或者是两样都来。不,反而是被她这样弄一弄,也许还比较能够不留芥蒂,让事情过去。
「没问题。虽然眼睑和鼻头还有点肿,不过这就彼此彼此了。」
「椅子……啊啊,这个?」
「欸、欸,新奈仔。」
「新奈。来,要不要也看看我的名牌?」
「Kiyohara Kanami……」
「是啊……但愿是这样。」
「咦?什么事?」
坦白说,我过去非常不习惯跟别人在同一个空间里睡。我自己的睡相也不是那么好,所以一想到万一睡着的时候做出什么奇怪的事情,就会心浮气躁,导致睡眠变得很浅。
当然了,我也不像高中初期的某人那样古怪,从一开始就一副「我才不需要什么朋友」的态度。我对于能够商量学业或人际关系烦恼的关系会有所憧憬,而且追溯到小时候,也有过还算要好的朋友。
「……所以,我偷偷请姐姐帮我写了。」
「没有……欢迎回来,阿夕。今天的疲惫,都在泡澡的时候好好冲掉了吗?」
「好啊。该不会是,其实新奈仔也喜欢真树同学之类的?」
因为我想若不是这样,一定会不公平。
如果把范围扩大到朋友或点头之交的程度,那就不是我自夸,人数还真不少。国小与国中时代的同班同学,我到现在还有浅浅的联系,而现在就读的高中,也不分学长姐学弟妹,见了面就会打招呼,也能够聊些无关紧要的话题聊得热闹。如果时间对得上,假日还会一起出门去玩。
……正好就和同样眨着眼睛的她对上眼了。
「就是啊。虽然之前都没发现,但我们也许意外地合得来。」
「欸,阿夕。」
「阿夕妳喔……真拿妳没办法。」
「谢谢妳……那,我以后都要一直这样。」
「是喔,这样啊。好厉害呢。」
「不、不好意思。」
事到如今我也不想再想起,但跟「她」认识,是在国小一年级的时候。
这还是我这辈子第一次跟别人借睡衣睡觉。
可是,事情并未如此发展。
「这……抱歉,真的不可能。不是这个,是我以前的事情。」
「嗯。等到了明天,又跟平常一样。」
我们视线相交之后,开始窝在被窝里相视嘻笑。
「……谢谢妳,阿夕。」
「嘻嘻,新奈仔~」
「阿夕,原来妳醒着?」
「因为爸爸妈妈都说『名牌总要自己写吧』……」
睡在我身旁的阿夕,脸上究竟有着什么样的表情呢?
「嗯?」
先前一直暗自向往的,朝凪和阿夕这样的关系,我也能够拥有。
入学典礼结束,我以浮躁的心情等着级任导师抵达时,坐在后面的女生就找我说话:
我们两个人紧紧相邻,在小双人床上睡着。
……可是,夕已经近在眼前的现在,我的心情却不可思议地镇定。
是我对朝凪和前原保密,只想让阿夕知道的,过去的我。
「对喔,那我也和新奈一样呢。」
从这样的角度来看,或许我其实也是「边缘人」。
……今后我可能也要多练练下盘和核心才好。
是啦,直到刚刚都在她和她家人面前那么失态,事到如今还担心睡相才奇怪啦。
之前她们一直接下了这样的拥抱。
我在变得昏暗而安静的房间里,悄悄睁开眼睛看看。
「新奈仔的事情……妳是说,国小或国中时代的事情?」
「嗯……我无论如何,都想在这个时候先把这件事告诉阿夕。」
可是,既然我们彼此这么推心置腹。
「……其实,我也是。」
之前我并未踏入太私人的领域,始终作为「同班同学」或「朋友」一起共度,一时之间甚至连这样的关系都陷入危机……但就结果而言,反而加深了感情,让我很庆幸。
「我有些话,想要妳听我说。」
我不认为这样的人们是「好朋友」,而且对方多半也不这么看待我。
「什么?」
「这样啊。那我们还挺像的呢。」
可是,也就只有这样。随意上街,随意玩玩,吃个饭,等时间差不多了就回家。
「嗯!……这是妳自己写的?」
「嘻嘻,对啊。不过这也只要等到明天,应该就会好吧。」
「咦,是这样?新奈好贼喔~」
这就是她的名字。
无论我还是阿夕,彼此都尚未说出「那句话」。
「因为我就还不太会汉字啊。夏波自己不也是请爸爸妈妈写的吗?」
等放完假,见到朝凪和前原他们两个,要怎么提起这件事呢?
只要伸出手去,想要的东西立刻就能到手。
「当然。我也想更加更加了解新奈。所以,把新奈仔以前的事情,告诉我吧。」
「──新奈仔,妳睡了吗?」
……上一次为了朋友间的事情弄得这么伤透脑筋,究竟是多久以前的事啦?
由于是突然来过夜,根本没带什么换洗衣物,所以除了贴身衣物之外,睡衣是借阿夕的来穿。
「等等,我是说过妳可以过来,但真没想到妳这么用力……呜呃。」
阿夕似乎是得到我的同意而开心起来,以飞扑般的势头扑过来抱住我。
「嗯!……那就,嘿~!」
「嗯……我是想着,不知道新奈仔的睡脸是怎么样。新奈仔呢?」
这样的事情做着做着,我身边就一个人都没有了。跟几个人的小团体一起的时候没有问题,一旦解散,小团体里没有一个人会选我当搭档。
为了让我跟她不只是相互舔舐失恋伤口的关系,而是发展成真正能够称之为「好朋友」的关系。
让事情这么发展的契机,一定就在那个时候──
首先乖乖低头说「先前很抱歉」,又或者是若无其事,用跟以前一样的态度接触,观望看看,然后不着痕迹地道歉?
我会察言观色,极力避免谈及对方的敏感话题,觉得不妙就立刻不着痕迹地退开。
「谢谢妳。妳是新田……?」
「阿夕的床……好软好舒服。」
以前我只是从旁看着朝凪和荒江仔被她这样飞扑……等到自己实际站上被扑的立场,就发现她是比我想像中更加活力充沛的类型。
当我的眼睛习惯了黑暗,将视线朝向她脸上一看。
我,新田新奈,以往并没有所谓的「好朋友」。
阿夕很爱撒娇,一旦对一个人敞开心扉,就会黏得令人招架不住。但看着她开心地把脸颊往我怀里蹭,我也不由得涌起想宠她的心情。
「来。」
「嗯,一样吧。」
「嘻嘻,一样呢。」
尽管起因是非常小的事情,但小朋友要跟别人熟起来,想必不需要什么重大的理由。
从这一天起,我们的感情就急速加深。
夏波跟我因为捡名牌而熟起来,但在入学典礼时应该已经好好别在左胸前的名牌,为什么会弄掉呢?
等入学典礼结束过了大约一个月,我忽然好奇起来,问问她这件事,夏波就一脸若无其事的表情,告诉了我真相。
「那还用说,想也知道是因为我想跟新奈当朋友啊。」
「夏波?跟我?」
「嗯。我才刚搬来这里,没有朋友,所以就觉得不管是谁都好……啊,抱歉,刚刚那句话当我没说。」
「不行。」
「小气。」
「这算是我小气吗?」
熟起来之后,就发现夏波非常有个性,不过对于这样的她,我反而很有好感。
因为无论起因为何,多亏她这么做,我才得以开始一段好的校园生活。
她想到什么都敢明白说出来,个性活泼,即使是对第一次见面的同学,只要有一点点机会,就会主动去交谈。在这群因为第一次过学生生活,什么都还不懂的班上同学(当然也包括我)当中,夏波花不了太多时间,就成了全班的核心人物。
能够认识她,是我运气好──当时的我,对此深信不疑。
她就是有着足以让我这么相信的本事。
跟她当了朋友后,又过了一阵子,她教了我「交朋友的诀窍」。
「新奈,妳觉得交朋友最重要的是什么?」
「咦?待在一起很好玩,聊得来,之类的?」
我还是很庆幸能和她当「朋友」。
「我大概猜得到……妳是要说我们去找他聊聊,对吧?」
她还是一样那么老实,还总会多一句不用说的话,但我还是喜欢这样的她。
即使我对足球不熟,也隐约看得出他把球控制得很好。挑球……是这么称呼吗?一次都不曾让球落地,他把脚掌、大腿、胸部和头都用得很有技巧,让我由衷觉得他很厉害。
起因或交集,无论是多么小的事情都无所谓。推的偶像、昨天看的电视剧、讨厌的老师或科目、定期考试,或是受欢迎的男生等等。
我和夏波一见到面,首先就会从这样的谈话开始。
话题的内容不重要。重要的事情始终只有一点,那就是对「想跟我当朋友」或是「当朋友也没问题」。
我被夏波巧妙地敷衍过去,到头来我们还是一如往常,在附近的公园随便玩玩。
在那之后,也因为重新分班,我和夏波几乎每次都分在不同班,但我跟她的交情一直在延续。只要时间对得上,我们两个人也会一起上下学,到了假日也会一起出去玩。
「嗯~……?啊啊,妳该不会是指在广场角落踢足球的那个?」
「嘿嘿,猜对了~」
……而且如果可以,我希望能跟她更要好。
「新田同学的妹妹」
的确就如夏波所说,对于在这么大的公园里,一个人默默地踢球的陌生男生,想也知道我会好奇。比起玩的次数已经多到数不清的那些旧公园游乐设施,这个消磨时间的对象是压倒性地令人兴味盎然。
「……不知道。」
就像我在找有望成为朋友的对象,以不安的表情环顾教室的那次入学典礼时那样。
「如果是这样……也好,我会试试看。」
「记得她叫做由奈?虽然我只有远远地看过,但她还满受欢迎的吧?」
我不觉得一开始就能像夏波那么熟练,但我决定照她的话做,先若无其事地观察别人试试看。班上同学不用说,对双亲与姐姐等家人也是。
──还算不错吧。夏波呢?
这个时候,我才首次真正弄懂了夏波所说的这句话。
「我那边,是指我家?是没什么不行,可是我家有姐姐在啊……」
看到我的反应,夏波松了一口气似的露出笑容,然后一如往常,若无其事地回答了:
──只要找到想跟妳当朋友的对象就好。
「看?简单吧?」
「会吗……可是,夏波也不是什么时候都陪着我……」
「新奈,慢慢来没关系,以后妳要慢慢开始观察别人。观察遇到开心的事情时,遇到讨厌的事情时,大家有着什么样的表情。只要知道这些,我想就算只有新奈一个人,也一定很简单就能交到朋友。」
「别担心,事到如今我不会为了这种事情生气。而且,我们的交情也没那么浅吧?」
「……我,那么好懂吗?」
「由奈的妹妹」
换做是平常的我,基本上不会找这类男生说话。
「既然夏波都不知道,我更不可能知道吧?」
「……啦?听妳的口气,好像不是很乐意耶?」
──只要找到想跟妳当朋友的对象就好。
「我什么都还没说吧。」
「我说啊,新奈。」
「正确答案是……」
「嗯。有够好懂。当时妳就一脸担心自己交不交得到一百个朋友的表情。」
「不会,完全没关系……可是,为什么?」
「咦?有写喔?所以我一开始才会找新奈说话。」
「欸,新奈,今天剩下的时间有空吗?如果有空,我可以去妳那边玩吗?」
「……还是别吧。」
「啊,说得也是。毕竟我们也认识挺久了嘛。」
「新奈,妳觉得他怎么样?感觉有聊聊看的价值吗?」
「嗯~……呃,类似喂食?」
「喂他。」
「就是因为这样啊。一开始妳只要模仿我就好。」
「这样解释没有错。因为事实就是这样啊……啊,我这样说新奈的姐姐,实在不好啊,对不起喔。」
「……我PASS。」
──新奈,妳那边状况怎么样?
──我也还不错吧。
只有夏波懂我。不管什么时候,都会说出我要的答案。
「对,就是他。新奈,妳知道他是谁吗?」
我朝夏波所指的方向看去,就看到这个也兼作足球场的运动场角落,有个男生独自在那边玩。
当时年幼而不成熟的我,并没有余力想得那么深入。
我们若无其事地互相报告自己在人际关系上都很努力,然后对看一眼,相视而笑。
她说的话非常有效率,非常明智,当时的我非常佩服……然而,为什么才刚上小学没多久的她,会有这样的想法呢?
我们还有其他朋友,所以两个人见面的频率并不是太高,但即使如此,对我们来说──不,是对我来说,我们两个人相处的时间非常重要。
「坦白说,我很不会应付像由奈学姐这样『很能干的人』。因为妳也知道,我就不是这样的人。跟新奈一样。」
「跟新奈一样这句,有必要说吗?」
「……该不会,夏波也想跟我姐姐变得要好?」
姐姐跟我不一样,做事很有要领,学业和运动也都很拿手,所以在班上也很受欢迎。
……别人愈来愈常这样叫我,最近我也愈来愈觉得烦。
「妳看,那边……有个没看过的生面孔。」
「新奈,刚才买的运动饮料,要不要跟我的汽水交换?」
「理由是有啦……可是妳知道的,对吧?」
小时候,连我这个妹妹都很以有这样的姐姐自豪。直到上了同一间小学,大家知道有我这个人以后──
……也好,夏波多半跟我一样,家里也有各种复杂的因素吧。而且,即使不去彼此的家里玩,我跟她的交情也不会变。
可是试着回想,就觉得她所言不虚。
「是这样没错,但是如果看得出来,才不用这么辛苦呢。而且要怎么找出这种人?又不是脸上写着我想跟你交朋友。」
「是我会在意~」
「这样没问题吗……」
虽然这也绝非意味着我讨厌姐姐了。
「就只是制造起因啦。偶尔也要挑战啊,挑战。」
「是可以……夏波,妳打算做什么?」
「咦?嗯……毕竟是新奈的姐姐,而且感觉她人面也广,如果考虑到我是她妹妹的朋友这样的关系,多半是熟得起来啦。」
「欸,倒是啊,夏波的家不行吗?刚刚我也说过,我们已经认识很久,也差不多可以让我进妳家门了吧?」
她不让其他人听见,在我耳边轻声说:
因为那个时候,夏波找我说话前,我就环顾教室,想找找看有没有多少认识的面孔,不管是读同一间幼稚园或附近邻居的同学都好。
「妳这么说我也……那,正确答案是?」
为了考试成绩而忽喜忽忧的同学,和不喜欢的课一改成自习就满脸笑容的男生们。另外,即使不表现在表情上,也可能是说话语气变得比平常粗鲁一些,或是举止有些奇怪。
「喂谁?」
起初我还半信半疑,但实际观察看看,就发现的确有人很好懂。
「就是啊。明明在我面前就邋遢得要命。」
「什么事?」
「我家很乱,所以不行。」
……还有,虽然只是猜测,但他的脸也还满帅的。从身高来推测,学年多半比我们高了一个年级。
「不是,再怎么说也不用一百个吧。」
「……欸,新奈。」
然而,不同于不怎么起劲的我,身旁的搭档眼神则闪闪发光。
「噗噗~答错了。亏妳一直待在我身边。妳要仔细看啊。」
当然并不是只要这样观察,就能知道大家的所有想法。可是,如果再加上「处于什么样的状况下」这样的条件,就觉得隐约能够读出这个人在想什么,有什么感受。
足以让我认为「好朋友」一词,指的该不会就是这样的对象,就是清原夏波这样的人。
「又是这个理由?只待一下子,我是不会在意。」
到了这个时候,夏波式(是我擅自这样命名)沟通我已经非常熟练,一个人不断地拓展交友关系。
我们从游乐设施后面悄悄观察他,但我只看得出他似乎一心一意只顾着玩球,可能喜欢足球。
我有一半是被夏波说动,到头来我们两个还是一起去找他说话。
我们看准他落地的足球滚向我们的时机,在他面前现身。
「来,你的球。」
「……谢了。」
我们把球往他踢回去,他就小声这么说了一声,然后又开始挑球。
虽然绝对说不上和善,但看起来也不像是内向。说是我行我素,不知道恰不恰当。
「欸欸,你在做什么?」
「看也知道吧?」
「这我是懂。我不是说这个,是问你为什么一个人在做这种事情?」
「…………」
男生用一脸「看也知道吧?」的表情看着夏波。
会在这种时间独自踢足球的理由,连我也隐约能够想像,夏波想来也是明知故问。
她还是老样子,但她对我以外的人也照样这么做,就让我冒出一身冷汗。
「啊,如果冒犯到你,先说声对不起喔。因为我们两个人也闲着,正想着偶尔也想动动身体。还是说,我们会妨碍你?」
「妨碍是不会啦……怎么?妳们两个也想踢足球?」
「嗯……坦白说,说想就是骗人了,是想跟你一起玩吧。是啦,踢足球也行,但要踢的话,你要教我们喔。我,还有那边的新奈,都是外行人。」
「…………」
「怎么样?比起自己一个人踢,有别人一起踢,多少总是好一点吧?」
「……」
他沉默了一阵子后,将脚下的球往我们传了过来。
「要,你这样可能太直白了点。」
我能够对此有切身的感受,则是在认识他几年之后的事了。
「的确,要不管是运动还是学业都很行,还有就是,我觉得他长相也不差,所以受女生欢迎这点我懂。可是……要说作为恋爱对象怎么样,就觉得有点对不上了吧。夏波也这么想吧?」
「早啊,新奈。」
这个一如往常在公园角落踢球的男生朋友,发现我们两个的身影,朝我们笑着说:
这样的情形下,目前在女生群里成了话题中心的──
要似乎对我们充满兴趣的视线放弃抵抗,叹着气回答:
……竟然是我跟夏波。
「说不关我们的事,会不会太过分了?欸新奈,妳也想知道吧?」
「哟,好久不见啦,抢手男。这周你究竟践踏了几个少女的纯情呢?」
「要怪就怪妳对狩野同学说了失礼的话。啊,狩野同学,为了表示歉意,这个给你。是运动饮料,你要喝吧?」
「我可以体会要感到火大的心情……」
要接下我传的球,露出傻眼的表情。
听到他直白地说对夏波「火大」,我不由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也不太会有人对我做出表白之类的事情啦。虽然是常常有人问我,有没有喜欢的女生,又或者是现在有没有要好的女生。」
「因为妳让我有点火大。」
虽然要的朋友相对很多,但如果条件缩减到「女生朋友」,符合的对象就只有我和夏波。
可是,只有对眼前这个男生,我确实是说什么都会好奇。
「就跟平常一样啊。我没有喜欢的女生,也没有特别要好的女生。」
「啊,这是我的!」
「我们和狩野同学很要好,但只是普通朋友。」
但我和要成为朋友的时候,万万没想到自己会变成流言的对象。
「连妳也想喔?受不了,真拿妳们没办法。」
「这我知道啦。谢啦,夏波。」
──该不会妳们当中有一个在跟他交往?
「等等……妳喔,对我和新奈的待遇会不会差太多?我不是说过我们都是外行人吗?」
要这么说完,以轻柔的触球动作,一如往常地把球传到我们脚下。
「叫我新奈就好。至于这位,叫她笨夏波就好。」
「妳们是朋友吧?」
「哼~?那,你平常都是怎么回答的?」
「我们是朋友,所以当然不会交往。」
而且,考虑到要的个性,如果有了女友之类的对象,他多半会很干脆地主动报告。
我们和夏波的小圈子里,也渐渐在玩乐与兴趣的话题之外,掺进班上恋爱关系的话题。谁跟谁在交往,谁似乎跟谁表白了──等等的话题。
……这样的情形,或许也是我们会被误会的原因。
我们与要的关系,是从夏波的临时起意开始,而我个人还是认为这样很幸运。
我自认自己很清楚,对别人的恋爱说三道四很不上道,而且直到现在,我也极力避免积极参与。
他停好我传过去的球,接着朝夏波传出快速的一球。
「要我踢喔?……呃,这样可以吗?」
「我才不要。除非他哭着下跪道歉,不然我一辈子都不原谅他。」
……不过这也证明了要就是这么受欢迎,所以和这样的他是「异性朋友」的这个事实,让我暗自感到优越,却也是事实。
「……噗噗!」
──新田同学和清原同学,跟狩野同学很要好吧?
「……我们也是『女生』吧。」
也因为平常沉默寡言,个性不好相处,刚转学时在班上格格不入(他本人这么说)。但也因为这次活跃,让他顺利地融入了新的社交圈。然后因为他身材修长,长相又清秀,在女生之间也格外受欢迎。
──好好喔,让我也加入嘛。不行吗?
「喂新奈,他刚刚说的妳听见了吗?这家伙不妙啊。」
「咦?我,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吗?」
「笨夏波?等等,对朋友这样也太失礼了吧?」
「我也一样……我愈来愈烦了。」
「我是清原夏波。然后,这位是我的朋友新田新奈。」
「早啊……夏波,妳那边的情形怎么样?」
「当然,被问了。妳呢?」
先不说死缠不放的夏波,她的意见也跟我几乎一样,让我感到放心。
「并没有什么人数限制,想加入的话请随意。」
「啊~烦死了烦死了,这不关妳们的事吧?」
起因是学年间对抗赛中进行的球类大赛。要一出场参加足球赛,就大肆活跃地令周遭众人都吓一跳,漂亮地带领全班赢得冠军。
平常的近况报告会,话题差不多都是同一个。
我们刚认识要时,他都一个人踢球,但他这边缘人只当了短短一个月,发生一件事之后,转眼间就成了班上的风云人物。
……都是关于我们跟要的关系。
因为感情很好。因为每次都在一起。因为很熟地互相直接叫名字。就只是这样,如果是男生与男生之间,或是女生与女生之间,明明应该都没有问题,但一换成异性,为什么就是会有这么多人立刻把这样的情形和「恋爱」绑在一起呢?
这种恋爱话题,我也绝对不讨厌。例如艺人之间的恋爱消息,我也每次都会忍不住好奇,一直去关注消息,对于班上的各种传闻,其实我也还满清楚的。只是这当然有个前提,就是我某种程度上会配合周遭人们的说法,不让自己在集团中格格不入。
每次我们都这么回答。顺便说一下,我们之所以称要为「狩野同学」,也有一部分用意是为了避免如果直呼名字,多半就会发生「妳们嘴上这么说,但感觉你们就很亲密啊」的无谓猜测。平常我们之间则都是直接叫名字,叫新奈、夏波、要。
把常见的提问整理一下,主要的问题差不多就是这些。
当初我们三个人开始这样来回传球,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用意。但曾几何时,我们三个这样聚在一起时,这就成了我们的例行公事。
「妳还放不下这件事喔?差不多可以原谅他了啦?」
要回答得若无其事,夏波则做出像是难以置信的反应。
「嗯~……算是,吧。他在班上都装出一副型男样,但在我们面前还是那个臭小鬼。还会说我『火大』。」
而回答则是:
以前近况报告会只有我们两个人,但现在多了一个新成员。
……还有,他无意间嘴角上扬的笑容,显得非常帅气。
「啥啊~!」
之后我们两个一起发着集团内的小小牢骚,前往平常的集合地点。
「没有喜欢的女生,可是,要好的女生倒是有两个。」
「我不知道他喜欢的类型,不然妳自己问问?」
要不分男女,将我和夏波当成「朋友」,这固然令我开心,但听他断定说自己「没有特别要好的女生」,正值花样年华的我们就不由得心情有些复杂。
我内心一直觉得要应该会这么回答,但他说得实在太不当一回事,让我也只能苦笑。
以我的情形来说,刚认识时是叫他「狩野同学」没错,但后来他说「我们明明是朋友,这样感觉很见外,我不太喜欢」,所以之后我就不再介意,直接叫他名字。
……不,搞不好他还暗中和我们以外的可爱女生处得很好,也无法否定这样的可能性,但我和夏波一丁点这样的消息都没听到。
「对。以第一次踢来说,还挺行的嘛。」
「我叫狩野要。妳们呢?」
「OK!新奈,他这么说了。」
「我改变主意了~应该说,我没有一滴饮料要给说看到我会火大的家伙喝。」
「……妳们,很吵。」
「妳本来就打算给他吧?那不就好了吗?」
──好想请妳们告诉我,狩野同学喜欢的女生类型喔。
「是你太早来了啦……来,你要我买的汽水。钱我晚点会跟你要。」
而到时候,我想我应该会很正常地祝福他说:「不错嘛。」
「是啦,要说不想就是骗人了……可是啊──」
虽然第一印象让人觉得不好相处,但实际聊过,就发现他意外地敢说,让我很欣赏。
「──哟,妳们也太晚了吧。」
「啥~?」
「踢球的时候,基本上是要用脚掌内侧。」
这就是我们和另一个「朋友」狩野要的邂逅,后来我们三个人就愈来愈常一起行动。要也和之前的夏波一样,最近才搬来这个镇上,没有朋友,无可奈何之下才独自踢球,结果我们就找他说话──听他说来事情是这样的。
已经重复了许多次的内容,让我和夏波烦不胜烦地叹气。
他是跟我认识很久的「朋友」,所以这是当然的。
连那些国小低年级时只对玩乐有兴趣的女生,上了高年级,精神年龄上升之后,也都变得在意起来。
「我和新奈呢?」
夏波,我大概也一样,希望要这么回答。
「……这样啊。抱歉,我对这种事情不太懂。」
「知道就好……等等,要,你对新奈说的话倒是很乖地听进去嘛。」
「这当然的吧?新奈跟妳不一样,她有常识,而且妳让人火大。」
「啊,你又说了『火大』是吧?好,既然你这样,我们就来打一架。新奈,我现在要揍他一顿,妳先帮我架住他。」
「体格差这么多,办不到好吗……」
除了身高以外,我们认识时并不觉得跟要之间有多大的差别,但不知不觉间,要的体格已经健壮得又大了一整圈。
我把要当朋友,但坦白说,确实有些时候,我说什么都会意识到他是个「异性」。
「──我的事情说到这里就可以了吧。倒是妳们又怎么样?有喜欢的对象吗?」
「跟你一样啊。新奈呢?」
「我也一样吧。要说要好的男生,眼前倒是有一个啦。」
「妳是说这个把球当女友的足球笨蛋对吧?」
「笨蛋是多余的啦,笨夏波。」
「啥?你这家伙,小心我削你阿基里斯腱。」
「哈哈,凭妳穿的球鞋办不到的。」
不过,我们三个果然是朋友。三个人站成三角形来回传球,互相发着一些小小的牢骚,吐露一些小小的烦恼,做些傻事一起欢笑。
……可是,如果。
如果今后,要除了我们以外,有了其他很要好的「女生朋友」。
如果出现了一个不是普通「朋友」,而是特别要好的女生。
当我想到这样的情形,忽然间就觉得胸口一痛。
「我们三个,会解散吧。无论怎么说。」
……这害得我稍微伤到了腰,放学时被夏波和要两个人笑得有得夸张,让我大出洋相,但也多亏这样才顺利度过了这天,让我个人有些五味杂陈。
即使没有我在,他们两人仍然开心地笑着,互相对话。
我们明明什么都没做。至少我和夏波并未主动对要展开任何攻势,就只是作为朋友跟他很热络,却要暴露在各式各样的好奇心,有时甚至是恶意之下。
我,究竟是怎么了呢?
即使如此,我之所以能够澈底隐瞒,正是因为对他的心意变得更强。
「是吗?那就好。」
「啊,有的……等等,我还以为是谁,原来是你啊?来乱的话赶快回去啦,去去去。」
当他要上课却忘了教科书而来到我的班上时,我会很干脆地借给他(※偶尔也会借给夏波)。
「是喔,好厉害。而且我们国中的足球社还算挺强的。」
我自觉到自己对要的心意,但到头来还是没和任何人说起,维持至今的朋友关系,过了几个月校园生活。
「算有吧。虽然我跟妳们不一样,我是先发球员。」
为什么是那两个家伙?
「受不了,有空来闹我们,不如多练习一下吧……怎么啦?新奈,妳脸很红耶?」
如果是偶尔露脸的女生小圈子也就罢了,在我们三个人之间不可以。
我和夏波参加软式网球社,而要参加足球社。
为什么是两个人?
应该说,她们是谁啊?
我们各自的社团活动都很忙,没办法像以前那样,在放学回家路上一起去玩。
当然了,始终是以「朋友」的身分。他处在伸出手就能碰到的距离,我也不时会有着非常想碰望的欲望,但我按捺住本心,努力维持比之前更适切的距离。
「没有,没什么……真的,夏波说得对,真拿他没办法啊。」
反过来说是哪一个想追他?还是两个都想?
「大概六点左右。你那边呢?」
「我知道。妳要问的是遇到这种情形,我们会变成怎样,对吧?」
「是这样没错啦,可是,我不是问这个。」
我在夏波面前故作平静,内心却拚命在按捺一股无以言喻的悸动。
明明两个都不怎么可爱。
但话说回来,恢复正常之前,我还是先到长椅上休息了。
虽然只要不在夏波与要面前表露出奇怪的态度就好……但我为了挥开这样的不安,比平常更卖力地投入到挥拍的练习当中。
目睹这个光景的瞬间,比先前更剧烈的疼痛,伴随着揪心的感受袭来。
「会火大。」
我在离得比较远的地方,看着两个人来回传球的夏波与要。
「唔!狩野同学,怎么啦?」
「啊,没有,我没事。只是胸口有点不舒服……」
「这不是要吗?嗨。我才该问你有没有努力练习呢。」
与其弄成这样,还不如继续当一阵子「朋友」。
「唉~好懒得跑社团喔……欸新奈,为什么我们现在在练这种根本不想练的挥拍呢?」
他究竟想追哪一个?
正因为喜欢他,不想失去他的心意,也等比例地变强。
「会想吐吗?要塑胶袋我有。」
起初每次看到要的脸都会惊慌失措,但后来也渐渐习惯,现在已经能够和意识到恋爱感情之前做出同样的举止。
「嗯,慢走。」
我慢慢呼出一大口气,让心情镇定下来。
班级不一样,社团也不一样。这让我们三个以前经常有的碰面机会,变成少到数得出来。所以即使只是练习空档的片刻,我还是觉得开心。
我离得远,听不见他们现在说些什么。
我们只因为「有很多女生参加」这个非常肤浅的理由而参加的社团里,练习固然也挺累人,但对我而言,倒也有着唯一一个好处。
我也已经是国中生,所以再怎么说,也察觉到了潜藏在自己内心深处的是什么感情。
「唔……!」
就像这样,也因为练习地点所在的软式网球场,和足球的练习地点相邻,只要时机对得上,要也会主动找我们说话,又或者是我们会去稍微闹他一下。
虽然这股疼痛跟先前一样,只持续了短短一瞬间。
「欸,夏波。」
要还是一样,并没有去交我和夏波以外的异性朋友,也正因为这样,在女生小圈圈里,大家经常会拿我们三个人的事情来亏我们。
「还好啦,这点程度很正常。倒是妳们,今天的练习几点结束?」
「我也差不多。那么,难得有这机会,我们一起回去吧。我还得收拾用具,所以妳们两个要等我收完啊。」
「……就是啊。对他女朋友来说,像我们这样的人会碍事吧。」
虽然我们始终把要当朋友看待,但不知不觉间就从「朋友」关系转换成「情人」,这样的情形,我从国小的时候就听到耳朵长茧了。
因为虽然是「朋友」,这种关系也未必会一直继续下去。
「这也莫名其妙就是了。」
「一起回去是可以,可是你竟然让两个女生等,这是什么意思啊?小心我把你变成球拍上的铁锈啊。」
「我们的国中,一年级基本上都要强制参加社团,所以没办法啊。听说等升上二年级就可以退出,忍到那个时候吧。」
可是,我这样的努力也维持不了多久。
夏波想了一会儿,喃喃说道。
还露出了平常罕见的正经表情。
如果,我把自己的心意告诉他,事情会变得怎样呢?
虽然不管是对夏波、对姐姐,还是对双亲都保密。
我喜欢要。我确实察觉了自己的这分心意。
「如果,那家伙……要有了女朋友,妳会怎么办?」
「我也只是稍微听到一点消息就是了。欸新奈,今天难得我们跟他一起回家,就针对这点逼问他一下吧?」
「什么事?」
原来我,喜欢要。
「不过话说回来,多半要等到满久之后才会变成这样。欸,新奈,妳知道吗?听说他前阵子甩掉了一个超可爱的学姐──还说是现在想专心参加社团。」
放学后的社团活动时间里,也会在练习的空档聊上几句,如果时间对得上,还会三个人一起放学回家。
我一时间对这突如其来的身体异状大感不解,但缓缓做了几次深呼吸,就渐渐镇定下来了。想必是连暖身操都没做就突然开始运动,自己的身体才会吓了一跳吧。
正因为知道这种心情,我们才不得不分开。
我们三人友情的末日,转眼间就来临了。
可是,对于我们三个一起的这种时间,我更是喜欢得不得了。不管到几时,都像国小生一样玩闹、互相开玩笑、一起欢笑。
「──新田,我说啊,可以讲几句话吗?」
「────」
想必无论是我、要,还是夏波,彼此都会互相客气起来,再也没办法像现在这样来往。
虽然曾经是朋友。虽然曾经就只是分不开的孽缘。虽然曾经是个像哥哥的人。
「不用了。不是想吐,而且大概只是错觉。」
……可是。
这是在将我们三个人感情有多好,展现给旁人看。
要平常沉默寡言,但实际聊过就发现他意外地嚣张,很不客气,不贴心。可是,其实心地很善良,很为朋友着想,足球踢得很好,身材高挑,长相又清秀,很帅气。
我也和周围那些贪心起来的女生一样,不知不觉间,暗自对这个任谁都会抱持憧憬的男生怀抱好感。
现在回想起来,那想必就是我的初恋吧。
……能够和他说到话,看到他笑得豁达的脸。
「我看妳就是这样,才会被要说『火大』吧?」
小圈子的女生先加上这么一句开场白,然后一脸幸福地晒恩爱,她们的这种表情,我到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
我对要当然还是一样喜欢,对他的恋爱感情也并未消失……应该说,现在肯定还变得更强了。
「────」
「咦?……真、真的假的?」
……坦白说这令人烦得不得了。可是,若因此跟要保持距离,我又觉得不太对,所以只有这一点,哪怕是赌气我也不想改变,无论在班上还是社团活动,我都正常地度过。
「新奈,妳怎么了?」
当时的我们三个,才正开始国中生活,尽管对「学长姐」、「学弟妹」这样的上下关系有些不知所措,但仍顺利融入众人,各自努力不让自己在集团当中被孤立。
「不要拿球具打人……那,我差不多要回去练习了。」
如果我站在要的女友的立场(终究只是假设),绝对会告诉他今后希望他尽可能不要再有这样的关系。
「喔,那边的两个一年级生,妳们有没有努力练习啊?」
从出于单纯兴趣的言论,到还挺直接的说人坏话,在背后嚼舌根,什么都有。
就在我也已经习惯国中生活,眼看就要过完一年的某个早上。
要一脸为难的表情,从教室外的走廊呼唤我。
附带一提,他找我出去并不是特别稀奇的事情。他过来借教科书或笔记乃是家常便饭,而且有时还会和夏波一起来,所以班上同学们也一副「又来借东西啦?」的模样,并不会放在心上。
又是常有的事。
我直到事到临头,都还这么以为。
「什么事?今天是要借教科书,还是笔记?」
「……不是。」
「不然是什么事?」
「……在这里不太方便,我们过去那边说话吧。找个没什么人的地方。」
「咦?」
要在我耳边这么说的瞬间,我不由得心脏怦怦跳……当然,是不好的那种。
如果是忘了教科书或笔记,当场说就好。他平常都这样,所以根本没什么好难为情的。只要像平常那样,正大光明说就好。如果是我知道的狩野要,已经这么做了。
……这样的他会弄得鬼鬼祟祟,这意味着什么呢?
各式各样的可能性还在我脑海中转着,我和要已经悄悄走出教室,前往早上没有多少人在的中庭。
一男一女悄悄在这样的地方说话,这样的情形并不是那么多见。
「新奈,我说啊。」
「……嗯。」
「妳,喜欢我吗?」
「…………」
啊啊。
他足球踢得比谁都好,但除此之外的事情则意外地笨拙。
「要是怎么看我的?不要隐瞒,坦白告诉我。」
「不、不要把我当小孩子看待。」
这几年来,我已经能够把真心话跟场面话分得清清楚楚了。
「是这样没错,但我明明就没说嘛。对谁都没说,对妳也不例外。」
果然是这样吗?
「那事情这样就说完了吧?班会差不多就要开始了,我要回教室去了。」
「嗯。」
「呜……」
实情并非如此,但我也没有那种当场说出真正心意的胆识。
「那,怎么样?被本人甩了之后放心了吗?」
我得先让眼前这个露出不安表情的朋友放下心来。
「是吗?那就好……啧。」
「不,我又没被甩……不过也是啦,我知道新奈的真心话,算是放心了吧。」
仔细观察他人的表情、行动与发言。适度将真心话与场面话区分清楚。
我自认对夏波也有所隐瞒,但既然常年待在我身边,就算她会察觉一些细微的变化,也不稀奇。
「──对不起喔,新奈,我有点迟到了。」
「我喜欢的是年纪比我大的人。要靠得住,有包容力,还有大前提就是长得帅……啊,如果家里有钱就更好了。」
「那,我们拉回正题。」
以要而言,这个回答很不干脆,但坦白说,他也不知所措吧。
「所以你好奇起来,就跑来问我?」
我的朋友比约好的时间晚了五分钟左右抵达。
现在的确是朋友,但之后是否也是就很难说。处在连「可以」或「不可以」当成恋爱对象看待都不确定的状态,所以他也只能这么回答。
「有什么不可以嘛。先不说会不会实现,说说又不用钱。」
「的确,如果只看结果,大概是吧……可是,这样一来对我就不太妙了。妳也知道,这样印象不就糟透了吗?要是妳都没表白,我却对他说:『她似乎喜欢你喔?』」
即使对象是我,要的回答仍然不变。
他现在在乎的是社团活动,也就是足球。他对竞技的热情是真的,这点就数我最清楚。我还曾听他亲口说起将来的梦想。
「会拒绝,吧。毕竟我现在还是想专心踢足球。」
我一瞬间想到是不是该坦白招认,但在这之前,我有问题想先问个清楚。
「我是说,你为什么问我这种问题?」
「……前不久,班上有人问我说:『──听说新田找你表白?』」
「夏波。」
「欸,要,在我回答是不是喜欢你之前,可以先问一个问题吗?」
「她」究竟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事来呢?
但夏波和我不一样,似乎满心想表露本性。
「别催得这么急嘛……不过,原来啊。亏我还以为新奈会懂呢。」
「不用强调成这样我也知道啦,不就是假设吗?」
「妳……这再怎么说也太奢求了吧?」
我喜欢他,而且如果他愿意成为我的男朋友,我真不知道会有多开心。
「不、不要露出这么厌恶的表情啦。我们平常不都这样吗?」
「不不不,这不是谎话吧。妳明明是真的喜欢要啊。所以我只是说了真话。从国小那时候,妳就一直写在脸上。」
「什么事?」
「为什么?」
看到这个抢手男松了一口气的表情,我第一次对他感到火大。
我暗自想着为什么放心啦,多把我当女孩子看待啊。
「是骗人的吧。我也的确不记得妳这么做过。当时我笑着全力否认……结果他说『可是,听说新田喜欢你,是真的』。还说『班上女生听说了这样的消息』。而他似乎也是辗转听来,说他也不清楚详细情形。」
「就是啊,这可多见外。要是妳说了,我就会陪妳商量了。」
「妳为什么对大家说谎?」
我明明什么都还没问。她明明应该不知道我要谈什么。
之后,我到头来还是答应了他的请求,借了数学的教科书和笔记给他,无视班上同学的视线,耐心等待午休时间来临。
果然弄成这样了吗?
「如果……我是说如果喔?其实我完全没有这个意思,这种事情以后多半也不会实际发生啦。」
「咦?啊啊,嗯。什么问题?」
「没事,我也才刚来一下子……夏波。」
可是,比起这种事情,我有更该先去做的事。
不对。我其实喜欢的是眼前的你。给了我契机,让我第一次去意识到「异性」的初恋对象男生是你。
可是,传达心意的时机不是现在。
「是这样没错啦……」
也是我在他身上感受到的最大魅力。
这一切,都是她教会我的。
「坦白说,我的心情也跟要一样吧。我们是朋友,而且还挺要好的,但如果要说是不是当成恋爱对象来看待──对吧?而且说起来要还挺幼稚的。」
如果现在,我乘势对要表白。
「……嗯。」
「……这话,怎么说?」
「啊,在这之前,可以借我数学的教科书和笔记吗?算起来,我今天多半会被叫到。」
「…………唉。」
「那真是太遗憾了啊。很不巧,我不是这么老实的人。这都多亏了妳。」
「………………就是说啊。你就是会这么说吧。」
……她脸上还挂着明显坏心眼的笑容,甚至让我怀疑至今为止看到的她,究竟是怎么回事。
「有吗?是你听错了吧?」
「妳是打算劝我说,喜欢就最好去表白吗?明知我会被要甩掉,还是这么说。」
「新奈,妳刚刚咂嘴了一声吗?」
为了不让他发现我方寸大乱,我让心情好好镇定下来,假装赞同他的话,点了点头。
「午休时间,到视听教室附近的楼梯来。那边没有人,应该可以好好说话吧。」
是谁放出这种毫无根据的流言?而且,等到消息传进当事人耳里,已经变了调。
「啥?这种事……」
这个问题,就让我找她亲口问个清楚吧。
上午,我去各个小圈圈露脸打听,多方考量的结果,大致猜到了是谁。即使这位「本人」自己觉得做得很干净,但无论什么样的集团内,都有多嘴多舌的女生。而且亏我就是早知道这一点,一直什么都没说。
这就是我所知道的狩野要这个男生。
「这种话就不用说了。别卖关子,妳就直说吧。」
「……差不多就是这样。如果是其他人也就算了,但毕竟是妳。我就觉得好奇,想知道实际情形是怎么样。」
……当然了,纯粹因为他的长相对我胃口,这也大概占了理由的一半就是。
这种时候我固然觉得「还是当朋友就好」,但随着时间经过,又会不知不觉间变成「还是喜欢他」,所以人心实在难测。
「什么为什么?」
究竟是谁?是谁放出这么过分的流言?我好火大。我想立刻逮住这个人,让这个人下跪道歉。
「我要拉回正题……夏波,妳为什么放出那种流言?既然妳发现了,直接对要说不就好了?反正我都会被甩掉,结果不是都一样吗?」
「那,我问得更深入一点。如果把我当女生看呢?我不是问可不可爱之类的,是指想不想让我变成你的女朋友?」
「很难说吧……抱歉,我没想过这种事。」
「……是朋友,吧。」
「对,假设……如果,我喜欢要,对你表白说『请跟我交往』,你会怎么做?」
我并未收到答复,但已经确定这个讯息已读,所以对方想必会来吧。
「妳不懂吗?都在一起这么久了,一点都不懂?」
这让我非常悲伤。
我没说。我从未对任何人说过我喜欢要。
我对她传了这样的讯息,早一步赶赴自己指定的地点。
说来讽刺,我之所以能够勉强按捺住,正是拜夏波所赐。
如果可以,我希望能隐瞒到底,而且我自己也努力不让心意被他看穿,但我喜欢要这点并未改变,说什么就是会有一些地方露出破绽。
「这样啊。是啦,你应该是这样吧。」
「……要,对了。」
那个惊动我们学年部分女生小圈圈的无凭无据的流言,究竟是谁散播出来的呢?
「不,你就是小孩子吧。听到一些无聊的流言,还特地跑来找我问个清楚。」
「……搞什么,亏我还以为新奈一定会乘机表白,然后被甩掉。」
她一瞬间以遗憾的表情注视我,然后说下去:
「其实我啊,也喜欢。」
「……咦?妳说的喜欢是……」
「就是说,我也喜欢要。从第一天认识他,我就觉得他很棒。新奈,我和妳不一样。」
「呃、呃,这也就是说……」
「就是这个意思。我就是觉得要挺不错的,当初才会找他说话……妳也许不肯相信,坦白说,我对他一见钟情。」
我回想起当时的情形,要说和平常的夏波不一样,有些地方不自然,倒也不能说没有。要这个人,实际聊过就会发现他非常体贴,但我们刚去找他说话时,他显然以不让任何人亲近的僵硬表情提防我们。
那种表情怎么看都不像是想和我们交朋友,不像独自一人觉得寂寞。
只要找到想跟妳当朋友的对象就好──这是她当初教我的「交朋友的诀窍」,但她只有对要的时候说是「挑战」,采取了矛盾的行动。在这之前,她明明从未做过任何挑战。
即使如此,当时她还是想设法先跟他建立联系。
「哎呀~当时有新奈跟我一起,坦白说,我是真的很感谢耶?如果只有我一个人,我大概……不对,是肯定跟他当不成朋友。」
「啥?那个时候,我什么都没……」
「的确没做。可是,多亏有新奈在,他的态度明显改变了。我想,那多半是要在客气吧?毕竟那个时候的新奈跟我不一样,很安分,他就觉得『不能说太难听的话』。毕竟他心地很善良啊。」
「……是喔。那妳就是利用了要的善良。对我也是能利用就利用……妳真的烂透了。」
「说得真难听啊~虽然程度有差,但这点事情大家不都在做吗?新奈,妳现在可以这样在学校过得自由自在,也是因为妳巧妙利用了我啊。这点妳清楚吗?」
「这……也许是这样没错。可是!」
我不希望跟夏波是这种生疏的关系。我不是为了有没有利用价值这样的理由,才跟她当「朋友」。
对好处和坏处都不去考虑,就只是在一起很开心。
因为那个时候,她对因为自己孤伶伶一个人而不安的我伸出了手,这件事真的真的让我好高兴。
「……我,一直把夏波当好朋友。当然对要也是。」
……这种事,我不可能做得出来。
「──可是,即使是这样,只有对阿夕,我还是想说给妳听。因为我觉得,如果不说出来就不公平。而且……」
我口中自然而然地吐露出这么一句话。
「阿夕,妳怎么……」
「咦?夏波,妳刚刚,说什么……」
「……算了吧。」
看到我小声咂嘴,夏波苦笑着走远了。
如果我更老实点,什么都找夏波商量,就会比较好吗?
多半是因为我说往事说得比意料中更久,让阿夕听到一半就再也按捺不住睡意,抗拒不了来自疲劳的强烈睡魔。
「那,如果我找妳商量,事情就不会变成这样?」
事情来得太唐突,让我一瞬间脑子一片空白。
「既然没有,今天要去找新奈说这件事的时候,妳是怎么回答他的?妳扪心自问吧。」
「是吗?我觉得他都和我们三个人一起的时候一样,所以我还以为……」
「……欸,夏波。」
「是啦,简单来说就会变成这样吧。还有,妳不肯找我商量,同时也是让我更加火大的点。」
不过也好,即使今天这个计划落空,对我来说仍然没有任何问题。
「妳不敢相信?那我下次偷偷录音给你听。他啊,跟我两个人一起的时候,话就很少。不管我问什么,他每~次都一副觉得无聊的样子随口应声。啊啊真是的,光是回想都让我愈想愈生气。也不想想我单恋他多少年了。」
想到这里的瞬间,一行眼泪就从我脸颊流下。
「我也不是直接听他本人说的……可是,跟和我一起的时候比起来,他跟新奈一起的时候,话就多很多。」
因为即使夏波不把我当「好朋友」。
「为什么?那我问妳,新奈,妳为什么瞒着我,不告诉我妳喜欢要?」
「等等,根本在不知不觉间就睡着了。」
「虽然发生过很多事,不过我很努力的。」
这些事情,过去我从不曾对别人说过……严格说来,我跟由奈姐说过,但阿夕还是我第一次说给除了由奈姐以外的人听。
「这只是场面话吧?妳就老实招了吧。妳想维持现在的关系,将来找机会跟要变成男女朋友,这才是妳的真心话吧?到底谁才烂透了啊?」
因为这些想必都不是虚假的。因为只有我,还这么相信着。
「……友情,真的是经不起考验啊。」
「接下来才是重头戏呢……不过,这就等下次有机会再说就可以了吧。」
在跟她断绝关系之后再来后悔,明明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我也要睡了……唉,也不知道怎么搞的,今天累死我了……」
这样一想,就突然觉得之前的烦恼都变得好可笑。
即使接下来升上三年级,碰面的机会变得更少。
我在视听教室前面一个人左思右想,想着想着就想累了,愈来愈觉得麻烦。
「────」
「……这样啊。」
「妳呢──?」
为了他人烦恼,却遭到背叛。哭泣,然后受伤。
到了现在,我已经无从得知。也不会想知道。
「夏波,原来妳都看着吗……?」
「……这么说来,是因为要可能喜欢我,妳嫉妒我才做出这种事?」
我为什么要为了这样的家伙,拚命压抑自己的心意,隐瞒对心上人的恋爱感情呢?
我用力抱紧已经在身旁发出鼾声的阿夕,自己也慢慢落入梦乡。
如果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不信任夏波,只当成有利用价值的「朋友」相处,就可以不客气地对要展开攻势,将他占为己有。
如果不要只依赖夏波,能够更加好好看着她,就会比较好吗?
如果我能鼓起勇气,先对夏波说:「我们来当朋友吧。」
「是吗?我倒是还好。」
刚认识时的情形。两个人一起说着在其他女生小圈圈里不能发的牢骚与抱怨而欢笑的时候。
「嗯……之前很谢谢妳,夏波。虽然我有很多话想说,但之前我过得很开心。」
我们都不再是「普通朋友」。
剩下的,只有空虚。
我们为什么会弄成这样呢?
亏我想暴露出更多我麻烦的地方,暴露到无以复加,让阿夕安慰我说「这样的新奈仔也很可爱」。
我跟阿夕,以后也还会迎来很多说起这件事的机会。
无论对朝凪,还是前原,还有姑且把关也算上,我的这些过去,当然也都对他们保密。
「不对。我没有这种打算!」
然后也不按捺自己的心意。以后的校园生活,我想怎么过就怎么过。
配合对方说话,察言观色,极力避免踏入对方的敏感地带,保持适切的距离,只在有利用价值的时候来往。
「……妳这家伙到最后都让人火大。」
「很难说吧……怎么说呢,既然我是这样的人,总觉得即使现在不破局,迟早有一天,也会在哪件事情上闹翻。」
脑海中浮现出如今已经连人在哪里都不知道的「前好朋友」(是我自己擅自这么觉得)女生,而我漫长的一天也即将宣告结束。
我这么喃喃说完,重重叹了一口气。
如果会有这样的下场,我才不要什么「好朋友」。
「这、这是因为……我想到一旦表白,我们就没办法再像现在一样……」
要,喜欢,我?
「那,为什么……」
才不过三、四年前,我明明受了这么严重的伤害,觉得再也受不了有什么好朋友了。但说来说去,为什么却还是想试着相信天海夕呢?
原来啊。也许这就是为什么要问我「怎么想」的时候,说起话来硬是有些不干脆。
无论跟我两个人一起,还是三个人在一起,要都是一如往常的要,所以我并未发现不对劲。但无论他本人有没有这样的自觉,他的态度会随对象而改变,这点似乎是错不了。
「抱歉。就是这么回事。那我走了,新奈。」
印象中我曾对人说过这样的话,而这句话有一半是真,一半是假。
这一瞬间,我失去了两个「朋友」。
「────呼~呼~」
「因为我看到要偷偷跑去妳班上……偷听这件事,对不起,我道歉。可是,我也是一颗心七上八下。因为新奈表白,然后要接受的可能性,也不是零……毕竟他多半喜欢妳。」
──我没有好朋友或儿时玩伴。
即使喜欢上不同人,各自建立了自己的家庭。
「也对,我也有过这么想的时期。说来说去,妳是我搬来后的第一个朋友,而且待在一起也很自在。」
……不过这终究是透过夏波的滤镜看到的情形,也许实际上并不完全是这么回事就是了。
我,还是把夏波当「好朋友」。
我不知道后来夏波跟要两个人怎么样了。跟我疏远的几个月后,夏波因为家庭因素(※似乎是双亲离婚),转学去了其他学校。而我刻意疏远的要,也在国中毕业的同时,进了外县市的足球强校,之后就没有消息了。也不知道现在他们是否仍是朋友,是否在交往,总之在跟我断绝关系的同时,我跟他们两个都变得疏远了。
我也许可以和夏波变成「好朋友」──看样子,这样想的人只有我一个。
即使毕业后,各自走上自己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