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真的无法逃离命运吗?
身负重伤急需救治,同时还被三条家追杀的我,除了接受露米娜蒂·蕾恩·里德韦尔德的庇护之外,别无他选。
而且,罗莎莉的宅邸与露米娜蒂的事务所同在东京曲町区,相距不远。若想打探玛吉莱茵家的情况,这个名侦探的事务所也是绝佳的据点。
在与这位自称『愉快的名侦探』共同行动的过程中,我也渐渐弄清了三条绯路的处境。
看来,三条绯路已经成了三条家眼中不再被需要的存在。
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他似乎原本就只是继承人的『备选』,当现任家主与其妾室(实际上是侧室)之间诞生了一个女儿后,自然使得三条家不再需要留他一条狗命。按他们原本的打算,应该是想要借着讨伐七椿的机会暗中处理掉他。
这倒也在情理之中。毕竟无论何时,要一直将男性伪装成女性都是极其困难的。
无论男女,皆会成长。
男性的骨架和体态一旦成长到一定程度,就再也不可能掩饰了。更不要说进入变声期后的种种麻烦,一旦外界开始怀疑,他的性别迟早会暴露,导致三条家内部不和。归根结底,他唯一『活下来的意义』就是作为女儿诞生前的过渡,以暂时稳定各个派系的关系。
而他本身,想必也察觉到了自己的末路吧。
在他沾满血与泥的袖袋里,收着一张黑白照片,上面是露出满面笑容的罗莎莉·冯·玛吉莱茵。
「这只是简单的推理哦,助手君。」
那位坚持要我称呼她为『Miss・露米娜蒂』的名侦探,用猎鹿帽遮住脸庞,摇晃着椅子低声说道。
「带着死亡气息的人,会想在临终前去最后看一眼自己眼中最为美丽的事物。因为我知道你对那个孩子有所憧憬……所以我猜想,你一定会去看那朵向阳绽放的娇艳花朵。」
但是,罗莎莉并不认识绯路。
而我自然也不知道他是在哪里遇见了她,又是如何的思念着她。然而,当我踏入这位被蔑称为『花花公子』的男孩经常光顾的花柳巷时,那些临街橱窗后搔首弄姿的妓女们纷纷用戏谑的语气向我搭话。
「又来喝茶啦,绯路先生。这里可不是咖啡馆哦~~」
我开始隐约看清了他背后的一片苦心。
既是三条家的成员,而且还是男儿身的绯路,怎可能堂而皇之地接近玛吉莱茵家的千金。即便只是从暗处窥望她,也必须小心翼翼。所以他伪装成游荡于花街的花花公子,以确保即使发生意外也不会连累到罗莎莉。
真是一招高明的障眼法。
之前侍奉罗莎莉的那位女性龙人(Dragon·Unit),也是利用收纳在小瓶中的、能活化魔法演算子的粉末来构筑魔法阵的(性质上,与班长所用的『妖精的金粉』相近)。 【译注:班长这部分内容参见文库版第四卷第5节】
由于被三条家追杀,我为了隐藏身份,将碍事的长发束在脑后,趁着夜色暗中处理怪异。但偶有旁人目击到我浑身浴血的样子后,各种怪谈像鬼故事一样流传开来,我就这样在不知不觉中被冠以『魔人』之名。
我将信将疑的试了一下,果然如此。确实更容易砍了。
在这生死就在一念之间的日子里,我逐渐看清了充满绝望的现状:
也就是所谓的,古流魔法。
这个时代,还没有魔法驱动器。
在这个百合游戏世界里,这将是我最后一次站在男人这边。
「……请让我,稍微借用下这具身体。」
这份气概令人折服,不管缘由如何我都很喜欢。
那是一颗和化为魔人的我截然相反的内心……在他凝视这张照片的目光中,只有对那个沐浴在阳光下的少女的思念。
想必,三条绯路也是如此。
本来,为了一个对这个世界中的女人抱有恋心的男人而战斗……这对作为百合守护者的我是不可饶恕的愚行。但是,三条绯路主动选择了退场。他为了罗莎莉的幸福,牺牲自己以扫清阻碍希望之路的障碍,试图以自己的生命让百合之花盛开。
得益于师傅(阿斯忒米尔)之前的斯巴达濒死式教育法,挥刀的方法和格斗招式很容易就可以靠着记忆来重现,但由于缺乏基本的体力,我很快就会达到极限而昏厥。
而从事侦探业的露米娜蒂,美其名曰为了在开始养殖魔导书之前筹集资金,将我卷入了帝都发生的各种事件之中。
看来,她似乎把我当成了好用的战斗人员。
看来,随着七椿现世,她麾下的魔物也变得更加活跃了。而某位自称名侦探的少女,则仿佛嗅到了这是赚钱的好时机似的,不断的仅凭些许蛛丝马迹,便找出各类事件背后的罪魁祸首(怪异),最后将处理其的任务交给我。
然而,开始锻炼身体数日后,一个理所当然的事实浮出水面。
为了回报他的献身之举,为了回到原来的时代,我又应该做些什么呢?
他一定是想将自己那从出生起便毫无价值的生命,用于守护珍视之人吧。至少,能够让那朵向阳而生的美丽花朵不会沦为徒然凋零的昙花。
三条绯路那虚弱的体质固然令人担忧,但还有一个更棘手的问题:
我把那张罗莎莉的照片供奉在为他而立的无名墓碑前。
根据流传至今的正史,三条绯路与露米娜蒂·蕾恩·里德韦尔德似乎投靠了万镜的七椿……但我绝不允许那样的结局发生。虽然不知道这个时代的他们有什么样的想法,但我一定会将三条绯路的情感寄托于刀锋之上。
因为我从这具身体中,已经感受不到三条绯路这个人的灵魂的存在了。
寄宿在这具肉体中的记忆也开始逐渐复苏。
现在的我根本没法像和阿尔斯哈利亚一样,和他互相开玩笑。我来得太晚了。当我来到这个时代时,他的魔力已经从这具身体中彻底消散,被称为灵魂的东西也已经消失了。
在某天我与同行的五人联手,花了一个多小时将一个火车形状的怪异打得稀巴烂之后,我一边喘着粗气,一边低头看着手中刃口发卷的刀。
据说,前往讨伐七椿的义勇军,其背后的理由大多是为了守护家人或恋人。
坊间渐渐开始传说,有一位身着书生装束,斩杀怪异的美少年。
生为名门千金的少女,终有一日会和并非自己的某人走向幸福吧。身处阴影,心向光明。位于绝望的深渊的少年,只能依靠少女带来的希望。所以,当威胁到那份幸福的家伙(七椿)出现时,他便会倾尽全力,赌上性命去排除少女幸福之路上的障碍。
将混有魔力的血液涂抹在刀刃上,似乎能获得类似附魔的效果。这大概是某个肌肉发达的家伙,抱着『俺寻思涂了点血就更好砍了(爆笑)』这样的想法偶然发现的,然后作为生活小窍门 —— 不,战斗小窍门口口相传下来的吧。
通过锻炼的体感而言,三条绯路的各项能力值(Parameter)偏向于智力与敏捷,其他能力值Parameter则都比灯色低了好几个档次。
身着书生服的他,从暗处守望着她的身影掠过脑海。
然而,我要扭曲历史。
这一定是对他而言非常珍贵的东西吧。
在大正时代,肉食文化尚未普及,居民每日动物性食品的摄取量只有约十五克。相较于现代饮食中约六十克的动物蛋白摄入量只有四分之一。特别是三条绯路似乎不习惯肉食,因蛋白质摄入不足导致的肌肉量缺乏表现得尤为明显。
接下来,倘若利用这个时代七椿的权能,让我的意识回到未来,那么这具躯体势必会重新变回尸体。
为了一朵花,失去了一生之名的男人。
我的直觉,而不是我的理智告诉我。
在那场失败的战斗中,有多少像三条绯路这样的人死去了?
正因为魔法使稀少,所以才会让普通人提着日本刀去砍杀魔人。
三条无名。
至少,我知道在三条绯路的内心深处,有一颗风平浪静的心。
在这个没有魔法驱动器的时代,被迫手持日本刀,冲向魔力凝聚而成的魔人时,那些男人们,以及女人们死的时候都在想着什么呢?
终有一日宿缘将至,与七椿的决战即将开始。既然要借用三条绯路的身体作战,那么锻炼这脆弱的体力、肌力及魔力便是当务之急。
三条灯色的肉体素质,以及虽然不想承认,但换算成战斗能力来看,阿尔斯哈利亚的辅助能力其实是相当优秀的。
垂眸望去,那张照片保存得异常整洁,罗莎莉的明媚笑容上没有一丝折痕。
不同于一百零七年后扔一块砖头都能砸到三个魔法使的世界,在大正时代,魔法使完全是稀有动物。由于没有魔法驱动器自动对魔法演算子进行操作,大家只能手工构筑魔法阵(以阵形表示的输入信号)。
拿着刀和六角棒对抗这些非人怪异的巡警们,单论体力都是些超乎常理的怪物。看来在这个魔法使匮乏的时代,似乎『用物理打击直到对方无法动弹』才是正统战法,因此单纯依靠臂力与体力强行碾压的肌肉流成了保命的最好对策。
在这个时代的日本,出现的魔物被称为『怪异』,大正政府几乎对地下城放任不管,帝都的平静自然也因此被搅得一塌糊涂,居民被袭击也是家常便饭。
⑤三条绯路,命中注定即将死去。
他的计策非常成功,以至于没有人知道他对罗莎莉抱有的情愫。
或许是身处大正时代的缘故,三条绯路的身体与灯色相比显得要虚弱不少。
②无法使用魔法驱动器
「接下来就交给我吧。」
好,我可以准备去死了(笑)。
大正之世,肌肉即正义(Power·is·Justice),因此男性作为肉盾似乎也有用武之地,经常能够见到那些就像大猩猩与大猩猩杂交而成的男性巡警们,一边发出怪叫一边挥刀冲杀的场景(这个时代,似乎流行一刀定胜负的示现流)。
③没有能在魔人战中提供支援级别战斗力的同伴
④这个时代的七椿并未弱化,处于全盛状态
尽管他也明白,自己将来会被视为放荡的花花公子,但他还是为了守护自己心爱的女人,毅然舍弃了自尊和颜面。
「……感觉这样下去肯定赢不了啊。」
①三条绯路体质虚弱,体力、肌力、魔力皆无
与连接现代与未来的关键人物 —— 万镜的七椿进行接触,是计划中不可避免的一环。但这并非意味着我需要做出什么特别之举。只要继续与露米娜蒂·蕾恩·里德韦尔德一同行动,历史的分水岭终会将我引至命运的交汇点。
说实话,我都数不清这期间我究竟死里逃生了多少次。
在这个人命如草芥般被消耗的时代,严重的时候,尸体就直接堆积在大街上。在那样弥漫着死臭的街道上,某个毛茸茸的混血大猩猩大叔,咯咯笑着告诉我『把血涂在刀刃上会更容易砍下去』。
恐怕,在这个时代,能与七椿势均力敌战斗的,只有那家伙了。
既然如此,那么当前的首要任务,就是找到她。
有着抑制力,封印执行者,宝弓的歌姬,神殿光都(Alfheim)的守墓人,远古精灵等等称号,无论从哪个意义上说,都是论外的存在 —— 艾斯蒂尔帕门忒·克萝伊·拉·维奇克拉夫特。
于是,我一边调查艾斯蒂尔帕门忒的下落,一边继续遵从露米娜蒂的指示四处狩猎怪异。
就这样不知不觉间,岁月如同被烈日暴晒的冰块般消融而去。
我在露米娜蒂的事务所内吃住,今天也照常领到了饭食。
虽然听说在大正时代,西餐已经普及了。
但我们『露米娜蒂侦探事务所』的所长大人,虽然戴着猎鹿帽,穿着苏格兰斗篷,却似乎对西洋文化并不熟悉,今天她为我提供的伙食是大麦饭、味增汤和一种带着怪味的煮鱼。
「话说。你知道吗,助手君。」
另外,这位名侦探大人,吃饭的时候仪态差得要死。
只见她戴着猎鹿帽,深陷在椅子里,翘着二郎腿,一边吱呀吱呀地摇晃着椅子,一边单手端着碗吃饭。
「街角那家茶馆,似乎也开始卖冰淇淋了哦。真是的,崇洋媚外也该有个限度。哎呀呀,含蓄优雅的大和文化都去哪儿了呢。」
大正初期,冰淇淋似乎尚未开始工厂化生产。虽然酒店、餐厅、咖啡馆似乎有供应,但离在普通家庭享用还差得很远,贫穷人家似乎很少有机会品尝这种美味的奢侈品。
「Miss・露米娜蒂。」
「请称呼我为老师。」
为什么这家伙每次一觉得无聊就要我改变称呼啊?
「老师。」
「怎么了,助手君。今日天气也很晴朗哦。」
「看看窗外就能一目了然的天气情况怎样都好。前几天您可爱的助手拜托您的事情,进展如何?」
她如同痛饮清酒般一饮而尽了手中的味噌汤,然后带着发呆的表情望向天花板。
「我从一开始就这么说了吧——!看这个看这个!上面白纸黑字写着呢吧!名・侦・探!名・侦・探!你知道这顶猎鹿帽和苏格兰斗篷花了我多少钱吗——!?」
「唔,我的助手也是个崇洋媚外的家伙吗?真有意思啊,这个名字,在古今东西的任何地方都没存在过。 嘛,不过像我这样在那个大量迷宫涌现、被称为『黄金之国』的时代期间,从海外来到这里的异乡人,或许没有资格说这种话…………不过,那些个之前一直排斥魔法使,执着于以大和魂和抚子心战斗的政府军人们,为什么会突然开始迷恋魔法了呢?」
「答案就是万镜的七椿。艾斯蒂尔帕门忒与魔人出现的时间及地点完全吻合。因此,可以推测那位远古精灵殿下是为了狩猎魔人才扛着猎枪从森林里现身的。」
「比如罗莎莉·冯·玛吉莱茵,之类的。」
途中,争吵声传入耳畔。
从这里,可以隐约窥见她未来之所以能够独自建立秘密结社,将各方势力玩弄于股掌之间,作为煽动者大显身手的缘由。
「还有别的方法吗?那种不会丧命,饱含真心的办法。」
三位男女正双眼充血地瞪着罗莎莉和她怀中的半人半魔孩童。他们挥舞着廉价的日本刀,一边破口大骂,一边殴打、脚踢着手无寸铁的妇孺。
「关于魔导书养殖的事,始终找不到符合条件的场所……唔,是缺了什么要素吗……养殖、养殖、养殖……魔导书之间的交合,其本质是魔力线的连接……是帝都的风水不好吗……?」
「来自外部的威胁。」
也就是说,只要我志愿加入义勇军,与七椿交手,自然就会与维奇克拉夫特家的艾斯蒂尔帕门忒小姐碰面。
我是为了与七椿战斗才想去见艾斯蒂尔帕门忒,若变成为了见艾斯蒂尔帕门忒而与七椿战斗,那就完全是本末倒置了。
「那么,我想请问一下这位名侦探。我和她(艾斯蒂尔帕门忒)的交汇点又在哪里?」
「能不能不要为了普通的午睡找这种高大上的借口呢?」
「那家街角茶馆的冰淇淋,实在是又甜又凉,美味可口。不知是不是被那冰淇淋的甜香所吸引,连佩戴着附带军刀的试制手枪的帝国陆军们也混在顾客里面。一开始我还在想,为何这个时代会有人在腰间挂着开发失败的试作品……然后呢,那些家伙把这种试制手枪叫做『三二式军刀魔枪』。而在那个军刀之上,还装有另一个扳机。」
「『有当编织言辞之时,亦有当沉眠之时』……呵呵,所谓的名侦探,就是需要长时间的睡眠才能时刻保持清晰的头脑。 」【译者注:这一句话出自荷马《奥德赛》第11卷】
「你怎么敢保护和魔人一样的家伙!敢保护异界的怪物!?」
这位近来不知为何情绪低落的名侦探拿出《血字的研究(A·Study·in·Scarlet)》,叹着气翻开了书页。
说实话。她的洞察力固然令人惊叹,但她的话术则更令人乍舌。不知不觉中,我已经被她的话题吸引了,一步步深入其中,等我意识到的时候,已经被引导至了结论。
「呵呵,那么我这位聪明的助手能不能再告诉我。这个来自外部的威胁是什么?」
「……你还真是名侦探啊?」
「快点让开!这种家伙必须杀掉!不杀不行!」
露米娜蒂念念有词地摇晃着椅子,用手指朝我招了招,递过来一张报纸。
「魔法使优先……」
「请大家住手吧,好吗?」
「把你那膨胀的自我表现欲拿去卖掉吧。那样赚得更多哦。」
「魔法使……而且是拥有极大影响力的……精通魔法且名声显赫的某人……惊人力量的化身……」
我按照她的交待翻开,念出上面的文字。
「够了!给我滚到一边去!」
但是,这种做法显然把目的和手段颠倒了。
「翻两页,读一下左下角。」
即使美丽的头发被揪住,单方面地遭受殴打,她依然微笑着一字一句说道:
我不由地瞪圆了眼睛。
罗莎莉·冯·玛吉莱茵也毫不退缩,那头金色的秀发已经被染得鲜红 —— 她只是用苍蓝的眼眸回望着暴徒们。
「再好好读读第二句话。」
我低声说道。
「招募魔人讨伐义勇兵……魔法使优先……薪酬微薄,精忠报国…………这不就是老一套的教唆集体自杀的小广告吗,没什么稀奇的。这有什么值得注意的吗?」
我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这世界上真的存在明明知道正确答案,还要去找老师的学生吗?要找听众的话,对着墙自言自语就够了。」
「……思想急剧转变的理由,不,被迫转变的理由只有一个。」
这位老师用从我手中夺过报纸,用其盖住脸,双手交叉放在胸前,让全身松弛下来。
「魔法驱动器……!」
「感谢你提出连不带『名』字的侦探都能推测出的愚蠢问题。」
她用食指戳了戳报纸。
「这还是第一次政府公开招募魔法使……以前,从未提及过魔法使的事……」
「唔,这样啊,也许可以指望一下与军方高官有门路的华族之类的关系。顺着这条线索追查下去,迟早能找到艾斯蒂尔帕门忒吧。例如——」
如果可以借助玛吉莱茵家的力量,就能不浪费宝贵的时间,迅速找到艾斯蒂尔帕门忒。现在距离轻井泽决战的爆发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怎样做才能弥补我与七椿之间的巨大差距?这个结果将决定生死与命运的走向。那么,让罗莎莉卷入这件事,真的是『正确答案』吗?
我踹了一脚开始装睡的名侦探,走到外面,一边踱步一边思考着。
嘴巴被打破,鲜血从鼻腔涌出,从嘴角溢出的鲜红玷污了她的下颌。
「艾斯蒂尔帕门忒·克萝伊·拉·维奇克拉夫特……吗。据传她是从旧石器时代起容貌便未曾改变的远古精灵,是亲手灭绝了自己创造出来的种族的破坏之神,她的名号多如星辰,历史上记载的诸多著名人物据说真身都是她。那么,你小子又为什么想见那种行走的幽灵(Spooky)呢?」
「如我所愿的回答,万分感谢~!」
话音未落,一个粗鲁男人的拳头便落在了她端正的脸上。
「所以,艾斯蒂尔帕门忒·克萝伊·拉·维奇克拉夫特——」
仿佛在说一件小事一般,她的视线没有离开报纸,只是低声说道。
仿佛这具身体本能地在期望着一般,我的脚步转向了罗莎莉的宅邸。
「住手——」
「…………!」
「想着要是成功拍到行走中的灵异照片,说不定能赚大钱呢。」
冲进小巷,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
然而,即使被人刀刃相向,被人投以杀意,被人施以暴力。
「正在帝都。」
三条绯路的心脏顿时开始怦怦直跳,驱动我的双腿猛地蹬向地面。
额头流着血的罗莎莉怀抱着一个精灵种的孩子,正被人投掷石块和殴打。
被她的气势所压倒的男人向后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吐沫横飞的女人冲上前来,愤愤说道:
「住手!? 那家伙是怪物啊!怪物!我的丈夫就是被这种魔人杀掉的,我怎么可能坐视不管!? 啊!?」
「这孩子与魔人无关。我以我的性命担保。」
「你、你是要我忍气吞声吗!? 我、我家那口子,是、是个连只蚊子都舍不得杀的老实人!即、即便如此,他也为了那个家一直在辛勤工作!」
女人呜咽着,不断狠狠掌掴着罗莎莉,泪水夺眶而出。
「为、为什么,要像垃圾一样……被杀掉啊……!」
承受着失控的女子的掌掴,罗莎莉缓缓举起沾满鲜血的手,按在自己的胸前。
「我以罗莎莉·冯·玛吉莱茵之名起誓。」
她直视着眼前激愤的女人,轻轻地吐出了誓言。
「我玛吉莱茵家族,必将打倒万镜的七椿。」
她的眼中 —— 充满了异乎寻常的决意。
「不管要花费多少岁月!!即使要拿身家性命去赌!!」
「…………」
「给我让开。」
仅凭架势。
便知说话之人乃长年修习剑术之徒。
一位如熊般魁梧的男人踏前一步,以洗练的动作拔刀,毫不犹豫地朝少女挥下 —— 紫电一闪 —— 斩击与斩击正面相撞,发出清脆的金属声,飘扬的披风之下,我以无铭之刀划出一道阴影。
在那阴影之下,她缓缓抬起头来。
「那个誓言——」
我咧嘴一笑,对罗莎莉低声说道。
「是的!我以为您是充满活力地离家出走了!」
咣当一声,男人的刀落在了地上,他缓缓地站了起来。
「是从裂缝中溜出来的孩子……是异邦人。或许是因为裂缝不稳定,最近这种孩子到处都是。当我发现她的时候,她正被那些人围着。」
我将会把如此之长,如此之轻,如此锋利的钢块,以时速六十五公里的速度挥落。
只见在昏暗巷子的最深处,被注连绳和符咒封印的空间扭曲着,时不时发出噼啪的声响,散发着苍白的魔力。
正因于此。
以绯路的这具身体,我根本无法做到手下留情……所以如果剩下的两个人再攻过来的话,我将不得不杀死他们。
当数个条件契合之时,就会产生能将生物或事物吸入的空间裂缝,从而导致意想不到的转移。人类也不例外地会被传送去另一边,这类令人畏惧的现象似乎被称为『神隐』。
若想贯彻不杀的信念,就需要与之相称的实力。
「谢谢您。」
不愧是能在尸山血海中寻找幸存者的孩子。这么快就已经从恍惚状态中恢复过来了。
在我手里握着的是一把真刀。
剩下的第三个人,可以先用第一个人或第二个人洒出的鲜血迷住他的双眼,然后趁机往前一跃,从正面刺穿他的喉咙。
我转过头,俯视着一动不动、僵在那里的两人,胡乱地擦了擦脸上的血,苦笑着说道。
「上次真的多谢你救了我。那么,辛苦了。」
而现在,由于艾斯蒂尔帕门忒的出现,政府正逐渐意识到魔法的用处。
下一击,将是杀招。
「…………」
从现界到异界,从异界到现界。
这是一把长两尺四寸五分的无铭之刃,重量为零点二四贯。
我正要转身离去,却被抓住了斗篷的下摆。
我没有那样的实力。那么,我就必须承担这个行动所需要付出的代价。
脑海中,开始编织剑路。
别这么精神饱满地肯定啊。
换算成现代单位,即七十四点二厘米,九百克。
我毫不犹豫地朝对方的身体挥出一条直线。
劈开第一个人的面门,之后踏步上前,斩断第二个人的腰腹。
人类察觉到从异界流入的魔力这种资源的用处后会采取的行动,是可以预测的。
因此,政府也没有针对这些连接异界与现界的坐标采取出入限制措施,空间的不稳定状态已成常态。
他就这样按住腹部的浅伤,带着另外两人消失在小巷深处。
在大正时代,尚不存在次元门(Dimension·Gate)这个概念。
你死,我活。
师傅曾说过。
我用圆睁的双眼怒视着倒在地上的男人,视野的边缘映入了僵硬的另外两人。
鲜艳的血沫飞溅,男子踉跄地向后倒去。我凝视着对方未及内脏的伤口,双手摆出左上段的架势。
是被我的杀气震慑住了吗?
日本刀的真剑对决,胜负大多在第一刀便已分晓。真剑对决没有第二回合。无论是击中护手、护胴还是护面,一旦无法挥刀胜负便已注定,即使没有受到致命伤,也能分出胜者与败者。
我已经决定站在罗莎莉·冯·玛吉莱茵一边,并手持杀人之刀介入其中。像我这样一个没有足够的实力去手下留情的年轻人,既然凭自己的判断做出了决定,就要坦然接受其带来的后果。
过去,日本刀的试斩是将罪犯的尸体叠放在台子上,用一刀切断几具躯干来评判。最高记录是一六八一年,被称为『七胴斩』的名刀一次切断了七具尸体。从这个记录,我们可以了解到日本刀惊人的锋利程度。
经过刚才的一轮交手,我已经明白,比起这个男人,我斩杀过更多的人和魔物(怪异)。在现代与魔人等劲敌战斗的经验使我一下子看穿了这个眼前的男人不过是个无名小卒,直觉告诉我应该可以劈开第一个人的面门,再斩断第二个人的躯干。
「您平安无事真是太好了。我一直都在担心着您。因为您突然离家出走,我还以为自己之前是不是有什么失礼之处……总之您能回来真是太好了。」
如果我不下杀手,在我身后的罗莎莉和她怀里的孩子就会被杀。
「不,那个,你以为我是离家出走了吗……?」
对方有三个人,而且其中一人已经拔出了刀。
「…………」
直到那背影消失,我都未曾解除架势,等到脚步声远去,才残心不怠地做出纳刀动作。
「…………」
回头一看,罗莎莉用干净的手帕擦了擦我的脸,然后微笑着说道。
我们走到熙熙攘攘的大街上,漫无目的地交谈着。紧挨着罗莎莉的精灵种少女,一和我对上视线,便躲到了保护者的身后。
考虑到刚才那群人可能会改变主意杀回来。
面对拉开距离的对手,我舍弃了刀鞘,一边估算着距离,一边摆出中段的架势。
「也算我一份吧。」
「「…………」」
在魔人·七椿肆虐的这个时代,带有魔性要素的半人半魔成为了敌意的靶子,暴露在歧视的箭雨之下,沦为泄愤的对象。
如果他不放下刀,就在他露出起身之势的瞬间 —— 砍下去吧。
要使用魔法,魔力是必不可少的。
「那么,这孩子是……私生女?」
恐怕,对半人半魔的迫害行为,也是大正政府对内宣传策略的一种。因此那些巡逻的大猩猩们也赤裸裸的对这些暴行视而不见,采取默许的态度。
只要宣称半人半魔并非应受保护的国民,这些歪理便能成立,还能将民众对无力整顿被魔人荒废世道的政府的恶感,转嫁到半人半魔这个替罪羊身上。
仿佛在注视着什么耀眼的东西一般,罗莎莉·冯·玛吉莱茵眯起了眼睛 —— 微微一笑。
要么争相独占,要么争取分享。
自古以来,因为神隐的存在,使现界与异界的血脉相互交融,产生了各种各样的半人半魔。
向四肢注入力量。
「裂缝……你是说异界与现界的?」
罗莎莉点了点头,指向巷子深处。
主战,还是缓和。
对迷失在现界的半人半魔的歧视主义、作为对抗七椿手段的魔法使势力的崛起、魔力的有用性及其作为一个资源的珍贵性、作为异界门户的次元门、以及存在大量裂缝的轻井泽。
这些都紧密相连。
一切都始于万镜的七椿的出现。
从七椿现世这个起点开始,命运之线被编织起来,主战派和缓和派由此诞生……我正在亲眼目睹着这段历史,知道这些事情都是必然会发生的。
那些与魔人有血海深仇的人,其膨胀的憎恶被政府的宣传和仇恨操纵所扭曲,演变为对半人半魔和异界的怨嗟,最终诞生出为了独占魔力而试图挑起与异界战争的主战派。
那么,缓和派又是如何产生的呢?
—— 『为了祭奠在轻井泽决战中逝去的亡灵而举办的『调和祭』,据说也是罗莎莉大人的主意。』
我温柔地握住精灵种女孩的手,凝视着守护了这个小小生命的少女。
罗莎莉·冯·玛吉莱茵则微笑着仰望着我。
「怎么了?」
「……不,没什么。」
现在,在我面前的是那条早已流逝而去的历史长河。
历史,就像河流一样。
无数支流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数不清的分岔溪流汇聚在一起,最终形成一股巨大的洪流,奔向大海。
昔日,摩西曾分开大海。
但是,从未有人能使广阔无垠的大海干涸。也从未有人能追溯河流的所有支流,将其引入暗渠。更没有人能找出所有的交汇点并设堤截流。
我,作为三条绯路,正被历史的洪流裹挟着。
但是,我还没有 —— 抵达大海。
「罗莎莉。」
既然如此,那么——
「有一件事,想拜托你。」
我将会奋力挣扎,直至爬上自己期望的彼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