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就是犯人吧?」
敞开的窗户。
窗框上搭着一只脚,被烛台灯光照亮的人影,其背后披着一头蓬乱的金发。
那个女孩穿着猎鹿帽和苏格兰斗篷……她的手中紧握着沾满鲜血的十字架。
她像猫一样轻盈地跳了下来,落在满头流血的露米娜蒂面前。
「…………」
正打算对露米娜蒂痛下杀手的同学,愕然地望向这位突然出现的谜之少女。
「为、为什么……?」
「其一、因为我是天才。其二、现场留下的十字架上残留着香水的香味。其三、这种香水是舶来品的麝香醇,而你是唯一一个会把这种洒在手帕上的香水用到十字架上的人。然后,其四——」
竖起第四根手指 —— 金发碧眼的少女笑了。
「先下手为强。」
她突然将竖起的四根手指折叠成拳头,紧紧握住,然后狠狠砸在了持凶器的同学脸上 —— 犯人鼻血四溅,应声倒地失去了意识。
「你——」
她将一只手插在苏格兰斗篷中,另一只手随意扔掉了那个企图谋害露米娜蒂性命的同学手中的凶器……一只浸泡在福尔马林中的青蛙,然后微笑道。
「来当我的助手吧。」
这,就是露米娜蒂·蕾恩·里德韦尔德与那个女孩有关的最古老的记忆。
也是她与约伦·冯·玛吉莱茵的初次相遇。【译者注:这个女孩的名字虽然看起来像是个男性名字,但其英文Jorun其实是瑞典等北欧地区常用的女名,另外,她的名字和现代大小姐的父亲名字一样】
帝都师范女子学校。
这是一所只允许华族女性就读的教育机构,出身名门的千金小姐们在这里学习从举止礼仪到各种学科,甚至应对怪异的知识及方法。
而就读于该所女子学校的露米娜蒂,随着缠着绷带的头部传来的钝痛,大大的叹了口气。
「…………」
但是,她的这句话也并非完全错误。
当她发现约伦的装扮也是在模仿夏洛克·福尔摩斯时,就更是无语了。
而拯救她于危难之中的毫无疑问是那位玛吉莱茵家的千金。
看到自己受到了与摆在桌子上的稻草人和泡在福尔马林中的青蛙同等对待,露米纳蒂感觉自己受到了前所未有的侮辱,只能无奈的揉着太阳穴说道。
当然,露米娜蒂也会被带到那些现场——
「人类呢,通常会忘记自己在呼吸。只有偶尔会隐约想起。自己正不断吸气吐气。你不觉得活着就是这样的事情吗?对我们来说,生命就像一根非常细的线,不仔细看的话根本注意不到。正因为如此,人们才会相互爱慕,然后有时这份爱意又会反过来变成杀意。说到底,人们都认为他人的生命是可以为了自己而被随意牺牲的东西。」
「…………」
某天露米娜蒂觉得实在需要打扫一下了,便对约伦说:「老师,我要扔些东西出去了哦。」结果,约伦便不悦地皱起眉头说道:
「而你,将是我的第三助手,露米娜蒂·蕾恩·里德韦尔德 。」
「诶?」
约伦·冯·玛吉莱茵是个懒散到极点、堪称百年一遇级懒散的人,甚至懒散到让人觉得放任不管的话,她会在路边化作白骨的程度。
「看看吧,助手哦。这就是救了你的铁拳所变成的凄惨样子。你那贫瘠的胸膛里不会因罪恶感而疼痛吗?真是可悲。不知何时,这个日本的大和抚子们竟然已经忘记了感激之情。真是可悲,太可悲了,唉,怎么能这么可悲啊~」
如果你问她为什么会握住这只手,她要在很久以后才能给出答案 —— 当她与约伦·冯·玛吉莱茵分离的时候。
等露米娜蒂回过神来,她已经握住了那只手。
「因为你,看起来就不擅长使用生命呢。」
「所以生命到底是什么东西?我们又是为了什么而活着?难道真的和这个世界上的成年人所说的那样,生命真的有价值吗?」
如果所有这些都与她解决的案件有关,那么她的推理能力一定是相当了得的。
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让胸膛起伏的约伦带着无趣的表情嘟囔着。
「怎么样,这位大小姐,有没有兴趣和我一起……」
「……你在呼吸吗?」
「但是,『老师』。据我所知,您光在这过去的一个月里就迟到了十次,缺席十二次,是让真正的老师们头疼不已的问题儿童。我这个人,无法与不遵守规则Rule的人一同行动。」
在封闭的空间里,会滋生出封闭的情感。
约伦一边摆弄着一架带有金属砝码的奇特小型跷跷板,一边展示自己缠满绷带的右手。
「请好好地称呼我为『老师』。或者是,Miss・约伦也可以。如果用其他称呼来称呼我,世界有可能毁灭,所以请多加小心。」
「哦。」
这种过度的自信似乎是玛吉莱茵家的特征,她就好像整个人都浸泡在自我吹捧的温泉中一样,坦然自若地四处宣扬『因为我是天才嘛』。
对于一直温文尔雅地研习茶道、花道的露米娜蒂来说, 光是追随着像猛犬一样向犯人冲去的约伦就已经精疲力尽了,要是案件还涉及到怪异,那更是几度让她濒临死亡。
「第二助手,青蛙男爵。」
约伦将似乎是午饭的饭团放在跷跷板上,手肘支在桌上,眯起了眼睛。
「…………」
「…………」
之后甚至连她的朋友都被卷入了这个事件,到了最后,还是由传闻中『比怪异更怪异』的约伦·冯·玛吉莱茵解决了问题。
「……信不信我掐死您。」
约伦的口头禅是『因为我是天才』。
「你啊……」
「老师。」
她察觉到自己不小心说出了真心话,猛地抬起头。
露米娜蒂当时皱眉的程度比约伦更甚,觉得这个女人真会耍小聪明,而当她知道这句话是引用自《血字的研究》时,不禁哑然失笑。
「呼吸啊,呼吸。」
「这是我的第一助手,稻草太郎。」
露米娜蒂站起身,掸了掸裙子 —— 然后轻咳了一声:
「什么?」
露米娜蒂真的差一点就死了。
不知为何,侦探的现场工作最后总是会变成体力比拼。
对外宣称的,是作为助手来帮忙。
望着体力不支气喘吁吁的露米娜蒂,约伦手托着下巴,低声说道。
虽然是来了——
「请不要把琐碎的规则Rule强加给别人。即使我没有迟到和缺席,对世界的走向也不会有任何影响。」
「来解开这个谜题呢?」
「哈……哈哈……哈……」
「……我并没有打算成为您的助手」
「就算您不用四四拍来强加恩情,我也会心怀感谢的。」
「我……和您不同……从来就不擅长呼吸……一直以来都是……」
因此,露米纳蒂无法轻易拒绝约伦『来当助手』的邀请,她只能如约来到了被对方当作据点的空教室。
大汗淋漓的露米娜蒂低着头,恨恨回嘴道。
从那天开始,露米娜蒂就和约伦一起行动。
「对于一个伟大的头脑来说,没有什么是微不足道的。」
只见约伦像往常一样,不露声色的叼着烟斗。
她将稻草太郎和青蛙男爵称之为『我的推理战利品』,像优胜奖杯一样呈列在自己的房间中,除此以外,房间里还杂乱地摆放着从解决了的案件现场顺手牵羊来的各类物品。
为了登上领奖台并获得优胜奖杯,约伦充分利用了自己身为华族的权力,常常根据手头的情报比警察更早地进入现场。
约伦微笑着,向露米娜蒂伸出手:
「因为我是天才,所以所有物品的位置我都完美地记住了。你要是乱动东西,我马上就会知道。如果你胆敢超越助手的立场,做了挑衅我的行为,我就会大声哭喊着谴责你,别忘了哦。」
露米纳蒂被一个陌生的同学单方面地倾心,然后被单方面的拖进这段感情中,在不知爱情为何物的情况下就被卷入了一个充满爱恨情仇的事件。
她最喜欢做的则是一边在这片杂物的海洋中游弋,一边手抵下颌喃喃自语地思考着什么。
那姿态,仿佛是在邀请她参加一个秘密的舞会一般——
她擅自占据的那间空教室中,总是被一堆不知所谓的杂物和书籍填满。
「胸口没有一点儿脂肪,为什么还跑得那么慢……?还是说你像埃及的骆驼一样,把营养分全囤积到腰后面的驼峰里了吗……?」
「我听说,里德韦尔德家的淑女们,每一天的日程计划都精确到分钟。是家规(Rule)使然吧。这么说来,最近你跟在我这种人身后努力地赛跑,是不是不太好?」
「……没什么。」
露米娜蒂一边『呼哧呼哧』地喘着气,一边低声说道。
「我和家里人说了……我只是在照顾救了自己性命的人……所以……等您……不,等老师的右手痊愈,我的使命就结束了……我会回到原来的生活……毕竟,与女性交往本来就是违反校规(Rule)的事……正因为我之前违反了这条校规Rule,搞得我差点被杀了……」
看着滴滴答答落下的汗水,露米娜蒂自嘲地想着自己竟然还在担心门禁时间。
「啊,原来如此。我知道你为什么总是把规定Rule挂在嘴边却又如此厌恶了。」
约伦用烟斗的尖端指向露米娜蒂。
「那是因为,那不并不是你制定的路线(Rule)。」
「………………………………」
「哼,如果我的右手痊愈,你就会回到原来的生活(Rule)了吗?那可真是麻烦啊。毕竟,你可是我值得纪念的,第一位活生生的人类助手。我们对书的品味也合得来,比起墙壁,你也更适合做我的倾听者。最重要的是,没有华生,福尔摩斯怎么可能存在呢?」
约伦露出一丝坏笑。
「也就是说,只要我这右手不痊愈,你就会继续当我的助手,对吧?」
「…………您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就这样,约伦带着露米娜蒂,晃动着苏格兰斗篷的下摆,威风凛凛地走进了里德韦尔德家的宅邸。
几分钟后。
「给我站住,你这个小混蛋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哈哈哈!」
露米娜蒂的父亲捂着喷出鼻血的鼻子满脸通红的从门口冲了出来。而约伦则抱着自己断了的右手,在咒骂声中大笑着开始逃窜。
并肩跑在约伦身旁的露米娜蒂,一边拼命奔跑一边高喊道。
「您是不是傻了!? 为什么你总是在最后一句话的时候要往别人脸上糊上一拳??!? 您怎么又这么做了啊!? 什么叫『其四,先手必胜』啊!? 就因为您这么一闹!! 因为您这么一闹!!」
目前的这个世界上 —— 还不存在魔力缺乏症的治疗方法。
玛吉莱茵家每一代都会有人罹患此病,且至今无药可治。家庭医生只能建议尽量在魔力浓度较高的地方疗养。
约伦的身体越来越虚弱,身躯也日渐瘦削。
「你还在呼吸吗!?」
「这里是终焉之地啊。」
虽然照顾无拘无束的约伦仍然很辛苦,但每次完成侦探工作,都让露米娜蒂感受到了价值。看着她为自己和约伦制定的规则(Rule)逐渐成为未来的基石,令她感到无比幸福。
「人终有一死……无论我们多么拼命地奔跑……也无法从那个规则(Rule)中……逃脱……」
露米娜蒂相信,正如约伦所说,只要和她在一起,就终有一天能解开『生命的价值究竟是什么?』这个谜题。
事务所一旦步入正轨,工作便源源不绝。由于接洽业务与进行调查工作的缘故,露米娜蒂的腿脚和体力也逐渐得到了锻炼,面对怪异相关的调查时,她也不再感到恐惧。
那从被压抑的胸口中吐出的无奈,透露着她内心深知自己已不可能再回来的绝望。
约伦满脸笑容地呼唤着。
「露米娜蒂!」
如那时的宣言所说,约伦在帝都中心成立了一家气派的侦探事务所,她用带来的书山填满了办公室,召集了第一至第三助手后,在办公桌上立起了一个写着『名侦探』的纸制三角柱。
她奔波于轻井泽与帝都之间,不断地寻找可能的方法。有时甚至冒着生命危险寻找良药。她也曾依靠侦探时代积累的人脉,甚至回到被断绝关系的里德韦尔德家族,在倾盆大雨中跪求救援。
「啊……是啊……治好了……治好了后再回来就好了……」
刚一谈到要搬去轻井泽时,约伦便带着鬼气森森的表情表示反对。
但最终,这一切都是徒劳无功。
然而,这也就意味着,约伦要放弃这家位于帝都的事务所。
两人就这样一直大笑着,舍弃了一切,朝远方奔跑而去。
盘踞在玛吉莱茵家族中的宿疾——
「为什么,是现在……?」
「呵呵,这可是『名侦探』的证明哦。你不觉得这很适合作为天才的我吗? 我本来也想也给你这个我的半身制作一个写着『助手』的三角柱,但我觉得特意强调『助手』这样的做法不太好……所以说你想要吗……?」
然而,正当她这么想的时候——
熬过了成立初期令人窒息的贫困生活后,两人的侦探事务所步入了正轨。
曾经的自己一直依照着时钟的秒针而行动, 如同被人和时间所操纵的机关人偶一般。 而现在的自己已经从那机制中解放了出来,并找到了活在当下的价值。
露米娜蒂没有回答,只是笑着,继续与她并肩奔跑。
「我之后就再也回不去了啊!」
「那是什么?」
「这是我们的……梦想啊……?」
「哈哈哈,放心吧,来我这儿就好了!! 我们俩从女子学校退学,开个侦探事务所吧!!」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约伦的姐姐是唯一一个在玛吉莱茵家中支持约伦的人,这位姐姐带着她有一头美丽金发的女儿,也就是约伦的侄女,来看望了她们。她建议,让约伦搬到位于轻井泽的玛吉莱茵家别墅里疗养。
「…………」
生平第一次,露米娜蒂学会了如何真正地呼吸。
「生命,究竟是什么 —— 我觉得我俩可以解开这个谜题!」
担心约伦的姐姐也跟着来了,年幼的侄女也一同前来。值得庆幸的是,约伦和侄女关系很好,让原本那个失去了往日面影、表情阴沉的约伦找回了笑容。
那场逃亡剧之后,时光流逝。
两人笑着穿过街道。
「老师?」
她的眼睛凝视着荒芜的大地。
「……为什么。」
她们就这样并肩而行,逃离了世间的一切规矩(Rule)。
约伦那杰出的推理能力很快赢得了口碑,名声日隆,甚至警察也频频上门请求协助。
从那之后,约伦的病情就时好时坏。
望着这片寂寥、安静、广阔无垠的大地……约伦低声说到。
「啊哈哈!啊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
「一丁点都不需要。」
她露出露米娜蒂从未见过的,如同孩童一般的哭泣表情,低声呢喃着。
「和我一起来吧,露米纳蒂·蕾恩·里德韦尔德!我觉得,只要和你在一起——」
露米娜蒂则一直拼命寻找治疗方法。
魔力缺乏症。
「这,这里是我们俩个人的事务所啊!是重要的事务所!好不容易,我们才终于走到了这一步!谜题!谜题马上就要解开了!我们已经看到了各种各样的生命!和你一起!所、所以,我们不能放弃这个事务所!露米娜蒂,你也明白吧!明白吧!?」
「啊啊……」
露米娜蒂带着和约伦一起攒下的钱,也搬到了轻井泽。
轻井泽与帝都相比,可以说是一无所有。
她发现了呆若木鸡的站立在那里,低头看着被鲜血染红的《血字的研究》的约伦。
在被众人再三劝说之后,约伦终于答应了,她无力地微笑着。
她义正词严地训斥到一半时,回想起了父亲被约伦狠狠揍了一拳之后脸上的表情 —— 忍俊不禁。
露米娜蒂双手将桌上堆积如山的书籍推倒,狠狠摔向墙壁,把搜集到的调查资料全都撕毁。
约伦神情哀伤地仰望着天花板。
「不行!!!!」
每次呕吐和咯血,约伦眼中的光芒就消失一分,不知何时起,她不再称自己为『天才』了。
她明知道这样做毫无意义。
即使明知没有意义 —— 她也别无选择,只能这么做。
在露米娜蒂继续寻找治疗方法的同时,约伦和附近的孩子们建立了友谊。
随着症状的恶化,她开始连野花也小心翼翼地避开绕行,却依然带着消瘦的笑容,陪伴着孩子们嬉戏。
「你们啊……」
约伦凝视着庭院里盛开的野花,用嘶哑的声音说道。
「有好好呼吸……吗……?」
听到这句话的露米娜蒂情不自禁地蜷缩起身子,咬着自己的手臂,掩饰着呜咽。仿佛是在惩罚无力的自己。
终于,露米娜蒂最害怕的那一天来临了。
约伦躺在坚硬冰冷的地板上,茫然地望着天花板,家庭医生上前查看后默默地摇摇头,退了出去。
她的枕边,放着一束枯萎的花。
那束花,是前一天约伦疼爱的邻家孩子们眼含泪水带来的。而那些花,是庭院里盛开的、约伦一直小心翼翼地照料着,生怕一不小心踩坏的生命。
「…………」
如今,这些枯萎的花与枕头并列着,
约伦·冯·玛吉莱茵的生命,也即将凋零。
「姑母……?」
约伦的外甥女轻轻摇晃着她的身体。
「姑母……起来啊,姑母……和罗莎莉一起玩吧……姑母……姑母……?」
约伦的姐姐呜咽着,抱住了罗莎莉,蹲坐在房间的角落里。
「…………露米娜蒂。」
「能、能回去……一定能回去的……等、等治好了……等老师治好了……我们就一定能回去的……所、所以……请打起精神来……好吗……我们一起回去吧……老师……」
如同盛开的鲜花一般。
约伦歪着头,凝视着外甥女。
「不会死……老师不会死的……我会……我会救你的……然后我们一起回那个事务所吧……两个人一起……解开谜题吧……我、我们,不是才刚刚开始吗……呐,老师……」
猎鹿帽和苏格兰斗篷。
迸发出了尖锐的悲鸣。
眼前的世界仿佛已失去了生命,永无尽头。
「我……」
「那些花……」
约伦的手,在露米娜蒂的掌心中失去了力量。
缓缓地。
「不、不要先走啊……我、我和老师不一样……体力很差……所、所以您不是一直、一直都等着我吗……对吧,老师……老师……?」
如那时一样,雨滴打在脸上。
「是为了什么……而生的呢……究竟……是为了什么……」
沉没在泥泞中的意识逐渐浮出水面,被骨骼刺穿的脏腑传来生命的疼痛。
露米娜蒂顿时睁大了双眼,踉跄着靠了过去,然后紧紧握住了约伦的手。
约伦干瘪的脸颊上 —— 泪水滑落。
露米娜蒂用尽全力,紧紧握住她的手。
「……那个孩子。」
露米娜蒂微笑着 —— 戴上猎鹿帽,披上苏格兰斗篷 —— 然后,仰望苍穹。
「等、等一下……我、我已经没有可以回去的地方了啊……是、是您……是您带我走的吧……是您……是您拯救了我不是吗……?」
「我是被老师……被老师救了啊……是、是您救了我的命……如、如果您不明白……如果您不明白是为了什么而生……就当是为了我而生的吧……那样……那样不就好了吗……?」
「去解开……我们的谜题吧……」
「什么……什么事,老师……有什么事……?」
「拜托你了,把那个孩子……把那个孩子的生命……延续下去……阻止玛吉莱茵家的宿疾……你的话……你的话一定能做到的……我相信你……因为,你是……」
露米纳蒂·蕾恩·里德韦尔德 —— 睁开了双眼。
约伦露出了往昔那自信满满又带着一丝调皮的 —— 灿烂笑容。
凝视着无论如何都无法摇醒的约伦——
「最后还是枯萎了……果然,生命……是没有价值的吗……我、我……只是想证明……想解开……谜题……想、想告诉大家……生命……是有价值的……想看到……盛开的花……想看到花……就算我死了……那些盛开的花……」
「老师……我们一起……去解开吧……」
露米纳蒂·蕾恩·里德韦尔德就这样一直哭喊着……当她回过神来时,她已身处猛烈的骤雨之中。
「我、我!我!」
约伦凝视着枯萎的花,微笑着。
她漫无目的地在午夜中踽踽独行,低头望向自己双手所握着的东西。
「回事务所……回事务所……想回事务所……我们的梦想……留在那里了……在、在那边……全都……留在那里了……」
「因为你是我这个天才的助手啊。」
「谢谢……你握着我的手……」
缓缓地,空气吸入肺中……又慢慢地吐出。
「其一……拯救罗莎莉……其二……你要幸福……其三……解开谜题,实现你我共同的梦想……然后,其四……」
持续着,持续着,不知过了多久。
她光着脚踩着柔软的泥土,跌跌撞撞地在无明的黑夜里前行。
「不……等等……不要……老师……约伦……等等……」
「不要走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老师!!老师,不要走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不要丢下我一个人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听到自己的名字被呼唤,
「……老师……」
约伦将右手握拳,温柔地抵在露米娜蒂的脸颊上 —— 轻轻擦去泪水:
露米娜蒂泪如泉涌,拼命摇晃着约伦的身体。
雨滴打在脸上,露米娜蒂笑着流下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