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宫城志绪理
我不喜欢家里没人在。
昨天我对仙台同学说的这句话并不是假话,但我觉得我不应该说。这种话一旦说出来,就会导致心灵变得脆弱。我最好别把它说出口,而是把它咽回去,消化掉,变成自己的一部分。只要把它当成看不见的东西来对待,我就不会知道自己心里还有这种感情,自然也没办法去在意它了。
因为我把它说了出口,从星期天的早上开始我就一直在后悔。
昨天我对仙台同学做过的事,说过的话,今天都压在我的身上,让我觉得身体好沉重。
她对我说的「如果你不喜欢一个人在家,明天就来我们的咖啡厅坐坐吧」这句话一直在我的脑海中打转。就算我想把它赶出去,我也没能如愿,只能容许它留在我的脑中,然而不管是在看书的时候,还是在吃午饭的时候,她的声音都会在脑袋里回响,让我觉得很郁闷。
──唉。
明明是难得的星期日,我却觉得很忧郁。
我把看到一半的书放在桌上,往地板一躺。
虽然吃完午饭后已经过了大概一小时,我却还是不想听从仙台同学一直在我脑中打转的话语。然而,我又不想一个人待在家里,我厌倦了。
没人在的家真的很不好。
我会去想昨天我对仙台同学做过的事和说过的话等等最好别去想的东西,也会烦恼要不要去咖啡厅这种不需要烦恼的问题。
换作是以往的我,肯定会毫不犹豫选择「别去咖啡厅」的答案。
我抬起身子,拿起桌上的手机。
我又躺回地上,看着手机。
我那只叛逆的手并未遵从我的意志,擅自让仙台同学打工的咖啡厅显示在手机的地图,大脑也擅自判断眼睛接收到的资讯。
这个地方我可以顺利抵达,不会迷路。
我的感情擅自动了起来,让我的脑中浮现出和仙台同学见面时的景象。
「唉……」我叹了口气。
如果见到了在咖啡厅工作的仙台同学,我肯定也会想看看当家教时的她。明明不可能知道全部的她,我却想要寻找能化不可能为可能的方法。不止如此,我还想让打工时不属于我的仙台同学也属于我,我甚至想让她辞去打工。
「小仙台,你不为校庆努力一下吗?」
我不能对常客太冷淡。就算跟像能登学姐这样的客人聊得比较久也不会被骂,而且陪客人聊天也是工作的一环,所以我决定再陪学姐多聊一下。
「太好了。那我们现在去吧。」
和仙台同学成为室友之前,生日都是我一个人过。
「我对校庆没什么兴趣,就和你一样。……所以,今天会有谁来这里呢?」
目的地是仙台同学打工的咖啡厅,接下来我要在离咖啡厅最近的车站和舞香会合。
明明不打算期待,却还是期盼宫城粗鲁地说着「你说可以来所以我就来了」出现在这里。
我不想让舞香看到工作中的仙台同学。
我在脑里不停寻找着去那家咖啡厅的理由。
「连星期天都这么有干劲,小仙台你还真勤劳。」
我的努力付诸东流,学姐又把话题拉回到校庆上。
看到舞香立刻回了讯息,我传讯息问她『可以打电话吗?』。
我听着手机里传来的开朗声音,摸着鳄鱼的脑袋。
我对坐在吧台附近座位上的能登学姐说出固定台词后,她嫌麻烦似地撩起长长的头发,看着我说道:
「啊,可是,我一起去没关系吗?」
「我一个人又没什么问题。」
就和这种感情一样,只要不知道,就不会对事情感到更加悲观,也不会看到消极的自己了。我无从得知的仙台同学也是如此。不要想去强行得知,就不会再看到这股难以理解的感情了。
我静静关上衣柜,把裙子封印起来。
「有干劲是好事。小仙台你也过得开心点吧。」
虽然在家很郁闷,但就算去了咖啡厅,我肯定还是很郁闷。既然这样,去咖啡厅总比在没有别人的家里一直想着仙台同学更好。我去咖啡厅并不是因为仙台同学的声音一直在我脑海中徘徊,也不是因为我不想一个人待在家里。
虽然我的声音没有舞香那么开朗,不过还是和往常一样,所以我松了口气。
我把偏题的对话拉回正轨,对学姐笑道。
舞香用雀跃的声音回道,让我松了一口气。
或许我该涂上仙台同学送我的唇膏。我不是想让她看到我涂唇膏的样子,但最近我去上课时很常涂唇膏,如果舞香看到我没涂唇膏,她可能会说些什么。
我往今天已经看了几十次的门口看了一眼,接着走向刚才来到店里的能登学姐。
「我会努力的。那么,您决定好要点什么了吗?」
「毕竟她每天都过得很开心嘛。」
仙台同学说我可以和舞香一起去。
我还在穿鞋子时,食指就自己碰到了涂着唇膏的嘴唇。
只要陪她聊天,就没办法专心工作。
我看着鳄鱼的脸说道。
我在房间里转了一圈,看向包包。
我迅速涂上唇膏,收进包包里。
「可以啊」
我从包包里拿出唇膏,打开盖子。
我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似地喃喃道。
我接下来要说的事情很稀松平常,没什么大不了的。但凡有个正在打工的室友,任谁都会这样做,因此我只要和在学校时那样用平常的声音讲话就行了。
碰头的时间和地点。
「能登学姐你没有吗?」
一股甘甜的香气飘了过来,我想起生日那天吃着圆蛋糕的记忆。那天的仙台同学在脑海中重现,我仿佛听到她说着「你变得很可爱喔」。
──明明她绝对不可能来。
再来,在周日下午传讯息问朋友要不要去咖啡厅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我真的不喜欢这样。
「那,我还是别在澪被关心的日子过来好了。她说今天也要准备校庆,从早上开始就充满干劲呢。」
我对昨天告诉我不喜欢家里没人在的宫城说「如果你不喜欢一个人在家,明天就来我们的咖啡厅坐坐吧」,但她并没有说「好」。
我不知道我的语气听起来是不是很稀松平常。
「我闲得发慌呢,你找我正是时候。所以,要去哪?」
我紧紧抓住鳄鱼的嘴巴。
她给我的回答是「我考虑一下」。
我在一瞬间这样想道。
「舞香,抱歉临时打扰。」
所以,我才会去咖啡厅。
「您决定好要点什么餐点了吗?」
即使是对别人来说很重要的节日。
我们俩决定好这些细节后就挂断了电话。
住在这里的仙台同学就在那个地方上班,因此我去那里不需要花上好几个小时,我自己就可以去。而且仙台同学也叫我去她们店里坐坐。
「这样啊,那我现在就准备出门。」
「现在有空吗?我想去个地方」
明明之前涂唇膏时不会每次都想起来,可一到这种时候,仙台同学这个人就会用力探出头来。
在无意识间回顾的过去带来了令人忧郁的心情。
我把鳄鱼纸盒套拉了过来。
因为只有我一个人吃生日蛋糕,所以它总是剩在冰箱里。再往前回溯就会发现,还有人帮我准备圣诞蛋糕的时候,也一直都是我一个人在吃。即使会在生日和圣诞节的几天后收到礼物,收到的也从来都不是我想要的东西,爸爸更是没有出现过。不知不觉间,礼物也变成了放在桌上的钱,到头来我还是只有一个人。
每当生日或圣诞节到来,我就会越来越习惯自己一个人,最后变成了把自己一个人视为理所当然的人。
当我们正在进行文字对话时,那个想让我决定「不去咖啡厅」的我探出了头来,于是我赶紧拨电话给舞香。回铃音响了几次,接着我就听到舞香唤了一声「志绪理」。
「超级有空。你想去哪里?」
星期天我一个人在家也没事可做,太无聊了。
我对不在这里的仙台同学抱怨道,接着走出家门。
我不喜欢这样的自己。
即使如此,今天我依然时不时看向门口。
我本来就穿着直接穿出门也不奇怪的衣服,没有必要特地换一套。如果我穿上平常不会穿的裙子,舞香可能会吓一跳,仙台同学也会误以为我是为了她而穿的。
我照着小镜子。
不过,如果是我一个人去,我肯定会觉得还是别去好了。
比方说会觉得寂寞,不喜欢一个人之类的。
在我开始给仙台同学五千圆之前,我一直都是一个人在家。像暑假或寒假这种长假,也不过是一个人的时间长了一些罢了。即使是仙台同学开始来我家之后,她不在的时间也还是比较长。
关闭显示在手机上的地图后,我把手机放在鳄鱼头上。
「啊──真的是……」
真的有够火大。
然而,开始和仙台同学合租后,一个人对我来说不再是理所当然。因为这样,我就变成了一个会不小心说出不喜欢家里没人在的人。
离开房间,走向大门。
标示着咖啡厅的地图刚刚已经关掉了。
「当然。她说希望你也一起去。」
「真的有够火大。」
有些事情还是不要知道比较好。
把唇膏的前端顶在嘴唇上。
我用拿在手里的手机传送讯息给舞香。
「没干劲的话会被店长关心的。」
然而,我的脑中还是自己浮现出咖啡厅的所在地点。
我吐了口气,抱住鳄鱼。
我站起身子,打开衣柜。
我拿起其中一条,又随即放了回去。
完全没有可以构成约定的话语。
这只和仙台同学不一样、不会说话的鳄鱼仰望着我,放在它头上的手机叩咚一声掉了下来。
「我一定要去!我从以前就想去她打工的地方看看呢。」
这是既定事项,也是已经无法再改变的事实。
「仙台同学打工的咖啡厅。」
看着里头的几条裙子。
能登学姐眯起单眼皮的细长眼睛,勾起嘴角。
尽管学姐平时都散发出一种比起温柔更像是可怕的氛围,但这副笑容让她有种不温柔也不可怕,好像在策划些什么的感觉。
我不觉得宫城会来。
「……都是仙台同学的错。」
我是咖啡厅的店员,现在站在这里是为了帮客人点单。
我捡起从鳄鱼头上掉下来的手机,看向萤幕。
2. 仙台叶月
爸爸也不会回家,圣诞老人更不会来到家里。
她把细长的眼睛眯成一条线,接着对我微微一笑。
这个人真的只会说一些无聊的话。
昨天她问我是不是很缺钱,或者是不是要给坏男人或坏女人上贡。我觉得她很喜欢问那种不太正经的问题。
「为什么这样问?」
我不动声色地问道。
「因为你看了门口好几遍。」
明明看我也没什么意思,她却似乎一直在看我。
能登学姐介绍我去当家庭教师,对我有恩,但我还是觉得她这种地方很麻烦。
「如果能来就好了。」
我对学姐微笑道。
既然她都发现我在看门口了,就算掩饰过去也无济于事。与其撒谎,老实承认再当作没事般一笑置之才是最好的方法。
「男朋友?还是女朋友?」
「是室友。帮您点咖啡欧蕾可以吗?」
「我还想多聊一下的说,真遗憾。那我就点咖啡欧蕾了。」
「我明白了。」
我露出满面笑容,从能登学姐的座位旁走开。
不,照理说我该走开的。
然而,在我走开之前,店门就打了开来,我的视线也自然地移了过去。
──宫城。
不对,是幻觉。
我从学姐的座位旁离开,看向宫城。
「欢迎光临。」
「要和室友好好相处喔。」
请问两位决定好要点什么了吗?
「嗯。啊,对了。仙台同学,你这制服穿起来很好看。」
我想一直、一直和宫城聊下去,但我不能这样做。虽然店里现在不忙,但还是有不少客人。如果想多聊一下,等点单或者送餐时再聊还比较自然。
听到宇都宫的称赞,我笑着回答她「谢谢你」,接着从她们的桌子旁离开。
「我想说澪大概会找你出门。」
我微微一笑之后,宇都宫看着我问道:「仙台同学,我跟过来真的没关系吗?」
「我小时候可是相信的。」
我说出这句对谁都会说,但无论如何就是想对宫城说的话。
听到学姐忽然换了个季节,我反问:「不会太早了吗?」,接着学姐笑道:
「就算是澪,也没有现在就在提圣诞节的事情。」
说惯的话一浮现在脑中,我的心脏就噗通狂跳起来。虽然只有短短几个字,可是只要想到宫城,我就觉得很紧张。做了一次深呼吸后,我走向一如往常的宫城与变得有些时髦的宇都宫所在的那桌,摆出笑容说道:
我的心中涌现出对宇都宫的感谢和嫉妒,两种情绪搅拌在一起。
「你要我跟舞香一起来,所以我就来了。」
我走到厨房,把两个装了水的玻璃杯放到托盘上。
我没有义务把心里的想法全部告诉能登学姐,所以我只是笑着糊弄过去。
欢迎光临。
「短发那位是你室友?」
「我很高兴你愿意来。我一直在等你。」
「不知道耶。」
「我差不多该回去工作了。」
为什么?
不过,我的疑问一瞬间就解决了。我跟宫城说要来咖啡厅的话可以和宇都宫一起来,所以她们俩就一起来了。
我对学姐说出昨天宫城说过的这句好用的话,然后离开了座位。
「我考虑一下。」
小时候,姐姐都会在圣诞节念圣诞老人的绘本给我听,那段时期我确实相信圣诞老人的存在。当时的我深受家人的宠爱,是个无可救药的小鬼。
还要带着最灿烂的笑容。
「如果她约你,你会怎么回答?」
「我会婉拒。我想悠闲地在家过。」
「我希望你能来,所以没关系的。待会我再来点单,你们先坐。」
能登学姐悠哉地问道。
或许是因为宇都宫也在,宫城的语气比平时还要亲切。
我眨了眨眼,再次看向入口。
还有宇都宫。
在视线前方,能够清楚看到宫城的身影。
没事的。
「你看起来也不像会相信就是了。」
「小仙台,那两个哪个是你室友?」
我希望宫城哪天一定要来我就读的大学看看,因此校庆是个绝佳的机会。不过,并不是今年。虽然我还没跟宫城本人提起,但我今年想去参加她们学校的校庆。
「这是秘密。」
「哦,真意外。」
「那,小仙台你圣诞节有什么安排吗?」
宫城不可能来到这里,所以我不可能看到她。
「学姐的直觉。她们会来校庆吗?」
我现在必须去宫城那里。
「我已经不是会相信圣诞老人的小孩了。」
我想好要说什么了。
我回到岗位上,把做好的餐点和饮料送去给客人。将能登学姐的咖啡欧蕾端上桌后,我想在她开口前离开,但还是被她用一声「小仙台」给叫住了。
客人与店员。
听到能登学姐的话,我轻轻笑了笑当作回答。
考虑到澪喜欢活动的性格,她的确有可能约我,校庆结束后她大概就会开始吵说圣诞节要怎么过。不过,我并不打算像高中时代那样跟一大群人吵吵闹闹地过圣诞节。
我走向宫城所在的那桌。
「真的啦。」
考虑到我们的立场,我不能无视她的问题,因此我只能停下脚步。
「仙台同学,你又在说谎了。」
「为什么您会这么想?」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我得知圣诞老人的真面目是我的父母,我还跟姐姐一起为圣诞老人不存在的现实难过了好一阵子。后来,就算我和姐姐疏远了,有一段时间我还是期盼圣诞老人能来。
不过,我再也不需要圣诞老人了。
我不知道我实际上会不会在家悠闲地过,但我想和宫城一起过圣诞节。
我正在笑。
不晓得她在和宇都宫聊什么,她笑得很开心。
我看着能登学姐,微笑着如此回答后,她告诉我:「别这么说嘛,你之后再介绍给我吧。」
「圣诞老人会去你家吗?」
能登学姐的声音在我不需要听的时候闯入耳中,我扬起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