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台同学不会用能以开玩笑来带过的方式接吻。
我们第一次接吻的时候也是这样。
如果是双唇相接那种程度的吻,还可以说只是闹着玩,以此为借口蒙混过去,可是她都会用不容辩解的方式接吻。如果只是双唇相接就结束的吻,那接吻也无所谓,她却想要更胜于此的吻。
「宫城,会痛。」
没把命令用在做法式吐司上,而是用在接吻上的仙台同学开口抱怨,但我的手指依然没有离开她的嘴唇,也不认为有需要拿开。
仙台同学的舌头碰到我的嘴唇时,我觉得浑身不对劲,完全无法静下心来。
她的体温想要混进我的身体里,我的脑袋深处逐渐发烫。
那样的吻不是我们该有的吻,于是我咬了仙台同学的嘴唇。她那种不是开玩笑的吻,会唤醒我放进上了锁的盒子里,沉入内心深处的情感,所以我没办法接受。
仙台同学嘴唇上的伤口比我想像中的还要深,不过这是她自作自受。
我在压着伤口的手指上施力。
仙台同学的表情变得难看起来,原本只是在忍耐痛楚的她瞪着我。
感觉好久没看到仙台同学带着反抗的眼神了。
看到仙台同学这种唯有在这个家里才会露出的表情,我就能沉浸在仿佛得到了某种稀有物品般的优越感之中。而且只有我能让她露出这种表情的事实,也会令我的情绪高昂起来。
──直到不久之前都还是这样的。
然而现在,在我内心某处也有个不想让仙台同学露出这种表情的我存在。
这太奇怪了。
不好的是想用太超过的方式接吻的仙台同学,就我的立场而言,就算稍微回敬她一下也无所谓。不管她露出怎样的表情都不重要。
我用指甲压她的伤口。
指尖被黏稠的血液给沾湿,仙台同学抓住了我的手腕。
「就说会痛了。」
「我也不是想跟妳做像是朋友会做的事。」
虽然不是在假扮朋友,但我曾把仙台同学当朋友那样对待过。
我又吃了一口法式吐司。我咀嚼柔软的吐司,吞入胃袋后,听见刀叉碰到盘子发出的响声,往旁边一看,只见仙台同学用手捂着嘴。
「妳说清楚啊。妳想叫我别吻妳对吧?」
客厅里响起她开朗到显得有些刻意的声音,仙台同学站起身,说:「我去拿饮料。」她走向厨房,只有声音从稍远的位置传了过来。
我从她的语气就知道她不是认真的。
嘴唇不管跟身体的哪里碰在一起,除了柔软程度不一样之外,触感应该没有太大的不同,然而嘴唇和嘴唇相触时,心跳却会加速,身体也会变得热起来。
「不要舔,去洗手啦。」
把本来在客厅的我叫来帮忙的仙台同学,说得像是要把我赶出厨房。
而且要是又发生这样的事,我觉得我会渐渐无法踩煞车。因为我不讨厌,没自信能维持普通的状态。我知道这样拖拖拉拉地持续做出这种行为,到最后一定会出事。
我不知道是不是跟谁接吻都会有一样的感觉。
仙台同学很快就回来了,在桌上摆了两个玻璃杯。
「妳既然知道,就不要再做这种事了。如果真要做,看是要念书还是聊天都好,做这种事情好吗?不喜欢的话,这里也有书和游戏,妳可以随便找点什么来打发时间吧?」
到最后我还是没跟仙台同学变成朋友就是了。
传来的黏稠触感有点恶心,不过嘴唇相触这件事本身很舒服,跟她吻我时几乎一样舒服。我用力把嘴唇抵上去后,仙台同学的身体稍微往后缩了一下,可能是伤口会痛吧?
「因为有某人不听话,我不知道好不好吃。总之妳吃吃看。」
我持续看着黄色的液体,却也没办法一直保持沉默。
但这次或许会有不一样的结果。那时候只有我这么做,这次仙台同学却也会跟我一起玩这个「假扮」朋友的游戏。我并不是想跟她当朋友,然而这说不定能成为让我们快要扭曲的关系复原的契机。
「……好啊。我们去看。」
我是很想抱怨我特地过来帮忙,她却把我赶回去这这件事。不过继续待在厨房里实在很尴尬,而且她要是叫我煎吐司那也伤脑筋。
我把衣服一件件摊在床上沉吟,又收回衣柜里。尽管我已经持续做这件事做了三十分钟,还是无法决定要穿什么衣服。
闲聊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一起玩游戏。
如同仙台同学所言,我不讨厌接吻,假如对象是仙台同学,要接吻也可以。
从身旁传来她像是松了一口气的声音。
我的手随着这句话被她粗鲁地从伤口上拉开。
「对,明天或是周四去吧。」
这里是我家,三个命令也早就结束了,我也可以像她那样去做我想做的事才对。
「是吗?如果妳觉得普通一点比较好,那玩个假扮朋友游戏就好啦。既然这样,我们不如就像朋友那样,两个人一起去看个电影吧?」
仙台同学认定我会这么说。
仙台同学看着我。
「那妳现在要做什么?」
「不要把人家咬到流血啦。」
「说得也是。那就约周四吧。」
我不知道黄色的液体怎样才算完成,抬起头问仙台同学。
「奇怪的事是什么事?」
「从后天开始,妳表现得再普通一点啦。」
仙台同学这么说,想要打开水槽的水龙头。我制止了那只手,抓住她的手臂。
我把法式吐司放进嘴里,仿佛要逃离她的声音和视线。我慢慢咀嚼,等到奶油的香气从口中消失后,跟她说了一句我想说的话。
仙台同学摆出我在学校经常看到的笑脸,喝下麦茶。
「所谓的普通是?」
「要玩假扮朋友游戏的话,挑妳不用当家教的日子比较好吧?」
暑假期间的仙台同学很嚣张。
仙台同学对我投以疑惑的语气和眼神。
「那就好。」
「嗯,可是我觉得还满好吃的。」
我粗声粗气地说完,从仙台同学的盘子里抢了一块法式吐司。我一口吃下去之后,仙台同学灿烂地笑着说了。
我坐到吧台桌前等待后,甜蜜的香气随着煎东西滋滋声一起飘散而来。没多饿的肚子仿佛在催促食物似的动了起来,我探出身体往前看,看到煎出了焦痕的吐司。然后在等了比想像中更久的时间后,法式吐司上桌了。
「妳说电影?」
我的心脏还跳得有点快。
「不要做奇怪的事。」
仙台同学用叉子叉起法式吐司。
「手我等等再洗。」
虽然感觉上的确有点太甜了,不过初次吃到的法式吐司,可以分类到我喜欢的食物里。
所以我绝对不说。
我想应该是这么回事,不过会受伤是仙台同学自找的,我没必要为此感到不安。只是她的表情看起来实在很痛,让我忍不住问了她有没有事。
「妳明明就不讨厌接吻。」
映在我视野中的仙台同学逐渐靠近。就算这样,我仍没闭上眼睛。仙台同学似乎败给我的毅力,闭上了眼睛。我缓缓把嘴唇叠上她的。
我也不想知道。
法式吐司碰到伤口了。
我明明打算主动吻她的,她却在我吻她之前,用理所当然的表情吻了我。不过只是接吻这种小事,她要做倒也无所谓,但每次都是仙台同学自由地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觉得太不公平了。
随着温暖的体温,应该是血的液体弄脏了我的嘴唇。
「比我想像的还甜。」
我曾试着跟她做一些我跟朋友会做的事。
我看看指尖,发现上面沾有仙台同学的血,她的嘴唇上也一样沾着血。我舔了一下沾在指尖上的血,跟舔仙台同学嘴唇的时候味道一样,并不美味。
炸鸡块也是,煎蛋卷也是。
「我也没特别喜欢啊。」
「这个要怎么办才好?」
我不用问也知道她为什么捂着嘴。
我怎么可能去啊?
「那要怪宫城妳吧?因为妳加了一大堆砂糖进去。」
也太不负责任了吧?
「不过宫城要是想跟我做那种像是朋友之间会做的事情,那我从后天开始会那样做就是了。」
「为什么是明天或周四?」
这也不对,那也不对。
我用叉子固定住长得很像煎蛋卷的吐司,把吐司切成小块。将金黄色的方块放入口中后,外酥内软的吐司带来了鸡蛋与奶油交融而成,感觉有些怀念的味道。
仙台同学做给我吃的东西都很好吃。说不定连我讨厌的食物,她都能做得很好吃。
我们不是这世上所说会接吻的关系,也没预计要发展成那样的关系。这个暑假单纯是特例,等第二学期开始,我们照理来说又会过着和第一学期一样的每一天。
「妳动作再温柔一点啦,我嘴唇很痛耶。还有妳这样会拉松我的T恤,放开。」
我朝她走近一步,由我主动把脸凑过去。
我抓着她的T恤,用力把嘴唇压上去。嘴唇比刚才沾上了更多血,和比任何地方都柔软的嘴唇紧贴在一起。可是仙台同学马上就退开了。
仙台同学用我在这个家里从未见过的笑容说道。
仙台同学对此很不满地说。
我什么都没回应她,洗完手之后开始搅拌蛋液。仙台同学也没责怪没有回话的我,开始切起吐司,厨房里只有料理筷咖咖咖地撞上调理盆的声音。
「奇怪的事就是奇怪的事啊。」
「哦?」
「妳没事吧?」
我没打算等仙台同学答复。
「宫城,妳知道吗?会一起做那种事情的人啊,就是所谓的朋友喔。」
仙台同学把刀叉放到我前面,坐到我旁边。我们没有刻意要一起说,但两句「我开动了」重叠在一起,我和仙台同学瞬间看了彼此一眼。
「已经可以了。等等只要把吐司泡进去再煎过就好,所以宫城妳到另一边去吧。」
不过我知道跟仙台同学接吻之后会怎么样了。
「第一次吃法式吐司的感想如何?」
我没有闭上眼。
「接吻。」
仙台同学问得犹如在刺探些什么。
仙台同学这么说,拍了一下我的手背。
这不是在说谎。
仙台同学皱起眉头,瞪着我看。
我老实地听从仙台同学的指示,离开了厨房。
只是我觉得那不是接下来该继续做好几次的事情。
◇◇◇
「是仙台同学不好,做了会让人想咬妳咬到流血的事情。」
仙台同学下厨做料理给我吃的时候,我只要说好吃,她总是会发出这样的声音。明明不必顾虑我的反应,但她好像还是有点在意。
我也知道不过是衣服,不需要花这么多时间来挑。
昨天仙台同学来当家教时,我们虽然没决定要看哪部电影,但说好了要去的地方。
那是我们平常不会去,同一所学校的学生也不会去的地方。
我们立刻决定好的碰面地点就在那样的地方,必须搭电车过去。毕竟没人知道我跟仙台同学会在放学后碰面,我们暑假有见面的事情也是秘密。由于不能去有可能会撞见熟人的地方,我才刻意选了一个比较远的地点。
走去车站,搭电车。
就单纯为了看一场电影而言,这路程很花时间。就算是这样,因为我们是约在下午碰面,所以还有时间。
「这样就行了吧?」
衬衫配牛仔裤。
我拿起前阵子跟舞香她们碰面时穿的衣服。
没必要为了去见仙台同学而这么认真。
不要在那边想半天,赶快决定下来就好了。
我迅速换上衣服,把拿出来的衣服收好,烦恼着要不要绑头发,拉开了窗帘。看向窗外,外头是一片耀眼夺目的阳光。
感觉很热。
因为脖子好像会晒伤,我没绑头发,改涂了防晒乳。看了一下时钟,现在要出门还有点太早了。
我叹了口气。
尽管答应了仙台同学是当作开玩笑才说出口的提案,但我的心情好沉重。我是有想看的电影,却不知道她会不会想看。即使仙台同学有想看的电影,我也不知道我会不会想看。
我不清楚那些假如是她的朋友应该就会知道的「关于仙台同学的事」
喜欢的电影、音乐类型,或是喜欢的食物。
我从没问过如果是她的朋友,感觉理所当然会知道的那些事情。
我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然后「啪」的一声,轻轻拍了自己的脸颊。
尽管一开始没办法专心看电影,不过随着时间经过,我也就不在意身旁的仙台同学了。反正在看电影的期间,不管是谁在旁边,都不需要说话,只要面向前面就好。拜此所赐,虽说是从途中开始,但我可以专心地跟上电影的剧情。
「那我们去买票吧。」
「很好看。」
我跟不看片尾名单就走的人合不来。有时候在片尾名单的最后还会有彩蛋,而且我也想要享受电影的余韵,所以我觉得仙台同学是会跟我一起坐到最后的人真是太好了。
「真的啦。我觉得很好看喔。」
仙台同学让裙䙓轻柔地飞扬起来,迈开脚步。目的地不用说,当然是电影院。我们在车站里走了一小段路,搭上电梯。电梯往上爬了几层楼之后,我们走出电梯,张贴在墙上的海报映入眼帘。
我直到最后的最后都没有站起来,看完了片尾名单。
我简短回答,站起身。
我逃进大楼的阴影下,停下脚步。
「这样啊。」
「结果妳还是看完了啊。」
我咽下到嘴边的叹息,往前走三步后,和仙台同学对上眼。在我走近之前,她先朝我走了过来,叫了:「宫城。」并朝我挥手。
只要像我跟舞香她们相处那样跟仙台同学相处就好了。就算想看的电影不同,应该也能找到妥协方案,至今为止,我和舞香她们也是这样在兴趣、嗜好上互相磨合的。
「毕竟就算不是好结局,我还是喜欢那部作品。」
「妳有想看的电影吗?」
就算这是原因,但都怪跟昨天不同的仙台同学,就连电影已经开演了,我的心还是静不下来。
我其实没有迟到。距离我们约好的时间大概还有十分钟,所以我不需要道歉,不过我想既然是朋友,说声抱歉比较好吧,就还是说了。
「我上完考生冲刺班直接过来,结果有点太早到了。」
因为我想都没想过,只好反问她。
不OK。
「抱歉,让妳等很久了吗?」
我们没讲好看完电影之后的行程。
「才没有。我只是觉得妳好像小孩子,很可爱。」
我犹如喃喃自语般地回答,想接着问:「仙台同学也喜欢那个演员吗?」却又把这句话给吞了回去,说出在这个场合最自然的台词。
电影没有忠实地照着原作的内容去呈现,不过我觉得做出来的成果很不错。然而我不知道仙台同学是怎么想的。我不记得自己有听她提过她觉得好看的电影,所以没办法推测这剧情合不合她的喜好。
「是这样没错,很奇怪吗?」
今天只是要玩「假扮朋友游戏」而已。
「仙台同学妳呢?」
我没想要寻找她的身影,却看了看周遭。
「妳想看那部片喔?」
我拿起包包,走出住宅大楼。
我只是没来由地有点在意,才试着问她,不过在不同日子作不同打扮倒不是什么稀奇的事,好像也不是需要特地问的事情。可是她抓着自己的裙子,表情看起来认真到不行。
「不是的话,要看恐怖片吗?」
「别的地方是什么地方?」
我说出原作是我家书柜上有的某部恋爱漫画的国产片片名。
我边走边问她。她表情没变地说了。
「基本上是有。」
「就说没有了。只是我记得宫城妳喜欢好结局?但这部片不是好结局吧?」
「虽然还有点早,不过算了。」
要不是跟她有约,她绝对是我不会主动过去搭话的那一型。就算有约在先,我也觉得很难开口叫她。我敢说我们即使同班也不会变成朋友,也一定不会在同一个小圈圈里。印象比较贴近我们刚升上二年级,还没变成这种关系前的仙台同学就站在那里。
「我跟仙台同学的品味不合。」
今天的她比平常更常笑。
「像是去逛街,看看衣服之类的。」
「妳是那个对吧?到了晚上就觉得说不定会有妖怪跑出来,不敢去厕所的那种人。」
仙台同学用分不清她是在开玩笑还是认真的语气说道。
看我没说话,仙台同学开口问我。
仙台同学用开朗的语气举出几个场景,陈述她的感想。接着又说了一次好看之后停下脚步。
「咦,宫城妳是不敢看恐怖片的那种人吗?」
「啊~那部片啊。羽美奈之前曾说她想看。」
仙台同学对我微笑后转身。
之前我看到跟茨木同学在一起的仙台同学时,可能是因为距离隔得很远,总觉得跟她现在的穿着感觉不太一样。
然而现在比起电影结局,我更介意仙台同学的记忆力。
「妳果然是在嘲笑我嘛。」
走不到十分钟我就开始流汗,沾湿了衬衫。夹杂在车辆行驶声的蝉叫声害人感觉更热,烦死了。
我想看的电影是恋爱片,在原作漫画里,女主角死了。虽然故事结尾就像仙台同学所说的,称不上是好结局,不过女主角和单恋的男生在一起了,不是那种看完后会让人心情很差的结局。
「宫城,妳觉得好看吗?」
「……这世上不可能有幽灵,但厕所里说不定会有手伸出来啊。」
与其说很晚,不如说不太常回家,我却不想特地说出这种事而闭口不语。这时仙台同学轻笑着说了。
「妳根本是在嘲笑我吧?」
我不知道她等了几分钟,但仙台同学笑着说:「别在意。」接着由上到下打量了我一番之后说了。
事情演变成这样,我死都不愿意说我不想看。然而照这样发展下去,真的要去看恐怖片的话我也很头痛。
这么说来,仙台同学家离我家并不远。既然目的地一样,说不定我们会搭到同一班电车。
可是我也不能不去叫她。
「仙台同学妳有想看的电影吗?」
她没表现得一脸无趣,口气也不像在说谎。然而仙台同学的态度让我觉得不太对劲,于是我又反问了她一次。
不是什么难事。
仙台同学说想看的电影,是以学校为舞台,所谓的B级恐怖片。她看起来实在不像是会看这种电影的人。而我连恐怖片的广告都不想看。真要看这部电影的话,我现在就想转身回家了,可是我如果跟仙台同学说我不想看,她一定会揶揄我,所以我不想说。
「因为我还没看完妳就泄露剧情,我怀恨在心。」
「不会啊。我只是问一下而已。」
仙台同学愉快地说。
在影厅的灯亮起来的同时,仙台同学微笑着向我搭话。
「有。」
仙台同学边看着海报边问我。
到片尾名单正好两小时。
「接下来要怎么办?要去别的地方吗?」
「宫城妳家人好像都很晚才回家是吧?」
「真的吗?」
「……」
我旁边的仙台同学直到最后也没有站起来。
「毕竟不需要做什么改变。」
远看也知道是仙台同学的那个人,和到我家来时的她无论是服装还是气质都不一样。
「很好看。」
「真亏妳记得耶。」
我从这么回答的她口中听见的,是我现在最不想听到的电影片名。
「仙台同学平常的穿着都是这种感觉吗?」
「是啦。所以电影就算不是好结局也没关系吗?」
「好啊,就看宫城想看的电影。毕竟妳要是晚上去不了厕所就伤脑筋了嘛。」
「才不是。」
我在心里喃喃自语,为了搭平常不会搭的电车而穿过剪票口。不管是在闷热的月台上,还是没多凉的车厢里,都没出现熟悉的面孔。经过几站之后,我下了车。在车站里朝着我们约好要当成碰面地点的奇怪雕像前面走去。不过在我走近奇怪雕像前,「假扮朋友游戏」的对象便进入了我的视线范围内。
因为是朋友。
「茨木同学想看?」
「那就好,总之我们走吧。」
「宫城跟在家的时候没什么差别耶。」
「因为她好像喜欢跟女主角演对手戏的演员。」
仙台同学穿着的长裙和无袖衬衫很常见,不是什么特别的款式,但很适合她。而且或许是因为外貌吧,她看起来相当醒目。
她怎么可能会在啊?
仙台同学在电影院前为了决定接下来要往哪走,询问我的意见。
「这样啊。」
「很适合夏天吧?宫城妳看恐怖片OK吗?」
背后有什么东西。
「有喔?是哪部片?」
我确实有在她面前说过不是好结局的恋爱小说很无聊,但只说过一次。
尽管知道什么都没有,但是一个人在家,有时候就是会冒出这种感觉,让我害怕起来。像这种时候,我觉得就算有什么东西从厕所里跑出来也不奇怪。
「与其说不敢,应该说我想看其他片。」
「要逛的话,可以挑宫城妳喜欢的去看喔。」
「我也没有想看的衣服。」
衣服我只有要衣柜里的那些就够了。又没有什么想要的衣服,就算跟仙台同学去看衣服,我也觉得逛不了多久。
「那要去吃点什么吗?」
仙台同学带着柔和的笑容看我。
「是可以,要吃什么?」
「吃点简单的东西好了。妳想吃什么?」
「仙台同学妳决定。」
「这个嘛……宫城妳喜欢吃甜食对吧?」
挑仙台同学喜欢吃的就好了。
我叫她决定地点是包含了这层含意,却好像没传达给她。仙台同学想要配合我的喜好来决定目的地。
这没什么不好。
假如对象是舞香她们,我应该就会老实告诉她们我想吃什么。
可是就算现在的仙台同学这样对我说,我也不觉得高兴。
我知道理由是什么。
是因为仙台同学异常温柔,一直在笑。
在这里的仙台同学,跟我在学校看到的仙台同学一样。
笑嘻嘻的,用开朗的语气说话。
现在的她感觉是我们刚升上二年级时,连话都没有说过的同班同学,是连对我这个人有没有印象都不知道的同班同学。我在约好要碰面的地点看到的仙台同学给我的印象没有错。
这样的仙台同学,不是我认识的仙台同学。
「只要宫城妳不做什么奇怪的事,我的裙子就不会掀起来。」
我明明确实有这样的感觉,但看到她不高兴的样子,却又有种宛如针扎的刺痛感在体内扩散开来。我继续抓着她的手臂,求助似的加重了手指上的力道。
电影的感想根本不重要,可是我不想要她对我说谎。继续玩假扮朋友游戏虽然没有意义,但她要说我们是朋友的话,至少可以回答我这个问题吧?
「明明是宫城妳说想玩假扮朋友游戏,我才回应妳的要求耶。」
「宫城妳也说了要去看啊。」
我很在意,要是我碰她的身体,她会不会像平常那样抗议,或是露出不高兴的表情,于是把手放到了仙台同学的肩膀上。我将指尖从上手臂一路滑到手腕,看了看她。在我的视线前方,仙台同学什么都没说,依然是一脸毫无干劲的样子。
「妳还问我为什么,就算我不去宫城家,我们也是要搭同样的电车,回去的方向到途中都一样啊。那一起回去不就好了?我们今天是『朋友』吧?」
「等一下,宫城,妳要去哪里?」
我虽然不喜欢她的这种态度,但总比像个人偶的仙台同学好。我是这么想的,然而她脸上的笑容还在,所以我还是觉得不太舒服。
「妳是哪里不满意?」
仙台同学好像还在玩「假扮朋友游戏」,抓着我的手臂不肯放开。
「仙台同学,不要在别人的床上滚来滚去。裙子会掀起来喔。」
「我才没有提出这种要求。」
「与其说碰,妳刚刚那是要亲吧?宫城妳会对朋友做这种事情吗?」
「为什么?」
耀眼的街景和苍翠的绿意接连流逝,逐渐变为熟悉的景色。我应该不讨厌仙台同学的声音,然而我明明有听见,却听不进去。她的声音与车内无数的杂音交融、消失。
「就说不会碰到了,一起回去啦。」
「我不会对朋友做,可是仙台同学不是朋友。而且假扮朋友游戏已经结束了。」
仙台同学发出心情很差的声音,瞪着我。
不管我有没有应声,她都会继续说些什么,在月台等电车的期间、搭上电车之后,她都不断地在跟我说话。
「我觉得只要仙台同学说我做什么都可以,那就没问题了啊。」
「才过不到半天而已,妳就已经得出结论了啊?」
我想仙台同学也已经发现装成朋友没有意义了。「假扮朋友游戏」再怎么样都只是个「游戏」,不会变成事实。
「抱歉。吃东西还是算了。」
果然还是这样的仙台同学比较好。
「已经要回去了?太快了吧?」
她毫无干劲的回答传来,从床上伸出的手臂重重地打在我身上。就算我说她碍事,碰到我肩膀的手臂仍一动也不动。我抓住她那放松无力的手臂。
就这么吻上去之后,头被她推了一把。
我讨厌这种气氛。
胃在翻腾,感觉快把午餐吃的东西给吐出来了,我加快脚步。
跟我今天听到的每个感想都不同的这番话,我不认为她是在说谎。说是这么说,这仍不是能令我满意的答案。
可是这次在我的嘴唇碰到她之前,她拉了我的头发。
我觉得现在的她比刚才那个一点主见都没有的仙台同学像样多了。
「全部。现在的仙台同学感觉很恶心。」
我抓住今天一直在心里飘荡的话,说出口。
如果这里是我的房间,我应该会听到她语带不满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的却依然是温柔的语调。
「我觉得我果然没办法跟仙台同学当朋友。」
从无袖衬衫底下露出的手臂完全没晒黑,白得惊人,实在不像是每周会在大太阳底下走来我家三次的人。我看向她白皙美丽的手臂前方,虽然不太显眼,但指甲上涂了指甲油。
我以为我只要和她一起做些和朋友会做的事,就算当不成朋友,或许也能重建我们之间快要倒塌的关系,但那只是我的错觉。
我再次把嘴唇凑近她的手臂。
「我要回去了。」
始终带着微笑的仙台同学,有种莫名的隔阂感。
像个好人,感觉很讨厌。
我端了冰麦茶给一脸理所当然地出现在我房里的仙台同学,走到坐在桌前的她身旁坐下,喝了口汽水。
「妳约我去看电影,就等于是提出要求了吧?」
景色掠过窗外,离家越来越近。
看到她这副模样,我觉得自己终于见到我认识的仙台同学了。
今天的确是盂兰盆节,却也不是每个人都会去亲戚家。
跟装成是朋友的仙台同学在一起也不开心,我也不想跟这样的仙台同学在一起。而且我没有想恢复我们快要扭曲的关系,到不惜选择跟这样的她在一起的程度。她却依然在做无谓的努力。
「妳也不用说到这种地步吧?」
恶心。
「妳还在玩假扮朋友的游戏啊。」
「是宫城妳说不要做奇怪的事情的。」
仙台同学没对上我的视线,但用温柔的语气说了。
觉得好看的电影类型不同。
仙台同学这么说,抓住了我的手臂。我回过头,只看到脸上依然挂着笑容的她。
她说的倒不是什么怪事。
「……我看得出导演就是想弄哭观众,所以有点出戏。觉得漫画比较好看。」
我没回头地告诉她。
「要是宫城妳不想让我去,我就不去,不过我们回程可以一起走吧?」
我的嘴随着心情一起变得沉重,没办法顺畅地开合。硬是想说话,空气就会形成看不见的膜,贴上来封住我的嘴。我想仙台同学也觉得跟心情不好的我在一起很无聊吧。
我语气不变地向她搭话。
我以车站月台为目的地开始往前走。
「我们今天一整天都是朋友吧?」
这在我跟舞香她们去看电影的时候也曾经发生过,所以我跟仙台同学对电影的喜好不同也无所谓。
仙台同学说完后就拖着我往前走,我不得已,只好走在她身旁。
到刚才为止都一直在说话的她轻轻吐出一口气。
我把脸凑近比手腕略高一点的位置。
然而她一直走在我身旁,没有在途中就与我分开。
仙台同学边走边找了些话题。
仙台同学恨恨地说,躺到床上。她没有躺成大字形,但还是很不像样,裙子感觉会皱掉。
就在身边,假日也会碰面。
仙台同学口气强硬地说完后,不客气地打了我的额头一下。那个沉稳又温柔的她不知道上哪去了,看不到半点影子。
我们走到被高楼大厦围绕的大街,在熟悉的路上前进。
背靠着床坐在地上的仙台同学仍挂着笑容说道。
「就算再过几个小时,也不会有什么差别吧。」
「反正盂兰盆节期间大家都去亲戚家了,不会碰巧撞见谁啦。」
就算跟这样的仙台同学待在一起,也一点都不好玩。
「是没错,但被人看到就麻烦了。」
「我说啊,倒不是说只要不是朋友,就什么都能做好吗?」
「结果妳一直跟到我家来了嘛。」
「说不定会撞见啊。」
仙台同学最后「唉~」地大叹了一口气,把玻璃杯放到桌上。
问题是她的态度。
我看着仙台同学。
只会一味配合我的仙台同学无聊透顶。
「可是一开始说不如去看个电影的人是仙台同学啊。」
电车抵达月台后,仙台同学下了车,我也下了车。
有点强硬地要别人接受自己的意见。
我家和仙台家意外地近,既然要回去,一起走很合理。可是一起回去的话,我们特地选在远处碰面,避免撞见熟人的安排就没有意义了。
在去仙台同学家回来的路上,我以为再也没有机会并肩同行的她一直走在我身旁。可是话一直聊不起来,我也不想聊。
「那我可以去宫城家吗?反正还有时间。」
「并不快。」
每周会闲聊好几次的我们,成为朋友也不是什么怪事。然而是开始的方式不对吗?还是至今为止共度的那些时间错了呢?我会称仙台同学为朋友的世界没有到来。
仙台同学不负责任地如此断言,拉着我的手臂。
「妳想把朋友赶回家吗?」
「这样可以了吗?」
电车「喀当、喀当」地在轨道上行进。
仙台同学温和地说,喝了口麦茶。
仙台同学只有嘴角在笑地看向我。
「仙台同学,妳真的觉得刚才的电影好看吗?既然妳说我们是朋友,就跟我说真话。」
我说没问题,根本是在说谎。
即使再三重复这种行为也不会有好事,会踩不了煞车,这些事情我都很清楚,我却无法反抗想要触碰仙台同学的欲望。追根究柢,仙台同学要是乖乖回自己家,事情就不会演变成这样了。就是因为她理所当然地出现在我房间里,才会变成这样。
我咬了她的手臂来代替叹气。
「宫城,很痛耶。」
我明明没有咬得很大力,仙台同学却夸张地喊痛,还补上一句:「我没说妳做什么都可以。」
「那妳赶快说可以啊。」
「暑假宫城没有权力命令我。」
嫌麻烦地说完后,仙台同学爬了起来,然后以床代替椅子坐下,抚慰着被我咬出的痕迹。
「进入暑假之后我也有命令过妳啊。」
「那是特例。今天我没给妳那种权力。」
「只要有权力就可以了?」
不管是要得到命令的权力,还是这副模样的仙台同学,我都知道该怎么做。所以我站起来,从放在包包里的钱包中取出五千圆纸钞,拿到仙台同学面前。
「这样就行了吧?听我的命令。」
「不是只要给我五千圆,就能解决任何问题耶。而且我已经收过妳的五千圆了。」
「那是家教的份。这是我接下来要命令妳的份,妳收下。」
她不愿意接受我的说词,我虽然想硬把五千圆塞给她,她却不肯收。不仅如此,她还踢我的腿,清楚地说了:「我不需要。」
我坐到仙台同学旁边,把无处可去的五千圆钞票放在我们两人之间。
「仙台同学,听我的话。」
这其实是不在我们规则里的行动,所以她当然可以拒绝我。实际上,仙台同学的确没有收下我的五千圆。放在床上的五千圆纸钞一直被我和仙台同学夹在中间,无所适从地躺在那里。
可能没办法了。
我把脸凑过去,仿佛要堵住就光会乱说些废话的仙台同学的嘴。
仙台同学抱着枕头看我。
没听到她说不行或是讨厌的声音。我用指尖一路摸到她的下颚,然后用同样的方式摸了她的嘴唇。我试着把脸凑近,她也没有开口抗议,所以我就这样把嘴唇叠了上去。
在我死了心地朝五千圆伸出手时,仙台同学刻意要引人注意似的大叹了一口气,然后蹬了地板,发出「咚」的一声。
然而我没回话,吻了她。
我继续行使可以触碰她的权力。
所以我又用嘴唇碰了一次仙台同学。
我比刚才更用力地把嘴唇叠上去,确认她嘴唇的触感。
比任何人都更贴近我的仙台同学的嘴唇,跟几天前一样柔软。
「宫城。」仙台同学叫了我的名字。
「──虽然不是要做什么都可以,不过妳那么想碰我的话,就碰啊。」
「不行,因为仙台同学会做些多余的事。」
再一下下。
「我觉得妳刚刚那样不叫碰。」
「这个,不能由我主动吗?」
「今天不行。」
如果她想安稳地度过所剩无几的暑假,就该这么做。仙台同学却说得像是要把接吻这件事纳入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仙台同学妳很烦耶。」
只是接吻的话还没关系,可是她不是这样。我命令她,她也会企图做些超出命令范围的事。真要说起来,仙台同学根本不该问我这种多余的问题。她该做的事情是拒绝我。
「这意思是如果不是今天,改天或许就可以?」
「不做多余的事就可以?」
我静静地摸了她的脸颊。
「妳真的很让人生气耶。」
她没有指定我可以摸的地方,还有可以摸她的方式。
她放弃挣扎地说,转身面向我。
她不是朋友,所以就算接吻也没关系。
可是我只有轻轻碰一下,马上就退开了。我连交叠的唇有多柔软、多温热都不知道地看着仙台同学,听见她不满的声音。
这或许是诡辩,但仙台同学也吻过我好几次了,所以我想她也没资格抱怨。而且讨厌的话,她只要逃开就好了。
嘴唇和嘴唇紧贴在一起。
尽管她的语气也可以解释成在生气,她却仍坐在床上没动。没有逃离我身边,继续坐在那里。
我抓住仙台同学的手,把嘴唇又更加紧贴上去。比起柔软,更能感觉到她的体温。我让嘴唇离开她后,她用枕头打了我的头。
我不懂这么简单的事为什么会让人觉得舒服。而且我也不知道,我变得更想触碰、接近仙台同学的原因是什么。
明明有走在太阳底下,应该也混了些汗水的味道才对,她身上却传来好闻的洗发精香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