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次见面,请多指教。
稀松平常地打招呼后,又过了三十分钟。我那僵硬得宛如被水泥固定住的身体稍微放松了。学姐说当家教没有想像中困难,但第一次接触的事,无论是什么都令人紧张。
连假结束后,我照预定行程开始当家教。不能表现得像以前教宫城念书时那样。
我不知道可以聊多少和念书无关的事,也不晓得该和学生保持怎样的距离。学姐说只需要表现得像个老师,但我还无法确定老师应该具备的形象就迎来了这天。
「我是花卷桔梗」,刚才这么自我介绍的是个国三的女孩。我的第一个家教学生现在正坐在桌子另一侧紧紧盯着题库,简直快把题库看出一个洞来。
我喝了一口她妈妈端来的麦茶。
好怀念。
放学后,宫城也会帮我准备麦茶。
「老师。」
花卷妹妹抬头看我。
开始当家教前,我从未被人叫过「老师」。这个称呼让我不太自在,总觉得静不下心。
「有不懂的地方吗?」
我看向放在桌上的笔记本,上头满是工整的字迹。虽然我是在这三十分钟内才知道,但花卷妹妹的成绩似乎还不错,不像需要请家教的样子。她妈妈希望我能协助她准备升学考试,可是我觉得不需要太担心。
「我没有不懂的地方,只是想问老师为什么想当家教啊?」
花卷妹妹说话时会直视对方的眼睛。我和她四目相对。
她顶着一头短发,看起来很活泼,说话的语气却非常沉稳。头发和宫城不同,拨到了耳后。身上穿着一看就知道有乖乖遵守校规的制服,这点倒是跟宫城一样。
「嗯……」
我沉吟片刻。
「为了赚钱」,虽然想这么说,但身为老师,这样回答感觉不太好。
「大概是因为我喜欢教导别人吧?」
我瞪着在肉品区一字排开的肉类。
「我要泡茶,妳要不要喝?」
我朝宫城伸出手,摸了一下耳环代替约定。
我用锅子烧开水,将奶油炖菜的调理包隔水加热,同时泡茶给宫城。先把白饭盛在盘子里,再把加热过的奶油炖菜淋在白饭上。
现在这样也好。
我任凭搭不习惯的电车摇晃着身体,一边想着失礼的事。穿过剪票口,走在一如往常的回家路上。沿着楼梯爬上三楼,打开玄关门走进屋内。宫城的鞋子在门口,人却不在共用空间。
「我是让人家教我的那型。姐姐经常教我功课。」
宫城说做我喜欢的东西就好,但我脑中没有立刻闪现什么菜色。
「宫城妳难得戴耳环了,就把耳朵露出来嘛。」
有紧张感不是坏事,可是一直维持紧绷状态会很累。
跟花卷妹妹不同,宫城今天也没有露出耳朵。头发太碍事,遮住那个为了让我看而存在的耳环。她在学校大概也不会露出耳朵,但如果是宇都宫说想看,宫城应该会坦率地让她看。
「有吃东西就好啦。反正只有我一个人。妳找我就是要问这个?」
可是我决定不了菜色。
一想到接下来就能回家,我的心情轻松多了。
小时候,我们两个都很得父母疼爱。然而,等我和姐姐逐渐拉开差距,他们就将关爱全数倾注在姐姐身上了。父母的态度也造成我们姐妹俩的隔阂,至今还未消失。
我将空空如也的玻璃杯放到桌上。
我追溯起当时的记忆。
每周两次,一次九十分钟。
回家后,我看到宫城的鞋子在玄关,可是人不在共用空间。我走到她的房间前,隔着门说今天会做汉堡排。她很快就回了一句「欢迎回来」,但本人没有出来。
「这样啊。」
眼看宫城打算回房,我拉住她的手臂,让她坐到椅子上。一边用快煮壶烧水,一边打开冰箱。
「老师经常教人功课吗?」
这不是我找她的原因,但姑且当作是这么回事。如果她还没吃晚餐,我本来想邀她一起吃。既然吃过了,我只好再找别的理由。
其实我想吻她的耳朵,但现在的宫城跟我认识的宫城好像有哪里不同,让我不敢轻举妄动。
我从卖场陈列的肉品中拿了一盒混合绞肉放进购物篮。在超市绕了一圈,追加洋葱和面包粉,然后拿出手机。我不太记得汉堡排需要的食材,总觉得还少了什么。查看食谱后,果然发现缺少几样食材,于是把牛奶和肉豆蔻放进购物篮。冰箱里还有鸡蛋,所以我没多买,直接到收银台结帐。
「花卷妹妹的家教」这个身分,我可能还得再花一点时间适应。话虽如此,在我们变得稍微不那么生疏时,九十分钟过去了。今天的家教时间到此结束。
「是喔。」
桌子另一侧的宫城皱起眉头。
猪肉、牛肉、鸡肉。
比如,我叫她让我看耳朵就会乖乖露出耳朵的宫城。
「那宫城要在谁的面前才会变得坦率?」
「仙台同学不吃晚餐吗?」
一下、两下、三下。
「……炸鸡块啊。」
但我不晓得我们有些什么共通点,只能在逐渐缓和的氛围中断断续续地聊着不是很有意义的话题,继续念书。
花卷妹妹的理解能力很强,不需费心。
优异的姐姐与还算不错的我。
「先吃饭啦。」
「现在没再让姐姐教妳了吗?」
「是个乖孩子喔。感觉平常就有在念书,人也很有礼貌。」
穿上鞋子后,跟我身高相近的花卷妹妹朝这边鞠躬道谢,然后笑咪咪地送我离开。
那天,我叫宫城切高丽菜。结果她切伤手指,我还舔了她的血。宫城真的都叫我做一些奇怪的事。在那之后,没有任何一个人叫我舔他们的血。只有宫城会叫我做那种事。
白饭和奶油炖菜应该分开吃,可是我今天不想增加要洗的碗盘。第一次打工还是满累的,所以我决定像宫城从前那样,把奶油炖菜淋在白饭上一起吃。
要遵守昨天和宫城的约定并不难。
宫城一副不感兴趣的样子。
「仙台同学,妳答应我啦。」
这么说来,我在宫城家吃过好几次即食汉堡排。因为不只一次,我想这应该是她相当喜欢的食物。
我有跟宫城说自己会晚回家,所以她应该吃过晚餐了。尽管如此,我还是为了问这个不问也知道的事情,敲响宫城的房门。
「嗯,会教朋友。」
这不是该认真烦恼的事情。
「吃过了。」
向她妈妈道别后,我走向玄关。
尽管觉得坦率的宫城很诡异,我偶尔也想看看坦率的宫城。
我在脑中思考菜色,然后这么回答:「知道了。」
宫城走到我身边。
「等下再吃。」
我在她开口前这么问。
我顺着先前紧张走来的路折返,搭上电车。
「那妳出来喝茶。」
我无法透过看似活泼开朗,但好像不擅长运动的花卷妹妹来想像她姐姐是怎样的人。不过这只是无关紧要的小事,缓和房间里的气氛比较重要。
「姐姐是体育绩优生,透过保送名额去念住宿制的高中了。」
第一次在宫城家做的晚餐是炸鸡块。
嗯……坦率的宫城感觉很诡异。
我猜宫城那句「做仙台同学喜欢的东西就好」大概等于「随便」,所以做什么都行。可是我也不能做宫城不吃的东西,一直为此伤脑筋。虽然和宫城一起度过满长一段时间,我还是搞不清楚她的喜好。
如果家人的态度始终如一,我应该不会和宫城住在一起。
我拿起玻璃杯,将与家人的回忆连同麦茶一起饮下。
宫城用不悦的语气回答。
「明天由仙台同学负责煮饭。」
「花卷妹妹妳是会教人功课的那型吗?还是让人家教妳的那型?」
我和花卷妹妹没有差几岁。
肚子发出细微的咕噜声。
「吃了什么?」
我将奶油炖菜端上桌,回到座位。这时,宫城若无其事地叫了声「喂」,接着开口:
我差点弄掉手里的汤匙,赶紧把汤匙放上盘子。
「妳好好煮饭吃啦。」
宫城吃过也说好吃,是个不会出错的菜色。
「妳吃饭了吗?」
我故意这么说,吃了一口奶油炖菜。咽下嘴里食物后,我看向宫城。她用指尖敲了下桌子。
「仙台同学以外的人。」
然后,她露出沉思的表情,将头发拨到耳后。
「我就知道妳会这么说。」
「因为我在仙台同学面前没必要表现得坦率。」
◇◇◇
宫城走进共用空间。我还来不及看向里面,她就关上房门。
「泡面。」
虽然不是宫城,但我也觉得现在才要开始煮自己一个人要吃的东西很麻烦。
「还有感觉很坦率吧。跟宫城不一样。」
「唉~」我叹了一口气,把飘走的思绪拉回晚餐菜色。
「……好啊。妳想吃什么?」
算了。
我不认为这个词适合当作宫城的代名词,但我也不方便在打工的地方说出实情,于是用常见的说法含糊带过。为了避免她顺势问起「朋友」的事,我主动提问:
跟不坦率的宫城大相迳庭。
我在超市里来来回回绕了好几圈。
「做仙台同学喜欢的东西就好。」
只是煮晚餐,没什么大不了。
想到这点就忍不住要叹气,我只能将那口气连同奶油炖菜一起吞进肚里。
听见不太想听的话,我喝了一口麦茶。
「答应什么?」
「……妳打工地方的学生是怎样的人?」
那时,我几乎没在顾虑宫城的喜好,用不了多久就定下菜色。
这么说来,一起生活后,我好像没看过宫城的笑容。她原本在我面前就几乎不笑,可是我高中时有在学校里看过她笑起来的模样。我们现在就读不同间大学,没有那样的机会。但我不禁这么想,真希望宫城也能像花卷妹妹一样在我面前展露笑容。
「该怎么办呢?」
我又吃了一口奶油炖菜,然后开口说道:
我将洋葱以外的食材放进冰箱,拿出砧板和菜刀放在流理台。然后将洋葱切丁,下锅拌炒。
将绞肉放进调理盆,底下再放一盆冰水,一边降温一边揉捏。加入盐、胡椒、肉豆蔻后继续揉捏。放入炒过的洋葱、泡过牛奶的面包粉、鸡蛋,然后继续揉捏混合。这样持续揉捏绞肉,我都快忘记自己在做什么了。
汉堡排长得一副只要把绞肉搓成一团拿去煎就好的样子,做起来却意外费工。我有点后悔,早知道就买已经将材料混合揉好,只要下锅煎就完成的现成汉堡排。话虽如此,我也不能半途而废。将绞肉捏成汉堡排的形状后,我像电视上的厨师那样双手来回抛掷绞肉,挤出里面的空气。
做到这里,接下来就只剩煎了。我加热平底锅,将汉堡排放进锅里。听着煎肉的滋滋声,盖上锅盖,开始做沙拉。汉堡排快煎好时,我去叫了宫城。她走出房间,默默地帮忙添饭和端盘子。
宫城昨天突然要我答应她一件没有重要到需要对耳环发誓的事。
我不认为「准备晚餐」是需要特别约定才能叫我做的事。
我将汉堡排放上宫城端出的盘子,然后看向她。宫城没有露出开心或高兴的表情。不晓得她到底是怀着怎样的想法叫我做晚餐。
「酱汁呢?」
宫城看着盛装汉堡排的盘子这么说。
「我现在要做。」
我将蕃茄酱和调味酱放入平底锅,稍微加热煮沸。再把做好的酱汁淋在汉堡排上,端到餐桌后就座。
「我开动了。」
我和宫城异口同声地说。
家里没有餐刀,所以我用筷子切开汉堡排。
刚煎好的柔软汉堡排被切下一角,随即溢出满满的肉汁。一看就知道煎出来的成果比我预期中更好。一口咬下,简直跟餐厅里卖的一样好吃,让我忍不住想自夸。可是宫城不发一语。
「好吃吗?」
看着对面默默吃着汉堡排的宫城,我这么问。
「好吃。仙台同学喜欢汉堡排吗?」
「还算喜欢?」
要说喜欢还是讨厌,那应该算喜欢。但我不是因为喜欢才做的,所以给出模棱两可的回应。
「这么认真啊,明明是打工。」
「既然知道了,仙台同学就代替我笑啊。」
「我有笑……在大学的时候。」
被宫城咬过的手指上留下清晰可见的齿痕。
「我的意思是现在、在这里、笑。」
「妳要来我房间吗?」
「到底是怎样?」
这么做感觉会让宫城的心情更差,但我不管做什么都无法影响她,所以根本没差。我用手指在宫城的脸上做出笑容。和硬被我向上推的嘴角相反,她的眉间堆起深深的皱纹,变成了与其说是笑容,不如说有点可笑的表情。宫城抓住我的手腕,把我的手指从自己脸上剥开,一口咬下。
如果她不在这里笑,我就没办法像以前那样看到宫城的笑容。反正都要看,比起不高兴的宫城,高兴的宫城当然比较好,能面带笑容的话更好。
我和宫城就读的大学不同。
我的道谢没有得到回应。
宫城伸出手指按住我的嘴角,然后像我刚才对她做的那样将嘴角向上推。她的动作非常粗鲁,简直想把我整个脸颊向上扯,我于是挥开她的手。
换作平时,她大概会说「妳不想要我去的话,我就不去了」,今天却没有这么说。一起回到房间后,宫城理所当然地坐在我身旁。可是她就只是坐着,沉默不语。或许不打算说话?宫城板着一张脸,把我原本放在书桌的字典拿过来放到自己腿上,开始翻阅。
可是被咬着的手指抽不回来。
「如果想要我笑,仙台同学就做点会让人发笑的有趣事情啊。」
昨天也是,讲完打工相关的事情,宫城的样子就变得很奇怪。
宫城用不带起伏的语调讲出失礼的话,抽起几张面纸粗鲁地擦拭我的手指。
我从话题的走向能大概猜到她心情变差的原因。
我朝主动询问能不能来我房间,来了却不发一语的宫城搭话。
花了不少时间做的汉堡排,只用不到一半的时间就消失在胃袋。
「……等这里收拾好,我可以去仙台同学的房间吗?」
宫城说出我无从判断真假的回复,将汉堡排送入口中。我也继续用筷子切开汉堡排,送进嘴里。
她默默地在我对面坐下。
「为下次的打工做预习。应该说复习吧?我的家教学生是国中生。毕竟过了这么久,国中时学的东西我大部分都忘了,不重新复习感觉有点不安。」
「为什么是疑问句?妳不是因为喜欢才做的吗?」
我应该有这么说。
「那我来收拾。」
「不要。」
心情差到让人感觉不出是她主动说要来我房间的。虽然吃晚餐时心情也不怎么好,可是现在不高兴的程度跟那时候简直无法相提并论。
声音压得很低也不肯看我。
太奇怪了。
「不要吃人家的手指啦。汉堡排还不够吗?」
喀擦!喀擦!碗盘的碰撞声格外响亮。起身时,宫城走到我面前。
不懂得手下留情这点一如往常,可是今天特别痛。我不知道原因为何,可是她夸张地用力咬住我。
「没有不能,但既然来了就表现得开心一点嘛。」
「我又没有不开心。」
绝对不好。
不该提起打工的事。
这毕竟痛到她就算说打算吃掉我的手指代替饭后甜点,我都会相信。现在也还在痛。
「仙台同学,妳等下要做什么?」
我不会要她效法花卷妹妹,但笑一下也不会少块肉吧?我今天不仅履行了她单方面要我做晚餐的约定,也改变原本要复习的计划来陪宫城,所以我应该有权提出要求。
身体因为意料之外的痛楚而僵住。宫城用强烈到让我怀疑她想咬断骨头的力道咬上来,我感觉连太阳穴都开始痛了。
宫城从字典上抬起头。
毫无脉络可循。
「没事就不能来吗?」
我伸出手指按住宫城的嘴角向上推。
可以等宫城回房间后再开始复习。
「真要吃的话,我会找更好吃的东西。」
听我这么问,身边传来更低沉的嗓音。
不仅如此,还大有问题。
「都说会痛了。」
「嗯,应该吧。宫城喜欢汉堡排吗?」
「可以啊。」
我说不出「我来帮忙」这句话。
「我也这么想。是我太蠢,才会试图让一个不想笑的人露出笑容。」
「根本没在笑啊。」
「谢谢。」
「要。」
「『怎样』是指什么?」
共用空间里响起洗碗的声音。
我等下要为下次的打工做复习。
「就是妳为什么心情不好?」
「宫城也去找个打工如何?」
宫城一副兴趣缺缺的样子,从冰箱拿出麦茶。她也在我面前放了一个玻璃杯,可是杯子碰撞桌面的声音比平常更响亮。感觉她的心情不太好。
「宫城,会痛。」
毫不犹豫的,我脱口说出和内心想法完全相反的话。
就算不高兴也打死不肯承认。对话呈没有交集的两条平行线。
「就算是打工也该认真面对吧?」
「是喔。」
「算了。不管我做什么,感觉妳都不会笑。」
这一下毫不留情,骨头甚至能感觉牙齿的触感。
「还算喜欢。」
得到冷淡的回复后,对话再度中断。
宫城拿着盘子和玻璃杯起身。
「宫城!」
我轻轻抚过那刺痛到连脑袋都开始发麻的手指。即使已经习惯宫城带来的痛楚,我还是忍不住皱眉。
「只是微笑而已,很简单吧?来,嘴角往上扬。」
「收好了。」
宫城把方才从腿上掉落的字典放回书桌,看着我这么说。
趁搭电车的时候复习也行。
她的心情在我不清楚原因的情况下变差并不稀奇。不过是宫城自己要来我房间的,希望她的态度能再软化一些。
「我有笑。」
「又没什么有趣的事,我笑不出来。」
宫城答得斩钉截铁,脸上却还是老样子,挂着只能用「不高兴」来形容的表情。
「如果没有不开心,妳可以笑一下吧?」
但我无法拒绝。
让宫城进来房间也不是头一遭了,我却非常紧张。
「没有不好。」
这种时候,宫城都会变得很顽固。
「既然这样,妳一开始就别做奇怪的事情啊。」
我反射性地想抽回手指。
宫城放下筷子问道,没有抬头看我。
我看着宫城,心里想着以后或许可以将汉堡排列入喜欢的食物之一。
就算来我房间也只会造成困扰。
好痛、好烫、开始头晕目眩了。
不仅如此,她咬得更用力了。
我拍打宫城的肩膀,试图抽回被当成人质的手指。但她不肯松口。希望她能笑一下的小小愿望,正持续转变为痛楚。
我想也是。
对话就此结束,我们安静地吃饭。
她腿上的字典「啪」地一声掉在地上。
「妳不是有事要找我吗?」
手指处传来一阵刺痛。
宫城突然这么说。
我痛得无暇顾及力道,用力拍打她的肩膀。宫城依然不肯松口,这次我伸手去碰她的耳环。老实说我的手指痛到想要就这样扯下耳环,但我只有轻轻拉一下。柔软的耳垂被拉长,夹着手指的牙齿放轻了力道。我顺势抽回手指,牙齿干脆地松开了。
我知道宫城会在这里以外的地方笑。高中时我也在学校里看过好几次她的笑脸。我们二年级同班时,她会在宇都宫面前笑。升上三年级后,我也在走廊上看过宫城的笑容。宫城总是在没有我的地方露出笑脸。想到她现在多半也和那时候一样会在宇都宫面前笑,我就很不爽。
「我说啊,刚才硬逼妳笑是我不好。但妳不仅咬我,还对我做出同样的事情,真的很令人火大耶。够了吧?」
「不够。」
宫城看向我的手指。
那是我刚才被咬的手指。我有种不好的预感,想要缩手,然而为时已晚。有齿痕的手指落入宫城手里。
「会痛啦快放开。」
我把被她紧紧握住的手指往自己的方向抽回。可是宫城不但没有放开,还用要拔下手指的力道猛力拉扯。我不敌痛楚,往宫城那边靠了过去。
「妳到底是怎样?」
我维持前倾的姿势这么问,但宫城没有回答。
「有什么想做的事情就说啊。」
见我加重语气,宫城松开我的手指。
相对的,她一把拉住我的衬衫领子。宫城把脸凑近到两人呼出的气息会交融在一起的距离,然后猛然停下。
没有开口。
四目相对后,她瞥开视线。
宫城松开我的衬衫领子,这次换我抓住了她的手臂。
「接下来呢?」
「没有接下来。」
宫城冷淡地说完,甩开我的手,接着退回她刚才拉近距离前的位置。
「没有的话就编一个啊。」
「仙台同学……」
她编织出的字句转眼间就没了下文。
「只是说说。」
「为什么我要把舞香带来啊?」
「她很好啊。」
「把她带来这边怎么样?」
「妳们是朋友吧?找她来玩啊。」
语毕,宫城靠了过来。
去工作的人是我,我应该也没有给宫城添麻烦。当然,往后也不打算造成她的困扰。
虽然很想知道她叫我辞掉打工的理由,但要是问了,宫城绝对会跑回自己房间。牵着的手很舒服,不想放开。所以我什么都没说,回握那只手。
「我也不会。」
宫城放开我的手指。
「做不到。现在辞掉会给人家添麻烦,而且我也满喜欢这份工作的。」
「既然这样,吻我。」
我睁开眼睛,看见宫城像是在防备一样拉开一段距离。她这个态度让我很不爽。刚才那个吻根本不算有履行约定。
她果然很奇怪。
她依然板着一张脸,默不作声。
吻着宫城。
她用力回握我的手,碰触我的唇瓣。
「妳这不是拜托。」
算了,如果她真的找朋友来,我会很伤脑筋。
可是我很想问宇都宫,宫城在大学里是什么模样。她一定知道许多我所不知道的宫城。我也知道宇都宫所不知道的宫城,但不确定到哪个范围才是宇都宫所不知道的宫城。
我握住宫城的手。
如果继续保持沉默,感觉宫城会说她要回房间,所以我开口了。因为不晓得该和今天的宫城说什么,我只能从少数的共通点里寻找话题。
「仙台同学会跟朋友接吻吗?」
「……宇都宫还好吗?」
即使把脸凑过去,她也没有抗拒。
「是宫城自己说只要我拜托妳,妳就会做的。不能反悔喔。」
「妳把话说完啊。」
然而在嘴唇相触前,她的动作便停了下来,试图缩回被我握住的手。
跟平常不一样。
「可以。」
宫城没道理叫我辞掉打工。
我一边寻找对话的开端,一边看向身旁。
反复好几次,连同刚才连嘴唇的柔软都没能清楚感受的那次一并吻上。
感觉快要顺势推倒她时,宫城将我一把推开,拉开了距离。
「不会。」
宫城在这种时候就很没骨气。尽是对我做出没意义的多余行为,而且做那些事的时候明明会使出全力,真到了紧要关头却这样畏畏缩缩。
换作平常,她早就像野猫一样竖起全身的毛,绝对不会接近我。
我对着不肯抬头的宫城这么说。
光是意识到这点,我就觉得被咬过的手指发烫。我轻轻呼出一口气。
几乎相同的体温交融。就算舌尖相触,她也乖乖地没有反抗,所以大概不排斥。触碰人体内部那个朋友不会触碰的地方,这让我更想深入地了解宫城。手指被咬的时候,她的舌头也有碰到我,我也能感受她的体温。可是我只觉得痛,一点都不舒服。现在却非常舒服,想要一直延续这个吻。
宫城的气息逐渐靠近。
意料中的回应。我努力找出的话题被干脆地斩断。
撬开她紧闭的双唇,将舌头探入口中,深深地──
宫城刚才打算做的行为──接下来的动作。
「不要。感觉仙台同学在想什么奇怪的事。」
「就这样?」
「如果我说有,妳打算怎么做?」
「请妳吻我──这样可以吗?」
吻完,宫城便退开了。
「再亲一次啦。」
比起去便利商店或餐饮店打工,当家教更适合我。重点是时薪很高。如果能少花一点时间在打工,我就有更长的时间可以待在家里。
说不会和朋友接吻的宫城,刚才和我接吻了。那是因为我们顶多算是室友,不是朋友。我们从来不是朋友,但这样也挺好的。
宫城的反应不同于以往,很反常。
「如果有就拜托我啊。那样的话要我做也行。」
「仙台同学。」
「……辞掉打工啦。」
可是我想知道。
低声说完,宫城握住我的手。
我很在意宇都宫知不知道宫城的嘴唇有多柔软。
宫城露出狐疑的表情。
「对。」面对我的质疑,她冷淡回应。
宫城甩开被我握住的手。明明甩开了,却没有离开我身旁。即使我再次拉近距离,她还是坐在我旁边,没有逃走。
「不要。」
「妳有跟宇都宫接吻过吗?」
「什么事?」
「那妳为什么叫我辞掉打工?」
她没有逃走,但也不肯看向这边。
「──仙台同学有想要我做的『接下来』吗?」
很轻,只有短短一瞬间,几乎连体温都感觉不到。
「为什么?」
宫城叫了我一声。那个语气不算不高兴,可是也称不上开心。
随着这句听起来实在不像接吻后会说的话,宫城紧紧握住我那根刚才被她咬过的手指。即将上升的体温因疼痛而降了下来。
我触碰宫城的脸颊。
痛觉从刚才一直隐隐作痛的手指上消失了。
我把身体重心倾向宫城。
「宫城。」
「那种事情不用妳说我也知道。」
我在宫城打算逃避前提醒她必须遵守承诺,然后闭上双眼。
我盯着宫城。
她不愿意闭眼,所以我主动闭上眼睛,吻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