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之后。
从我帮宫城打耳洞的那天起,她开始会来我房间──其实也才两次。
第一次是我拜托她借我漫画,宫城把书拿来我房间后立刻回去。第二次是今天吃晚餐时,我请她借我字典,她就送来我房里。
我房间也有字典。
其实不用特地跟她借,但我想测试一下宫城会不会再拿来我房里。宫城应该也知道字典只是借口。尽管如此,她还是来到我房间,现在坐在我身旁。
因为进入黄金周后闲着没事。
因为我先前拜托她连假期间留个一天给我。
或许是这两个理由的其中之一,也可能都不是,总之宫城乖乖地坐在我旁边,看着她拿来借我的漫画。
我阖上刚才在看的漫画,握住包覆面纸盒的鸭嘴兽的手。
明明有很长一段时间,我都固定坐在宫城身旁,宫城也会固定坐在我旁边。但我现在有点紧张。这大概是因为搬来这里后,我们之间曾有过隔阂。
聊点什么应该能转移注意力,可是我找不到合适的话题。宫城在看漫画,我没必要勉强找她说话,说不定还会被嫌吵。我知道应该保持沉默,但宫城在身边,我就忍不住想和她说话。
我放开鸭嘴兽的手,再次握住。
没有体温的手又小又软,让人放心不下。
这只不得不从共用空间搬来我房里的鸭嘴兽,或许就像宫城往后会再次造访的讯息。否则我房间的面纸盒有没有盒套根本不重要。可是我不知道至今为止都没打算进我房间的宫城,为什么突然想进来。
我继续揉捏鸭嘴兽的手。
「仙台同学,妳喜欢那个吗?」
隔壁传来的说话声打破房里的静默。我将视线从鸭嘴兽挪到宫城身上,发现本来应该在看漫画的她正盯着我。
「『那个』?」
「鸭嘴兽。妳从刚才就一直摸,我在想妳是不是很喜欢。」
「嗯,还满喜欢的。」
有点冰凉,又有点硬。
宫城用极为认真的表情询问。
因为宫城在,所以我会待在家里。
「是没错啦。」
「……因为仙台同学妳以前会看茨木同学在看的杂志,也会跟她一起玩。我以为妳上了大学也会那么做。」
不仅没意思,还有点反胃。
我想和她聊天,想聊更开心的话题。不是为了听一些不想知道的事情才找她说话。
「耳环是为了让我看才戴的吧?」
「还是妳想加入社团?」
我原本就是这么想,所以叹了一口气。
「仙台同学,放开我啦。」
我又吻了一下她的耳朵。
「我看起来像那种人吗?」
舌尖贴着软骨。
从学姐那边听完家教的说明后,我当场就决定要接下这份工作。
我将舌头抵上去,试图把自己的体温传递给她。
「干嘛突然问这个?」
「不要。我想把时间用在其他地方。」
我让舌头滑动,小心地避开耳环。
「我会挑不会痛的地方。」
「那就没有其他安排了吧?」
「而且妳黄金周好像也会跟朋友出去玩。」
宫城推开我。
「我会跟舞香出去。」
我将嘴唇用力贴上去,拒绝听从她的要求。宫城的手碰到我的下颚一带,顺势用力一推,让我的身体稍微后仰。我正想抓住她那只粗鲁的手开口抱怨时,宫城把我拉过去。耳垂开始发热。
我用嘴唇轻轻碰触她耳朵偏上的位置。
「让我看耳环嘛。」
第三次吻在耳环上。
「只是想到我好像不知道妳的生日。」
就算当成生日礼物,她大概也不会收下。但我还是问了。
帮她打耳洞那天,我问过她连假期间有没有空。
果然。
「妳没有打算和老家那边的朋友见面吗?」
「现在又没有约定。」
非常痛。
或许是有什么不好的预感,宫城皱起眉头。
「……妳家教的打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
然而,我很清楚她绝对不会跟我一起去看耳环。
好痛。
「九月。」
「不要。」
「为什么要待在家里?」
「那边会痛,不要。」
「我和舞香一起去买的。」
这个回答让我很不舒服。
「宫城连假期间不会回老家吧?」
宫城低着头看漫画,我拉了下她的头发。
上大学后交到的朋友都异口同声地说「这个社团不错」、「那个社团也很好」。仿佛社团和大学是成套贩售的商品,时常听人提起。也有朋友问我:「叶月妳想参加哪个社团?」然而,我既不想拓展交友圈,也没有什么热衷到想找一群同好共同完成的事。比起社团,把时间花在打工上更有意义。如果宫城在家,我也比较想把时间用在和她一起吃饭。
一般在耳洞定型前都不会拿下耳环,所以她现在应该也戴着。尽管如此,我还是想亲眼确认耳环有戴在宫城的耳朵上,戴在我打出的耳洞上。
宫城答得干脆。她之前也说过死都不要跟我出门。
「那妳之后再告诉我。」
「黄金周没有。」
如果她有什么行程就是和宇都宫出去。
宫城冷淡地回应,视线落在漫画上。
她吻过吊坠,也摸过好几次。
「问我为什么……我也不知道耶。」
我差点脱口而出。
「……我现在不想说。」
原因就这么单纯,可是仔细想想,这个答案很奇怪。我和宫城的交情没有好到会一起出门,也不会积极地与对方共享时间。只有我单方面想找她出去玩,和她共度时光。宫城则偶尔会愿意配合我。
不晓得是什么时候握住的,但她的手用力抓紧我的手臂。
「看我心情。」
「不会。我会待在家里。」
「之前就说过了,我不会回去。」
对象是宇都宫就可以,却不愿意跟我出去。
「月份我原本就知道。是九月几号?」
现在被头发遮住了看不见,不过宫城戴着我帮她打耳洞时配戴的耳环。但那不是我挑的。可以的话,我希望她能戴我挑的耳环。既然那是为了让我想起约定的象征,戴我挑的比较好。我想和宫城一起去找更适合她的耳环。
宫城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
「既然妳会和宇都宫出去,那也跟我出去玩嘛。」
「为什么?」
我帮忙戴上的那个耳环,仿佛是一种宣告宫城是属于我的印记。我知道耳环没有那种含意,但宫城要求我帮她打耳洞,还有我亲手在宫城的耳朵上打洞、戴上耳环这件事,让我觉得那是非常特别的东西。
我能理解高中那时宫城想要确认项链的心情。同样的,我也想确认宫城的耳环。
理所当然地坐在我身边,态度却这么冷淡。
今天的宫城只会告诉我一些无聊的资讯。
我把手伸向宫城的右耳。虽然一脸埋怨,但她没有逃开,任凭我将黑发拨到耳后。
「仙台同学──」
我这么回答,拍了拍鸭嘴兽的头。我不介意被宫城看到自己在玩面纸盒套,但双手一时无所适从,只好再次翻开看到一半的漫画。我身体向后靠着床铺,翻过一页又一页。翻到第五页时,宫城说话了。
「宫城,妳生日是什么时候?」
宫城的肩头微微颤抖。
一次、两次。
我阖上刚打开的漫画,转头看去。
我朝耳环伸出手,又突然停下。
「现在戴的耳环是宫城妳自己挑的吗?」
宫城又动手推我。
「没兴趣。我才想问仙台同学,妳不加入社团吗?」
「我跟舞香出去就够了。再说我跟仙台同学根本喜好不同啊。」
可是我没问她是否有其他安排。
即使喜好不同,我还是有想跟她一起去看看的东西。
我乖乖退开并观察她的表情,不像真的很痛。
「连假结束。宫城妳不去打工吗?」
我将差点逸出口中的叹息吞了回去。
「因为看不到耳环。」
宫城想把拨到耳后的头发回复原样,但我抓住她的手,像打耳洞那天一样吻上她的耳朵。
「妳把头发拨到耳后啦。」
「我以为仙台同学上大学后会加入社团或参加联谊,过着那种感觉很像大学生的生活。」
银色的耳环映入眼帘。
「我们不是约好黄金周要空一天出来吗?」
坚硬的东西夹着我的耳垂。
虽然想摸,但现在去摸刚打耳洞的地方不太好。这让我有些迟疑。
收到项链的那一天,我就知道宫城的生日在九月。只是不知道更详细的日期。
宫城以前也对我做过类似的事。
但我想确认她有没有戴耳环。
「看够了吧?」
那大概不是需要靠耳环维系的约定。
「原来如此。」
「又不需要让妳看。」
那是宫城的牙齿,简单来说就是我被咬了。她在这种时候不会手下留情,现在也狠狠咬上来,让我的耳朵又痛又热。用这种方式来对我做出的行为表达抗议未免太粗暴了。就算耳朵被咬下来我也不意外。
耳朵渐渐失去知觉。
应该像宫城刚才做的那样推开她。
我非常清楚。
我很不对劲。
把手臂伸到宫城背后。
将她搂过来抱住。
夹住耳朵的东西消失,痛楚也跟着消失。
宫城在我怀里。在离我非常近、相当近的位置。她的体温从我们身体紧紧贴住的部位传来,让我还想靠近。然而,我没办法再接近了。我被推开了,和宫城拉开一定的距离。
「这是怎样?妳希望我再多咬几下吗?」
宫城看似生气地说。
「如果我说是呢?」
「仙台同学果然是变态嘛。」
明明不需要继续推了,宫城却用力推开我的肩膀,拉开距离。她从鸭嘴兽背上抽出一张面纸,擦拭自己的耳朵。
「仙台同学妳也擦一下耳朵。」
宫城把鸭嘴兽推过来。
我很高兴她有想到我的耳朵,同时也希望她既然会在意就不要咬我。
我把手伸向失去一半知觉的耳朵,途中又作罢,抽出一张面纸。打苦情牌八成不管用,所以我没向她本人抱怨,乖乖地擦拭耳朵。
「连假的时候要做什么?」
宫城小声问道。
「在我房间看吗?」
我走出房间,打开橱柜并拿出玻璃杯,然后叹了一口气。
「满好看的。」
「现在跟以前又不一样,我们是室友耶。」
宫城说着便指向桌面。
我询问一旁认真盯着画面的宫城。
她的视线牢牢固定在画面上,看都不看我一眼。
「仙台同学,妳过去一点啦。」
听我如此断言,宫城转向这边。
宫城似乎在等我回来。她按下播放键,看向动起来的画面。
她用力推了下我的肩膀,把鸭嘴兽放在我们中间。
如果只是想让我记住约好的事,她明明可以写在纸上交给我,或贴在我的房门。宫城却没有那么做,反而刻意选择将约定与耳环串连在一起。所以我不会毁约。
「我想听听看宫城的意见。」
无论是什么样的约定,我都不可能忘记。
用平板看电影。
以能够永久留存的形式。
「我不会啦。」
我坐到她身边,没看向画面,而是看着宫城。
因为她不愿意转头,我又叫了一次。
耳环是我改变了宫城这个人的证据。
这部电影似乎是从游戏改编,开头很有趣,可是中途开始就不晓得在演什么了。我很难判断是不是因为自己没玩过游戏才觉得内容无趣。
「为什么要问我?仙台同学不是说要先想想吗?」
「我跟妳保证,绝对不做奇怪的事。」
「平板?」
这个主意不错。
对于缺乏共通点的我们来说,这个由宫城提议的连假活动再合适不过。问题是我们缺乏共通点,想看的电影天差地远。之前是我叫宫城决定想看的电影,所以对选片没有怨言。是我把选择权交给宫城的。
早知道就该夺回电影的选择权,不顾宫城的意愿,挑一部恐怖片来吓吓她。最好让她晚上不敢一个人待在房间。虽然我不认为宫城会乖乖看恐怖电影,但我真的应该那么做。
我跟宫城约好不会做奇怪的事。
可是我想违反规则,让她再对我下令。
难得打了耳洞,宫城却不把耳朵露出来。就算我说拨开头发才能看见耳环,她也不听。或许是觉得害羞吧?也可能不是。理由我不清楚,但因为被头发遮住,我反而更想看了。
「宫城。妳先想一下要看什么电影喔。」
宫城看过来。
可是我应该能提出一点意见。
◇◇◇
「宫城。」
我默不作声。宫城解除暂停,画面又继续动起来。感觉再惹她生气会变得很麻烦。我拿起柳橙汁,喝了大约半杯后放回桌上。
宫城的回应不算有回答到问题。
我绝对不会告诉宫城,但还是忍不住产生这个念头。
「在电影结束前,妳的手不准越过面纸。」
没有很用力,只是轻轻推一下,所以她应该没有生气。可是她的语气低沉,还露出厌烦的表情。电影好看到让她不想被打扰是好事,但宫城愈觉得有趣,我愈觉得无趣,非常不平衡。想让这段与她共度的时光充满「开心」非常困难。
大概是因为天气不好,气温较低,怕冷的她穿着一身保暖衣物。与穿着罩衫配长裙的我形成对比。
「为什么我非得和仙台同学接吻啊?」
大部分的人应该都在抱怨连假期间为什么下大雨,可是这跟待在家里的我无关。要说有什么问题,那就是用平板播放的电影太无聊了。
「以前有接吻过啊。」
等我开始滑动指尖,宫城不悦地板起脸孔。
「对。我想用那个来看电影或其他影片。」
还好这里是我房间。如果是在电影院,我就算觉得无聊也不能出声搭话。
进一步补充,大雨从早上就下个不停。
这点也很无趣。
我轻轻触碰耳环,然后用头发遮住宫城的耳朵。
「不做奇怪的事」这个约定应该也适用于「在我房间里看电影」这件事。宫城没有明说,但我是这么认为的。
有够无聊。
宫城依然盯着画面,用不高兴的语气回应。
我再次将宫城的头发拨到耳后,看着耳环。
然而,我会遵守刚刚订下的约定。
我伸手戳了戳近在咫尺的宫城。我们的肩膀近到几乎要碰在一起。
那个变化微乎其微,只是多了个小饰品,有些人搞不好根本不会发现。尽管如此,它对我来说仍是一件印象深刻的事。
「……汽水。」
老实说我已经受够这种状态了。
「妳刚才就做了啊。」
「放心。我不会毁约。」
「妳觉得这部电影好看吗?」
「宫城,妳觉得哪里好看?」
「嗯……很多地方都好看。」
我没有回应,碰触宫城的脖子。
我拍了拍鸭嘴兽的头。
为了转换心情,我站了起来。
「我想接吻。」
「仙台同学,妳从刚才就很吵耶!不看电影就算了,安静一点啦。」
「喂,宫城。」
按下暂停键的那只手推了我的肩膀一把。
连帽外套配牛仔裤。
「不要妨碍我啦。」
本来以为宫城会马上回房间,她却继续坐在我旁边,只是不肯转过来。
我不太了解的角色在平板上动来动去。宫城一直看着他们。即使开口搭话,她也不会转头看我。
宫城说了很无聊的话。
明明知道她不会回应,我还是尝试呼唤。
「妳想做什么?」
所以今天也看不见她的耳朵。
我活用在自己房间的优势,又戳了她一下。这时,宫城把手伸向平板,停下持续播放的影像。
「喂,宫城。」
这个房间里少了一些搬家前存在的东西,也多了一些以前没有的东西。其中之一就是桌上的平板。在这个没有电视的房间里,它被我当作电视的替代品。
天气很差。
「仙台同学,不可以毁约喔。」
「哪里好看?」
我不认为这是奇怪的事,但对宫城来说,接吻大概被分类在奇怪的事吧。所以我没有采取行动,只是问问。她应该不至于连说都不准我说。
「……既然这样,那个。」
我这个人对宫城的外型造成影响。
她用平板的语气回答。
宫城马上嫌弃地挥开我的手。但我再次伸过去,将她的头发拨到耳后。
「妳想喝什么?我去拿过来。」
应该说我也想不到其他不出门就能做的事了。
发型和平常一样。
「……要是真的做了那种事,不是被咬就是被踢吧。」
她这话很无趣,可是没说错。
我朝眼里只有平板的宫城伸出手。
宫城不发一语,没有任何反应。
耳环露出来了。宫城又停下正在播映的电影。
「谢谢。」
碰到遮住耳朵的头发。
我从冰箱拿出柳橙汁和汽水,倒进玻璃杯。迟疑了一下是否要直接拿着两个杯子,最后还是选择将杯子放上托盘,走回房间。
「可以,但妳不准做奇怪的事。」
「好。妳可以继续看,不用等我。」
我把鸭嘴兽放到床上,肩膀靠向宫城。
「仙台同学,妳很重耶。」
耳边传来冷漠的声音,但她没有推开我。
「宫城妳不想接吻吗?」
「不想。」
「我就觉得妳会这么说。」
「那妳就不要问啊。」
宫城将视线移回画面。
从平板传出许多吵闹的声音,烦死了。
「宫城,命令我啦。现在妳不管说什么我都会听。」
「我不要,妳也不用听。」
无论我说什么,宫城都会否定我的话。然而,今天这个行为让我松了一口气。即使戴上耳环,宫城依然是宫城。
虽然希望她能有所改变,但我同时也对改变充满不安。我担心过度干涉会害宫城离开这个家。所以她现在逐一否定我想做的每件事,反而令我感到安心。如果她不否定,我会无法克制自己,会想一直靠近。
「仙台同学,妳根本没有打算看电影吧?」
宫城把我推开。
我都特地把鸭嘴兽拿到床上了,我们之间又出现了足以将它放在地上的空间。
「我想看,可是这部片太无聊了。」
我关掉平板的电源。
「我还在看耶。」
「看其他电影啦。恐怖片之类的。」
上衣被她的手指紧紧抓住,怎么也扳不开。宫城将脸靠过来,朝我的脖子呼出气息。肩头不禁一颤。她的脸靠得更近,有个温热的东西碰上脖子。
「可是妳会跟宇都宫出门耶?」
嘴唇更用力地贴上来,更猛烈地吸吮。
宫城的声音硬生生地撞在我的脑门。
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原本应该听不见的。
宫城不肯退开。
超不爽的。
我把鸭嘴兽拉过来,将项链戴到它头上后滚上床铺,敲了敲墙壁。
「干嘛?」
我想触碰宫城,就像还戴着这条项链时一样。
「是仙台同学不好。」
这件上衣不贵,但我也不想眼睁睁看着它变形。然而,宫城无视我的提醒,再次用力拉扯衣服。因为不希望衣服变形,我只好将身体倾向宫城。
不爽、不爽、不爽。
宫城不高兴地说,直直盯着我的脖子。
「宫城,我说妳啊。至少挑个看不见的地方吧?这是要我怎么办啊?」
果然。
「妳不睡觉吗?」
待在这里就不用特地遮住。
「仙台同学不睡吗?」
嘴上说着不想接吻,却若无其事地对我做出这种行为。普通人才不会在室友的脖子上留下吻痕。创造出这个契机的人或许是我,可是宫城做出这种事,反而让我搞不懂她到底想要跟我发展成怎样的关系了。
「妳这样会扯坏衣服啦。」
绝对会留下痕迹。
宫城要跟宇都宫出去玩,我却得一个人留在家里。关于这件事,我当然有很多意见,但待在家里耍废也不是什么坏事。
在路上撞见朋友绝对会被问东问西。如果用「交了男朋友」这个理由试图掩盖,朋友也一定会叫我拿出照片,或是带本人给她们看。所以我不能随便乱说。
愈是回想宫城今天对我做的事,心里愈是不满。
打开房门,外头的灯还亮着。宫城站在冰箱前面,身上是眼熟的休闲服。应该说是我寒假借宿她家时,她借我穿的那套。
我在床上坐起身。
喉咙旁边的位置清楚地留下红印。
我是说过连假期间会待在家,但没说一步都不会踏出家门。之后说不定会有其他安排,也可能会去附近的便利商店,但这下我就没办法出门了。当然可以穿高领的衣服遮住,可是就季节来看,我不太想用这个方法。话虽如此,如果不想办法遮住,就这样带着红色的痕迹出门,我又会被陌生人指指点点。
「仙台同学不是说连假期间哪里都不去吗?既然这样,在哪里留下痕迹都没差吧?」
宫城单手拿着玻璃杯看向这边。
我把镜子放在桌上,身体向后靠着床铺。
我也不是有话想说。
目光所及是月亮形状的小小坠饰。
可以清楚看见红色的痕迹。
宫城真的很矛盾。
早知道就该趁宫城看电影的时候直接亲上去。
结果那部电影很无聊。
仔细想想,从高中时期开始,她总是对我做一些过分的事。
已经不痛了。
「宫城也待在家啦。」
我站在桌子前向她搭话,她冷淡地回了句「要睡了,只是想喝点东西」。宫城从冰箱里拿出汽水,倒入玻璃杯,喝下约三分之一的透明液体。
无论何时,宫城都不会做什么正经事。
被舌尖碰触的地方湿湿热热的。
「如果选在看不见的地方,仙台同学就不会反省吧?」
当初,背上长出面纸的那玩意儿是作为两人的共用物品被买回来,可是在我心中那就是宫城的东西。大概是因为跟她房里的鳄鱼面纸盒套很像,我也自然地接受自己房里出现这种东西。房间里出现更多属于宫城的东西曾经是我的重担,我现在却觉得衣柜里属于宫城的制服和上衣也是构成我房间的一部分。
把手伸向脖子,抚摸留有痕迹的地方。
我从她那尖锐的视线就能猜到脖子变成怎样,但还是拿起镜子确认。
她用一副不觉得自己有错的表情看我。
尽管心里明白,我却想伸手抱住她。无处安放的手不知该如何是好,正打算抚上宫城的头发时,她干脆地退开了。
可是我想跟她在一起。
这不是什么好事。
「这不是反不反省的问题。在这么显眼的地方留下痕迹太差劲了吧?」
该怎么办呢?我思考了大约一分钟,然后站起来。幸好有买用来当睡衣的休闲服,我可以轻松踏进共用空间。
我不晓得脖子现在是什么情况,不过大概预料得到。
半夜,我看着宫城留下的痕迹。
「宫城。」
痛楚穿透皮肤,在体内深处缓缓扩散。
我起身将首饰盒从衣柜上方拿到桌上,取出宫城给我的项链。
「不要。我已经跟舞香约好了。」
然而,提议要当室友的我也不晓得自己到底期望和她变成怎样的关系。始终处于暧昧不清的状态。
毕业典礼那天,这条取代信封留在我手边的项链没机会登场。
今天留下的痕迹不可能在一天内消失。
「我会出门,但仙台同学就一直待在家吧。」
可是比起跟大学朋友约出去,我更想看无聊的电影。然而,她这个举动等同从我这里强行夺走「出门」这个选项,实在不值得嘉许。
这一下敲得不算大力,没有得到回应,但隔壁传来一些声响。在这宁静的深夜,我不用竖起耳朵也听得出那是开门声。
真受不了马上就原谅宫城的自己。
我按着太阳穴,深深叹了一口气。
我重新打开自己关上的平板电源。
视线移向那只瘫在桌子底下的鸭嘴兽。
虽然不像被针刺到那么痛,皮肤还是窜过一股刺痛。
「我死都不要。」
而且在相当醒目的位置。
我用手指触碰银色的链条。
我不是想回到那个时候,却很羡慕当时的自己。
宫城瞪着我,完全没在掩饰内心的不满。明明叫我不准越线,自己却把手伸了过来。虽然鸭嘴兽这个界线不在,她的手还是明显超过原本鸭嘴兽所在的位置。宫城抓住我的衣领,毫不客气地用力拉扯。我按住宫城的手。
还有解开我被雨淋得一身湿的制服扣子,在我的胸口留下吻痕。
「……继续看电影吧。」
我用指尖确认链条,然后紧紧握住那小小的坠饰。
紧贴上来的是嘴唇,皮肤被她用力吸吮。
这么说完,宫城推了我的肩膀。
「就算是这样,还是有分能做的事和不能做的事啊。」
我又照了一次镜子。
犹豫着要不要去共用空间。
「宫城,放手啦。」
「妳是笨蛋吗?宫城,刚刚那样绝对有留下痕迹吧?」
已经过了一段时间,但那抹红色仍清楚地倒映在镜中。
宫城的字典里好像没有「手下留情」这四个字,但刚开始多少有些顾忌。现在可是毫不迟疑。
我跟宫城果然兴趣不合。
她靠得太近了。
比如为了测试敷柠檬片是不是真的能让吻痕更快消失,在我的手臂留下吻痕。
使用遮瑕膏或粉底就能让痕迹变得不那么明显。可是我也没有想出门到非得采用那种方法。
「我也想喝点什么。」
但我还是选择和她一起住,待在这个地方。如果把现在的情况告诉去年的我,她一定不会相信吧。
我呼出一口气,放下镜子。
我让背部离开床铺,身体前倾抱住双膝。
在意宫城留下的痕迹会让「出门」这件事变得很麻烦,我也还没跟朋友约。连假期间宫城不会一直在家,所以我原本也想找朋友出去玩。但我没有什么特别想去或非去不可的地方。至于朋友们,反正等连假结束后,即使不想见,去大学也会碰面。
我用掌心用力按住宫城留下的痕迹。
「……只能待在家里了吗?」
但它比刚才播放的电影还要吵。
我很清楚。
我给出一个能解释自己为何踏足共用空间的理由。
「要我帮妳拿柳橙汁吗?」
「嗯……我喝宫城在喝的那个就好,分我一口。」
「这是汽水喔。」
「看就知道了。」
「……那剩下的都给妳。」
宫城说完便走来这边,把玻璃杯递给我。
「我没有要喝那么多耶。」
我既没有口渴也不喜欢汽水。因为一个胡诌的理由就把还剩半杯以上的汽水塞过来,我也很伤脑筋。可是说想喝的人是我,姑且照自己说的喝了一口就打算把玻璃杯还她。可是宫城不肯拿。无奈之下,我只好喝掉半杯汽水,将玻璃杯放到桌上。这时,宫城开口了。
「仙台同学,妳明天要出门吗?」
被她这么一问,我平静地回答。
「拜某人所赐,我就算想出门也不能出去啊。」
「是喔。」
明明是她自己主动询问,现在却显得兴趣缺缺。这么说完,宫城拿起我放在桌上的玻璃杯,喝光剩下的汽水。留下一句「我去收拾」就打算走去洗杯子。
「不多聊一会儿吗?」
我抓住宫城的手臂。
「我没有什么好聊的。」
「没有也可以聊啊。」
我拿走她手里的玻璃杯放到桌上。
朝宫城靠近一步。
不过也许是太久没接触了,我的心脏仿佛生出毛病似的剧烈跳动,脑袋变得一片空白。光是嘴唇相碰就让我好难受,忍不住退开。接着又立刻吻上去,这次更用力。我抓住宫城的手臂,顺势拉向自己。她甩开我的手,用手推着我的肩膀。
接着,双唇交叠。
我希望她逃开的时候,宫城没有逃。本来觉得她一定会逃走,宫城却干脆地接受了。如果她在接吻前逃开,我就不会冒出「还想再接吻」这种念头了。
回到校庆后,我找她过来的音乐准备室。
「天气预报说明天会下雨耶。」
宫城忿忿不平地说,用比刚才更强的力道踢了我脚踝上面一点的位置。
我抓住她的手。
「宫城妳说点什么啦。」
「是吗?」
记忆和高中时期重合。
她多半知道我想做什么,现在应该要立刻逃走。
原本背对我的宫城突然转过来。
「……有是有。」
不够。
就算我出声呼唤,她也不为所动。
她什么都没说,好像也不打算闭上眼睛。我只好主动闭眼。
那时,我明明没打算接吻却突然想吻宫城,触碰了她。
跟现在的状况说不上完全相同,但我觉得很类似。
「我要回房间了。」
她反驳了我随口说说的天气预报。
如宣言般走向房间。在宫城跨出第三步时,我出声叫唤。
「仙台同学果然是骗子。我刚才看天气预报,上面说明天是好天气。」
「没关系呀。」
柔软又温暖。
伸出手,用指尖触碰她的嘴唇。
「我们再一起看电影吧,毕竟我因为这个痕迹哪里都去不了。」
是我熟悉的嘴唇触感。
「……我只是想测试仙台同学到底是不是骗子。结果妳果然是。约好一起看电影时,妳明明说自己不会做奇怪的事。」
宫城皱起眉头,明显很不高兴。可是她没有逃开,我于是放开她的手臂。
我把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充分享受校庆的宫城叫出来,抓住她的手臂。然后对她说:「如果不想被亲就逃走吧。」
「那说不定是我看错了。妳后天有空吗?」
我把脸凑向宫城。
又被甩开,这次被踢了一脚。
「妳不是说要聊天吗?」
「宫城。」
「跟舞香出去。」
我摸着脖子,对她粲然一笑。
「妳为什么没有逃?」
「是仙台同学说要聊天的耶。」
我依然面带笑容。宫城用我今天听到的发言中最不高兴的语气说了声「晚安」。
「我就是讨厌仙台同学的这种地方。」
「那是说在『我房间里』不会做啊。」
宫城转身背对我。
还想再跟她接吻。
害我无法出门的主因是宫城制造出来的,所以她应该要负起责任。如果不陪我消耗这些多到有剩的时间,我可就伤脑筋了。
「先说好,我绝对不看仙台同学喜欢的电影。」
「宫城,妳明天打算做什么?」
虽然没用全力,她还是用不小的力道踢我。见我出声抗议,她又朝同样的位置踹了一脚。
我抚摸宫城的脸颊,将掌心紧紧贴上去。
「这一下很痛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