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没有。
从大学回家的这段路上,我总是会在不至于被视为可疑人物的范围内左顾右盼,可是从来没看过仙台同学说的那只三花猫。
「……喂~猫咪~」
我试着小声呼唤。
虽然怀疑附近根本没有猫,但是她拿这种事情来骗我也没有意义。这就表示猫其实躲在某个地方。我没找到是因为那只猫不想让我看见。
总觉得很不爽。
愿意出现在仙台同学面前,却不让我看见,太过分了。
我加快脚步。
沿着楼梯爬上三楼。
打开玄关门,脱下鞋子。
仙台同学的鞋子不在。
共用空间当然没有人。
仙台同学还有家教打工那种事要忙,大多是我比较早回到家,所以我已经习惯打开门之后看不到任何人了。
从小就是如此。
玄关门的另一侧,无论我怎么看,爸爸都不在那里。
家里空无一人不知从何时开始成了理所当然。即使说「我回来了」也没人回话,这成为对我而言的理所当然。直到开始找仙台同学来,我的家一直是没有人在的家,我也过着早就忘记待在家里会寂寞的生活。
然而,现在独处的时间一长,便会感到寂寞。
仙台同学深入我的生活,甚至让我回想起已经遗忘的词汇。
她带来的感情是忘掉比较好的感情,不时会令我感到烦躁。
我叹了一口气,走进自己的房间。
大学生给人一种总是在玩耍的印象,实际上并非如此。升上二年级或三年级也许会有所改变,不过现在身为一年级生,要做的事情比我想得更多。我本来还想着要随便偷懒度过大学四年的生活,真是大错特错。
「一想到有人在做这种准备,我就有种要去作客的感觉,好兴奋喔。」
「我觉得算好。」
无论是誓言的内容还是时间,都由我来决定。对仙台同学太掉以轻心,她就会擅自增减誓言的内容。
说穿了,舞香和仙台同学待在同一个空间里并不是我乐见的情况。看到她们在一起,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便有如将颜料挤进水中般,在我心中扩散开来。可是这件事上个月就讲好了,事到如今也不好反悔。
自从听说这件事,我思考过好几次,她之所以选猫的玩偶当成圣诞礼物送给我,是否有什么含意?
我不能说出真心话,只能随便找个理由搪塞她。
「不用现在。」
「松饼?仙台同学厨艺很好吗?」
和仙台同学的触感不同。
我摸了摸黑猫的肚子。
「只是因为天气很热。」
「志绪理,妳等很久了吗?」
「仙台同学今天在家吧?」
里面没有按下去会发出声音的机关,所以黑猫只是弯起身体,什么事都没发生。即使动作轻柔地抚摸,它的表情也和平常一样。
仙台同学比起狗更喜欢猫,甚至会特地出门找猫。
和仙台同学在一起,想知道的事情便与日具增。但也不过如此。想知道的事情几乎无从得知。反而是不想知道的事情一点一滴地装进我的脑袋。
仙台同学做的饭总是很好吃。
「仙台同学嘴里的『放心』最不可信任。」
许多想问的事情仍埋藏在喉咙深处,嘴里说出的只有一如往常的家常话。
仙台同学放开我的耳朵,后退一步。
「仙台同学要是现在发誓,等舞香来的时候,妳就会说已经过期失效了吧?周日再说。」
一想到她可能会摸完三花猫再回来,心里就有些浮躁。
「嗯。」
刻意走在建筑物阴影下的舞香看着我。
就算吃的人不是我,大概也会有同样的感想。
明明没打算走太快,转眼间却抵达了车站。就在我没别的事情好做,茫然地等待时,舞香的声音传来。
要去的地方是我家,但那同时也是仙台同学的家,所以舞香会精心打扮也不奇怪。
「那我就不客气了。」
……怎么可能啊。
仙台同学的肚子摸起来比以前摸的时候更舒服。
我从床上看向长久以来陪伴我的鳄鱼面纸盒套。
舞香约好要来玩的日子经我再三拖延后订在后天,周日下午她会来到这个家。
我边走边应和舞香的话,身旁传来她明显很担心的声音。
「妳说的猫,是附近那只三花猫?」
像是在按摩耳垂的手指弄得我好痒,我伸手推她的肩膀。可是,手指没有离开。
我走进共用空间,靠近站在桌边的仙台同学。
仙台同学的手指抚过耳环,滑动到耳后。总觉得那只手上带有不同于发誓的含意,心跳声变得格外响亮。我明白自己太在意她了,意识却逐渐集中到耳朵。
「宫城,妳在吗?」
说是这么说,就是因为在那之后一直没机会实行,我才会在这里摸玩偶的肚子。
「不是要去作客的感觉,今天的舞香真的是客人啊。所以让我们好好招待妳吧。」
我事先警告不晓得会做什么的仙台同学。
「为什么?」
「……真的有猫喔?」
小小的心型耳环和可爱的裙子。
「我都说妳可以不用来接我了。」
理由很简单,因为那里是我跟舞香约好碰面的地点。
今天有必须完成的作业。
我毫无干劲地拿出笔记型电脑,打开电源。将资料摆在桌上,开始敲击键盘后,还不到三十分钟,仙台同学柔和的嗓音便随着敲门声传来。
我应该要和她一样开心,却发现自己办不到。光是挤出笑容,装出高兴的样子就用尽全力了。
仙台同学说她喜欢猫。
我把黑猫放在自己的肚子上,抚摸玩偶的头。
「宇都宫会照预定的时间来玩吗?」
冰箱门「啪」地关上。
「我就是想踢到妳会痛。」
今天是没有家教打工的日子,仙台同学会比较早回来。
因为舞香想见她,所以仙台同学在家里等我们。而舞香比平常更注重打扮恐怕也是因为仙台同学。
「轻一点啦。」
我记得仙台同学是这么说的。
迈向车站的脚步无比沉重。
今天的她比在大学时更用心打扮。她在学校当然也很注重穿着,不过今天还是打扮得比平常更漂亮。
一想到舞香要来我和仙台同学合租的家,我就很紧张,心情也很沉重。
如果她还愿意让我摸,我还想再摸。
「妳还是老样子,一点都不信任我耶。」
在我手里的是玩偶,仙台同学是人类。
「要是真的有猫,我可以多信任妳一点。」
可是我有一点点不想让舞香吃。而且舞香八成是为了仙台同学才特别打扮这件事也让我有点不是滋味。我也觉得自己心胸狭隘,但是又不晓得该如何妥善地处理这份心情。舞香是我重要的朋友,我也希望她往后一直是我的朋友。明明是这样,我心里却有那样的想法,不禁讨厌起自己。
就是这样,玩偶只是玩偶。即使原本有别的含意,我也不可能事到如今才问她圣诞礼物的事。
我起身过去打开房门。开口前,仙台同学便抢先说:「我回来了。」
◇◇◇
拿起悠哉地坐在书柜上的黑猫玩偶,倒在床上。
不能这样一直赖在床上。
「真无聊。」
仙台同学语带不满地说道,打开冰箱。
我用力按压黑猫的肚子。
这些非我所愿的新情报虽然没什么大不了,却能有效抑制我因无从得知其他情报而产生的烦躁感。
「在啊。她干劲十足地说要煎松饼。」
我的确比以前更信任她,但也不是在各方面都能信任她。
「好啊。」
这么说完,仙台同学轻轻触碰我的耳朵。
黑猫是这只鳄鱼的朋友。
我坐起身。
「是没错,可是不用发誓吗?」
「没错。谁教我到现在都没看过。」
「妳是不是没什么精神啊?」
「仙台同学绝对不可以说什么奇怪的话喔。」
「我饿了,要不要早点做晚餐?」
我想转移注意力,试着寻找三花猫,可是到处都找不到。
「欢迎回来。」
还是高中生时,仙台同学是一个与我们截然相反,感觉十分遥远的人。
「很痛耶。」
车站到我们家的这段路没有复杂到会迷路,不过我还是觉得来接她一下比较安心。我说了句「走吧」,便和舞香一起往前走。
「我才刚到。」
「既然这样,要我对耳环发誓吗?」
她有体温,身体里面塞的也不是棉花。把手放上去,她的肚子就会随着呼吸起伏,若是用力按压,她也会开口抱怨。比摸玩偶有趣多了。
我明明说了不用发誓,仙台同学却把嘴唇凑向我的耳朵。温热的气息吹抚在耳朵边缘,我用力踢了她的脚。
「我怎么可能说啊。放心,我不会说什么给宫城添麻烦的话啦。」
舞香开心地说。
「反正很近,妳不用在意啦。」
虽然我不认为她会在舞香面前碰我,但她可能会说多余的话。
或许是觉得我在怀疑她,仙台同学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我,然后说:「晚餐吃蛋包饭好了。」
我对着和平常一样,却又有哪里不同的舞香微笑。
「我要是踢得轻一点,妳就不会松手吧?」
传来她雀跃的声音。
闲话家常时,我们也不曾放慢脚步。一步又一步,离家愈来愈近。
因为是朝着家的方向走,愈来愈近也是理所当然。要是能变远就好了。我能感受到一股平常不存在的重力,简直像有什么东西在拉扯我的脚。
我今天已经要仙台同学对耳环发誓「不会说奇怪的话」了,照理来说不需要那么担心。舞香平常就不会做出让人困扰的发言,所以不需要担心。然而,我今天不敢保证。只要扯上仙台同学,她就莫名地敏锐,让我很不安。
没事,绝对不会有问题的。
我有如在念咒语一般在内心复诵。这时,舞香停下脚步说:「是猫耶。」
「猫?」
「妳看,在那边。」
舞香伸出食指,指着前方不远处的阴影处。
我看向她指的位置,那里的确有一只猫,而且不管怎么看都是三花猫。
「原来真的有猫啊。」
「妳说『原来真的有』是什么意思?」
「仙台同学说过附近有猫,可是我从来没看过。之前我们特地出来找的时候也没看到。」
「妳和仙台同学一起找?」
被舞香反问,我才意识到自己说了多余的事。
不对,说出来也无所谓。
仙台同学看起来不像会特地出来找猫的人,但这是实际发生过的事。告诉舞香也不会造成任何困扰。
这只是普通的对话罢了。
我明白。
可是在舞香面前提起我跟仙台同学之间经历过的事,我的思绪就会乱成一团。和仙台同学一起去找猫明明不奇怪,我却莫名心虚。
「志绪理平常都会和仙台同学做这种事吗?」
我正思索着该怎么办,舞香就打开房门探头出来。
「我回来了。」
舞香感慨地说,仙台同学哈哈大笑。
「这是伴手礼。」
舞香立刻回答,随后又补上一句「我没有那种对象就是了」。
舞香看着我,咧嘴一笑。
「那志绪理我就带走喽。哪个是妳房间?」
「对啊,我带来了。妳先随意找个地方坐吧。」
这是因为我不希望今天成为仙台同学首度踏进我房间的那一天。如果要让从未进过我房间的她进来,最好不要是有舞香在的今天。
那只猫应该不是对我的声音起反应,耳朵却抖动一下。
「啊~走掉了。」
「因为除了大型家具,其他东西我都原封不动地搬来了。」
我对她这么说,她也回我一句「欢迎回来」。
舞香唉声叹气地说。猫经过我们身旁,跑向远方。
又不能叫她不要端。
我很想说我才不要和仙台同学一起吃,我要独吞,但舞香都这么说了,我也无可奈何。
「对。因为刚煎好的比较好吃,我在等妳们回来。」
舞香没等我回话就半蹲下来,轻声对猫说:「来。」可是猫没有过来,依然懒散地躺在阴影下。
「可以啊。松饼就在我房里吃吧!」
「真的好久不见了。距离那起离家出走事件也有好一阵子呢。」
「我是很想,不过真的可以吗?」
今天的仙台同学穿着女用T恤和裙子,尽管简约,还是有经过仔细搭配。简单来说,她和舞香一样打扮得很漂亮。一想到她明明在家却打扮成这样是因为舞香要来,心里果然很不是滋味。可是我也不能把这种心情表现出来,只好用开朗的语气说道:
她们不知道为什么默契十足。
仙台同学讲话实在太失礼,我拚命忍下那股反射性地想踢她的冲动。如果是高中时期,我可能真的只会碍事,但我现在比以前有用多了。
怎么办?
「松饼煎好了,要怎么办?」
「我本来想摸摸牠的。」
「这间。」
「妳现在才要煎松饼吗?」
我脑中想着这种事时,舞香又看着我说:「是说刚才聊的那件事。」
态度真差。
舞香走进房间就立刻说道。
「不觉得喔。如果同居人说要去找猫,舞香认为这样算约会吗?我觉得这就只是去找猫而已,不算约会耶。」
我稍微提高讲话的音量,原本躺在人行道上的猫像是因此爬了起来,接着一溜烟儿地跑走了。
我应付不了她们的联手攻击。
空气中飘散着香甜的气味,仙台同学平静地问我。
真希望松饼永远都不要煎好。
「谢谢。妳不用这么客气啊。」
我尽量用若无其事的态度说。
那件事根本不足以被称为事件。我本来只打算去朋友家避难一下,很快就回来。她们却夸大其辞,把小事讲成大事,还讲得很开心。
热热闹闹地聊了一段时间后,舞香递给仙台同学一个小纸袋。
我们随着舞香遗憾的叹息继续往前走。
叩、叩。
舞香看着正拿着调理盆搅拌内容物的仙台同学。
听我这么说,舞香似乎接受了这个说法,回了句「说得也是」,然后仿佛突然想起似的继续说:
「她说松饼煎好了。」
「谢谢。」
我看着猫,继续说着无关紧要的话题。
仙台同学粲然一笑。
我们聊到一个段落,门外便传来两道轻微的声响。
看来牠比我想得更小气。
「即使是这样,我和仙台同学也只是合租房子而已,并不是同居情侣。」
「对。上周日仙台同学突然说要去找猫。」
「如果是同居情侣一起去,不管是找猫还是干嘛,都算是约会吧?」
「我怎么可能和仙台同学约会啊。而且我也不觉得约会时会跑去找猫。」
「咦?我们一起帮忙啦。」
「总觉得妳们感情很好耶。是说那样根本就是约会嘛。」
「妳不觉得『假日出门找猫』很像同居情侣用来打发时间的约会吗?」
我已经和她聊过好几次和别人同住在一个屋檐下的大小事,如今还能激起舞香好奇心的只剩仙台同学了。所以只要仙台同学不在场,我们聊的自然是跟在大学时没两样的话题。
「我一个人做就行了。宇都宫想看看宫城的房间吧?而且宫城在这里只会碍事,帮我带走她。」
那是仙台同学的敲门声,于是我先走出房间。
「怎么了?」
那只猫明明愿意给仙台同学摸,却不想给我们摸。
猫逃走了,离家也愈来愈近,明明可以顺势换个话题,舞香却又提起刚才的事。我不太想继续聊这个,可是硬要改变话题又像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事,只好回答她。
我没多说什么,只是向她道谢。
本想至少抱怨个一句,可是舞香拉着我的手臂,我只好带她去房间。
我不想让仙台同学进我房间。
仙台同学边打蛋边说,接着对舞香说了句「好久不见」。
仙台同学的话题就此结束,我们聊起独自留在故乡的朋友亚美,继续往前走。从遇见猫的地方走不到五分钟就到家了,我打开玄关门。脱下鞋子,和舞香一起走进共用空间后,我看见仙台同学拿着调理盆站在那里。那个模样与我出门前别无二致。
「小了一点,但感觉和高中时差不多呢。」
「对了!志绪理。说起约会,亚美说她和男朋友分手了吧?」
可以的话我想在共用空间吃,又担心舞香会觉得不对劲。
我还没整理好思绪,把情况原封不动地转告舞香后,她想必以为要在我房间吃,回了句「那我帮忙端过来」。
我一时语塞地看向仙台同学。这时,她好像突然想到什么,开口说:「对了。」
「鳄鱼也在啊。」
真是太令我心寒了。
「没有。之前只是碰巧。因为我没看过这只猫。」
「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啦。只是普通的饼干,妳们再一起吃吧。」
「那才不是离家出走。我只是暂时借宿在舞香家而已,不要讲成奇怪的事件啦。」
「宇都宫,妳要不要也来我房间看看?」
然而,那是不可能的。
「妳那时候真的帮了大忙呢。又发生离家出走事件的话再拜托妳了。」
明明没有事先演练,却合作无间。
我对舞香说道。她本来正在观察这个称不上宽敞的房间,听我这么说便坐到我对面。
「我接下来要煎松饼,妳们先去房间里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