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欸欸!你们觉得这间学校里最可爱的女生是谁?我们来决定谁是第一名吧!」
二年A班放学后的教室里,某人露骨地如此提议。
似乎是班上最轻浮的人趁所有女生都回家,只有男生在场的大好机会,没头没脑地脱口而出。
剩下的男生多半抱着凑热闹的心情,嚷着「什么什么」、「好像挺有趣的嘛」,迅速聚到黑板前七嘴八舌。
这类话题总是会引来许多人的关注呢。
像是选美比赛或是偶像总选举之类的。
「三年级的岚之丘学姐就很不错。秀气又端庄……感觉是擅长安慰人的大姐姐……」
「我应该会选一年级的云雀吧──结合了知性与高冷的冰之美少女!冷淡又毒舌的形象也是一大魅力。」
「我们班雷架的水准也很高吧?健康又有活力的女生。有点傻的部分也满可爱的呀。」
我待在靠走廊的后排座位,心不在焉地看着班上同学议论纷纷的模样。
搬上台面的名字有八成是我们学校的「三大美少女」。
她们在校外也很受欢迎,我觉得各有各的魅力。
──但我却有个无论如何都没办法坦率承认她们「可爱」的理由。
这也和我现在最大的烦恼有所相关。
所以每当这类话题开始蔓延,我就会自然而然地想要逃避。
「哎呀──那些家伙又在讲一些无聊的话题。要是被女生知道,可就麻烦大喽。你说是吧,光辉?」
「是啊。」
从小学陪我一起长大的挚友和泉御影晃着一头蓬松的自然卷,来到我的座位边。他那宛如从童话里走出来的王子的帅气脸庞,这时透露出无奈又厌烦的情绪。
「你不擅长这类话题,会避而不谈不是吗?不如趁还没被卷入以前,赶紧回家吧。」
御影理解我,也知道我的烦恼及状况,他如此催促道。
「hikari的水准超乎常人,她是所有男生的理想型好吗。」
「喂,光辉!光辉啊!」
……大概就是这样。
众人顿时忙碌起来。
她从以前就很喜欢制作衣服,口头禅是:「总有一天我要做出像糖果一样缤纷可爱的衣服,吸引很多人来穿!」
……招来过激粉丝的怒火也是无可避免的事,但遗憾的部分在于我并没有胡说八道,讲的都是真正的事实。真是太遗憾了。
「是啦,那三个人的确可爱得没话说,说实在也很想交一个那样的女朋友。不过我的理想型还是非hikari莫属。」
不过在我看来,所谓的「可爱」不只是容貌方面的问题。
虽然我一穿上女装就会进入无敌状态,但是平常就是个典型的阴沉系。
成为年轻女性董事长的她不顾我的死活大叫。
超级可爱。
无论是蔚为话题的当红模特儿还是影视明星,又或是相当出名的女演员,都没有令她满意的人选。据说也曾试过在街上挖角素人,但是一无所获。
反倒是我在过程中还兴致勃勃地摆起姿势,甚至自以为是地对摄影师提出「这样好像没办法完全展现我有多可爱呢?」之类的意见。
§
……而我实在难以拒绝姐姐的请求。
总归来说就是可爱。
只要换上女生的装扮,就会仿佛按下开关般自然地投入其中。
姐姐老是说……
美女散发着生无可恋的阴森之气,发出诡异的哀号。这就是姐姐崩溃的模样。
「我说小光啊……如果你愿意的话就帮个忙吧?稍微试穿一下那件洋装好不好?」
就在此时,姐姐的双眸直勾勾地盯着我看。
「啥?你一只癞虾蟆还想吃天鹅肉啊?少在那边降低hikari的格调,小心我扁你喔!」
明明至今以来没有任何一位模特儿适合这带有透明感的发色,遇到我却一拍即合,美发师对此很是感动。
身穿高雅的白色洋装,一头糖果色秀发及腰的「她」,看起来有些纯洁、有些梦幻,甚至还有一点性感。
「像小光这种没什么特色的朴素脸,只要稍微化一点妆,就会产生很大的变化耶。就是那种很适合化妆的脸吧?而且皮肤原本就漂亮,很适合上妆呢。你的骨架以男生来说偏小,所以也很适合穿女生的衣服。啊──我们小光真可爱!世界第一可爱!」
虽然这要归咎于姐姐的完美主义,以及我爱徒劳钻研的个性,不过我澈底掌握了表现优雅举止及可爱举动的精髓。且为了提升自己的女性魅力,大致学会了烹饪及手工艺等技能。
姐姐动员公司的化妆师及美发师,以不带一丝玩乐的严肃态度面对。
优雅的举止、可爱的举动、无意间露出的丰富表情,以及平常不会外显的内在优点等等都会加分,综合呈现出一个人的「可爱」。
「摄影器材也都准备好了!随时都可以拍『她』!」
御影如此表示后叹了口气。
站在镜中的人,不管从三百六十度的哪个角度来看都是很完美的美少女。
关于内在的部分,因为无法改变我还是我这个遗憾的事实,所以暂且搁置不谈。
咦?骗人的吧,好可爱喔。
「糖糖」为客人诚挚献上的自信之作。
御影摆出一副「完蛋了」的表情。
当时我在家里吃着下午三点的点心铜锣烧。
「天啊……我也太可爱吧?」
暂且过了一段连女装的「女」字也没有出现的普通生活。
因为姐姐紧抱着我,红豆馅都被挤出来的可怜铜锣烧……
但却找不到适合穿这件衣服的模特儿。这对姐姐来说是生死攸关的大问题。
「hikari」这个词一传入耳中,手边的动作在同一时间静止。
「反正你一定是听到有人赞美hikari,心里又在暗自窃喜吧?你那个『我的可爱天下无敌模式』也差不多该处理一下比较好。」
于是,超级奇迹美少女「hikari」的传说,就此揭开序幕──
比起为自己化妆或做美甲,姐姐更喜欢帮别人打扮,作为儿时游戏的一部分,小时候的我也有因此穿上女装。
其实「Candy in the Candy」是比我大十岁以上的堂姐,美空姐创立的品牌。
遗憾的是那个人就是我自己。
「小光……不对,『她』的亮相舞台不能用半吊子的场面来凑合!先把已经预约的工作室取消,现在立刻去订外景地!也要联络公关人员!快点!」
因为嘴里咬着铜锣烧,害我无法说出「不不不,我又不是女生」这句无比正经的吐槽。
「妳就放弃吧,像往常那样从专属模特儿里面挑啊。」
既然她如此乐在其中,那么将就一下也无妨。
「唔哇!你好吵喔,而且脸靠太近了,御影。」
可恶,比我还帅的那张脸不准靠这么近。
对于做事博而不精的我来说,这些事情并不算困难。
「唔,姐姐抱太紧了!我要被勒死了!」
──没错,我的烦恼讲白了就是这件事。
「才没有暗自窃喜呢。(扮女装的)我是世界上最可爱的人也是事实啊。」
她被誉为「世界第一可爱」,站如芍药、坐如牡丹,走起路来如百合。
当时只会给姐姐与父母看看当乐子,这件事没有传到其他人耳中,我也玩得还算开心。
hikari在其他部分也不落人后。
「小光,怎么办啦!」
久违地扮女装,阵仗是过往儿戏的好几倍。
冲进房间的美空姐用吃奶的力气抱住我,害我差点被丰满的身材杀死。
原本姐姐就有工作遇到瓶颈,便会特地来我这边鬼吼鬼叫的癖好。在这之中,现在的状态算是陷入了相当不妙的困境。
个中缘由看似很复杂,其实也没有那么复杂,这要从我小时候开始说起。
为了让她松手,我随意地发表意见……但被断然否决。
但是在走投无路的姐姐眼中,似乎只看得到以前扮女装的「超级可爱的我」。
不管是什么样的女生站在我面前,最终都会觉得「等一下,还是我比较可爱吧?」而冷静下来,已然成为一种疾病。病入膏肓。无药可救。
今年夏天绝对会畅销的新品洋装。
愈是这种关头愈难以做出任何妥协,还真像生来就有艺术家气质的姐姐的作风。
一方面是姐姐不想要勉强我,一方面我也进入了青春期,萌生至今以来从未有过的羞耻心……
总而言之,不管是姐姐还是工作人员,都对换上女装的我感到无比兴奋。
之后随着我进入国中就读,扮女装的日子也暂时宣告落幕。
「唯有这件事我绝不退让!」
从此以后,糖果色假发便成为hikari不可或缺的迷人特点。
在国二的某个假日,那样的生活发生了变化。
说来好笑,作为「hikari」魅力之一,经常被人们提起的糖果色头发,很抱歉实际上是一顶假发。
§
不如就疯吧。继续疯下去也好。
虽然隐隐感到自己似乎被贬低了,但是姐姐经常代替繁忙的父母照顾我,小时候的我非常亲近她。
「找不到能驾驭新品夏季洋装的模特儿啦!都没有气质相符的人可以穿!再不快点决定就惨了!完全!找不到!适合的!人选!看来我要因为这件事完蛋了!」
当时的我就是一个穿着皱巴巴T恤及短裤,盘腿坐在地板上的「随处可见的平凡男国中生」啊。
我试着笑了笑,结果快迷上自己了。好想跟她交往,甚至想跟她结婚。
我以为见到如此不起眼的男生要作为自家商品的模特儿,多少会让人丧失一些干劲,但是在场的人都是专业人士。他们反而被激发出一种「让你见识我们有多厉害!」的士气,让我只能顺从地任人摆布。
「我指的就是这个部分,你就是这样才交不到女朋友。」
「你听我说,这次的洋装是我力求极致的可爱,努力产出来的完美杰作。是目标成为世界上最可爱的产品,并足以称为我们品牌的门面。所以穿它的模特儿也必须是世界上最可爱的女孩……!」
正当我沉浸在回忆中,遥想自己成为传奇的黎明之日时,御影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
最后,我看到镜中打扮完毕的自己──不由得一阵颤栗。
附带一提,「公关」在服饰业界是宣传活动的意思。
「宣传的部分,以神秘感作为『她』的卖点可能比较好。」
我带着异样的情绪完成了摄影。即使在换上女装前心中满怀不安,但在抵达拍摄地向日葵花田的当下也深信会「成功」。
而且一崭露笑容,就能让百花齐放。现在是获得男女老少支持应援的超级美少女。
至于那位hikari的真实身分……实不相瞒,就是我本人晴间光辉。
我感激地承蒙他的好意,着手收拾书包准备回家,不过……
hikari是专以女性为客群的时尚品牌「Candy in the Candy」,也就是「糖糖」的专属模特儿。
「笨蛋,就说范围是这间学校的女生了!」
因为(扮女装的)自己太可爱了,所以我不觉得其他女生可爱。
「董事长,为了发挥『她』的魅力,这个摄影地点……」
有时候我会在某个瞬间惊觉「我到底在干什么?」,但是都走到这个地步了,恢复理智才会一败涂地。
「听我说,小光。所谓的模特儿啊,并不是只有在摄影时可爱就够了。平常『为了变〈可爱〉所做的努力』也会反映在照片上喔!」
……这是来自姐姐的金句。
总之我想说的重点在于,由于自身的「可爱」门槛不断提升,导致我这个正值青春年华的健全男性,变得连对女性心动都有困难。
「光辉,再这样下去,大好青春都要被你糟蹋了。」
「哼,有女朋友了不起啊,你这个阳光现充。」
「认真听好不好!我是在担心你啊,一辈子当处男也没关系吗?」
「当然有关系!」
「对吧?」
不过真的有办法像御影那样交到女朋友吗?平常连叫得出我的名字的女生都没几个。
hikari也很受女性欢迎,要论知名度的话她倒是不缺。
姐姐从「光辉」撷取一个字所取的模特儿名,用来体现如光一般闪烁的美少女的我再适合不过了。
当我的思绪打转着,御影又斜眼盯着我。
「我、我知道啦!我也觉得应该要先治好这个棘手的病才行。但是啊,比(扮女装的)我还要可爱的女生实在是不多……」
「呀!」
就在此时,附近传来某人的高呼声,打断了我们的对话。
低头一看,地上散落着无数讲义。
在我的座位旁边,有个不该还在教室的女生跌落在大量的讲义中。
脸上戴着土气的眼镜,她是同班同学雨宫。
「妳没事吧?我来帮忙。」
「欸……晴、晴间同学?没、没关系啦,怎么好意思……!」
以及「世界上最可爱的人果然还是hikari」。
「又要?感觉你最近很常留下来耶。」
随意修剪而不甚协调的黑色中长发,搭配过重的长浏海,再加上如今很少见的粗框圆眼镜。经常驼背,总是给人一种阴沉的印象。
而且这间学校的值日生要负责的工作异常地多。
雨宫同学很注重顺序,所以她担任值日生的时候都是先扫完旧校舍,再回教室处理其他工作。教职员室到旧校舍的走廊很近,照理说她此时已经送完讲义,正在那边打扫才对。
「太、太不好意思了啦!我没问题的!抱歉让你们担心了……而且,那个……」
御影对此也眉头一皱,他提议道:「不然我来帮忙吧?」
我那被姐姐锻炼过的审美眼光如此判定。
嗯……看来雨宫同学只要好好打磨一番,就能变得闪耀动人呢。
倒也没有什么深意。
他似乎马上就联络上对方,接下来就要前往女朋友的学校去接人的样子。御影跟他的女友真是对恩爱的情侣啊。
我从座位上站起身,蹲在地上帮忙捡讲义。御影也说着「一起捡比较快啊」,加入我的行列。
我将捡起的讲义整叠交给她。
差不多是从一个月前开始的。
「来,这些就是全部的讲义了吧。」
面对御影合理的疑问,雨宫同学仅低声答道:「因、因为有人拜托我……」
毕竟她叫对了我的名字。
──雨宫雫。
虽然常被人们比喻为「天使」,不过「妖精」也没少提过,像是「现代的小仙子」什么的。如果是本来的我,被称为「学校的地缚灵」也不为过……
我有点羡慕普通的青春。
这个行为重要的一点在于绝对「不能让本人知道」。
各班的值日生都要负责一定的扫除区域,有在放学后将其打扫干净的义务,但是这项工作太过吃重,所以学生对此相当不满。决意施行这个政策的副校长被骂得相当惨。
「希望她以为是路过的妖精所为……不对,妖精好像有点夸张?」
「哦,这个主意不错。」
「先从把黑板擦干净开始吧。」
换作其他女生,多半会说「原间在吗?」或是「是叫晴野吗?」甚至于「我忘了,总之就是那个家伙」之类的。她比那些胡乱编造的人好太多了,没错。
不过那是行不通的,吾友。
我打起精神,卷起长袖衬衫的袖子。
我羞耻到就连御影都隐瞒了。要是被本人发现,说不定她会想「我明明没有拜托过你,这样也太𫫇心了吧」。如果我是雨宫同学的话,有可能会闪过这种念头。
一脸欣喜的御影拿出手机,传了则讯息给在其他学校上学的女朋友。
hikari的搭档候补人选到现在一个都没有。差不多要决定了!
这样就好。
夕阳余晖从窗外洒落,使桌椅逐渐染上一层橘黄色。
「啊……不,我再待一阵子好了。我要去图书室写作业。」
「晴、晴间同学,你好……亲切喔。」
只是帮了点小忙就被她评断为亲切,但我并不觉得反感。
不对,因为我还有御影这样的社交型挚友,在班上混得并不差,但她总是孤单一人。
她的视线有一瞬间透过厚重的眼镜瞥了我一眼。
契机也是因为觉得「偷偷来的话似乎可以帮上忙」,说穿了不过是在自我满足罢了。
如果我可以早点遇到帮我治好这个病的对象就好了。
根据方才听到的谈话内容,关于「这间学校最可爱的女生是谁」的问题,似乎以「三大美少女难分高下所以并列第一」这个结论暂且告一段落。
「有人拜托我」这句话暗藏玄机,就是吃定了雨宫同学不会拒绝别人的个性,硬是把值日生或委员会之类的工作塞给她。
所以行事的时候务必谨慎。
我还来不及思考其中有什么含意,雨宫同学就抱着讲义深深一鞠躬,从教室的后门落荒而逃。
即使人就待在这间教室,黑板前的那群男生还是无人注意到她,雨宫同学就是如此不起眼、毫无存在感,是和我是同类的边缘人女生。
「作业什么的在家里写就好了啊。」
目送放闪的御影离去后,教室里就只剩我一个人了。
她用仿佛在偷偷打量的微抬视线向我道谢。凑近一看,其实她的肌肤相当细致。躲在眼镜后方窥探的明眸是一对有双眼皮的大眼睛,就连睫毛也很浓密整齐。
「谢、谢谢你。」
有的话介绍一下!邀请看看!如果有知道你扮女装也无所谓的对象更好!
如我所料,她激动地直摇头。
虽然一方面是为了避免雨宫同学感到过意不去,但主要原因是我觉得这样很羞耻。
至少应该不会认为是我这个土气同班同学做的。
这样的女孩竟然是边缘人,实在是太可惜了。
再来就是改变那缺乏自信的态度,如此一来,对上这间学校的三大美少女也不会输吧?
(扮女装的)我是世界上最可爱的人过于理所当然了。此即世界的真理啊。虽然我并未参与,不过这场讨论一点意义也没有。
『小光,姐姐陷入危机了啦!
「喔,明天见。要好好爱惜女朋友啊。」
「在学校会写得比较顺嘛!不然你传讯息给女朋友,让她陪你一起放学。顺利见到面的话,说不定能来场放学约会呢。」
定睛一看,黑板前的男生们已经解散,各自回家了。
确认之后,发现是美空姐传来的讯息。
即使如此,她也不会比hikari更可爱就是了!
塞在制服裤口袋里的手机在震动。
送完讲义之后,还要擦黑板、关窗户、帮花瓶换水、写日志……这些都是基本工作。
御影肩上揹著书包,爽朗的脸上浮现问号。
其中最累人的就是打扫旧校舍。
不愧是受欢迎的大帅哥,连提议都很潇洒。
而且啊,其实雨宫同学满……
「怎么说呢,雨宫同学明明看起来是个很好的人,却有种她常常在吃亏的感觉。」
「好,那么我们也差不多该走了吧,光辉?」
因为不这样做的话,到时候粉笔可能会弄脏衣袖。
雨宫同学这一类型的人听到这种提议,绝对会萌生过多的顾虑。
我只要在她回来以前,把擦黑板、关窗户以及帮花瓶换水的工作做完便大功告成。
城老是我们的班导师,城田老师的绰号。每当发生什么事情大家就会先确认他是否平安,是位老态龙钟的爷爷辈老师。
……就这样,我有时候会偷偷帮忙分担一些旁人推给雨宫同学的工作。
「话说回来,这些讲义是城老在下课班会说的那些吧?就是老师吩咐清点完数量以后,要拿去教职员室的。这是值日生的工作吧?妳应该不是今天的值日生啊?」
随着飞扬的格纹百褶裙消失在眼前,御影发出沉吟声,抓了抓自己那头自然卷。
「好。」
我心想「唉,又来了」,反射性地皱起眉头。
「包在我身上。」
就实际面来说,雨宫同学大概会以为是老师或工友之类的人在热心帮忙吧。
先换掉眼镜和发型,应该就能让现在阴沉的形象焕然一新。
不知是否因为同为边缘人的关系,我擅自对雨宫同学怀有同病相怜的感觉,看她独自扛下这些工作总是让我很在意。
明明刚刚讨论得那么热络,得出的结论也不过如此嘛。
「拜啦,光辉。」
……抱歉啊,我说要去图书室写作业其实是个难以吐实的谎言。
「真是个难解的问题……哦!看来在我们不注意的时候,那边的讨论已经有结果了。」
「……是啊。」
我并不是别人眼中的好好先生或是什么热心助人的同学,可是看到老是吃亏还默默承受的雨宫同学,内心总有种放不下她的感觉。
虽然对挚友说谎令人难受,但是真正的理由尴尬到我说不出口。
动作不快一点的话,雨宫同学就要回来了。
虽然即将迎来梅雨季,但是天气连续多日晴朗,气温也很宜人,即使露出双臂也不会感到寒冷。
我拿着板擦,开始从黑板边缘用力擦掉数学公式。
「……嗯?谁啊,挑我正忙的时候。」
「是吗?没什么大不了的啦。」
「别客气,一个人要捡完这些太累了。」
连个性也像外表一样怯弱内向,所以这也无可奈何吧……
雨宫同学紧张得脸上一阵红一阵青,最终「呜呜……」地呻吟着动手收拾。
如果是hikari的话,比喻成妖精也挺恰当的。
时值六月上旬。
小光的学校有没有什么好女孩?不问类型,可爱最重要!
然后我出差时买了你最喜欢的铜锣烧当伴手礼,近期会送过去唷。
也帮我跟御影问候一声!』
最后还附了一个眨眼图案的颜文字。
虽然有很多部分想大肆吐槽,但首先要澄清的是我并没有特别爱吃铜锣烧,虽然也称不上讨厌就是了。
只不过刚好那一次被美空姐看到我在吃,她就深信我是个重度铜锣烧爱好者,后来每次带伴手礼便只挑铜锣烧。时至今日,差不多可以纠正她一下了,我想尝尝其他食物。
总之,我决定之后收到的东西先塞给御影吃。
至于正题嘛……
「hikari的搭档候补人选啊。」
即便是现在,每当姐姐需要帮忙时,我仍偶尔会作为她品牌的专属模特儿继续在业界活动,但是hikari在拍摄时总是单独上阵。
原因当然是没有其他女生的可爱程度与我相当。
「hikari的光芒太过耀眼」……这句话似乎是出自公司旗下的摄影师田中先生。太过耀眼真是抱歉。
不过从美空姐的角度来看,似乎也想拍一些同款不同色衣服的搭配或双胞胎穿搭、同系列的亲友装,或是单纯想让可爱的女生搭在一起。虽然其中一个是男的就是了。
确实,这些点子对于宣扬hikari的崭新魅力应该很有帮助。
「说到我身边的人嘛,不外乎就是三大美少女?但是这样不太对劲吧。女装身分曝光也无所谓的对象太难找了……说到底,竟然会提议从我的学校寻找候补人选,看来姐姐又走投无路了……」
自言自语的同时也没忘记手边的动作,直到黑板变得清洁溜溜,我拍掉手上的灰尘。
不过,是那么一回事吧。
要作为hikari的搭档,代表对方得是世界上第二可爱的人吧?
难不成在寻求可爱程度足以与我并肩的人……?
这岂不是无法通关的游戏吗?
想通这一点之后,我立刻放弃思考。
我也差不多想离开置物柜了。
雨宫同学盯着黑板,我无法从背影得知她现在的表情,不过看起来是在思考着什么。
我对此毫无头绪,纳闷地弯身捡起来一看,是一个淡粉色的票卡夹。这不是我的物品。
我二话不说躲入置物柜里。
这分悸动或许比那时更加强烈。
可恶,这姿势好难受啊……看不太清楚。
虽说是情急之下的行为,我仍忍不住斥责自己是个笨蛋。应该有更好的办法才对。
……啊,不过没有找到跟主人相关的资讯,并无法证实这个是雨宫同学的物品。
都把写真小卡放进票卡夹里了,看来她确实挺喜欢hikari的。
──我第一次看到的雨宫同学的笑脸。
「……嗯,没问题。」
「好,接下来是帮花瓶换水……嗯?」
「雨宫同学是hikari的粉丝吗……?」
虽然那也很令人困惑,但是更甚于此的部分是堪称本世纪最大的冲击正在我的体内横冲直撞。
那是将hikari的存在公诸于世的开端──以向日葵花田为背景拍下的身穿白色洋装的照片。是在历史上留名的传说级照片。
我一阵慌乱,连忙寻找可以躲的地方。
不是「某人」。
有什么东西掉了吗?
那些句子还真好用啊。如果要用什么来描述在我内心深处延烧的热意,用那些简单的词汇来总结会比较好理解。
看到一切如常,雨宫同学松了一口气。
仿佛小号以响亮的声音演奏高亢的乐曲,我的心脏扑通扑通地狂跳,剧烈到让人怀疑血液会不会因此外漏。
恋爱喜剧之类的经常上演「与美少女独处贴身接触!」这种令人心动的桥段,他们应该就是会躲在这种地方吧。
就像很多宅宅会用「尊贵」来称呼喜欢的偶像或角色,或是说出「受不了了」之类的话不是吗?
雨宫同学神色匆忙,着急地打开票卡夹。她的注意力也从「擦黑板的人」转移到他处,太好了。
是她念错了吗?
相片中的人毫无疑问就是我本人。
可惜事与愿违,教室的门「喀啦喀啦」打开了。
晴间同学。
没错,上一次是透过镜子看到hikari诞生的瞬间。
保险起见,是该确认一下票卡夹的内容物。但麻烦动作快一点。
灰尘在四周飞舞,我把所有的感想浓缩成一句话。
雨宫同学阖上票卡夹并收进裙子口袋,像是在鼓励自己一般喃喃说道。那模样就像是被hikari的照片激励一样。
啥?
会注意到也很正常啦。
我也不知道是对谁说,打开对折的票卡夹。
「──这不是我吗?」
虽然擅自翻阅内容物不太好意思,但是里面说不定有能查明主人是谁的资讯。
「啊!」
明明只是一瞬间的事情,那画面却深深烙印在眼中,久久不散。
她用指尖轻抚而过的应该是hikari的照片。
好啦,接下来就请妳赶快离开教室吧。
「就那里吧!」
……啊,不对。
雨宫同学朝自己的座位走近。
看起来像女生用的……难不成,是刚才在这里跌倒的雨宫同学的失物?
这个姿势要撑不住了!
……她是这么说的。
如果真是这样,那也太让人意外了。
这个应该是不定期发行的「糖糖」官方杂志附赠的写真小卡。即使是现在,那绽放的笑容看起来也不输盛夏的太阳,我的脑中还上演了「这位超级美少女是谁啊?……啊,原来是我」这样的闹剧。
──这天恐怕是我在人生当中,第一次对(扮女装的)自己以外的女生用上这个词。
从通风口勉强往外看,来者不出所料正是雨宫同学。她慌慌张张地在找某样东西。
这样的经验以前也曾经有过。
「该回去努力打扫了。」
正当我陷入苦思,外头突然传来朝这里接近的脚步声。
送到教职员室比较妥当吗?
「奇怪……黑板已经擦干净了……难道,又是……?」
等到她的脚步声消失,我才从置物柜里出来,缓缓地蹲下。
尔后她的嘴角微张,轻轻地微笑说道:
「帮我做这些的人果然是……啊,差、差点忘了!里面!里面的东西呢……!」
她把票卡夹紧紧地抱在胸口,看起来相当珍视,我也因为物归原主而松了一口气。
她的个性认真,即便是被旁人推卸的工作也不会敷衍了事。那种态度讲好听叫做认真,但也可以称作不会变通。不过她这种地方也……嗯。
我吓了好大一跳。
应该是打扫旧校舍的工作才做到一半吧。
躲藏之前,我把票卡夹放在雨宫同学的桌子上。如果那不是她的东西,我之后再拿回来交给班导就行了,现在重要的是解决眼下的危机。
那是人畜无害的妖精做的唷!
然而置物柜里面好窄、好臭、好多灰尘,糟透了。
拜托了,最好谁都不要过来……!
正确来说是扮女装的我,也就是hikari在票卡夹内微笑。
她拿起的物品正是那个粉色票卡夹。
啊……她在这个时间点注意到了吗?
呃,虽然她并没有说错,hikari的确就是我啦。但还是有哪里搞错了吧,平常的我虽然是hikari,但也不是hikari啊,这是如此显而易见的事实。
我吓得心脏几乎停止跳动。
我想用许多词藻来描绘雨宫同学的笑容,但是感情却无法跟上,难以用适当的话语来形容。
「等、欸!真假?该死……呃!」
可是可是可是,先等一下。
难道雨宫同学已经要回来了?
她的座位在靠教室窗户那一排,多亏她刚才移动了位置,我才能从有限的视野中恰好瞧见其身影。
我下意识发出了有些蠢的声音。
随即我的目光对上教室后方角落的扫具柜。
「晴间同学。」
就我的角度来说,适合送给雨宫同学的词汇……
「该怎么办好呢?」
但如今与我贴身接触的东西只有破破烂烂的拖把,而且我独自进到里面,不管是恋爱感还是喜剧感都没有,只有想死的感觉而已。虽然我一个人也可以兼任美少女的角色,但还是有种挑错选项的感觉。
之后只剩下迅速帮花瓶换水就圆满落幕,再假装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似的放学回家。
由于角度改变,再加上刚才奔跑过来使头发凌乱,让我意外地清楚瞧见平常被长浏海遮住的雨宫同学的脸庞。因为眼镜有点歪斜的关系,底下的素颜也看得很清楚。
或是心想「好像变干净了耶,真幸运」,然后放弃深究也行。
我猜得没错,那果然是雨宫同学的东西啊。
「太好了,还在……」
脑中宛如在举办盛大的游行。
所以算我拜托妳了,早一秒也好,快点离开教室吧!
有人会把hikari和haremakun念错吗?
为什么她会轻抚着hikari的照片,说出我的名字?
待在置物柜里的我极其混乱。
她就这样快步离开教室。
左右两边似乎皆有能放入卡片大小的空间,其中一边是普通的公车月票,另一边则放了一张某人对着镜头微笑的照片……
晚点再回复姐姐好了,正题就随便敷衍过去,感谢她送铜锣烧的部分就好。然后还要申明自己并不是铜锣烧爱好者。
「不好意思,容我看一下……」
就在我心想最后再来检查窗户有无关好,把手伸向放在讲台上的花瓶时,注意到有东西掉在我桌子的桌脚附近。
我现在的感觉差不多就是那样。
她刚才,是说晴间同学没错吧?
「好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