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枝中央舰,医院的复查室中。
少年正在椅子上坐着,在眼前笑眯眯的护士的注视下,尽可能地活动着身体。
当然,在少年旁边,还有着一位大家早已默认她会在的少女,同样无言地盯着少年。
自白枝穿越第一个星门,踏入黄金航道,已经过去了一周半的时间。就在不久前,白枝移动都市也脱离了第三个星门,正式接入了中央网络的覆盖区域。
这意味着,顶多再过半周,他们就会到达新人类联邦最为繁华,最为进步的星域。
在锈带的那一战,所消耗的身体潜能远比束刚到白枝时的那一战多得多。如果不是天工提供着医疗技术协助,以白枝目前的医疗水平,想要恢复成现在这样也至少花费两到三倍的时间。
——真到那个时候的话,就来不及了。
虽说现在仍没有完全恢复,但按照束自己的评估来看,再有两个疗程,那么就能将自己的状态恢复到七到八成。
在遥和护士的注视下,明明只是一个简单的复查,束还是先绷紧了那口气。
……应该没问题吧。
话是这么说,可身体显然没打算给他这个面子。
右脚才刚落下去,脚底那点实感就先散了。细细密密的麻意顺着小腿往上窜,蹭到膝盖那一圈时,突然变为了细微的刺痛感。
他扶着复查椅旁边的扶手,把身体一点点撑起来。
「慢一点哦。」
此花站在终端边,手指还停在刚调出来的数据页上。
「这里是复查室,不是你拿自己做恢复性训练的地方。」
束吸了口气,还是把那一下站完了。
还没等第二口气顺上来,肩侧已经先压来一只带着凉意的手,随后几缕银色的发丝拂过耳旁,身体被一阵温暖支撑住。
遥一手扶住他的手臂,另一只手直接按在了他后腰,把他往自己这边靠了靠。
「……我没要倒。」
她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把原本扶在他手臂上的手往回收了一点,又自然地改成按住复查椅边缘。
此花笑了一笑,没有继续往下追。她只是把药盒从旁边的托盘里拿起来,先放到束手边,又把另一份更薄的记录夹推到遥面前。
此花看着他们两个,嘴角往上抬了抬。
此花显然也看见了。
此花答得很快。
总之,就是还需要时间进行恢复。
「不然我能把『还不错』拆成七页图表给你看。」
「那我现在属于哪种?」
至于为什么会这样说,机制是什么,它却完全没给进一步的解释。
她没立刻开口,只把那一页往下滑过去,直接切回了束的恢复报告。等几个必要结论都确认完,她才把数据板轻轻扣到手臂上,转而看向遥。
束刚想笑,肩边的手指忽然轻轻收了一下。
门外传来轻快又急促的脚步声。
「知道了。」
「你最近是不是太安静了一点?」
他侧过头,遥正盯着终端上滚过去的一组数值。不是看他的,是看她自己的那一栏。那条细线平得和旁边那些还有起伏的生理指标不太像一张图上该有的东西。
束把话咽了回去。
遥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
「失礼。重新来。」
此花把最后一条数据归档。
「肯定有啊。」
「小遥。」
平得过头了。
「但这和『已经好了』不是一个意思哦。」
天工说过,这是被锚定了,触发了某种自治的机制。
「你不吵的时候,我一般只会更担心你。」
遥的脸微微泛起红晕。
遥顺着他的动作往前半步,扶着他慢慢坐回复查椅。此花伸手在终端上改了几个参数,让椅背重新抬起一点。
「目前属于,嗯……」此花低头扫了一眼,「短距离移动可以,久站不行,训练不行,负荷测试不行。至于拿自己证明给别人看——那叫想挨骂,不过不是我骂你,是小遥来骂你。」
「嘛,我希望这次是真的知道了。」
「不过,比之前好很多。」
遥嘴上随便应付着,手却一点也没松。
「前面的资料都下来了。」
束下意识看了遥一眼。
遥的视线这才从终端上抬起来。
「那说明恢复得还不错。」
她今天没穿病房那边更正式的外层隔离服,只套了件浅色的短外衣,袖口挽到手腕上,胸前挂着医疗权限牌,和遥平时在军立医院里见到的样子差不了太多。
「但稳下来,不等于就真没事——该睡的时候睡,该吃的时候吃就可以咯。」
现实扭曲值在过了这么多天后,也逐渐稳定下来。
「前辈,你不是能站起来——」
束怔愣了一下,看向遥。
「我哪有!那都是几年前的事了吧!」
说到最后一句时,她抬起头,目光正好落在遥的脸上。
她轻咳一声,站直。
说完这句,此花才低头把记录夹上的确认页翻开,示意遥按指纹。
「所以要先站稳嘛。」
下一秒,复查室的滑门朝两边退开,心澄抱着一摞终端板走了进来。她已经换上了白枝代表团的深色制服,领口扣得整整齐齐,黑色的长发束在脑后。
只是这里不是白枝军立医院,而是代表团出发前临时划出来的医疗区。某种意义上,这里也算机要区。她还能被调来负责最后一轮复查,本身就已经说明了这趟行程的重要性。
她把数据板转过来,冲束晃了一下。
「能现在这样活动,说明恢复的还不错嘛,过几天也不需要再依赖轮椅了。」
「我现在不是很乖吗?」
「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就已经不够让我放心了哦——毕竟之前你可是嘴上说着没什么事情,转头又把自己折腾进医院的类型。」
她顿了顿,指尖在记录夹边缘轻轻敲了一下。
「第一次完整泡完疗养仓的时候,你连坐起来都得先耗半天呢,现在至少还有心情跟我抢定义。」
「有吗?」
束看了眼那块板子,上面密密麻麻全是他看不懂的参数线。
遥安静听完,点了点头。
「嗯嗯。」
束沉默了两秒,还是老老实实把力道卸回扶手上。
她先看见坐在复查椅上的束,脚步明显卡了一下。
「这句话你最好等下次复查全过了再说。」
「你的基础指标比前几天稳多了,表面看确实没什么问题。」
「嗯?」
此花把一枚感应贴片轻轻按回他颈侧。
话说到一半,她自己先停住,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流程板,硬生生把语气拽回了正轨。
心澄把怀里那摞板子抱稳了些,像是怕自己一口气又说太快。
「身份终端和入域预审表,还有基础行程确认,都在这。至于宁市长那边……先往后挪了。到外交锚地接驳前再开。」
此花靠在终端边,笑得更明显了。
「你这重来得也太生硬了吧。」
「因为我本来就不是来做病房家属的。」
心澄把最上面那块板子递给遥,又抽出另一块放到束腿上。
「从事务角度看,你们两个现在已经很难分开填了。」
心澄把另一块板子搁到束腿上,嘴角抽了一下。
「真要再塞张陪护折叠床进来,我后面那份行前状态,怕是得先想想该挂医疗区,还是干脆挂家属休息室。」
束低头看了眼腿上的终端。
第一眼看到的不是流程,而是一行被心澄用红字标得格外醒目的提醒:
悠星束:禁止擅自离队,禁止训练,禁止在未报备情况下超过三十分钟持续步行。
他抬起头。
「为什么我这边单独多了一行?」
「因为你有前科啊。」
心澄答得半点不虚,甚至还腾出手点了点那行红字。
「谁知道前辈一进中央星域,会不会又觉得自己差不多了,然后又开始乱来。与其那样,不如现在先老实一点。」
遥在旁边看了一眼,嘴角压出一点笑意。
此花当场点头。
「这行写得很好,要不要我给你补一条医嘱编号?」
她嘴上应得很快,手里的笔却没停。
「最好能写得正式一些,方便我后续引用。」
笑完以后,复查室里那点绷着的味道也跟着松开了。
「因为我需要写行前状态总结。」
此花没忍住,笑了一声。
心澄下意识看了眼自己的流程板。
不是公共频道提示音,只是一格极淡的白光在视野下方闪过,快得像错觉。
她没立刻接话,只把两份记录夹都收好,连同那盒药一起抱进怀里。
「过去二十四小时,前辈的药你亲自盯了七次,休息时段改了两次,复查结果你看到凌晨一次——」
遥瞪了她一眼,随后侧过头看着束的反应,只看到束的苦笑,又鼓起脸,默默捏了捏他的肩膀。
「嗯。」遥把终端收回衣袋,自然地接着说,「学院那边的说明会不是也挪后了吗?这边结束以后我们直接过去。」
她对遥抬了抬下巴。
「前提是先把中午那格吃了。」
此花看在眼里,什么都没说,只把药盒往束手边推了推。
心澄终于抬起头,看起来比刚进门时放松了一点。
「……你怎么连这个都记?」
接着又看向遥。
她看了一眼,随后抬起头。
此花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
「午餐和休整往后挪二十分钟吧……我和束先去补一项确认。」
「我作证,后者目前比前者还难管一点。」
遥「嗯」了一声。
「而且你们两个把『出发准备』做得太像住院陪护了,我不记都难。」
「嗯,小遥肯定算人——别那样看我,我不是把你当玻璃,我也想偷懒的啊。」
「你们两个够了。」
「你要是真放不下,也别把自己一块儿搭进去。」
她笔尖顿都没顿。
她弯下腰,把最后一片贴片从束颈侧轻轻揭下来。
她说到这里,才慢悠悠地看了束一眼。
「这个是按时段分好的。中午那格记得吃。至于你,」
束也跟着想应,却被此花先一步抬手打断了。
「心澄。」
她把数据板抱回怀里。
心澄甚至真的把流程板往她那边挪了一点。
「一起回答没用,我看的是执行情况。」
「还不够。」此花接得很快,「我这边还有一条口头补充。」
「我再说一次,能动和能乱来,不是一回事。」
她把视线在束和遥之间来回扫了一圈,最后停在束身上。
「所以,你们俩都让我省点心。」
遥不好意思地笑了一笑,手指玩弄着束微微翘起的发尾。
「困了就把人丢给别人一会儿。现在又不是只有你一个人接得住他。」
「是,学姐。」
「人是可以下地了,先别高兴。这片和旁边的公共层,你慢慢晃一圈没事。再远一点的话,就别逼我回头改备注咯。要站也行,别久站,旁边最好有人。」
「至于你,顺着他做些什么,也不算照看。」
就在这时,遥的流式终端轻轻泛了泛白光。
「请。」
心澄低头在流程板上划了两下。
「现在?」
「可这也不耽误我记账。」
遥的指尖轻轻顿了一下。
「行,这轮到这儿。」
遥叫了她一声。
「可以呀。」
她抱着数据板,语气轻飘飘的。
「这药不伤胃的。」
束低头看向药盒。
心澄几乎同时把水杯从一旁的自助台上拿了过来,递到他手边。
「流程往后挪一点没事,药可不能不吃。」
心澄把水杯往前递了递。
「前辈,请。」
束看着自己面前这三个人,突然觉得自己现在不管说什么,在他们眼里都会显得很没有说服力吧。
于是他老老实实把药盒打开,把那格药倒进掌心,就着水咽了下去。
等他把空杯放回去,心澄已经把那叠流程板重新抱回怀里。
「那我先去把学院代表团和组委会那边再对一遍。」
她把流程板往怀里一收。
「你们这边完事,直接来东侧登记区找我就行。」
说完,她又看了束一眼。
「前辈,」她又补了一句,「我今天真的不想在赛事登记表后面再挂一份医疗事故说明。」
束刚要开口,遥已经先一步把药盒和记录夹都收好。
「知道了。」
心澄点点头,这才转身出去。
此花没拦他们,只在两人走出复查室前补了一句:
「确认完就去吃东西。别让我下午再看见有人空着肚子——」
对天工来说,这已经算很久了。
「更准确地说,是前提条件。」
「欢迎。」
外层外交锚地,首都星近轨那片最亮的光带,还有更里面的阿卡夏。它们之间那几条被联邦主系统正式承认的交通廊道,也一起被勾了出来。
「……所以呢?」
遥开口前,先吸了一口气。
一条贴着首都星系外层安全航道,一条指向更偏北的旧设施废轨,最后一条干脆斜切进了一片被白枝标成高权限空域的区域。
「开始第一轮校准。」
这一层不再是密密麻麻的航路和数据点,只剩三块最醒目的投影留在台面上。
白点这一次动得更慢。
三条线在同一时刻逼近,又在快要交汇的地方全部崩开。
解析台上浮出一行给出的风险提示,冷白色的字一条条滑过去。
「可能。」
连提示音都没有。
解析台上传来一声短促的提示音。
这时,一道熟悉的机械合成音才从私域链路里落进房间。
白点先沿着一条束看不懂的换算曲线往中央星域方向滑过去,速度不快,甚至称得上谨慎。它越过外围几个公开锚点,又擦着一片被标成民用航带的区域掠过去。
她一急,就会像是这样浑身带着刺。
这一回它没有直接朝某个明确位置落下去,而是在中央星域外围拉出了三条彼此相悖的路径。
她没有立刻看天工,先把原本压在裤缝边的手指慢慢收紧,随后才问:
它先是朝外层外交锚地靠了一点,又像觉得不对,往阿卡夏那边偏过去,最后在首都星光带外缘停了半秒。那半秒长得几乎让束以为终于会有结果了。
她只是盯着那片已经归零的界面,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没有什么夸张的光效,只有一声很轻的「咔哒」,随后一道细细的蓝线沿着透明台面往前走,数据流在瞬息之间奔腾而起。
天工切出了第三层。
天工沉默了两秒。
束抬起头。
地图恢复安静。
天工说完,星图中央那一点白光轻轻一闪。
天工没有把这两个字说满。
「误差?」
解析室开在晨曦号靠内侧的一段封闭舱段。
「如果我们继续把它带进中央星域,」
两秒。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解析台内部极轻的散热声。
「切换旧联邦遗留坐标谱系,补入桥梁号缓存的转换模板。」
天工的投影悬在解析台上方。
遥终于转过头,看向它。
遥没有发问。
他先看见的是遥的侧脸。
「是当前输入条件不足以得到唯一解。」
「条件?」
最先展开的是当前联邦通用坐标系。
那枚芯片现在已经从接口里退了出来,安安静静躺在透明托盘上,像一枚过分普通的金属片。可房间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它吸过去了。
「也可能是进入后的某种权限状态,环境样本,或额外触发条件。在现阶段证据下,无法进一步压缩范围。」
等气密门在身后合拢,原本换气系统的低沉环境声也跟着消失了。
预警:未入域前强行外推,误锚概率上升。 建议:保持被动采样,进入中央星域外层管制范围后继续确认。
它今天没有展开平时那套独瞳机灵的投影,只留了一张干净得近乎冷淡的光面。半透明的界面在它身后铺开,几层星图一层层叠上去——
遥和束对视了一眼,随后将希洛维亚留下的那枚数据芯片插进解析台侧边的接口。
旧联邦留下的坐标网在下,联邦现在通用的航道压在上面,白枝这边临时建立的参照面则像一层薄膜贴在最外侧。
「不是无法解析,事实上,表征函数破译的十分顺利。」
天工的声音压得很平。
「数据本身没有损坏,目标也不是随机噪声。它缺少一个足以锁定唯一解的参照。」
天工没有停,第二层参照已经推了上来。
遥终于动了一下。
束坐在椅子上,刚吃下去的药还没完全散开,舌根残着一点淡淡的苦味。遥站在他右手边,指尖一直压在裤缝边,没怎么动。
「中央星域本身?」
——
下一秒,那一点白光像被什么东西从中间掐断,直接散成了一圈细小的噪点。
束看着那两行字,没有立刻接话。
白点再一次亮起。
天工把刚才三轮失败的结果并排调了出来。
然后整片投影一起暗了下去。
「不是。」
她站得很直,几乎要和那块什么都没给出的解析台硬顶在一起。
束开口说道。
「会更危险吗?」
遥的睫毛动了一下。
她没有看他,但也没有打断。
天工的投影稍稍偏过来,重新评估这个问题该落到哪个层级回答。
「会。」
它答得很直接。
「但『会』并不只指攻击风险。进入中央星域后,这条坐标依赖的未知前提条件可能会被更多系统,环境样本与观测链路触碰。到那时,风险才会变得可观测。」
束盯着它看了两秒。
「那就只能进去以后再看了。」
「是。」
「真讨厌的说法。」
这句话不是天工说的。
遥低低接了一句,声音不大,近乎自言自语。
束侧过头。
她这才回过神来,目光从那枚芯片上挪开,落到他身上。
「啊——」她顿了顿,又飞快摇了摇头,「不是对你。」
「我知道。」
当然。
她没再往下说,只是把那口气压了回去,视线又落回那枚芯片上。那枚金属片安安静静躺在托盘里,冷得没有一点反应。
「听起来很像她会写在行程表备注里的话。」
「因为不知道是哪个多管闲事的人告状啊。」
「嗯?」
她抬眼看向那条细长的金线,嘴唇动了一下,最后却什么都没说。
「心澄把这一段时间空出来了。」
天工没有评价这句话。
那只独瞳看着他们。
束看着她,刚想开口,她已经先一步伸手,把封好的芯片拿了起来。
遥也看见了。
束没有追问。
「所以,如果有什么需求,请务必主动联系我——我在网络中无处不在。」
遥看了他一眼。
「她这句话是不是只对你说过一次?」
三天足够让此花又按时往他手里塞了两次药,也足够让白枝把那条金色航带一点点吃到只剩最后一截。
「嗯。」
「悠星束。」
「好啦,那就先这样。」
「扶我一下。」
眼前的投影一阵流转,突然变为了独瞳机灵的样子。
束抬头看了一眼。
他只是把视线也留在那条细长的金线上,陪她把那点快要熄下去的暖色看完。
束看着那条只剩一小截的金色航道,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心澄刚才会把后面的说明会往后挪。
天工没有回答束,语气平得不能再平。
他们已经没有多少「还在路上」的时间了。
遥站在他身后,顺手把轮椅侧边的制动扣按下去。
束看完,忍不住笑了。
「反正都要进去的。」
动作很轻。
「嗯。」
解析台上的星图一层层收拢,最后只剩下中央星域外围的航路概览还悬着。白枝当前所在的位置被标成了一枚冷白色光点,前方不远处,则是一条已经快要走到尽头的金色航带。
「当前结论已确认。保留芯片本体,暂停高频主动演算。进入中央星域外层管制范围后继续被动采样;若出现与现有样本不一致的空间回响或权限触发,第一时间记录。」
她先把轮椅往前推了半臂的距离,好让他起身以后不用多走,又把他的右臂搭到自己肩上。
「她原话是,反正正式流程开始之后你们两个也不会有这种空档,不如现在先看完。」
外侧导航灯正好完成了一轮切换。先前还像被拉长的金粉一样贴在舷窗外的航道余光缓缓退远,取而代之的是一列列冷白色的引导信标,从远处一层层接进视野里。
「白枝将在三天后驶出当前黄金航道区段,进入中央星域外层管制前的最后缓冲带。」
「你的恢复优先级仍高于本事项。不要自行行动。」
她替他把领口压平以后,又低头检查了一遍他挂在胸前的临时身份卡,确认同步灯已经转绿,才直起身。
遥点点头。
最远端那面弧形舷窗外,不时有引导光列掠过去,在地面和两人身上扫出一层短暂移动的亮纹。比起晨曦号上那个半球形穹顶,这里的观景舱更像是临时留给代表团的高位通廊。没有太多装饰,也没有对外开放时该有的人群,只剩一整面足够把黄金航道尾段完整收入眼底的透明舷窗。
观景舱预留二十七分钟。前辈禁止久站。学姐禁止纵容前辈久站。
「为什么你也在被禁止范围里?」
芯片碰到衣料时,只带出一声细响。
遥没问他要做什么。
「那你为什么记得这么清楚?」
它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因为你一看就不像会主动记得的人啊。」
束忍不住抬了下眉。
「也请你为遥着想。」
「你跟此花小姐什么时候统一口径了?」
「她确实写了。」
遥把终端转到他面前。备注栏里只有短短一行:
她今天没穿前几天那种更偏居家的软料衣服,换回了代表团统一的深色外套,胸口别着身份终端,银色长发从肩侧垂下来,在冷白灯下泛着一点细亮的边。
天工把另一组数据推到两人面前。
「这里今天没人?」
遥在旁边眨了眨眼,随后露出浅笑,肩膀总算比刚才松下去一点。
「此花小姐说你今天最多站五分钟。」
天工没在这种时候插进来补充什么。它只是把演示的三轮失败记录都压缩归档,然后把那枚芯片重新封回透明保护壳里。
她把芯片收进衣袋,手指在袋口停了半秒。
束无法反驳。
「尽管白枝舰队肯定无法进入核心区域,但我能作为晨曦号科考船进行伪装,更加深入一些——但在对芯片进行解析的任务中,我不会时刻注意你们的状态。」
遥说这句的时候头也没抬,手指落到他外套领口上,把先前被安全带压歪了一点的衣领重新理平。
——
「补充航程信息。」
束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落到自己腿上。
「慢点。」
「我知道。」
「嗯……你今天的额度本来就不多。」
束轻咳了一声,借着她的力站起来。
这一次比上午顺得多,但腿里被牵引的感觉还在,只是没有那么突然。他把重心一点点挪出去,脚底踩到地板的时候,是一种不太真实的轻。
但能感受的出来,神经修复基本已经完成了,濒死极限所带来的迟滞感也正在慢慢消退。
遥没催。
她肩膀抵在他臂侧,让他能慢慢把身体挺直。等他终于站稳,两人之间的距离也被这个动作压得很近。束甚至能闻到她衣领上残着的清香味,和几天前病房里一样,只是这回没有药味盖着它。
「可以了吗?」
「嗯。」
他答应得太快,快得连自己都觉得没什么说服力。
遥显然也这么想。她没拆穿,只是抬手替他把胸前那枚身份终端又扶正了一点,指腹擦过冰凉的金属壳时停了停。
「这个一会儿别摘——进正式流程还要用。」
「我又不是来逃票的。」
「也不是来补交作业的。」遥把终端扣回原位,「更不是来把自己偷偷藏起来的。」
束侧过头,看见她正看着窗外那片越来越近的冷白信标带。
眼前这条航道亮得像整个联邦都已经提前把「欢迎来到中央星域」的字样写进了每一列灯里。
「不准再一个人做决定了。」
遥忽然说道。
那只刚替他扶正终端的手没有收回去,还停在他胸前,隔着一层外套压住了那枚小小的身份牌。
两个人就这样心照不宣地站了很久,感受着身旁那份独一无二的温暖。
窗外那片正在层层接入的编号光列一压过来,再想起心澄行程表上那句「正式流程开始后不会再有空档」。
嗯,很温暖。
但毕竟这也不算活动,所以并没有什么大碍,嗯。
先别问。
银白色的长发随着直起身来的动作摇曳着,少女的眼神同样荡漾着温柔,但嘴角却微微勾起。
「嗯。」
他不能这样做。
束说到一半,自己先停住。
「收到。」
束点了点头。
「今天都没站多久。」
没有把它拿出来,也没有再多看第二眼。
观景舱的自动门在前方滑开。
束顿了顿,把后面那半句也说完。
感觉时间的流逝被不断加速,他们站着的时间肯定超过配额了——
「中央星域很好看,但别被它先看傻了。」
他最终还是把手环上了遥的腰。
「像管家婆?贤内助?」
「你现在越来越像——」
「不会了。」
「还撑得住?」
「学姐,前辈,听得到吗?今天的集合时间提前了十二分钟,前置识别链路比预计更早接进来了——另外,前辈如果现在还是站着的,请立刻坐好,我不想把『代表团状态良好』改成『代表团主要成员在观景舱意外过劳』。」
「还好。」
她扶着他慢慢坐回轮椅。等他背部贴上椅背,原本滑下去一点的薄毯也被她顺手压回了膝上。
「记住就好。」
直到身后传来其他人路过的脚步声,遥才深吸一口气。
「该坐回去了,不然又要被说了。」
「不然呢?」
白枝自治移动都市没有朝阿卡夏直接靠过去。
遥这才轻轻牵起了他的手,露出浅浅的笑容。
等他反应过来,遥已经直起身,把轮椅的制动打开了。
不是完全松开,只是从「压住」变成了「搭着」。
中央星域主导航信标接入准备开始。 请所有获准入域舰船同步更新识别链路。
束张了张嘴,第一反应是想说一句「对不起」。
黄金航道最后那一点被拉长的暖色正从远处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道道排列严密的航路编码。
「……别又让我最后一个知道。」
虽然是这么想的,但遥还是按开了回执。
遥这才抬眼看他。
然后他在遥目光的注视下,硬生生把那三个字压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点了点头。
又想拿这个混过去啊,但现在不行了。
怀中温暖的身躯微微一僵,但很快又放松下来,整个人依偎上来。
「那就好。东侧接驳廊集合,我把第一轮流程板发给你们。还有——」
那一下他看见了。
现在问出来,只会把这一小段好不容易留下的安稳撞碎。
遥这才把手收回去一点。
——
她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那句老毛病一样的道歉已经顶到舌尖了。
要是这是全息通讯,那么心澄一定能发现遥说这句话的时候有些心虚的表情。
「好。」
「以后,每次,我都会先告诉你。」
遥没动。
两人一起朝门口走的时候,束余光里瞥见她把手探进衣袋,轻轻碰了一下那枚芯片所在的位置。
只一下。
门外的走廊比他们来时更亮,地面导航线已经从白枝代表团的深蓝切换成了中央星域入域准备时使用的银白。通讯频道里传来轻微的杂音,几秒后,心澄的声音挤了进来。
束下意识看向舷窗外。
「像什么?」
那只按在他胸前的手终于松了一点。
——过劳什么的也太夸张了吧。
金属边硌着胸口,硬得像个刚盖下去的印。
束看着她,认真应了一声。
通讯那边明显先松了口气,随后才重新绷回公事口吻。
遥顺着他的视线一起看过去,只是轻轻勾住了他的手腕,指腹在那一处停了停。
先让它留着。
束应了一声。
远处的一列引导灯忽然整体转了个色,原本冷白的尾端多了一圈带编号的蓝。紧接着,一道更加清晰的系统提示音从观景舱上方切进来,先前还带着些航行余韵的静默一下子就被切开了。
心澄停了停。
通往中央星域的最后一段黄金航道在它身后慢慢熄下去时,最先进入外层交通管制视野的不是某一艘船,而是一整座被拆成编组的城市舰艇。中央舰先迈入主引导线,拖着外侧警戒弧面的军事舰随之调姿。
学院舰、产业舰和商业舰也一艘接一艘把位置收回去,把原本更像生活区划的距离重新压成能被中央星域读取的舰队秩序。
护卫编组随之向外散开。
先前始终贴在本体周围的伴航舰群一点点退出近侧位置,停到默认警戒线外,外露火控切进礼仪锁定。港务那边的识别先接进来,随后是军方防区确认,再往后才轮到外交权限核验。
中央星域外层外交锚地就在这样的层层确认里亮了起来。
一道道用于大型舰体校准和权限对接的引导阵列沿着泊位环次第点亮,像有人在首都星系外层张开了一圈巨大而克制的手势。
中央舰按照分配结果切入 D-17 泊位轴线,另外四艘主舰围着它重新收束成适合驻泊的都市结构;更外侧的护卫舰群则留在安全线外,像一道没有彻底松开的灰色外环。
再往更深处看,中央星域最耀眼的首都星正把大片蓝白反光铺到周围轨道上。可真正先撞进视野的,甚至不是它完整的星体轮廓。首都星的海与陆被大气和云层压在更深处,偶尔只从那些过分明亮的近轨设施缝隙里露出一小片色块.
那已经不只是繁华,更像首都星把自己的天空也修成了城市,让所有靠近这里的人在真正看清地表以前,先被联邦放到一整圈秩序和视线底下。
而在那片光带的内侧,一座比普通空间站更庞杂的环轨设施正静静悬在那里。
它不是孤零零的一座站体,像一圈被硬生生钉在近轨上的人工地平线。
环骨撑开,悬臂和外扩舱群层层咬在一起,沿着外壳流动的灯带时不时亮起赛事徽标,把它从首都星近轨无数设施里硬生生拎了出来。
那就是阿卡夏轨道综合体。
本年度的联邦魔法使综合竞技大赛的场馆。
等最后一段减速完成时,白枝整座移动都市才算真正稳稳泊进了外交锚地。那一刻,中央星域的所有人都明白——
开拓之都,回来了。
直到这时,大赛委员会面向代表团的赛事登记窗口才真正打开。
——
白枝学院代表团的赛事登记并不设在什么真正意义上的「窗口」前。
学院舰这边只腾出了一间临时远程登记室。正对面是一整面薄蓝色全息幕墙,墙下几组用于身份核验和终端回传的投影台已经亮起,旁边那条和组委会同步开的加密链路也在静静跑着。
「欢迎来到中央星域。」
现在他们站在白枝之中,前方是联邦最明亮,也是最拥挤的地方。
姓名旁边的安全等级标记闪了一下,从绿色转为灰白。
「十三分钟。」
遥仍站在束身边,陪他看着外边中央星域的全景。
「那十五分钟。」
——
「给你留了讨价还价的余地。」
「白枝学院,双人赛第二组代表登记。」她对着幕墙另一端的组委会工作人员说,「学院这边该出的证明和带队权限都在这里,两位参赛者的学籍与基础身份链在后面。后续如果还要补东西,直接发到我这个接口。」
束也笑了。
束望着那片灯火,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桥梁第一次降落在陌生行星上时,遥拉着他的手说他们今年也要一直在一起。
那句话落下以后,幕墙里的光还停了半秒,没有立刻收回去。薄蓝色的边线稳稳亮着,把整间登记室也照得安静了一瞬。
那时候他们脚下是湿冷的大地,头顶是陌生的星空。
「……登记完成。」
流程还在继续,心澄还在处理其他的事项。
心澄站在最前面,已经把学院与组委会之间需要对齐的资料全调到了终端板上。
遥察觉到他的动作,把自己的手调整了一下。
「这么具体?」
其中一条记录滑到中途,忽然停住。
「你们两个连这个都能讨价还价……」
「成交。」
窗外,中央星域的灯火铺在他们面前。
「好啦。」
下一秒,两人的身份标签一起转绿。
这一次,它没有隔着整座移动都市,也没有隔着那道还没靠岸的泊位环。
而在那些灯火深处,一道道无声的审查标记已然落下。
原因栏空着。
她松了口气。
【随行人员风险分级:复核中】
「十四。」
全息幕墙里的工作人员抬手接过数据,动作干净利落。
这让她这个高级打工人感觉无比难受。
然后,对方才压抑着什么把最后那句按流程说完。
「我什么都没说。」
束忍不住笑了。
心澄在旁边小声嘀咕。
「我这边的事办完了。后面如果组委会还有补充通知,我来接就可以了。」
它仍然很远,却终于不再只是挂在天边的一块名字。
心澄转过身,立刻切换上了同样的微笑予以应对。只不过底子摆在那里,就算是模板也会让外人觉得赏心悦目。
她抬手一划,白枝学院的校徽先落到幕墙正中,带队权限和双人赛报名页随即并到两侧,再往后,束和遥的学籍与基础身份链才跟着接上,一页页往下排开。
束拿回终端时,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更远处的舷窗。
「收到。」对方低头核过第一轮资料,随即把确认页重新推回幕墙中央,「请参赛者本人确认身份终端。」
两道淡蓝色的识别光从台面内部升起来,沿着终端边缘各自走完一圈。幕墙中央的校验条一路往前推,到了遥那一栏时,短暂地停了半拍。
遥先把自己的终端放到本地投影台上,束随即照做。
心澄立刻抬起流程板挡住半张脸。
她嘴上这样说,却还是往旁边挪了一点,让他能靠近栏杆。
下一秒,数据被更高级别的保密协议吞没,归档隐去。
「您辛苦了。」
束看向她。
心澄肩膀那点一路绷着的劲,直到这时才算真的松下来。她低头扫了一眼回传页,又把赛事终端推回到两人面前。
遥轻轻笑了一下。
巨舰本体停在外交锚地,参赛报道当然不可能靠什么物理接驳把人一批批送过去,真正来回穿过这条链路的,不过是这轮需要核对的几份东西,和最后落下来的确认信号。
阿卡夏还在那边。
【空月遥】
不知为何,工作人员的眉毛跳动了一下,沉默了一会儿才再度开口。
束和遥同时看过去。
束收紧了一点手指。
全息幕墙另一端的工作人员把最后一页确认记录收起,朝他们露出一个看起来就很模板的微笑。
下一秒,新的提示无声弹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