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书官先生今天有什么安排吗?」
「是,托丽少校。今天预定到前线视察。」
以少校的身份开始在指挥部工作,已经过了快一星期。
尽管我把大部分工作都丢给了秘书官先生,但却疲劳到了极点。
「视察?」
「检查前线的情况。从肯尼尔上尉负责的东B5到B13地区开始吧。」
「……好的,我明白了。」
从前线发来的详细战报。
在刚被送上战场的年轻人牺牲后,给他的家人写阵亡通知书。
精神上的疲劳让我感觉内心被掏空。
「……」
新兵死在战场上是天经地义的事。
我在西部战场那时已经看过无数次了。
所以应该没有任何受到打击的理由才对。
「……托丽少校?莫非您身体不舒服吗?」
「没那回事。」
「您脸色苍白哦?可能是感冒吧,需要推迟视察吗?」
「不用……我可是个卫生兵,自己的身体状况还是知道的。」
我的身体像铅一样沉重,内心也饱受折磨。
……我将部下逼入危险的死地,自己却待在安全的房间里。
「没有问题的话,就再多露出点笑容吧。我的部下们都很不安,以为要被训话了。」
「嗯,我认为你们工作得很努力。」
「找茬?」
可能是工作到一半被喊过来的缘故,他们表情僵硬,一言不发。
为此我回敬了一个礼,让他们不要在意,继续工作。
「您这样阴沉着脸来视察的话,会影响士气的。就不能再亲切一点吗?」
停了一拍后,他再次向我开口。
「今天是视察日呢。如您所见,战壕挖掘整顺利进行,您意下如何?」
「「是!」」
……我的表情看起来有那么不高兴吗?
我想尽可能地不打扰到他们的工作。
战壕的挖掘正按计划推进,物资库存也没有出错。
然后他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肯尼尔上尉一脸惊讶地听着我的烦恼。
我现在的状态确实不算很好。
视察地的士兵们都很紧张。
「「是,少校阁下!」」
在视察结束后,我正准备跟肯尼尔上尉告别时。
肯尼尔上尉似乎从我那含糊其辞的态度中察觉到了我的烦恼。
「对方回信了,称已经做好了视察的准备。」
我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们的死亡。
我大致视察了他所负责的区域,看起来没什么问题。
「大伙都靠过来,是有名的『幸运使者』哦。」
「请您直说吧,托丽少校。您真的没有什么不满的地方吗?」
在安全区下达命令的我,听到手下士兵战死的报告感到压力巨大。
「非常感谢各位过来集合。请不要介意,回去工作吧。」
「各、各位好。我是托丽·洛。」
「啊——您是在烦恼那个吗。托丽少校您在军官学校里学到了什么?」
肯尼尔上尉依然挂着那副笑眯眯的表情,对我这么说道。
「不,应该没什么问题。」
肯尼尔上尉的桌子上有些地方还放着可爱的流行小物件。
这个人是我所认识的最年长的指挥官。
「谢谢你,肯尼尔少尉。」
因为今天没有发生战斗,所以士兵们半裸着身子继续挖战壕。
我鞭策着沉重的身体,站起身来朝着前线的方向走去。
就算上级是我这样的年轻人,在被检查工作时也会感到紧张吧。
「……我是民间募兵组的人。」
「好的。」
「我还以为托丽少尉您也因为招惹他人『嫉妒』,被人找茬了呢。」
「哦哦,这样啊!原来是这样,所以才……」
「嗯,算是吧。」
「哦?」
前往昏暗狭窄的战壕,肯尼尔上尉正在那里等着我。
他一边用手整理着自己稀疏的头发,一边爽快地对我指了下帐篷。
「我没注意到这点。抱歉。」
「……我有一件想请教您的事。」
「托丽少校,您还有时间吗?去我的帐篷坐一会怎么样?」
时间还很充裕,所以我接受了他的邀请,走进了他的帐篷。
「我只是有点累了而已。视察没有问题。」
「请联系肯尼尔上尉,我们马上就过去。」
我迄今为止也同样身处危险之地,那反倒对我是种救赎。
「抱歉拿不出什么好东西。」
「……难不成。托丽少校您有什么烦恼吗?」
「知道了,那我们出发吧。」
「谢谢……」
「喔,欢迎到来,托丽少校。」
「本大队有什么问题存在吗?」
肯尼尔上尉的额头上冒着汗,一脸困扰地说道。
这种愧疚感重重地压在我的心头。
他带着有点为难的表情,向我奉上忠言。
「好,全体敬礼!」
令我意外的是,肯尼尔上尉的帐篷里装饰着五颜六色的鲜花。
我一到战壕,肯尼尔上尉就笑容满面地迎了上来。
我自然已经仔细地视察过了,并没有发现什么问题。
我还突击检查了士兵们的装备,每个人的装备检查都做得很仔细。
「作为一名军人,就不应该思考一个人死亡的意义。」
「那么,托丽少校。请坐吧。」
「肯尼尔上尉,那个……您是如何面对阵亡的士兵们的?」
肯尼尔上尉说完,接过了向导的位置,带我去了各个地方。
可以认定为没有问题。
「接下来就由我来带路吧。少校您去跟士兵们打声招呼吧。」
「……我有句话想说,托丽少校。」
「我喜欢花。弗拉梅尔的花虽然不太好闻,但总比没有要舒服。」
听到我是平民出身后,肯尼尔上尉出声表示理解。
我陷入一种错觉,好像有人在指责我说那些人的死全是因为我。
「我阴沉着脸吗?」
我向肯尼尔上尉坦白了现在的烦恼。
「肯尼尔上尉?」
他一直以来是如何面对将年轻士兵送上战场的罪恶感的呢?
「原来如此,托丽少校您也是这样吗?」
「少校您看起来非常的不高兴,让我也紧张起来了。」
「嗯,什么事?」
我们视察的战壕并不是最前线。
从恩盖市内的指挥部步行到最前线需要一个小时。跑的话差不多是四十分钟的路程。
他身材微胖,眼神也很吓人,说实话让我有点害怕……
「不用客气不用客气。有什么困难的话随时可以来找我商量。」
「对士兵来说,没什么比不高兴的长官更可怕的了。」
部队是否按文件进行部署、装备是否经过仔细检查、通讯系统是否存在缺陷等方面,都要仔细地进行检查。
我带了几名负责护卫的士兵,在秘书官先生的指引下。
每次看详细战报看到阵亡士兵名单时,我的心情都会变差。
他的兴趣意外地……挺少女的?
将年轻人从安全地带送往死地的位置,对我来说还是太过沉重了。
而是区域指挥官肯尼尔上尉所在的防线最后方。
「……好的。那么,我来为您带路。」
士兵们在肯尼尔上尉的招呼下集合起来,单手拿着铲子向我敬礼。
「……原来如此。」
「嗯,什么事?」
「威尔第中校那边这情况好像也很严重。这种事在年轻军官身上很常见。」
我突然被放到少校的位置上,仍然不知所措。
我觉得他是很适合成为这个问题的商量对象。
看来肯尼尔上尉认为我是被人找茬所以才感到苦恼。
这么说来,刚晋升的威尔第先生脸色相当苍白。
偏袒自己人的伦威尔派似乎特别容易成为找茬对象。
「我认识的人还挺多的。本打算托丽少校您也有相同困扰的话,就出手相助。」
「不,现在还没有这种事发生。」
所幸我还没有成为被欺负的对象。
到目前为止,感觉指挥部的其他军官都是在远远地观望着我。
我也有可能会招来他人的嫉妒,这方面还是多注意一下吧。
「嗯,既然是这样的话。恕我直言,托丽少校您的烦恼是没有意义的。」
「……没有意义吗?」
「是的。关心那些东西,对奥斯汀有任何好处吗?」
肯尼尔上尉听完我的烦恼后,斩钉截铁地这么说道。
我这边可是相当烦恼,没想到被他用一句没意义就回绝了。
「托丽少校,您是指挥部的人没错吧?既然如此,就不要为无关军队利益的事而烦恼。这是在浪费时间和精力。」
「……」
「如果您有那缅怀死去士兵的闲工夫的话,我希望您能去做对军队更有益的事。」
肯尼尔上尉干脆的如此批评道。
……不过他说的确实没错。
「话说回来,托丽少校您不是在阿尔加利亚取得了相当辉煌的战果吗?那场胜利的秘诀是什么呢?」
「呃、这个嘛,很大程度上跟幸运有关。要说秘诀什么的……」
「遵命。」
「就算少校阁下您为未从谋面的阵亡士兵们悲伤,也是没有用的。请为他们服从命令战斗这一功绩喜悦,并予以赞赏。这就是上级的工作吧?」
没能意识到这一点,毫无心理准备地投入工作,是不谨慎的。
「我想,是不喜欢的。」
我就此转变心态,意识到自己已经占到了主导战争的位置上。
「……接下来要去视察基维上尉负责的地区了呢。」
有点惊到我了。
肯尼尔上尉干脆且毫不客气地如此说道。
「谢谢……」
他毫不掩饰自己把我当成了『国宝级揽客精』这件事。
连军官学校都没上过的我,要研究战术论是很困难的。
基维上尉在我的笑容前显得极度紧张和僵硬。
「士兵对杀死敌人这件事感到罪恶,有任何好处吗?只会让扣动扳机的手指变迟钝。在战场上,能早一秒扣动扳机的士兵要更强大。」
「诶?」
「我要求少校您担任激励者的角色。所以特地在视察的时候喊士兵们过来集合。有可爱的长官阁下应援的话,士兵们也会鼓起干劲的吧。」
「遵、遵命。」
我没道理在意他们指挥带来的伤亡,这种意见也是正当的。
对于这突如其来的问题,我有些不知所措。
最后,他附和似地说道。
「……唔。」
「……」
「相反,少校您应该为士兵的死而喜悦。应该称赞他们为了国家鞠躬尽瘁。」
「我们正按托丽少校您的命令拼死战斗。如果您不理解这一点,擅自为死者哀悼的话,会给我们带来麻烦。」
「请问——」
正如他所言,现在的指挥权完全交给了肯尼尔上尉和基维上尉。
「……是。」
然后坦率地回答道。
从在前线掌握生死大权、进行只会的肯尼尔上尉的立场来看,或许会感到愤怒。
「我有回复魔法的适性,所以几乎是被迫参军的。我原本是名卫生兵,想着必须帮助他人。」
「年轻的家伙要是立下大功,就会变得傲慢自大起来。一旦有了奇怪的自信,那不管我这边提出多么正确的提案都会被通通回绝。您比那种家伙可是强上了百倍。」
「少校您当初为什么要报名参军呢?」
「没想到来当我上级的,竟然是这种像是会在街上玩洋娃娃的女孩子。」
肯尼尔上尉突然这么问我。
他很清楚,在战场上生存下去的思维方式与伦理观背道而驰。
我努力微笑着前去拜访基维上尉。
「……」
「……」
「说实话,我不信任少校您的本事。我相信自己比经验不足的托丽少校您要更擅长指挥。」
「……真是的,阿尔加利亚的传闻也传得太夸张了。我听说您是个一边嗤笑一边射杀敌人、冷酷无比的女军人。」
「……是的。」
站在下达杀人命令的立场上的我,为了稍微减轻士兵们的罪恶感。
尽可能保持着笑容,前往下一个视察地点。
把我内心天真的部分用言语表达了出来。
「那如果您的眼前有敌兵,您会放过他吗?」
「这……」
「我想说的就这么多。以部下的身份指手画脚,我为自己的僭越道歉。」
肯尼尔上尉的训诫让我瞪大了眼睛。
「击杀了敌人,死了多少友军。会为此悲伤的只需要有前线士兵就够了。就算少校您不悲伤,也有的是人会为战友的死而悲伤。」
身为指挥官,应该对之进行分析并加以活用。
肯尼尔上尉的意见,完全是站在『军人』的角度说的。
「有功夫去操心那些无聊的事,那还请去做些对军队有益的工作。托丽少校您的话,可以利用自身的知名度向贵族募集捐款,或者到处鼓舞前线士兵,有很多事能做。」
「……」
「在战场上,瞬间的犹豫是致命的。如果托丽少校您的高尚精神传染给了士兵,让他们因没有及时扣动扳机而死,那该如何负责呢?」
这之后。
「托丽少校,我有一个重要的问题要问。您喜欢杀敌吗?」
然后,他以可怕的准确度。
「这样不行。完全不行。归结为运气的话,那就没啥好说的了。请好好思考一下您是哪些工作做好了才取得了那般战果。然后,指挥部的工作就是研究同样的做法换个情况能否发挥作用。这对于平民出身的托丽少尉您来说可能很难,但反正都是烦恼,那还请烦恼那个问题。」
肯尼尔上尉是个彻头彻尾的现实主义者。
「我把话说白了,托丽少校。您在前线毫无用处。是个只会看着我们提交的文件,任凭摆布的饭桶。这样的人连独当一面都不行,还在惦记什么伤亡呢?」
肯尼尔上尉眼神冰冷地打断了我的回答。
「那我真不知道您在烦恼什么。这跟少校您一点关系都没有。」
「呃,这个。如果是在战场上,我会下决心开枪。」
肯尼尔上尉的说教,大部分是可以接受的。
「……基维上尉?」
「过于自信?」
「好的,今天谢谢您了,肯尼尔上尉。」
但肯尼尔上尉刚才的话一定是发自真心。
「在装什么可爱呢?」
「啊——……还真亏您能活到现在啊。」
「我要是射穿敌人的脑袋,会高兴得拍手叫好。然后对着愚蠢的敌人哈哈大笑。」
尽管说法相当严厉,但这就是『军人』的思考方式。
与其为无聊的小事烦恼,不如去为军队做贡献。
正如肯尼尔上尉所言,我有种『被卷入战争』的想法。
「……」
「……」
并非被卷入战争,而是『要把年轻人卷入战争』。
但我至少可以用笑容鼓舞士兵们。
当我还是基层士兵的时候,这种想法或许还没问题,但我现在是指挥部的少校。
「您到现在还觉得自己只是被卷入了战争,而非真正参与其中吧。」
……现在的我所能做的——
而且那是我必须掌握的价值观。
「喜悦?」
「……算了,今后如果还有地方不明白或有什么烦恼的话,请来依靠我。虽然我说话会像这次一样不好听,但我会诚恳回答的。」
我对肯尼尔上尉的牢骚保持沉默,我实在是太尴尬了。
「既然您是我们的长官的话,就请满面笑容地称赞射杀敌人的士兵啊。我们可是奉您的命令在杀人的!? 为什么要摆出一副和自己无关的态度呢!」
一个小姑娘突然成了自己的上级,还在为无聊的事而烦恼。
「比起有人为自己的死而悲伤,还是会得到高兴的称赞要更让人痛快。少校您的工作就是予以表扬。」
……的确如此。
「嗯,虽然我话说得不好听,但我并不讨厌托丽少校您哦。毕竟您不会因为过于自信而下各种奇怪的命令。」
他说的确实有道理。
「如果说托丽少尉您的指挥造成了不必要的损失,不好好烦恼一下的话会很麻烦。但您把前线工作都丢给我们了吧?」
……在阿尔加利亚取得的胜利,不应该单纯归结为运气好。
「……」
……这番说教是如此正确,让我无话可说。
「这……」
要让基维少尉面对女性的笑容似乎还太早了。
「好的,去拜访吧。」
「那么,再会了。托丽少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