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个词叫战争罪。
这个词根据所使用的时代和国家的不同,意思也会随之改变。
我记得在前世的日本,战争罪的意思是『违反战争法、违反有关国际人道法的习惯法和条约法规则的行为』。
我从上辈子开始,就对『战争罪』这个说法感到不快。
的确,在战争中,屠杀和非人道的行为是不被允许的。
但是,我觉得『战争罪』这个说法───会让人产生仿佛『战争本身并不是罪过』的误解。
在我转生的这个世界中,还不存在战争法这一概念。
奥斯汀和萨巴特在十年之前。还理所当然地骑在马背上挥舞着刀剑和长枪。
在这种科技水平的战争中,是不可能将敌方全部杀死的。
所以战争的胜利者在掠夺敌人的领土和财宝后就满足了。
但随着枪械的普及,这一前提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人类获得了能轻易将敌人灭绝的杀伤力。
如果不对这种杀伤力做出限制的话,被疯狂所扭曲的士兵们将会毫不犹豫的把敌人全部杀光。
不可侵犯、杀害敌国的国民。这是一直以来的战争常识。
在这个世界,战后的走向也大抵如此。
各国在战后为了避免再次发生这样的灾难,共同协商出了类似『国际法』的……战争的规则。
而那些被指控做出违反国际法的恶劣行为的指挥官,将作为『战犯』受到相应的惩罚。
为处理这个战后问题,花费了十年以上的时间。
由此可见,这场战争所留下的后果之沉重。
「我是恶人。但是,我是奥斯汀所必要之恶。」
说心里话,我并不想和他相识。
毫无疑问,伯尔尼·瓦洛是一位热爱祖国的爱国者。
更不可能是对初次见面的亚里亚上尉一见钟情吧。
「怎么样,能占用你一点时间吗?我还带了好吃的点心哦。」
被初次见面的长官问话时要做自我介绍,这是常识。
「……」
他有着常识。有着明辨是非的判断力。
「只是聊聊天而已。和上级搞好关系很有用的哦。」
好恶心,好想吐。这就是我对伯尔尼的第一印象。
听到伯尔尼这个名字,亚里亚上尉也没办法无视他吧。
但是,在明知一切的情况下───他还是选择了成为恶人。
「您这话说的。」
「在我搭话之前,你们好像聊的很愉快呢。」
「你还不明白吗?好吧。让我用运动举个例子吧。讨厌足球的人和喜欢足球的人。你觉得谁会成为更好的球员?」
「这就是应当避免战争的理由。所谓战争,不过是称颂恶人的活动罢了。」
伯尔尼上尉笑容满面,但眼中却没有一丝笑意,眼神简直如同爬行动物般冰冷。
他并非为了祖国而不情愿地走上恶人之道,反倒是得到了「为了祖国」这一正当理由的愉悦杀人犯。
「别这么说嘛。如果您回去迟了的话,我的部队会派人护卫您并带路的。」
「呃,那个……」
「伯尔尼上尉阁下,吗?我听说过你的名字。」
我不认为这样的他,会为了出人头地而指望伦威尔少校的关系。
亚里亚上尉没有放松警惕,对着那个男人敬了个礼。
「……今天,真的不行。我下次再抽空接受你的邀约。可以吗?」
听说他是连战连胜的战术天才,是肩负起奥斯汀未来的杰出人才。
这是刊登在某篇报道中的伯尔尼·瓦洛的话。
我第一次见到伯尔尼·瓦洛时,他身穿一件厚外套,头戴的针织帽下露出他红色的短发,眼神如老鹰一般锐利。
「……这和您喜欢杀人有什么关系?」
亚里亚上尉似乎也察觉到了这一点,所以委婉地插进话来,
「正如我所听说的那样,是位非常可爱的小姐呢。如果我受伤了的话,希望能让你来为我治疗。」
我也慌忙跟着亚里亚上尉一同敬礼。
他喜欢杀人。
他是前来了解祖国所剩不多的『Ace级士兵』亚里亚上尉的性格,并判断她是否会在战场上做出意料之外的举动。
「真是荣幸,没想到亚里亚上尉阁下竟然认识我。」
我和他在帕西恩相遇,当时我正在南部军卫生部从事医疗工作。
「啊,顺便问一句。那边的小卫生兵是亚里亚上尉的朋友吗?」
在马修戴尔防御战时,兵力处于压倒性劣势的奥斯汀能够坚持近一周,也是她的功劳。
「……您是在说,杀人让您很快乐吗?」
她作为魔导中队长的本领,无人能够匹敌。
「她是您作为监护人照顾的可爱妹妹吧?只把她当做部下对待,是不是太冷淡了呢?」
我的监护人亚里亚上尉是奥斯汀引以为傲的Ace之一,不知为何,一直在她身边的我并不知道此事。
虽然我得到了她的监护,但我却似乎对亚里亚上尉这名军人一无所知。
伯尔尼一定是打算从我身上套出亚里亚上尉的情报吧。
这是其他魔导中队数倍以上的战果。能够持续取得如此战果的魔导中队长,找遍全战线也找不到第二个。
我当然不会向他透露关于亚里亚上尉的事,但正如他所说,和上级搞好关系绝对不是坏事。
「非常抱歉,这里离我军驻地很远。差不多该回去了。」
「初、初次见面,我是托丽卫生兵长。」
他带着一副表面恭维的态度,走到亚里亚上尉的面前和她握手。
一手拿着饼干罐的伯尔尼脸上挂着温柔的表情,用蛇一般的眼神看着我笑了。
但是,了解他为人的我……对他的反英雄形象持怀疑态度。
「我只是想和您谈谈而已哦。您难道不好奇是怎样的家伙在制定作战计划吗?」
「……!」
「正是如此。不,不用说我也知道。这是非常糟糕的事。」
他积极的邀请着亚里亚上尉。
「谢、谢谢。我很荣幸。」
但显然他不是来找关系的。
在此之前我一直相信着亚里亚上尉的自谦之词,以为她是靠关系才得以提升地位的。
「我拥有成为恶人的才能。而战争和国家,要求我成为恶人。」
因为他意识到,如果他不这么做,就无法拯救这个名为奥斯汀的国家。
「不不不,并没有这回事哦。」
「但不论我有多么邪恶,奥斯汀国民也无法指责我。因为奥斯汀军队需要优秀的指挥官,而我只是回应了他们的需求。」
「……」
此时我才意识到,我一直在比自己军衔要高得多的人面前傻站着不动。
是时代、是战争,促使伯尔尼表现出他异常的一面。
他面带笑容,自豪地接着说道。
我最开始很好奇他为何对亚里亚上尉如此执着。
但在后来我调查她过去的功绩时,发现惊人的战果列了整整一大排。
据我对伯尔尼·瓦洛的了解,我能明确断言,他是个能言善辩、诡计多端、无可救药的阴险小人。
「……原来如此。你是来试探我是否是名顺从的士兵吗?」
他似乎已经收集了亚里亚上尉的情报,也知道了关于我的事。
我对他的厌恶感,就是有这么强。
被蛇盯上的青蛙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光是跟他对上眼我就要晕过去了。
「……这个孩子我的部下,她是来为我送行的。请不要太吓唬她。」
从他的功绩和言行来看,他被视为受时代所迫而背负起罪恶的悲剧英雄。
她在她父亲的偏爱下,从年轻开始就率领着魔导兵部队积累经验,和格尔巴茨小队长一样持续累积了十年以上的功绩,因此在不知不觉中就被称作『Ace』,是个超级大人物。
「没有没有,怎么会呢?」
「作为制定作战计划的人,我非常想知道——」
最后,亚里亚上尉叹了口气,接受了伯尔尼的邀请。
因此,在后世的对伯尔尼的评价中,他并非人格缺陷的心理变态,而是选择让人格出现缺陷的心理变态。
但现实是,战争爆发了。他进入了军官学校,成为了一名参谋官。
他始终为了自己的祖国而行动,有时制定出甚至不惜牺牲自己的大胆作战计划。
「嗯,当然可以。哎呀,真是期待呢。」
「您意下如何?现在还没到傍晚吧。能占用您一点时间吗?」
他在战后的奥斯汀得到了反英雄般的待遇。
伯尔尼在心满意足地与亚里亚上尉约好见面后。
仅凭一小时的轰炸就摧毁了敌方三个据点,仅靠一个中队的反击就对突击而来的敌军造成了数百人的伤亡。
「伦威尔少校旗下最后的『Ace』,魔导姬亚里亚上尉是怎样的人。」
伯尔尼似乎也意识到了自身的异常。他曾在其他场合说过:「如果没有战争这种东西,我可能会隐藏自己的异常性,作为一个头脑比较聪明的普通人度过这一生吧」。
话头抛到了我身上,让我声调都提高了几分,我立即进行了自我介绍。
「能见到南部军连战连胜的功臣,我才要感到荣幸。」
瞪大眼睛用尖锐的目光,看着躲在亚里亚上尉背后不敢作声的我。
当他知道今天无法和亚里亚小姐交谈时,就把目标换成了我。
「陷害并杀死他人,实在是太有乐趣了。敌人因我指定的作战计划而付出惨烈的牺牲时,我会产生无与伦比的快感。」
他泰然自若地将这件事告诉了记者。
南部军胜利的功臣,伯尔尼上尉。他的名字在伦威尔军中也有流传。
所以接受他的邀请也没什么问题——
「……喂,托丽害怕了哦。不要步步紧逼这个年纪的女孩子啊。」
「哦呀,我真是太失礼了。」
此时的我完全没在这么想。
我满脑子都是『他什么会知道我的事?』、『他要对我说些什么?』这样的恐惧感。
「非常抱歉,我真是失礼了。我绝非、在害怕伯尔尼上尉。」
「我应该不是那种会让人害怕的类型吧。那托丽卫生兵长你为什么紧张地绷着脸呢?」
「是,我觉得,伯尔尼上尉阁下的表情非常温柔。」
「对吧。那你在害怕我什么?」
伯尔尼一脸认真地向我提问。
的确,正常来说,伯尔尼恭敬的态度和表情,并不会让人感到恐惧。
实际上,据说他为了不在军队内树敌,刻意做出一副笑容满面的表情。
虽然很多军官对此感到可疑,但并没有人会被他吓到。
「如果有什么可以改正的地方,可以告诉我吗?我会改的。我给你的第一印象就让你害怕到这个份上,让我有点受伤。」
「……我绝对,不是在害怕您。」
「不用说客套话了,我原谅你对我的恐惧。不过,告诉我你害怕我的理由吧,不管你说的话有多么无礼,我都不会介意的。」
他似乎并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质问我。仅仅是想知道我为什么会如此害怕他吧。
但从我的角度来看,我就是在接受长官对自身态度的质问。
「是、是,我会、回答的。」
所以我半强制性地回答了伯尔尼上尉的问题。
「你,有种很有趣的感性呢。不,从经历上来说,是危机感应能力吗?」
他的表情,看起来发自内心感到快乐。
「那、那个、非常抱歉,伯尔尼上尉阁下!」
诚实的,
我想这么后悔,也已为时已晚——
在伯尔尼·瓦洛的眼中,我已经从「亚里亚上尉的附属品」,转变成了感兴趣的对象。
「是、是,非常抱歉!我愿意、接受任何处罚!」
向他如此坦白。
最后,我颤抖着声音,
「哈,哈啊。」
「你不用道歉。让你说出那句话的人是我。」
「我也会,好好记住你的哦。」
「但我从伯尔尼上尉身上,感受到沉重的压力。这是,我个人的感受。」
「亚里亚上尉。你最好照顾好那个孩子哦。」
「我从您身上,唔,感受到一种令我恐惧的『恶』,那个……」
「哦,是怎样的压力?」
相反,他嘴角上扬,
我至今都记得伯尔尼上尉当时的表情。
「─────嘿?」
「嗯,继续。」
「对了,小托丽。」
「喂、喂托丽。你在对初次见面的人说些……」
露出了仿佛看到有趣玩具的孩子般的表情。
要是我不说多余的话就好了。
此时我内心在想,如果我接受了反审讯训练的话,应该就能更加冷静应对吧。
「这个,虽然我也不太清楚……」
当时他脸上浮现的并非愤怒或焦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