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得漂亮,高尔斯基和他勇敢的部下们。」
得到友军保护的我们,当即被送往卫生部。
医疗检查的结果是,我们受的伤比想象中还重。
我中弹的脸上似乎留下了小小的伤口,有几根脚趾也因为冻伤快要坏死了。
有名士兵失去了一只眼睛,还有名士兵不得不截掉冻住的脚。
「你们都是英雄,日后会嘉奖你们的……所以今天就好好休息吧。」
「休息、吗?」
「这是对胜利功臣的奖励。我还会为你们准备美酒与肉。」
「太好了!」
希尔芙说着,温柔地抚摸着我刚刚治好的脸颊。看来今天可以休假了。
今天的希尔芙,表情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温柔。
「我会一生追随您的,希尔芙大人!」
「今天你们表达喜悦的方式还真直率啊。明明平时都是说些臭小鬼之类的胡话。」
「因为那个嘴巴不干净的家伙,已经去往雪原的深处了。」
「……是吗?那个男人也死了吗?」
希尔芙露出一丝哀伤的表情,如此低语着,
「笨蛋们都不在了,还真是寂寞啊。」
披上军服离开了。
「希尔芙大人这不是很通人情吗?」
那一天,我们真的休假了。
「要治好这样的士兵,除了让他们休养以外,只能让他们用某种坚强的意志将其克服。」
此时我得知了一个意外的事实。
高尔斯基先生苦笑着如此说完,一脸害臊地背过脸去。
「能从那种状况中生还,吾还真是贼运亨通啊。」
她到底是如何看待我的呢?
他一定是凭着坚强的意志战胜了幻听吧。
我还在想,为什么高尔斯基先生会莫名其妙地采纳我的提议来着……
「吃了吃了,没准我们明天就要死了。」
现在回想起来,罗德里君会产生误会也是没办法的事呢。
「托丽啊。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听到那个『声音』的?是在参战以后吗?」
我讨厌挨打、害怕失去战友、不想死掉。
「嗯,是的。」
「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把身体交给这样的人格,会让内心更轻松。
「似乎承受不住压力的人会通过分裂精神来维持精神的稳定。他们出现幻听并非因为精神崩溃,而是为了让自己不崩溃。」
这么说来,我应该是在与戈姆齐一同从马修戴尔市区中突围时,初次听到心中传来某人的声音。
向我如此问道。
听闻高尔斯基先生也产生过幻听,我深感惊讶。
「希尔芙她,为什么……」
反过来说,我只有这些工作要做,受重伤的人就给他找张合适的沙发躺着就行。
「是吗?吾也有过。」
不知为何,只有「破灭在前方等待着」这种毫无根据可言的直觉,支撑着现在的我。
高尔斯基小队暂时停止运作了呢。
高尔斯基先生如此说着,一脸担忧地看着我。
「然后,我心中的某人向我发问:『要怎么做才更有可能活下去?』」
我在暴露于战场这一异常的压力之下,为了稳定精神状态而创造的另一个自己。
「坚强的意志,吗?」
「……是。」
「我,不想死。」
「诶?」
「你很冷静啊。看起来比任何人都要疯狂,却比任何人都要渴望生存。」
「是吗?」
「是吧。」
在战场上,该如何面对幻听。
就连这位金色的英雄,今天也是满脸疲惫,胡子拉碴的他静静地啜饮着酒。
「还有,托丽。你能肯定,现在的自己是正常的吗?」
找不到人搭话的我,坐到了高尔斯基先生的旁边。
记得我当时,也陷入了困境之中。
「在战场上待久了,总会听到一次的。」
「因为,还有一个孩子在等着我回去。」
「谁都不想死吧。」
在我被幻觉折磨之时,我通过抱着罗德里君睡觉将幻觉治好了。
「单脚是没法打仗的吧?你应该退役吧?」
「你已经证明了,她这么做的原因。」
「……别勉强自己,慢慢回想起来就行。托丽,你有没有觉得,从你内心传来的声音——」
在这个充斥着鲜血与泥土的地方,我既没有像在前世的FPS游戏中那样百发百中的枪法,也没有发现画面内敌人的技术。
但仔细一想,高尔斯基先生也曾是新兵。
「偶尔会有士兵出现幻听。」
「非常抱歉,格雷什一等兵阁下,请您不要喝酒,好好静养。伤口会裂开的哦。」
高尔斯基先生斟酌着用词,眼神严肃地,
「我之后,该怎么办呢?」
高尔斯基先生也因为身着的防弹装备被子弹命中而肋骨骨折。完全康复大概需要一周左右。
「……其实,希尔芙向我下达了密令。」
我自以为眼前的这位壮汉,与这种内心斗争无缘,
我们借用了民宅的角落,围着温暖的壁炉,度过了悠闲的时光。
他从那时开始积累了各种各样的经验,才成就了现在的他。
我强迫他做了非常疯狂的事。
「是,这样啊。」
高尔斯基先生继续说道。
「是幻听吗?」
「上面特地写了『陷入困境之时就依靠她』。说实话,我对采纳年纪尚小的你的提议感到不安……」
「……这,我也曾,经历过。」
「……」
其中失去了一只眼睛的士兵和失去了一条腿的士兵,将无法承受接下来的战斗。
「嗯。吾也曾有过青涩的时期啊。」
虽然这个酒非常烈,但是一点点含进嘴里的话就不会喝的那么醉。
「或许是吧。而且,我每次只需听从心中那人的声音行事,就不会死去。」
「是吗?」
「是。」
虽然她的认可令我感到很奇怪……
「但除此之外,也有人说自己的幻听,是心中的另一个人格正在向自己搭话。」
「说起来,吾也有啊。吾也有家人在等吾回去。」
「我不想让等待着我回家的塞德尔君的脸上,蒙上阴霾。为此我拼命地思考着,怎么做才更有可能活下去。」
此外,我们部队全体成员都分得了一瓶伏克酒与热腾腾的军官餐。
「虽然在这种情况下,有很多病例同样选择让患者休息……但却无法治好他们。」
「没错。在这种情况下,被创造出来的人格大多是『适应战场的自己』。那个人格不惧战场的死亡与暴力、无论何时都能冷静行动、不久便能开始享受战场的乐趣。」
……他所说的,一定是所谓的分离性身份识别障碍吧。
只是,
「诶——!」
算上高尔斯基先生在内,幸存的士兵共有五人。
「精神崩溃者们所产生的幻听,大多是诅咒。死去的同伴们的怨恨视线,会一直萦绕在他们的脑中挥之不去。」
但我只是一个懦弱的小姑娘。
「密令上写着:『最大限度利用托丽的提议』。希尔芙她似乎相当认可你啊。」
「说啥呢托丽,这几乎都是你的功劳吧?」
看着小口喝着酒的高尔斯基先生,我也静静地含了一口伏克酒。
我是个,精神脆弱的小姑娘。
「就算您问我看到了什么……」
「哦,桌子的抽屉里藏着巧克力哦?是这个房主的东西吗?」
「密令,吗?」
「等痊愈以后再喝不就好了吗?酒又不会消失。」
「那并非贼运。我们能活下来都是拜高尔斯基先生您的雷枪所赐。」
我负责负伤队员们的术后护理。
「这好像是PTSD的一种。据我认识的卫生兵说,当士兵承受不住战场的压力之时,他们就会创造出另一个人格来稳定自己的精神状态。」
「另一个人格,吗?」
我的内心接受了这再正确不过的解释。
希尔芙竟然向高尔斯基先生下达了采纳我提议的命令。
我和高尔斯基先生以外的人情绪相差太大,所以很难交谈。
「是适应了战场的自己的声音?」
当我将内心出现声音这件事告诉高尔斯基先生时,他一脸为难地皱着眉头告诉我——
我的另一个、人格。
我正为之烦恼的心理斗争,他一定都经历过了。
所以,当我处于可能死亡的情况之时,我就会陷入恐慌。
「托丽,你怎么了?」
「没什么。感谢您说了这些令人信服的话。」
当我陷入恐慌时。大概,会去依靠前世的荣耀吧。
在FPS中成为世界冠军,是我前世唯一值得骄傲的记忆。
我作为天才玩家的『人格』时刻着保持冷静,无论身处怎样的困境都能反败为胜。
「看来,我的心,比我想象中还要脆弱。」
我从很久以前,就变得会在困境中异常冷静。
我会从失去重要的人的悲伤与可能死去的恐惧之中解放出来,无论何时都能沉着冷静地行动。
这并非因为我已经习惯了战争,而是我为了替换过于软弱的自己所创造的虚荣人格吧。
为了承受战场的压力。还有,为了冷静地找出生存的手段。
「谢谢您,高尔斯基先生。让我更加了解了自己。」
「是吗……你这样不要紧吗?」
「嗯,没问题。我很正常。」
我不可能是正常的。我只是在心中培育着能够沉着冷静行动的人格,以作为内心的防御反应而已。
到了危急关头,保持冷静有着巨大的好处。
即便那是在困境之中仍能『像玩游戏一般享受战场』的变态人格。
「现在,肯定那个人格,才是正常的。」
把生命寄托于容易陷入恐慌、精神(内心)脆弱的自己身上,才是疯狂的。
「是吗。那你如果感觉精神出现问题的话,就马上报告。」
冲在最前线的人只到小队长为止。在成为中队长后,一旦战死就会对指挥系统造成严重影响,所以中队长不能站到最前线。
「那是,为什么呢?」
「那么高尔斯基小队长。您的意思是,突击兵的救赎并非寿终正寝,而是牺牲于为了同伴的战斗之中吗?」
「这是我们间的秘密。吾对负伤退役回到奥赛罗村这件事很后悔。」
他在喝伏克酒时,对我如此抱怨道。
高尔斯基先生这么说着,用大大的手掌摸了摸我的头。
正因英勇的高尔斯基先生冲在最前线,我们才能安心地跟在他的背后。
高尔斯基先生对这种处理方式没有任何不满,他笑着说道「在后方指手画脚不合我的性子」。
我们萨巴特联邦政府军迅速占领了首都的东部地区,并在市区内构筑了防御网。
「要拯救突击兵,只能让他们死在战场上。躺在床上寿终正寝什么的,简直是在痴人说梦。」
「收到,高尔斯基小队长。」
「习惯战场,就意味着在战场上寻求死亡。别太习惯战场了,托丽。你还太年轻,不能寻死。」
「重点在于,什么时候死都无所谓。突击兵就是这样的东西。」
「……」
「升作中队长,就要到后方指挥。不把高尔斯基派到最前线也太浪费了。」
「战友们逝去的战场,才是吾的死亡之地。虽然吾已经如此决定,却一个人回到了平静的村庄之中,这让吾的内心仿佛被挖开了个大洞。」
但如果高尔斯基先生说的是真的,那么格尔巴茨小队长他,已经得到了无上的救赎。
我终于理解了,格尔巴茨小队长极为高兴地接受『殿后』的部分原因。
虽然我不知道格尔巴茨小队长是否也有类似的想法,
高尔斯基先生的惊人之处再次为萨巴特士兵所知,在重新编成部队之时,希望加入高尔斯基小队的人蜂拥而至。
甚至有人提议将高尔斯基小队长升为中队长,
「你可能会觉得,那个东西现在非常有用……但在一切都结束,回归和平之后,它可能会慢慢对你露出獠牙。不要太过依赖它。」
在此次进攻约瑟格勒的战斗之中,成为胜利功臣的是不顾生命危险对敌军后方发起自杀式扰乱攻击的偷袭部队与正面突破战壕后大肆扰乱敌军的我们。
听完他的话。
当天的攻势一直持续到晚上。
简直就像在哄哭泣着的孩子一般,粗暴地摸着。
或许这么想,才是对的。
「你知道吾至今为止杀了多少人吗?没人会接受,像吾这样的杀人犯过上平静的生活。就算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人都原谅了吾,吾也无法原谅自己。」
高尔斯基先生是个如狮子般勇猛,如大象般温柔纤细的男人。
但最后他负责的仍然是一支加强小队。
「对于从上游乘雪橇滑入市区发动偷袭的部队和单独突破敌军战壕的高尔斯基小队,我们将给予功勋第一的奖励。」
他大概早已接受了死亡,决定以士兵身份死去了吧。
「没有任何原因。家人也好、村中的朋友也好,都非常尊重并顾虑吾。吾只是,觉得很空虚而已。」
「没错。」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