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托丽少尉。应要求前来报到。」
「……嗯。很高兴见到你,托丽少尉。」
第二天早上,我去了威尔第先生的帐篷。
因为得到了许可,所以我没等多久就进去了。
「……」
「……?」
帐篷中的威尔第先生似乎还没有完全康复。
他的肩膀上缠着绷带,脸色苍白,眼睛下面有黑眼圈。
「早上好,托丽少尉。身体还健康吗?」
「是、是的。托您的福,我的健康状况良好。」
「这样啊。」
而且威尔第先生的语气不知为何含糊不清。
他时而与我对视,时而移开视线,看上去心神不宁。
「那个,我能问问您叫我来是有什么事吗……?」
「嗯、嗯,当然可以。今天把你叫出来不为别的。」
说着,他沉默了片刻。
然后像是下定决心般地抬起脸,
「是为了向你道歉,并表示感谢。」
「道歉与感谢?」
朝着我低下了头,如此说道。
听到我的回答后,威尔第先生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当然。希望士兵们务必在实战中发挥实力。」
「可能是因为我容貌过于年幼,士兵间流传着『我们是宣传部队』这样的流言。因此有一定数量的士兵不愿意认真训练。」
「怎么了,托丽少尉?」
「我明白了。」
经验不足的指挥官理应由经验丰富的老兵来担任副官。
「相反,你的判断非常出色。在理解状况后立即对萨巴特军的后方展开威慑,并击破了敌军Ace。真是无可挑剔。」
「这……」
「嗯。」
「有什么事吗,在此之上的情报我是不会说的哦?」
后来我听说,威尔第先生在降低我军衔时与伦威尔中校起了相当大的争执。
他计划将在我手下得到充分训练的士兵们一点点地『再部署』到前线去。
「所以,威尔第先生您也想降低我的军衔吗?」
「原来如此。」
「莫非我的中队,在政治宣传的同时,还兼做训练部队吗?」
「蕾塔琉卫生部长正在与我交涉,看能不能至少让你回卫生部工作。」
「非常感谢。不过,让我继续当步兵就行。我再也不会对杀敌感到犹豫了。」
我向威尔第先生回敬了个礼后,抬头看向他。
「哎呀。」
威尔第先生说着说着,咬紧了嘴唇。
「……」
「这样啊。」
「亚里亚表姐生前和我约好了。她要我保护托丽少尉你,让你一直当一名普通的士兵。因为你是个很善良的人,身上背负的东西越多,就越容易受伤。」
他们被分配过来,简直就像是为了指导新兵一样────
「啊——,那个,对不起。说实话,在组建你的游击中队时,叔父大人基于『用幸运使者Lucky Carry的名号来提升士气』这个理由,将你作为宣传点。」
「小托丽,你为什么会这么想呢?」
……我还以为宣传部队什么的,只是流言而已呢。
「是、吗?」
「……」
当我向威尔第先生提到士兵们逃避训练的问题时,他的眼神瞬间游移了一下。
「……」
「怎么了?」
「那种事当然是不可能的,所以请认真进行训练。如有必要,可以请专门的训练教官────」
「哈啊。」
看来威尔第先生打从一开始就不打算让我指挥实战。
我在疑惑地看着他时,能感觉到他正在欺骗我,试图掩盖什么东西。
亚里亚小姐竟然这么挂虑我吗?
「那么,请托丽少尉你暂时率领游击中队。我们会给你们留下一定的训练时间,请做好充分的准备。」
「不,如果是这样的话,我没有任何不满。」
「我有个问题想问,威尔第少校。尽管我们部队预定将投入实战,但新兵却出奇的多。」
威尔第先生对我的提问一时语塞。
我接受了晋升,等同于让威尔第先生的辛苦付出付之东流了呢。
他大概是把我视作『莉娜莉的遗族』了。
威尔第先生抬起头,带着悲哀的眼神如此说道。
「最开始你们可能得执行运输之类的任务,但请不要轻视它,一定要好好完成。在决战时,你们将作为游击部队参战。请好好进行训练。」
我怀疑地看着威尔第先生的脸,从中的确能看出些许动摇。
「请、请不要道歉。我感到非常荣幸。」
「最近,奥斯汀军的新兵素质下降了。我对此提出了『正因为我们兵力不足,才需要好好进行训练,不能焦急』的意见。」
「如果我能好好地正常指挥的话,莉娜莉就不会死了。」
为此他分配了诺曼先生等经验丰富的老兵担任教官,剩下的就是新兵和问题较多的中坚士兵。
……而老兵们都是些上了年纪的人。
「威尔第少校,关于训练的事……」
作为预定参与实战的部队,我的中队里新兵数量太多了。
他的目的是,在利用幸运使者(Lucky Carry)的传闻进行政治宣传的同时,在最前线进行新兵教育。
如此说着的威尔第先生,垂下了眼帘,咬紧了嘴唇。
他用仿佛在忏悔般的表情,看着我继续说道。
莉娜莉·洛。身为罗德里君遗族的她,本应成为我的义妹。
「对不起。这都是我的失策。」
他在平息了生气地说着『怎么能降低自己人的军衔?』的伦威尔中校的愤怒后,强行将我降级为卫生中士。
「……感谢、您的关心。」
「所以……叔父大人才会把你提拔到中队长的位置上吧。对不起。」
在尴尬地沉默数秒后,威尔第先生叹了口气说道。
「我在之前的指挥中犯了很大的错误。你也知道的,是毒气攻势的事。」
「脑子转得真快啊,托丽少尉。如果你生在我们家的话,一定会成为参谋军官中的Ace。」
「您不打算蒙混过去吗?」
「你的部队确实存在政治宣传的一面。不过那是建立在士兵们会参与实战的设想上的,所以请好好训练他们。」
如此向我下令道。
「我担心毒气会对友军造成二次伤害,心想着反正敌人也不会反击,因此减少了作战人员数量。」
「我也听说过你和莉娜莉的关系了。她曾很高兴地告诉我,她有了新的家人。那时候的莉娜莉,看起来真的很幸福。」
「我真是愚蠢透顶。这导致萨巴特突破了防线,让我们损失惨重。我带来了最糟糕的结果,给奥斯汀的胜势泼了冷水。通讯兵莉娜莉,也因此丧命了。」
「不。如果我是你的话,会选择避战吧。我应该会咬着手指,眼睁睁看着友军被枪击吧。没有上级的许可就不许进行战斗,这才是作为军官的合理判断。」
「军队就是要利用一切能利用的东西。士兵们的士气是不可忽视的。尽管小托丽你对此可能会有意见……」
威尔第先生向我道歉说,她的死都是因为自己的过错。
「那就太好了。」
我记得嘉维尔上士也是这么判断的。
……对了,既然难得跟威尔第先生谈一次话,那就找他商量一下吧。
「尽管有宣传的意图,但我们还是预定要参加实战的,对吧?」
「……毒气攻势。」
想想都知道,让这么一对不成熟的组合投入实战是不可能的。
威尔第先生的话令我感到大吃一惊。
「而且我们几乎没有能运用到实战中的中坚士兵,都是些新兵与体能下降的老兵。就算您说奥斯汀人才紧缺,这也有点不对劲。」
「这是所谓的战斗直觉吗?还是你所说的幸运呢?我认为托丽少尉你身上有这种东西。」
……啊,不会吧。
是的,仔细想想确实很奇怪。
「呜……」
「那么,那个……」
「嗯,我投降了。对不起,我不会让没有上过军官学校的托丽少尉你参与实战的。尽管与叔父大人吵了一架,但我绝不会做出让步。」
「收到,少校阁下。」
「……那个,威尔第少校。」
但他立刻收敛了自己的表情,在轻咳一声后,
「奥斯汀的人口已经相当稀少。我们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应征即实战』了,这也是为了保护新兵们。」
「预定要投入实战的话,应该会更均衡地分配新兵、中坚士兵与老兵。再怎么说新兵的比例也太大了。」
「……」
希望『士兵们』发挥实力,吗?
威尔第先生露出暧昧的笑容,向我如此说道。
……但我总觉得他还隐瞒着什么。
聚集到一起的新人多到昨天根本无法进行像样的训练。
「在那种情况下,大部分指挥官都会采取同样的行动。我能取得那样的战果,能够消灭高尔斯基……消灭敌军Ace,不过是因为『幸运』而已。」
「……嘛,最近人才短缺呢。」
嗯,要是好好利用那些传闻的话,的确能成为优秀的政治宣传当口。
「……啊、啊,这样啊。呃……」
然而,我们中队的中队长是从军三年的我,而副队长则是当兵一年的嘉维尔上士。
这个说法令我有些在意。
威尔第先生听完我的发言后,显得有点悲伤。
「我们真的是宣传部队吗?」
听完威尔第先生的话后,我明白了许多事情。
他似乎对把缺乏经验的新兵投入这一点提出了质疑,并主张应当设立训练部队。
作战总部采纳了他提出的方针,并试验性地展开了组建『不投入实战,仅训练士兵的部队』的计划。
正巧,我在那个时间点立下了功绩,因此『有相应的功绩、可以作为政治宣传当口、身为卫生兵能进行治疗』的我被推举为了指挥官。
……原来如此。
「我理解威尔第少校您的意思了。我会让部下接受训练,让他们能够适应实战。」
「那就拜托你了。」
此时我感到有点失望。
我好不容易下定了杀敌的决心,却发现自己的部队无法投入实战。
不过,军人的职责,就是完成被赋予的任务。
我想到这里,郑重地敬了个礼。
「……你,露出了不满的表情呢。」
「不好意思,我把不满表现在脸上了吗?」
「如果没有和你认识很久的话是看不出来的,但你确实是一副不满的样子哦。你的表情看起来就像被罗德里中士冷落时那样。」
「我没有过那种表情。」
威尔第少校苦笑了一下,开了个轻松的玩笑。
然后他的表情突然严肃了起来,好像想起什么似的继续开口:
「接下来我们将攻入弗拉梅尔内陆。我们将以民众为攻击对象,削减敌国的人口。」
「……」
「我不想让你承担这个任务……这是,我的任性。」
但我认为……绝对不能使用化学武器攻击市区。
接下来,奥斯汀将对平民进行掠夺和屠杀,目标是攻下弗拉梅尔的首都。
「呵呵,果然小托丽你很善良呢。你不是恨敌人恨到想杀掉他们吗?」
「伯尔尼少校?」
「这……」
听完我的意见后,威尔第先生显得有些落寞。
无疑就是毒气攻击。
对于兵力稀少的奥斯汀来说,最有效率的杀敌手段。
仔细一想,奥斯汀会采取这种计划也情有可原。
「……放心吧,小托丽。这个方针的反对意见太多了,大概会被驳回。」
「奥斯汀今后也将继续采取恶毒的手段。」
「……这……我认为从人道主义的角度来看,这是有问题的。」
他用不容反驳的语气,斩钉截铁地如此说道。
只从成效方面考虑的话,这或许是有效的,但考虑到战后影响方面我就难以苟同了。
温柔地眯起眼睛,对我露出了微笑。
「我们也有考虑对城市地区展开毒气攻击。你有那个觉悟吗?」
我不认为平民会有任何有效反制毒气的手段。
「对城市地区,展开毒气攻击?」
「小托丽,你能做到吗?」
「伯尔尼少校大概会负起责任,提出某些提议吧。」
「这样、啊。」
他告诉我,在这个世界上离『人道』一词最遥远的男人,在会议上说出了梦话。
「不过,我还不知道实际会采取怎样的计划呢。说白了,侵略这种东西根本就不存在什么人道。」
「……」
「这、这……」
但是,这个方针未免太……我想它会在战后产生巨大的冲突。
「哈?」
「……毒气攻击伴随着各种各样的风险。例如突然改变的风向与手持『风枪』的敌军士兵。」
「就由我来背负那恶魔的非议。小托丽,请你千万不要改变自己。」
「你有向在眼前痛苦挣扎着的弗拉梅尔平民们开枪的觉悟吗?」
这确实是有效的。
「这倒是真的。」
「嗯,的确有些参谋高声反对称『这是不人道的』。但我会提议实施毒气攻击。」
「而且在战后处理方面……这会对民众情绪产生负面影响。我认为您不该提议如此非人道的计划。」
威尔第先生低声说着,露出了有些自卑的表情,
……我并不善良,我只是因为了解历史,才反对毒气攻击而已。
威尔第先生说完后。
「是这样吗?」
考虑到现状,奥斯汀的确没有选择手段的余地。
「我不会要求小托丽你那么做的。请你教育好新人,为了让他们不会死去,而锻炼他们吧。」
威尔第先生传达给我的作战计划,令我深受冲击。
「毕竟,在声称『要顾及人道主义』的同时对毒气攻击方案提出进行强烈反对的,就是伯尔尼少校。」
看来奥斯汀还有一些有良知的参谋。
「这样啊。就让我把它作为观点之一吧。」
「这倒确实……」
威尔第先生看着纠结着的我,表情变得温柔起来。
「小托丽,你反对吗?」
「嗯。在之前的会议中,有人强烈反对称『这种非人道的作战方案是毫无道理的』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