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娜莉在拼命逃离故乡后,作为志愿兵参加了堑壕战。
不过当时才十三岁的她并没有直接参与战斗。
而是在战壕后方负责搬运物资或传令等杂务。
莉娜莉利用自己身材娇小的优势,穿过枪林弹雨将子弹和食物分发到最前线。
无论多么危险的地方,她都会毫不犹豫地将物资运输过去,这些战果得到了认可的她,被军队正式雇佣为通讯兵。
后来,在与主力部队会合时,威尔第先生知道了莉娜莉的存在,将其纳入麾下。
这就是莉娜莉到目前为止的经历。
她打从敌袭那天起,再也没回过故乡多克波利。
即便奥斯汀军解放了多克波利,她也不愿意回去。
因为她知道,即便回到故乡,她珍视的人们也已经不在了。
「我无所谓死亡。但我不能容忍弗拉梅尔那些家伙优哉游哉的存活至今。」
莉娜莉没有回到故乡,而是选择留在战场上向弗拉梅尔复仇。
只要能对弗拉梅尔造成伤害,就算是杂务她也会高高兴兴地执行。
尽管她对他人恶言相向,但对工作却很热心,所以周围的人都认为她是个奇怪的女人,并对她敬而远之。
她下定决心,将来要从通讯兵变成可以直接杀敌的步兵。
「我们在自家的田地里过着自给自足的生活,没有给弗拉梅尔添麻烦。是弗拉梅尔突然犯下恶行,威胁我们的生活。」
「……」
「难道我就不能对他们抱有杀意吗?即便我珍视的人们都被杀了,我也得忍耐并接受吗?」
莉娜莉用冰冷的眼神质问着我。
……憎恶的火焰,在她的眼眸深处激烈地摇曳着。
「他是位好父亲啊。」
「我……不想要、什么、特别的东西……我只想、和家人、和大家、一起务农、一起活下去而已……」
大概是因为回忆起来会很痛苦,所以她才一直不去正视吧。
「……」
这种程度的悲剧,在奥斯汀随处可见。
「……」
在她的话语中,充斥着仿佛负面感情浓缩熔炼而来般的怨恨之情。
「呜、呜呜、请还给我吧……把大家、还给我……」
「家父是个怎样的人呢?」
我抱着哭个不停的莉娜莉。
仿佛要把一直积压在心底的东西倾吐出来一般。
杀意。祸心。恶意。
我尽可能用温柔的声音,对她如此问道。
「啊、呜……」
「您又知道些什么!」
莉娜莉不停地呜咽着。
眼泪从回忆着父亲的莉娜莉眼中流下。
说到底,她还没能接受家人的死。
倒不如说,没有经历过她这种悲剧的人,还比较少见。
「我永远也忘不了,哥哥离开后,爸爸妈妈那寂寞的样子。我也、我也……」
莉娜莉的家人在她的眼前惨遭杀害。
「是。」
但是,为了从弗拉梅尔士兵的手中逃脱,她没有哭泣的余地。
「我的家人本该拥有许多快乐的回忆。弟弟他本应在他的十岁生日上表演他的舞蹈。我们还计划在耕种完土地后,全家人一起去远足。这一切,全都被弗拉梅尔那帮家伙夺走了!」
「诶?」
为了让她跨越失去重要之人的悲伤,需要让她花时间来缅怀故人。
听说当初的弗拉梅尔战线,忙得连休息的时间都没有。
「我的弟弟正处于最调皮的年纪,他会到处泼水,搞得满身是泥。他经常把责任推到我身上,害我一起挨骂。不过他很爱撒娇,总是紧紧地贴着我睡觉。」
「对了,莉娜莉,我想问您一个问题。」
……像这样一边回忆一边哭泣,才是对逝去的家人的最好祭奠。
「怎么了吗,托丽准尉!」
「莉娜莉,您真的是被很好的人们养育长大的啊。」
「我不想让罗德哥上战场。我想和他一直在一起,靠农活生活下去。」
回过神来,我发现嘴唇颤抖着的她,已经跪坐在了原地。
起初还不太情愿的她,没多久便如决堤般滔滔不绝地谈起了自己的家人。
「奇、奇怪?对不起,托丽准尉。」
「嗯。他真的,是个很好的父亲─────」
我听到了她牙齿碰撞的声音,她的声音开始颤抖起来。
「为了不让萨巴特入侵多克波利而战斗的他,真像个笨蛋一样。结果进攻的不是萨巴特,而是弗拉梅尔啊。」
那么,为什么她还没能跨越家人的死呢?
这样的她,有时间去悼念她的家人吗?
「爸爸他,是个有点软弱的人。他总是被妈妈牵着鼻子走。他还特别喜欢喝酒,经常背着妈妈偷喝,然后被她一顿臭骂。」
「……」
现在还不晚。我慢慢地,促使她回忆自己的家人。
不,应该是没有的。
莉娜莉的抽泣声在我的心中回响,被她紧紧抓住的肩膀疼痛不已。
莉娜莉应该早点这么做的。
「他很可爱啊。」
她在奥斯汀军队的保护之下成为了志愿兵。
「……是吗?」
我那肤浅的说服,从一开始就毫无意义。
「但是他很温柔,每当我和罗德哥做错事被妈妈骂的时候,他都来安慰我们。他还会把面包偷分给我们,并让我们向妈妈保密。」
「是、什么?」
「不能将感情堆积起来。不能像个孩子一样逞强,假装自己是大人。」
「莉娜莉小姐。」
然而,大家都接受了自身的悲剧,并向前迈进。
「就算剥掉他们的指甲、刺穿他们的眼球、炙烤他们的身体,也不足以解我心头之恨!不把那些家伙在故乡的家人也送上火刑架,我就不会善罢甘休!」
不去正视那应该比任何人都要爱她的、只属于她的家人们的死。
在进行步兵训练之前,应该先为家人吊唁。
老生常谈而已。
─────那一定是因为。
她怒发冲冠,脸上的血管爆起,带着恶鬼罗刹般的表情大喊道:
「我恨他们!我恨那些夺走了我的一切,还哈哈大笑着的弗拉梅尔士兵!」
「没关系,请继续。家母是个怎样的人呢?」
她双手握紧泥土,泪水与鼻涕从脸上滴落在地。
「这应该、不是、什么奢望吧……我只是、只是、想和家人、一起生活、而已啊!!」
「没关系哦。请尽情地哭泣,尽情地悲伤吧。请好好地悼念,您的珍视之人吧。」
坦率地说,在听完莉娜莉的话后,我只有这种感想。
「我的、妈妈……」
「……您上一次哭,是在什么时候?」
她一直逃避的家人回忆闪回而来,让她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
我的故乡诺艾尔孤儿院也被烧毁了,战友们也几乎都战死了。
她必须先接受家人被杀的事实。
「这真是很痛苦呢。」
少女的呜咽声,终于在深夜的草原之上响起。
「哭、是什么意思?」
「这一定是,非常重要的事。这是为了死去的人,也是为了还活着的人。」
「是向逝者告别的仪式哦。」
她还没有,完成对父母与家人的告别。
「妈妈很易怒,也很严厉。她是那种被稍微恶作剧一下,就会大发雷霆的人。」
「嗯。」
虽然我们怀着强烈的怨恨,但却没有像莉娜莉那样自暴自弃,而是继续战斗下去。
「哥哥他、罗德哥他,是个任性的人。明明爸爸妈妈都拼命阻止他了,他却还是自顾自地成为了军人。」
「回来啊,请回来啊!谁都好!爸爸、妈妈、奶奶、罗德哥,谁来都好!回来啊……我好想见你们─────」
「我的家人们都不在了,我只剩下罗德哥了……为什么,他要自愿成为诱饵去死啊,为什么啊!罗德哥他,就这么不在乎我们吗!」
对莉娜莉那激动的语气,最贴切的形容是『勃然大怒』。
「托丽准尉,您说人的生命是宝贵的。然而,是那些家伙先夺走了宝贵的生命。是弗拉梅尔人杀害了我无辜的家人。」
「但是,她很可靠。在我掉进水渠的时候,她不顾自己的衣服被弄脏,第一个跳进来救我。她是我们家的顶梁柱……」
「莉娜莉……」
「请再次,慢慢地回忆您的家人。莉娜莉。」
「准尉阁下?」
莉娜莉已经不再掩饰自己的泪水。
不过,这样就好。
当我反应过来时,我已经紧紧地抱住了莉娜莉。
「……」
「……不是的,他是……」
我抓住莉娜莉的肩膀,盯着她的眼睛。
「奶奶有点天然,经常搞错自己的床,跑到弟弟的小床上睡觉。但是她很善于聆听,不管我跟她说什么,她都会认真地听进去,最后还会狠狠地夸奖我。」
「这样啊。」
然而,这只是……
一直安慰着她,直至天亮。
「莉娜莉,请好好回忆一下。在被袭击的时候,您的父亲、母亲和祖母,都对您说了什么?」
「……诶?」
能传达到她内心之中的,并不是我的话语。
而是对莉娜莉来说至为重要的,家人的话语。
「莉娜莉,您的家人有对您说过『和弗拉梅尔军战斗到死』吗?」
「……这……」
「您的父母,真的希望您去死吗?」
……快逃。
……快逃。
这就是,莉娜莉的家人留给她的遗言。
「您的家人在被弗拉梅尔士兵杀死前,对您说了什么?」
「可是……」
「您珍视的父母,看到莉娜莉您不顾性命向弗拉梅尔军发起突击,真的会感到高兴吗?」
我认为,是不会的。
相反,我认为这是在践踏逝者心中的所思所想。
「我不认识莉娜莉您的父母。连面都没见过。所以,请您自己好好想一想。」
「……」
「如果您的父母还活着的话,他们会对现在的您说些什么呢?」
所以,要让应该一直活在莉娜莉心中的——
我和凯尔先生一边望着逃走的莉娜莉的背影,一边如此闲聊着。
「LittleBoss,就算是说谎,也得对她保密哦?」
她颤抖着身体,从口中挤出话来。
她好像是来送威尔第先生的文件的。
少女哭了整整一夜。
「非常感谢。」
「我是来传令的。」
……那天中午。
如果她在听完家人的话后依然下定了决心的话,那我也没什么可说的了。
「……尽管什么都没有改变,但我想,这一定有着它的意义。」
「今天早上,我被病房主任盘问了晚归的事,所以全盘托出了。」
但是,他们绝对没有对现在的莉娜莉,做出肯定吧。
我不知道她的父母对她说了什么。
「比想象中还要大,是吗?」
凯尔先生说着,赞赏地摸了摸我的头。
不过,仿佛附身之物被驱除一般的莉娜莉,在回宿舍的时候,脸上一派轻松。
我听到有人在叫我,回头一看,发现莉娜莉朝我递出了一封信。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
那么,这该怎么办才好呢?
「青春期的女孩子可是很难相处的啊。」
我定睛一看,只见眼中微含泪水的莉娜莉正瞪着我看。
「是吗?」
有意义的话,那我彻夜倾听她的话也是值得的。
「……」
「希望您能忘掉,别告诉任何人……」
莉娜莉在听到心中家人的话语后,抱住了我。
我在与她对视了数秒后,稍微清了一下嗓子如实招供道,
然而,莉娜莉在与家人告别后,并没有放弃成为步兵的志向。
不久,满脸通红的莉娜莉下定了决心。
「什么都没有改变哦,什么都没有。」
「但是,我感觉。她的脸色稍微变好了一点。」
「然后她怎么样了?」
「那么,LittleBoss你的努力是白费了吗?」
她把信递给我后,看了我一眼,露出了奇怪的表情。
对弗拉梅尔的憎恨之情,并不会随着一夜的泪水流去。
「我不想说谎。」
「或许吧。」
那么,今天我也能打起劲工作了。
「……托丽准尉。」
她果然还是无法原谅夺走她家人的弗拉梅尔士兵吗?
「确实地交给您了。」
「你在搞什么啊!?」
「昨晚的事,是指什么呢?」
「您看,在那里用温暖的眼神看着这边的,就是病房主任凯尔先生。」
然后连耳朵都红了的莉娜莉跑掉了。
「哦呀,莉娜莉,有什么事吗?」
「不要啊!?」
只对我说了一句「之后也拜托您训练了」。
「我想,这是有意义的哦。你取得的成果,比你想象中还要大。」
在等了数秒后,她如此说道。
「呜啊、啊啊……」
这其实也不是什么好害羞的事吧……
莉娜莉的家人们,来说服她。
「……」
「嗯。你做得很好,LittleBoss。」
那是一副欲言又止止言又欲的表情。
「……昨晚的事,那个……」
不顾形象地哇哇大哭了好一阵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