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谢您的到来,托丽卫生准尉。」
「是。虽然我已经不是卫生准尉了。」
「这不关我的事。」
此时的他,态度明显不同于以往。
他皱着眉头,懊恼又气愤地瞪着我看。
这就是伯尔尼·瓦洛的可疑笑容(人格面具)之下的真面目吗?
「……您今天的语气可真冷淡呢。」
「我只是有点生气而已。」
少见的是,他的脸上连一丝笑意都没有。
他仿佛在威胁着我一般,用他的双眼看透了我。
「不许弄虚作假。在今天的矿山作战中,是你指挥了那支对敌人发起偷袭、扰乱敌军后方的部队,此事属实?」
「是。」
「有一名年幼的少女,在脸上露出笑容的同时,比任何人都要勇猛地屠杀萨巴特士兵……那个人,也是你吧?」
「……是。」
他好像知道了我的所作所为,也不知道他是从哪听来的。
既然他不准我弄虚作假,那我就只能老老实实地予以肯定了。
「开心吗?」
「……您指,什么呢?」
「杀死了许多萨巴特士兵,甚至击败了Ace。你应该感到非常满足吧?」
「怎么可能呢?」
如果他所说的,是真的话。
一开始,我认为伯尔尼·瓦洛是个恶人中的恶人,对他十分害怕。
「如果你承认了自己腐烂的本性,就到我的部队来吧,托丽·洛。」
他静静地叹了口气,将话接了下去。
「真是厉害呢,伯尔尼·瓦洛参谋少校。」
「你就这么不想承认,『自己是个恶人』吗?」
「从你迄今为止的战果来看,我只能这么认为。」
「不许否定。你在开枪杀人时那因兴奋而放松的表情,部队里的每个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
在我见到伯尔尼·瓦洛时,那发自内心的厌恶之情,是像同类相斥一样的感情吗────
伯尔尼究竟对我调查到什么程度了呢?
「……」
「你应该会想办法阻止吧?至少我认为,你能做到。」
伯尔尼·瓦洛用带着怒意的表情继续说道:
「我、那个……」
「正因如此,你才会是个优秀的指挥官。」
他的话很有感染力。
他用锐利的目光,仿佛要将我射杀般紧盯着我。
我当场瘫坐在地。
「……」
「我可能会因此杀害很多人。但我认为,我这都是为了奥斯汀。」
如果我从一开始就是步兵、在战壕的最前线担任指挥的话。
「……杀人是不可能会开心的吧。我对自己的指挥牺牲了十七个人这件事感到后悔,我甚至后悔射杀了敌军Ace高尔斯基先生。」
但实际上,我才是那个无可救药的恶人。
「……」
「我调查了你至今为止的部队履历。真是厉害啊,在威尔第大人的活跃背后竟然都有你的身影。」
「我不知道。」
「让我听听你的答案吧。托丽·洛。」
所说出的话,对我的内心与五脏六腑造成的冲击,远超我的想象。
「那些战果也是偶然与运气叠加的结果。」
我从来没有高兴地射杀过他人。
「但你不是,这点你自己最清楚吧?」
伯尔尼就像在说「不准你找借口」一般,
或许我,确实很高兴。但那不是我,而是别人。
「哪里不对,你倒是说啊。看着我的眼睛,说清楚。」
如果可以的话,我真想把这天倒带回早上。
那我为什么,要被他这么说呢?
但他的话,却一直在动摇着我的内心。
「你啊,差不多得了吧。」
「你为什么不承认自身的邪恶呢!就因为你想让别人给你好脸色,你才隐藏着自己的才能轻松度日吗!」
「只要你在场,威尔第的行动就会大不相同。」
「你已经多次展现了你在这方面的能力。我不会将一切都归结于偶然。」
他的斥责几乎让我陷入疯狂,让我呆立当场。
那种就像在玩FPS游戏一样的,享受互相射击的感觉。
「这……」
「你应该是知道的才对。那个军二代混蛋究竟有着怎样的才能,才能取得那样的战果,这一直是个谜────」
我本该因为格尔巴茨小队长而适应了暴力的指导。
……不。
「我就承认吧,我是个恶人。我喜欢陷害他人,擅长杀死敌人。所以我成为了参谋。」
「但我……还是很重视我的故乡的。」
轻盈的我被伸展的军服轻松地提了起来,悬空了的双腿不停地摆动着。
「……」
……在我的内心深处,曾有过那种感觉。
「……谢谢。」
我已经很久没有被处于愤怒之中的人揪住衣领了。
「尽管你提出的作战计划是没有接受过军官教育的外行计划,但都是合乎情理的妙计。」
「就算背负恶魔的骂名、得到恶心的评价,我都会挺身而出,因为我有拯救祖国的才能。」
如果我对希尔芙的奇袭做出应对,守住战壕的话……?
「这种事,没有人能保证……」
「如果你只是一个没有任何才能的卫生兵的话,我是不会说这种话的。」
「啊啊,我将会成为恶人。但我对国家的贡献,要远远超过你!」
伯尔尼的话不停地在我脑海中盘旋。
「……不是的,我……」
此时,我终于正对着伯尔尼·瓦洛的脸。
「如果你打从一开始就在前线的话,你会允许萨巴特军突破战线吗?」
「真好啊,真是羡慕啊。只有你一个人,能够当好孩子啊!」
那种因为能打实弹而兴奋、为射穿敌人头部的快感而陶醉、想要多获得一个击杀数(多杀一个人)的感情。
「……您想说什么?」
「我一旦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就会笑出来。」
我不能承认这种事。我不想承认。
「我会用我的权限,为你准备大队长的地位和上尉军衔。让你承担与能力相符的责任。」
伯尔尼说完这句话后,慢慢地把手从我的胸口移开。
这么说着的他,粗暴地揪住我的衣领,
但他不让我弄虚作假,那我就诚实地做出回答。
「……我……」
那我是不是因为,想看到别人的好脸色,才牺牲了莉娜莉?
「为什么不开心呢?」
伯尔尼或许是对我的回答感到不满,他再也无法掩饰自己的焦躁之情,恶狠狠地瞪着我。
……我不可能享受战斗。
「您是在指我提出的作战计划吗?当时的指挥官是威尔第先生……」
「接受并执行提议是指挥官的功绩。从这层意义上说,那是威尔第的功绩也没有错呢。」
「你才是威尔第大显身手的原因吧,托丽·洛。那家伙没有什么特殊的才能。」
一直作为参谋,立足于奥斯汀国防最前线的他,
「你是个对杀人喜欢到不行的异常者。是个会为射杀敌人而兴奋的变态。」
……微微地露出了笑容。
「……啊、不对……」
「你很开心吧?」
「我、是……」
「不准说『不想杀人』这种天真的话……你还想重蹈覆辙吗?」
伯尔尼有点挖苦地向我如此问道。
「承认吧。托丽·洛。」
「如果光靠运气和偶然就能扭转战况的话,就不需要参谋这种工作了。」
「但是,我得到报告称,你在战场上是笑着的哦。」
莫非,那也是我的侧面之一吗?
打断了我的话,继续说道。
我不知道伯尔尼这样质问我是出于什么目的。
……
「不对。仅仅我在场,是无法阻止希尔芙·诺娃的突袭……」
正对着我的脸,如此威胁我道。
「什么?」
我是个恶人,我以杀人为乐。
也许确实如此。
可能我的确有觉得杀人很快乐的时候。
我就承认吧。我是个,恶人。
我是个将恩人射杀(爆头)之后,还能露出微笑的异常者。
「请您不要,把我拉下水。」
但是,我果然和眼前的男人不在一个层次。
伯尔尼·瓦洛并不是那种只会以杀人为乐的低等级『恶』。
「我总能看穿他人的谎言。或者说是,欺瞒吧。」
「啊?」
「我刚刚才意识到。您的愤怒,是演技呢。」
啊,差点就被骗了。
这个男人并不是真的对刚才的话感到生气。
「您是觉得像这样进行说服就能拉拢我,才在计算之下发怒的吧。您刚才的话,并不是您的真心。」
「……」
「您根本不在乎奥斯汀战友们的死活。您只是觉得手头的玩具变少了而已。」
他只是为了役使我,才装出一副愤怒的样子。
「您『很羡慕我能当个好孩子』?请不要开玩笑了,您甚至为自身的邪恶感到骄傲。」
「……」
「没什么。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闲聊而已。」
他对着身为人类的我所投来的无感情视线,
我是个恶人。我今天对此有所自觉了。
「……被发现了?」
也不知道他是判断追上来没有意义,还是另有所图。
嘉维尔上士如此回答我的问题。
「真可惜——!」
「……」
「我还想着,进展相当不错呢。这样啊,你能看透我啊。」
「你喜欢射杀他人,这是事实吧?」
「谁都会想把锋利的刀留在手边的吧?即便那是别人的东西。」
────你不能以不感情用事为目标,而要做到能在感情用事的时候有所自觉。
他抱住自己的头,大声地嗤笑起来。
伯尔尼似乎是在看着我,但其实完全没这回事。
「……」
「啊?你想吵架吗?」
「你的样子,看起来就像个失去了重要之物的发脾气小鬼哦。所以我才会犹豫要不要把指挥权交给你。」
「顺带一提,你的表情还是很糟糕啊。好好整理一下自己的心情吧。」
恶魔在听到我的回答后,就像个被拿走零食的孩子一样,露出了失望的表情。
我在前几天教导莉娜莉时,说过这句话。
「是真的哦……我们聊的是毫无意义的无聊内容。」
然后,他把手凑近应该比他年长的我的脸,
「……或许,的确是那样呢。」
「啊,你真的很优秀啊。」
还活着的人能为逝者做的事,只有一件。那就是悼念他的逝去,对他表示缅怀,并为他祭奠。
所幸那家伙并没有追上来。
「那就来当我的部下吧。我会邀请你前往能让我们一同享受的地狱的。」
但他并不是因为对奥斯汀有什么特殊的感情,才为奥斯汀付出的。
────感情这东西比想象中更麻烦,更加难以操控。
断然表示了拒绝。
「嗯。」
他以一副【弄掉了性能优良的武器时的表情】抱住我的手,
「欢、欢迎回来。什么情况,你们聊了好久啊。」
「哭了?」
我在包括前世在内的所有记忆中,都从未见过比眼前的青年更为丑恶的人。
「……整理心情,吗?」
「你是在笑吗?不管怎么看,你都是在哭吧。」
伯尔尼·瓦洛丑恶地撇了撇嘴,露出自嘲的笑容,在他那无感情的眼中浮现出璀璨的黑暗,
我对那令人作呕的挖角,
在我指出这一点后,伯尔尼少校的表情变化让我打了个寒战。
「怎么样?我会为你准备一个能更加更加有效率地杀人、更加更加有趣的战场哦?」
要完全控制感情是很难的,所以得学会对它做出客观的认知。
「不过就算我说实话,你也不会接受我的挖角吧?所以我别无选择,只能选择隐瞒。」
对我如此说道。
……在嘉维尔上士眼中的我,是什么样子呢?
……我立即向伯尔尼氏行了一礼,离开了帐篷。
「然后呢?」
人在这么做后,才能跨越与珍视之人的离别。
好恶心。好讨厌。
「看起来一点都不像。」
我不想再继续和那个男人呼吸同样的空气了。
对于会为杀死他人而感到愉悦的人,不称之为恶,又能称之为何呢?
这么说着,弹了一下我的额头。
「伯尔尼少校。」
嘉维尔上士似乎明白了我的意思,什么也没问就迈开了步伐。
「什么事?」
「嘉维尔上士阁下。」
「这对奥斯汀来说是最好的。」
「……对了,嘉维尔上士。我想问您一个问题。」
当时的嘉维尔上士意识到我丧失了理智,才对交出指挥权一事感到犹豫。
因为在运动会里被分到了红组,所以为了红组而努力。
「真是令我惊讶……您意外地,会看人呢。」
「谢谢。」
「怎么了?」
单纯与物色新型武器无异。
这难道不是,对全体赌上性命战斗的士兵们的────亵渎吗?
「我死也不愿意。」
整理心情吧。
「您就这么想要全新的我(玩具)吗,伯尔尼·瓦洛参谋少校?」
他刚才的那副愤怒表情已经不知所踪。
的确,伯尔尼·瓦洛是一位爱国者。
「我越来越想要你了。没有比你更趁手的凶器(刀)了呢。」
「……」
「……」
但是,伯尔尼陶醉地说个不停。
不过,伯尔尼说的话也有一定的道理。
说起来,艾伦先生曾经对我这么说过。
「你的眼睛完全没在笑啊。那种东西,可不能被称作笑容。」
「啊——啊——!我也变得不擅长撒谎了啊!」
「啊——……」
我还以为他什么都没在想呢,虽然这么说对他有点失礼。
「您并不是在为祖国奉献,您只是在享受战争,希望自己所在的阵营(奥斯汀)能够获胜吧?」
「今天,我在作战中是怎么笑的呢?」
「知道了啦。那我就不问了。」
我发现了。他只是碰巧诞生在奥斯汀,才会在我们的阵营里担任指挥。
「不过威尔第大人对我说过:『在陷入困境时,如果小托丽还在的话,你可以跟她商量』。你的状态要是再正常一点的话,我早就把指挥权交给你了哦。」
厌恶感与恐惧感,让我止不住地想吐。
伯尔尼·瓦洛就是带着这种的程度动机来享受战争的。
只能说,不愧是伦威尔中校的孙子吗?
啊啊。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真心想在路上撒盐[1]。
「说谎是我的不对,我为此道歉。但我实在是太想杀更多的人(好好享受)了。」
如果今天我能意识到自己『变得有些感情用事』的话,或许情况就会有所改变。
比方说,在射杀高尔斯基先生前就回归正常。
「非常感谢您,嘉维尔上士。我已经没事了。」
「……看起来完全不像没事啊。对了,来参加今天的阵亡者合葬吧……这会是你和你的朋友今生最后一次见面哦。」
「不,不用了。」
那可不行。
如果我回归正常的话,是绝对杀不了那个人的。
而且,如果我保持正常的话,当我下次在战场上发现希尔芙时,我肯定会对扣动扳机一事感到犹豫。
「我决定不去整理关于莉娜莉一事的心情。」
「……」
「不这么做的话,懦弱的我一定什么都做不到。」
伯尔尼·瓦洛的话不无道理。
只要我想继续做个好孩子,就会有更多的重要之物从我的手中溜走。
如果我身在前线的话,是绝不会允许萨巴特军突破的。
如果我没有装成好孩子的话,莉娜莉就不会死。
「……我想杀死萨巴特士兵,抱着这种憎恨之情的我,似乎能成为优秀的士兵。」
我再也不会重蹈覆辙了。
为此,我要带着莉娜莉的死,与仇恨一同前进。
「是吗?」
「嗯。」
[1]:日本习俗中撒盐可以驱魔。
突然对我如此说道。
嘉维尔上士看着下定决心的我,
第七章结束。
「总感觉,你的表情变得很适合步枪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