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诺曼打过招呼了吗?」
「……打过了。」
「这样啊,那就等着吧。」
我与嘉维尔上士并肩朝着帐篷走去。
现在已经是深夜时分。
身后的炮击声也停止了,只剩下河水的潺潺声。
「第一天的作战指挥很出色啊。一切都按照你的计划进行。」
「多亏了玫夫先生他们的觉悟。」
炮击停止了,意味着堡垒已经被埃利斯占领了。
玫夫先生和艾姆贝尔先生大概已经去了天堂。
「明天也能这么顺利就好了。」
「……是。」
「反正都要死,不如为了祖国而死。交给你了哦,我们的幸运使者(Lucky Carry)。」
嘉维尔上士斟酌着用词,用轻松的语气对我如此说道。
他大概是看到我脸色不好,想要逗我开心吧。
……让即将赴死的人为我担心,我是在做什么啊?
「嘉维尔上士。」
「怎么了?」
「刚才诺曼氏向我乞求说他不想死,问我有没有不用去死的办法。」
「这样啊。」
为此他们不惜消耗魔石,对我们进行炮击。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在埃利斯军的方向,有数道魔法的光芒在闪烁。
「……嗯。」
「那我什么都不想要。」
他们会从子弹打不到的超远距离轰炸我们的阵地。
炮击的射程要比枪械长。
嘉维尔上士那对自己过于诚实的发言,让我有点不知所措。
明明奥斯汀的胜利已近在眼前,士兵们也积极在为最终决战做准备而士气高涨。
我们必须把敌人拦在这阿尔加利亚。
「喂。」
他的决心是多么高尚、多么悲壮啊。
……为了阻止他们,我们必须豁出性命。
「我要让这个计划成功。所以,明天晚上再来做这种事吧。」
在今天的战斗中,他们应该充分了解到了战壕的威胁。
不想去死。诺曼先生对我如此哭喊道。
但我们不能让他们明天就拿下阿尔加利亚堡。
嘉维尔上士没有理会我的问题。
嘉维尔上士如此对我说道。
他在沉默了数秒钟后,轻轻地叹了口气。
「那么明天晚上,您有什么想要让我为您做的事吗?」
「嘉维尔上士您也是这么想的吗?」
这就是我该做的事。
他内心应该有着完全相同的矛盾。
我幻视到了正嘲笑着我的『希尔芙·诺娃』。
炮击声也平息了,我在星空下眺望着安静的阿尔加利亚下游。
「对不起。」
「哦?他说什么了?」
「我当然有很多想让你做的事。」
「知道了。」
我曾经是她的部下,是与她一同驰骋于萨巴特战场上的战友。
只要越过这里,他们就会抵达平原地区,只有中队规模的我们将对他们束手无策。
我们必须再坚持两天。
想必他们也很焦急。
「你在对不起什么?」
「说什么想让你做……」
我必须消耗150名战友的性命来拦住他们。
他有点不高兴地戳了戳我的额头。
待到太阳升起之时,炮击一定会立即开始。
所以我们将部队的部署位置分散开来。
我猛地抬头仰望夜空,在群星的中央。
「您需要,我的亲吻吗?」
「这很正常吧,我的身体是献给那个人的。能为您做的,最多也就亲一下脸而已哦。」
待我回过神来,我才发现我将自己的想法脱口而出了,我对他说,但凡是我能做到的事,我什么都愿意为他做。
嘉维尔上士已经下定了赴死的决心。
「为什么现在要说这个啊!」
「托丽中队长,你已经心有所属了吧?」
「话虽如此,我提出任何要求,你都会一本正经地答应吧?」
「喂喂。」
「照你现在的样子,只要我强硬一点,肯定啥都会做的吧。不管你为我做了什么,一定都会后悔万分的。」
恐怕他们明天会在突击之前先释放炮击魔法。
「……」
我把诺曼氏对我说的话,转达给了嘉维尔上士。
「他的话太沉重了,让我无法承受。」
「这、这个……」
因为时间不足,所以我们建造的战壕又浅又窄。
耳朵通红的他说完后,转过身去。
他对恋爱方面的耐性果然很低呢。
「谢谢。我稍微,冷静一点了。」
一旦遭遇细致的先制炮击。我们就束手无策了。
说完后,我重新面向前方。
「嘛,这也很正常吧。」
「别说不吉利的话了。我要死也是后天才死。」
「不,超出一定范围的要求我会拒绝的。」
明明在不久之前,大家还只是在融洽地一起训练而已。
为了不被炮击全歼,我们在陡峭的溪谷的山上也部署了士兵。
正当感到疑惑的我歪起了头时,
敌人在夜色中慢吞吞地移动着。
不想去死。这是再正常不过的感情。
因为这是最基本也最有效的战壕突破方法。
大概是埃利斯军的炮兵部队开始画魔法阵了吧。
「真小气……」
年仅十五岁的嘉维尔上士不可能不对此感到烦恼。
「给自己喜欢的女孩子的脸上蒙上阴霾然后死掉,也太差劲了吧?」
「……我只能这么报答您了。」
他们一定是在一点点地朝着这座堡垒进军吧。
尽管嘉维尔上士在拼命逞强,但他的内心也一定正因恐惧而颤抖着。
「因为明天您就未必还活着了。」
「他说嘉维尔上士您看上去似乎是喜欢我,希望我能在您死前亲您的脸一下。」
「……希尔芙?」
「……」
……他那竭尽全力装模作样的样子,让我感觉很可爱。
「……今天早上,玫夫先生向我搭话,我们最后聊了几句。」
「我去侦查一下埃利斯军的方向。如果诺曼兵长来了的话,请告诉我。」
「不,我已经做好觉悟了……虽然有些动摇就是了。」
「……是的。」
「是吗?」
我得把战友们的英姿烙印在脑海中、报告他们的战果、将他们的荣誉与思念之情传达给他们的遗属。
就连看起来那么豁达的诺曼先生,也会乱了阵脚。
他们本不该在这种地方耽搁时间。
不迅速行军的话,就来不及偷袭了。
她是一个本性善良、容易寂寞、又爱逞强的天才少女。
「希尔芙·诺娃……」
她俯视着我,脸上露出愉快的笑容。
她正享受着我在这阿尔加利亚的大地上痛苦挣扎的样子。
在我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我的愤怒仿佛让全身的血液沸腾了起来。
她提出了导致诺艾尔孤儿院被烧毁的作战计划,是我故乡的仇人。
她是间接导致温柔的罗德里君死去的女人。
她是让刚跟我和解的莉娜莉走上那般残酷末路的邪魔外道。
她是夺走了我所有珍视之物的,不共戴天之『敌』。
而现在,她恐怕就是造成这种状况的罪魁祸首……!
「……希尔芙!诺娃!!」
回过神来,我发现我正在朝着天空如此大喊。
可恨!可恨!可恨!
我打从心底,憎恨希尔芙·诺娃。
只要没有她在,我就不会失去这么多东西。
现在也是,如果没有她,我就不需要再继续失去任何东西。
或许会有人说,把自己的无能归咎于他人是荒谬至极的。
即便如此,我还是恨那个女人,恨到了极点。
要是,没有希尔芙的话。
或许战争已经结束了,或许罗德里君还在我的身边。
她的眼中不止有着嘲弄,还有着别的什么东西。
我和希尔芙,果然是水火不容的。
无论我再怎么对幻觉视而不见,她都会继续对我说话。
这个幻觉,到底想做什么?
那一定是维持自我所必须的防御反应。
这是个坏征兆。这是压力导致精神崩溃的晚期症状。
在得知我们明天的计划后,希尔芙摇了摇头。
「不要只看着眼前,而要看向全局。」
要是那个女人,没有诞生在萨巴特的话——
「好好想想吧?换做我的话会怎么做?」
愚昧无知。被自己产生的妄想所煽动,因此丧失冷静,真是愚蠢至极。
炮击魔导师的数量十分惊人。用不了半天,我们的阵地就会被夷为平地。
「你是不是把自己逼太紧了,托丽?」
正因如此,她才令我如此憎恨、如此恼火。
我很不甘心。
我也曾以为自己能跟她成为朋友。
面对着希尔芙的幻觉,我如此自嘲道。
要是没有希尔芙的话。
她用愉快且充满挑衅意味的声音,在我的脑海中对我说话。
「……」
「……!」
无数的炮击部队正在蠢蠢欲动。炮击阵地发出的魔法光芒正在向外扩撒。
希尔芙站在我的身边。
「……别笑了。」
他们可能得到了充足的军事物资。
但我还是会忍不住这么想。
再怎么理会幻觉也无济于事。
嘲笑着对即将死去的战友们无能为力的我。
……到了那个时候,就要决一胜负了。
「没错。你应该冷静下来。」
俯视着我的希尔芙,正在嘲笑我。
「为什么,要移开视线?」
在这种不得不进行防御的情况下,希尔芙到底会怎么做呢——
希尔芙·诺娃看着我的眼睛。
「不对。」
「……」
在我们因炮击魔法而失去战壕后,战斗才会打响。
我对她,多少敞开了一点心扉。
我随着幻觉的指引,看向了正面的敌阵。
可悲可叹地、毫无疑问地,我与希尔芙都视对方为仇敌。
「冷静下来了啊,托丽。」
但在我们成为敌人、在我陷入这般困境后,我才终于意识到。
「……闭嘴。」
在我们的火力射程之外,有许多炮击部队正在进行准备。
……听到她的话,我抬头看向希尔芙的脸。
「——啊。」
她是能在看穿对手弱点后一击决胜负的超攻击型指挥官。
明天的计划关键是由埋伏在山里的奥斯汀士兵们展开夹击。
他们开始进行突击之后,真正的决战时刻就会到来。
或许我跟莉娜莉的关系变好了,可以跟她一起开愉快的茶会。
她的话语激怒了我,让我心烦意乱。
「那些家伙看似厉害,其实下了非常烂的一步棋哦。」
我得在被认为发疯之前,冷静下来。
为了不再继续看到幻觉,我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我在被逼到绝境时,总会看到某人的幻影。
用在劝诫我一般的温柔语气,对我如此说道。
这是多么的可悲啊——
……不可能事事都那么顺利。这我也明白。
……那是我创造出来的妄想。
我的大脑,到底在想什么?
她露出妖艳的笑容,指向正面。
无数的魔法阵在夜色中浮现。
「……」
「看清楚了,托丽。」
都是你害得我陷入这样的困境。
「……?」
为此,我们在山上也挖掘了战壕,在河滩上开辟了诱敌阵地——
两万名敌人即将前来杀死我们,面对这个绝境,希尔芙笑着说道。
我顺着希尔芙手指的方向,看向敌人的阵地。
「来,深呼吸。」
……不行。幻觉没有消失。
她扬了扬身着的萨巴特军服,用右手指向远处的埃利斯军。
「如果好好表现的话,你就能把敌人将军了哦。」
希尔芙从容不迫地地呵呵笑着,她嘲笑着丧失理智地大喊大叫的我。
但我还是忍不住发出了声音。
换做她的话,会这么做?
希尔芙的幻觉继续开心地煽动着我。
「真令我感叹。没想到你的视野这么狭隘啊。」
我知道这是幻觉。
所以才会对着悬浮在虚空中的『希尔芙幻觉』一顿咒骂。
「……」
「你平时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去哪里了?冷静一下如何?」
我现在已经被压力压得喘不过气。
希尔芙是个非常喜欢偷袭的局部战争专家。
到底是哪里好笑了啊,希尔芙·诺娃?
「如果我是你的话,就不会使用这种下下策。」
「……下下策?」
战斗已经结束,河两岸点起了无数的野营篝火。
────但这是不可能的。
这是不应该的。
了解近代战争的军队,是不可能这么做的。
「为什么埃利斯军,没有挖战壕……?」
不知为何,敌人把炮击部队这一『要害』推到了正面。
他们没有用战壕来保护要害,而是把炮击部队部署到了战阵的最前列。
「为什么?这是,不可能的……」
「那些家伙没有挖战壕的文化。他们认为进攻方不需要战壕。」
「……啊、啊、啊……」
「你看。埃利斯把自己的要害暴露无遗了哦。」
埃利斯军甚至连吃饭前要挖战壕这种基本常识都不知道。
胜利的条件在我的脑海中不断变更组合。
行动顺利的话,我们可以击溃敌人的炮击部队。但是,这么做又能如何呢?
特地出击、减少炮兵数量,能改变战况吗?
我该如何利用这种状况呢?
「接下来要做的,只有将军。」
「希尔、芙……」
「托丽,大军的弱点是什么?」
在意识到那一点的瞬间,我全身的血液随之沸腾。
希尔芙自顾自地说着,露出了无畏的笑容。
我没法照镜子,所以我自己也不太清楚。
但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
此时的我,露出了怎样的表情呢?
随后化作了阿尔加利亚夜晚的露水,消失无踪。
「——我们从现在开始,发动夜袭。」
是如投入黑暗之中的光源般、如婴儿般天真无邪的表情吗?
是对着希尔芙的幻觉大喊大叫时的丑陋表情吗?
「……嘉维尔上士。」
「托丽,差不多整理好了吧?」
过了一会儿,嘉维尔担心地向我搭话。
「简报会取消了。也不需要铲子了。全体人员,拿着枪到我面前集合。」
「诺曼他似乎也做好心理准备了。」
迄今为止从未看到过的「胜机」,如洪流一般在我的脑海中奔腾。
在接下来的几分钟里,我一直呆呆地仰望着夜空。
「托丽?」
唯有我的嘴角实实在在地上扬了,我的情绪无法抑制地高涨起来。
「就只有这次哦,托丽。」
「……请让士兵们集合。不只诺曼兵长,还有现在活着的所有人。」
「怎、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