诹访部星良 ―小学三年级―
我的视线前方总是有一个少女。
起初,我甚至有一种被害妄想,妄想她是不是总是提前出现在我视线所及的地方。无论我看向哪里,她总是在我的视线中心,实在是有些奇怪。可是过了三天左右,我才意识到,并不是她提前出现,而是我的眼睛在追随着她。
我也被自己的呆样给震惊了。
但在美丽端庄的她面前,我变得这样笨也不奇怪。
因为她就像电视上的女演员一样漂亮——这里「女演员」这一点很重要,她不是童星的那种小巧可爱,而是真正成熟的美丽。所以,如果要让某个画面留在视线中,我当然会选择她。
毕竟,没有人会因为看到美丽的事物而感到不快。
我也没有那种打开盖子去窥探恶臭之物的癖好。
在这样注视她的过程中,我注意到了一件事。
那就是——「她总是一个人。」
不过,「一个人」这个说法并不准确。她的周围一直都有班上的同学。但那些人,并不能称之为「朋友」,她似乎没有特定亲近的对象。因为她对所有人都一视同仁,所以似乎没有所谓的「亲密好友」。
我觉得那样很不幸,也很可怜。
因为我一直相信,「朋友少」是一件「不好的事情」。
于是,我决定向她搭话了。
就像班上的其他同学那样,我走到她的座位旁,开口与她交谈。她和对待其他人一样,对我也进行了回应。但那只能称之为「回应」,像是一种业务性的应对方式。这样可不行。
我可是为了和她亲近起来才搭话的。
所以,为了拉近彼此的关系,我开始频繁地和她说话。
然而,我发现,越是靠近她,她就越是远离我。
——就像住在表姐家的那只猫一样。
我越是表现出兴趣,它就越是露出不耐烦的神情,试图拉开距离。
「我现在就是想和落花一起玩!
我慌忙喊道,追上她的背影。
我一直在注视着她,所以我知道——
连觉得让人看到哭了很羞耻的余裕都没有,我在路中间一直哭泣着。
但现在的我,却完全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哭,也不明白胸口这份疼痛的原因。只是,最近看过的少女漫画里,主角也有过类似的反应。
「啊,等一下嘛!」
因为她正用一副冷漠至极的神情看着我。
「这个世界上,就是有喜欢独处的怪孩子的啦。」
但好不容易才抓住这次一起回家的机会,我决定再努力一下。
可她的回答却完全没有让我听到这种心情,这让我开始感到有些不自在。
我突然想起了抓住冰柱时,身体从核心颤抖的那种感觉。
——什么嘛,难道是在吃醋?
然而,落花却偏偏挑出了这句话中的某个部分。
听到我的话,她露出了有些疑惑的表情。
最后留下这句话,落花快步从我身边离开了。
——要是换成别的孩子,听到我这么直白地表达心意,肯定会更高兴的吧。
她的步伐算不上快,甚至有些偏慢,但奇怪的是,这种步调却丝毫不会让人觉得拖沓,反而显得从容而坚定。
在这样的环境下,不会有人觉得我和她搭话有什么奇怪的。
正当我有些飘飘然地想着这些时,她突然问道:
我只知道用这样的方式和别人拉近关系,所以只能直接突入正题。
虽然抑制想要和落花成为好朋友的执念是极其困难的。但即便如此,如果成为好朋友本身会给落花带来负担,我也只能强压下自己的愿望。
露出那样的眼神的人,怎么可能会是「喜欢一个人」呢?绝对不可能。
我有些不满地看着母亲那带着几分敷衍,又刻意表现出忙碌的背影,心里有些讨厌这样的她。
「可以啊。」
但这样一来,我只能正面对上落花的双眼。
这些时候,我大多能清楚地把握自己此刻的情感。
在走廊里,我叫住了正准备一个人回家的她。
妈妈在很累的时候听完我的话后,有时也会做出这样的反应。我最讨厌,讨厌到生气的就是这种敷衍的态度。
「那、那时候大家一起友好相处不就好了吗!朋友,肯定是越多越好啊!」
我不明白她为什么要重复这一点——更重要的是,她的声音比刚才还要冷上几分,彻底冻结了我的心,让我一时间找不到回答的话语。
直到那逐渐远去的背影完全消失,我一直凝视着道路的前方。
也许是有的吧。
我闷闷不乐地回到自己的房间,一遍又一遍地在心里反复品味母亲的话。
「诶……」
落花轻声说着,停下了脚步。
……喜欢一个人待着。
但至少,她并不像是「喜欢一个人待着」的人。
这么想着的我,认定现在正是关键时刻,于是变得更加执着于她。
「是吗。」
这些年里,我已经学会了猫就是这样的动物。
觉得奇怪的我于是去找妈妈商量。
我的心被她的冷漠冻住,连步伐都变得迟缓,于是我也跟着停了下来。
不,应该说,这里唯一露出困惑表情的——只有她一个人。
就像是又找到了一条「要她亲近的理由」一样。
或许今天就在这里直接告诉她——「叫我星良就好!」?
虽然这种方式很有礼貌,也让人觉得很有气质,但同时也像是在刻意拒绝别人与她拉进距离,让我心里有些复杂。
然而,无论我多么悲伤,日常生活依旧无情地继续着。
然后,我立刻后悔了。
正如落花所说,『明天教室再见。』。我们总归还是会见面。
「……………………」
落花一边将冰柱般的视线尖端转向我,一边缓缓开口。
……因为落花喜欢孤独,即使我缠着她,也只是给她添麻烦。
「啊,不、不是!不是这里……
尽管如此,我能做的依然只有——把最直接的情感投向她,投向落花。
然而,我看到她的表情时,我就瞬间察觉到自己选错了做法。
某天放学后。
她的背影看上去就像是还有话想说,却又强忍着没有说出口一样。
但听到落花的叹息时,却反而觉得自己才是错的一方,真是奇怪。
对于我竭尽全力的想法,落花只是轻轻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微弱而悠长,几乎不算是叹息。
然后,她便继续做晚饭去了。
但我不明白,为什么她会做出像猫一样的反应。
我无法确定,这个事实带来的是希望,还是绝望。我能做的,只是花了一整晚的时间,试图说服自己接受一个与我的预感相反的事实:『落花是一个喜欢独处的奇怪的人』。最终,我终于能够接受这个事实。
刚走出校门,她突然叫了我的名字。
讲道理我对自己这个人可很有自信。
「那个啊——」
接下来,沉默降临,安静得连彼此的脚步声都显得刺耳。
「和那些孩子去玩,不是更开心吗?」
明天教室再见。
听完我的话,妈妈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她时不时会露出一副寂寞的神情,望向窗外。
真的会有那种奇怪的人存在吗?
她一向习惯加上同学来称呼别人。
她的声音比刚才更加冷淡,温度仿佛降了几个度。
班上的同学们大多都习惯性地踩着鞋后跟,弄得鞋子皱皱巴巴的,看起来很不体面。
但至少,她愿意把这些话说出口,那我就还能找到补救的办法。
「你家在这边吗?」
就像是一只对窗外景色充满憧憬的家猫。
——虽然不太清楚,但失恋的时候,或许就是这种感受吧。
事实上,我的朋友很多,甚至有不少人会直接说想和我在一起。像我这样的人,我接近她,她会感到不快吗,才不会有这种事吧?
「是吗。」
「今天我有空呢~,要不要干脆就这样一起去玩?」
她没有说什么,只是直接迈开步子,而我则并肩走在她身旁。
「但今天,我就是想和你一起回家,所以才……」
我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目送她那毫不顾及我的意愿、明确表示拒绝的背影。
她用完全不像是「可以」的语气说道,然后连看都不看我一眼,便迈步向前走去。
但她的鞋后跟依然干净整洁,这让我莫名有些高兴。
「……『现在』是吗。」
因为我正被一种仿佛目睹世界末日般的虚无感所侵袭。
所以,我向落花倾诉了自己的想法。
「喂!一起回家吧?」
「如果其他朋友说『不要和这种人玩』,诹访部你会怎么做?」
小学的走廊里混乱不堪,其他班级的学生来来往往,还有低年级的孩子为了去同一楼层的图书室而小跑着穿梭其中。
因为被轻微的自责感侵袭而无法动弹的我,听到落花继续说道:
「那么,果然,我和诹访部还是无法成为好朋友。保持现在的距离感一定是最好的。」
「啊,那个啊!」
她小心翼翼地换上鞋,而这次轮到我在玄关处等她了。我规规矩矩地站在旁边等候,她似乎有些意外地看了我一眼,不过就算是这副惊讶的表情,也依旧美丽。
得知她多少对我的住处有些印象,我心里高兴得不得了,不由得就这么直接把自己的心情说了出来。
「是因为我真的很想和落花好好相处,才这么坚持的!」
「……诹访部同学。」
「诹访部同学,你朋友不是很多吗?
对我来说,这个问题像是飞向了「不着边际的方向」,所以一时之间我组织不起语言。我甚至有点想哭,但在这里无言哭泣实在是太没出息了。再加上,我无法放弃想要和落花成为好朋友的念头。即使已经明白隐含的绝望,我仍然向落花表达了自己的想法。
因为落花的眼神比我的心还要明确地冰冷到了极点。
她很快恢复了往常那副漂亮的无表情,用毫无情感的声音低声说道:
当她的身影消失的瞬间,大颗的泪珠从我的眼中涌出。
开心的时候、生气的时候、悲伤的时候、快乐的时候。
……只会让自己感到空虚,所以不要再追着落花看了。
我觉得我已经下定了这样的决心。
第二天,我比平时稍微晚一些才到校,结果被一种微妙的违和感所困扰。因为落花的状态似乎与昨天——不,与之前有所不同。尽管我本来已经决定从今天开始不再关注她,我的目光还是不自觉地追随着她。
然后我注意到了。
想注意不到都不行。
她的视线末端,是同班同学真谷田静流。
真谷田在班级里,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孤立的女生。因为真谷田在真正的意义上没有朋友。落花是『没有打算结交亲密的朋友』的感觉,而真谷田则是因为言行举止都很笨拙,正常交谈都做不到,所以『无法交到朋友』。直到昨天,真谷田还是一个一直数着桌子木纹的孩子,但今天她抬起了头。虽然依旧显得有些怯生生的,但她的视线末端,正是落花。
我立刻意识到,昨天和我分别后,一定发生了什么。
如果这是一周前的事情,我可能什么都不会说。但偏偏是昨天,刚刚对我说了那些话的落花,现在却和真谷田变得亲近,这个事实让我无法接受。
——拒绝了我的落花,必须是『喜欢独处的人』才行。
而那个对象竟然是班级里最离群的真谷田静流,这个事实也让我感到非常不快。就像是对我的一种讽刺。不,如果只是讽刺的话,那还算好。只是,落花的一系列言行,似乎证明了我在她的眼中根本不存在,这个想法让我愤怒得眼前一片赤红,不知不觉中我猛地站了起来。由于用力过猛,椅子发出刺耳的声音,在教室里回响。
「星良……?」
朋友用充满担忧、不安和恐惧的声音颤抖地叫我的名字。
但我的目光只是匆匆瞥了她一眼,然后直直地投向落花。尽管其他同学察觉到异常,纷纷看向我。在教室里,只有落花周围仿佛处于另一个维度,她甚至没有看我一眼。
看到这一幕的瞬间,我几乎要尖叫出来。
想要喊出落花的名字,或者抓住她的头发,强迫她转向我。
「呼……」
我像昨天落花那样,吐出一口长长的叹息,仿佛要将心中的情绪化作细长气流排出体外。
那些几乎要沸腾爆发的情绪,多少也平静了一些。
尽管如此,我的情感依旧在咕嘟咕嘟地沸腾着,充满了不快。
她的挚友在被人霸凌,她多少可能感觉到一些自己的责任。
第一件悲剧,是在五年级的时候,我们没被换班拆散,依然在同一个班级里。
我再次吐出一口比刚才更长的叹息,然后从马桶盖上跳下来。
那份颤抖仿佛缠住了落花的脚步,让她停了下来。然而她还是打算继续无视我,再次动了起来。我有些慌张,赶忙开口。
「我是想说静流的话题,你还是要无视我吗——?」
然而,这份平稳却在唐突到访的悲剧中彻底崩坏了。
真谷田那家伙的脸上染上了与日俱增的忧郁。
——那种女人,无所谓了。
在教室里其他人看来,她们之间可能「比和其他人更疏远」吧。
真谷田和落花的关系很少公开的展露出来。
我认为人「不能习惯于」去欺凌他人。
——但除此之外,为什么她还经常会有表情明亮的时候呢。
……难道落花的心里也恨着真谷田,希望她被人孤立吗?
故事的结局,如果不能投射到自己身上,就不产生乐趣。自己绝对不能是主角身边的那些同学。这个道理真谷田并不懂。
仿佛完全没有听到我的声音,古宫甚至没有看向我一眼就走过去了。
我一边绞紧真谷田的脖颈,一边观察落花的表现。
——哪怕用强硬的手段,我也要让落花看着我。
落花有那种楚楚可怜的气质,然而她并不是会主动引人注意的人。而那样的她所选择的真古田也是,看起来就没有办法交到落花之外的朋友。教室里的气氛如此诉说着。
同学们看起来很欢迎真谷田的变化。
又或许,其实欺负真谷田,也不能对落花造成什么实质伤害呢。不,那只是我内心里,一个微弱又肤浅的愿望吧。「落花对真谷田其实也像对我一样,并不在意」。
或许比起别的,「她在看着我」这件事就足够让我欣喜。
——那种女人无所谓。
那种女人,无所谓了。
我不能接受。
那像是从心底流露的笑容。
虽然这个女孩,连「过去无视了我」这种事情,都不会记得吧。
这个念头像一滴水珠滴落在我的心里。
但这种关系成了对我来说的黑盒,我做这些事的意义就没有了。
——啊,做过头了。
虽然这样推测过,却难以想象她会特意将那样的对象邀请到家中。即便考虑了各种可能性,依然无法想象她展露那抹微笑的理由。
她从肩到背,到发梢,都完全可以说是散发着「对我的敌意」。这个氛围,好似如果我不经意碰到她的身体,我的手指就会被利落斩断。
「我说了那种女人无所谓!」
「那种女人无所谓。那种女人无所谓。那种女人无所谓。」
总而言之,日益加剧的欺凌行为,终于突破了临界点。
尽管不能理解,但那个笑容是我第一次见到落花的笑。
也许是因为只在心里默念不好,这次我试着在嘴里低声念叨。
所以我认为,重要的不是次数而是音量,我在隔间里大声喊了出来。虽然听到隔壁隔间传来「呀!」的声音,但喊出来之后,感觉心情稍微轻松了一些。
反复念叨的话语在脑海中回响。但在最后的最后,
但是,又不能让这次行动的主体,呈现成「杂七杂八的同学们」。
「我去一下洗手间。」
虽然我气得要命,几乎要哭出来。
即使是那副诡异的笑容,也让我看得入迷了。
我继续努力保持着「不让她出现在视野里」的信条,过着平稳的学校生活。在这样的状况下,我乐观地想着,随着时间的推移,我就能不再关注落花和真谷田了吧。然而事与愿违,无论经过了多久,她偶然进入我的视界里,还是会让我心中泛起无法抑制的杂音。我心里的某处,一定还想着「落花马上就会后悔选择了真谷田的吧」。但和我怎么想无关,她们的关系依旧如故。
我如此努力去维持维护的均衡,被真谷田的突发行动击碎了。
感情这种事,我觉得,是一种表里一体的关系。
——所以我选择了真谷田静流。
「啊,太好了。我还是有些在意的。古宫最好的朋友在被无视着,什么也没有为她做。我还以为你们就只有这种程度的关系呢」
在这之上,又能看出一丝寂寞,一丝坚强。
话说到这个份上,落花终于转过身来。
更重要的是,如果真谷田就这样不来上学了,也不是件好事。
——这不是我的伪善。
被落花这样俯视着,我竟然并不觉得难受。
虽然我是站在班级中心的人。
那说明对于落花来说,和真谷田的关系也就只到这种程度罢了。
然而,出乎我意料的是,欺凌的效果立竿见影。
——即使强迫,我也想她看着我。
我强忍着泪水,在心中反复默念着。每一个字都像在我心里沸腾的气泡,每当我低声念叨,它们就会爆裂,情感的飞沫溅洒在心底,带来一种溃烂般的疼痛。
所以我决定在事情发展到这种程度之前,和落花本人取得联系。
就算她不再来了,恐怕两个人的关系也依旧如故。
那种女人,无所谓了。
平时一定会说「一起去」的朋友,今天却安静地点了点头。不过,即使她说「一起去」,我大概也会丢下她,独自逃进洗手间吧。即使在我离开教室的时候,落花也没有看我一眼。我没有对这件事做什么具体的行动,我想是因为我已经本能地意识到那样做是在「认输」。
因为站在楼梯中间,她自然就形成了俯瞰我的姿态。
事到如今,我也不想去关注真谷田,这样的想法让我自己都感到震惊。我无论怎么去审视自己的内心,我果然也觉得真谷田怎么样都好。然而,对于落花来说「唯一的挚友」,她也是我可以利用的素材。五年级的新班级中,还有着其他人,对真谷田这样剧烈的变化心怀不满。既然如此,我对落花的复仇,就从对真谷田的欺凌开始。
我躲进洗手间的隔间,直接坐在马桶盖上。
我的心里不禁泛起一丝寒冷。
——我并没有想要被原谅。
真谷田这人的性格就是容易把心里表现在表情上,她精神已经濒临崩溃的极限这种事就像火光一样显而易见。关键是落花,她平时扑克脸一般的样子别说让人读出感情,连读出表情都很困难。
「古宫同学,借我点时间可以吗?」
但我不允许自己因为被她支配了情感而哭泣。
带着一种想要清算自己情感的轻松心情,我毫无理由地用力冲了马桶。
虽然比刚才好了一些,但心情依然没有轻松。
选择真谷田作为目标,时机上的因素固然是重要。不过我更看重的是,无论怎么攻击落花本人,我相信都不可能造成对她有实际影响的伤害。
不过,落花的表情覆盖着阴霾的瞬间多了起来,也是实际发生着的事。
第二件悲剧,则是五年级的真谷田,突然在容貌上开始变得显眼了。
如果她一直是失落沮丧的阴暗样子,我还可以理解。
实际上,如果仔细重新评判真谷田,她容貌确实不坏。现在的她会受欢迎也不是不能理解。然后,从我开始发动露骨的攻击,班级里随声附和的人也不在少数。
听着无论哪个厕所都一样喧闹、令人沮丧的声音,我走出了隔间。
所以我从心底感到高兴,不禁发出了这种连我自己都觉得恶心的声音。
……那种女人,无所谓了。
所以我定期地声张「我是这次欺凌的主谋」。当然,从旁人看来这就像是一个「执着于班级中心地位的蠢货」吧。但我的目的只是向落花表明我的主张,那些乌合之众如何看待我,我不在乎。可能是我这种破釜沉舟的心态影响了其他人,对真谷田的霸凌还在不断恶化。大概是因为其他同学的罪恶感被「我只是跟着大流」的想法淡化了吧。这幅场景就像是彰显着人之初性本「恶」一样丑陋。然而这种人性本恶,对我来说也成了一种意义上的免罪金牌吧。
虽然我也从未见过真谷田和落花表现出亲密关系融洽相处的场景。
我定在内心深处的锚,就这样松动了。
但全体毕竟是全体,像学园剧里一样肆意操纵同学的影响力我可没有。换句话说,攻击真谷田这件事,并不是班级里哪个特定的人的意志。真谷田被追捧的反面,同学们对真谷田的厌倦肯定也藏在心中吧。
——不,这并不是无视。
即使如此,正如我刚才所说,看不到她的时候,我的生活还是称得上是风平浪静。
那个班级里的局外人真谷田,我不相信她会主动做出这种事。那肯定是落花指点了她。班级里,大概只有我一个人注意到了这件事实,仅此就让我感到无比烦躁。可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迄今在教室中只能活在角落的真谷田,渐渐开始挤入我的视野里。对成员这么明显的变化,其他的同学也兴奋了起来。一时间,真谷田竟然成了班级内的焦点。那种女孩管她怎么样——就算变得受欢迎了又关我什么事。我不能忍受的只有一点,她进入了我的视界里。
但现在她偶尔会露出明亮表情的样子,我完全不能理解。
听到静流这个名字的瞬间,落花的身子猛地一颤。
这种后悔的念头从我心中冒了出来,说实话我并没想过最后会做到这种程度。因为我一直觉得「在事情发展到这样之前,落花会有动作的」
但现在的我,除了无视这个念头,别无选择。
被欺凌的人只会觉得「未来会变得更残酷吧」,而欺压他人的人,则是被「我只是做着和昨天一样的事」的心态驱动着。把欺凌作为娱乐的人就应该一个不漏的全部去死。虽然我这么想着,但把它作为我个人复仇的手段,我也只有下地狱一个结果在等着我吧。
诹访部星良 ―小学五年级―
等到放学后,我向打扫完值日回来的落花搭话。地点恰巧在三楼,周围都是跑向图书室的孩子们,喧闹声充斥着走廊。
对这个场面还有印象的,应该只有我吧。
我知道,真谷田几乎每天都会到落花家去。
——那种女孩怎么样都无所谓。
——灰姑娘怎么能是别人,这该是我的剧本才对。
又或者是「完全没有表情」我也可以理解。
从那个破口中,腐烂的念想满溢而出。
就像是和她照应着,落花的脸上的阴霾也越来越频繁。
我能感觉到,支撑真谷田精神的最后一根弦,也啪的一声断了。
我震惊于「笑容」这种表情可以承载这么丰富的感情和信息。它像是一片泥沼,我被它吸引,踏入其中,最后被从头吞噬。
因为这场霸凌,只能是我对落花传递的一种信息。
——但这份敌意却令人愉悦。
和三年级时对我的漠不关心,这样好了数倍。
「为什么古宫一脸可怕的表情呢?我只是想要提一些建议而已」
对方是肯定能理解一切的落花,我才能这样说。
「这样的话,不就像是我们在一起欺凌静流一样了吗」
这样说的时候,我能感觉到落花咬紧牙关的声音。
……那个女孩在生我的气。
这个事实让我浑身颤栗。
——啊啊,原来这么简单啊,早知道就更早对真谷田下手了。
直接联系落花多好啊。
或许正是因为时机成熟,我的身体才会如此欢欣雀跃。
「如果古宫能说服班里的其他人『不要在欺负人了!』,我相信霸凌问题很快就会消失吧?再这样下去,她真的会辍学的吧?不过,古宫这么聪明,肯定能理解我在说什么吧?」
我的声音是这么有活力,简直都快要笑出声了。
——落花有某种情感针对着我。
仅仅这样的事就让我欣喜若狂。
我还不知道我应该是什么样的感情,
「加油哦—?」
我对着什么都没说的落花说完就自己迈开了脚步。
身后传来了拳头捶打墙壁的廉价声响。
我没有想过落花会用这么直白的形式表现出「愤怒」,「她用拳头捶了墙壁」这件事让我震惊,让我的心灵深处,而非身体都在颤抖。
——好想回头。
好想回头去看,好想要把那个女孩脸上的苦闷表情深深烙印在我的眼底。但是我深知,装作漠不关心才是对她最强而有力的攻击,所以我不会回头。
情感暴走了的拳头发出不适当的声音,但也只能让我的手受伤。
如果教室整体是一个生物。
班主任可能也已经隐约察觉到了这件事。
诹访部星良 —中学一年级—
但激动地赶往教室的我,却在门前停下了脚步。
我立刻明白那大量的行李每一件都是用来击溃我的道具。愚蠢的同学们应该也明白自己即将被这些东西逼入绝境吧。
那个女孩就算行为可疑,说不出话也好,和我都没有关系。但是,落花原本在我身上的视线,转移到了真谷田身上,让我十分不爽。
从我找上了落花那天开始,她好像就开始偷偷关注着我们的行动了。我本来就是想着「能够让古宫落花更容易发现」作为目的去实施行动的,她完全没有必要这样偷偷摸摸。她没能发现这个,就说明还是我更胜一筹吧。还是说,我的内心已经崩坏到超出常人的想象了。不管怎样,她好像是在一点一点地收集着能够击溃我的道具。无论什么原因,她偷偷跟在我身后还是让我心情难以置信地好。虽然其他的霸凌者们,好像没有注意到落花的行动。但这反而变成了「这是属于我们两个人的秘密」一样,让我的心情更加高扬。我甚至觉得,此刻是我人生中最幸福的时候。能发自内心的产生这种感受,我的心果然是坏掉了吧。
——当这场闹剧落幕,教室里不再会有她的容身之处。
像这样与全班为敌的行为,相必她之后的校园生活都会受到影响。给全班的定罪,同时,也是对落花自己的公开处刑。
——不过要放弃很容易。
甚至,那双眼里泛起了泪光。
最后的最后,和这份疼痛一起残留在我心中的,只有无尽的后悔。
「我没想要这样的」
我和母亲带着点心一起拜访了真谷田家,做了几乎是下跪的动作道歉。不过那也只是为了维护父母的情绪。就算低头认错,我内心也没有什么感情。
——我以为落花会有更巧妙的方式。
我环顾着教室,看到同学们的脸差点笑出声来。每个人都是一脸呆样,担心着火苗降临在自己身上。
……落花不来了吗。
只有我预料到了这一结局,用冰冷的目光注视着事态发展。
不久之后,教师的门被人战战兢兢地推开了。
慵懒的长睫毛微微震颤,仿佛教室的空气都被它沾湿了。
虽然一个少女的人生可能会就这样终结,但落花的存在是那种人不能比的美好珍贵。即便抛弃了她,没有人会苛责。
到现在落花还没有做出什么实际的行动。
我已经按捺不住了,想要问老师有没有收到落花的联络——
——比起和别人聊一些蠢话,现在这样更适合我。
这种老旧的水手服我本来应该不会喜欢。不过实际穿在身上,又感到了心灵都被洗涤的错觉。那是一种能让自己不自觉挺直身体的不可思议的感觉。我站在镜子前面,反复确认自己的模样,踏起高兴的步伐走向学校。就连上学路上需要坐地铁这种麻烦事,也变成了像是感觉到自己成熟了的愉悦心情。
落花也可以这样辩解,在心里反复默念我的名字多好。
那为什么当时她不肯完全拒绝我。如果她完全不给我留情面的话,事情可能会不发展成现在这样吗。虽然我这么想过,但想来如果那时候是这样,我又会有别的借口,最后发展成相似的结局吧。
——我需要她。
和我想的也一样,落花被孤立了。
所以我也开始不想再纠缠这件事了。
但无论如何,状况现在是对她不利。
真谷田确实有可能是这样的,但落花为什么不来了呢。
——以前的真谷田就是这样。
甚至连当事人落花自己,似乎也是这样想的。
……难道是怕了?
霸凌现在演变为了「全班都在参与」的形式。
——更不用说这完全是我的错。
她们说着这种令人费解的话。
「看到古宫刚才的表情了吗?」
终于,世界又开始转动了,我松了一口气。
我自然也被班级孤立了。但和我一起的其他人,似乎在班级边缘还挣扎到了喘息之地。大概,她们主张着「那些霸凌行为都是我主导的」吧。班里应该也没有人会信这种谎言,只是,对他们来说,接受「一切都是诹访部星良干的」这种共同理念,实在是很方便。他们通过接纳这些人,间接地原谅了自己。我对此倒是没有什么别的想法。
如果是请假了,班主任应该知道,我想着。
她将证据一件一件地放在讲台上,让全班同学都能看见,再逐一说明。当然,实际上在场的没一个人都知道这背后的真相。
因此,他们大概没有想到过,在班级内部会有人掀起反旗。而那个对手,更是收集了完全证据的落花。所有人都只能陷入绝望。
那就是班级集体的意愿。
脚步停止了。
我一直不喜欢教室这种牢笼一样的空间。
呼吸也停止了。
——为什么没有选择我呢。
放弃自己在班里的发言权,像是投降一般。
像是被墨浸黑的水手服,和在那之上,濡鸦羽毛般的黑色头发。
这些用来给我们定罪的证据,也让没被波及的同学都松了一口气。他们丝毫没有察觉自己的反应是多么失礼。看着这副样子,我——甚至是落花,也是很无奈。
她们肯定是觉得败于落花的我,在班主任走之后彻底忍不住了吧。
突如其来的闯入者让教室骚动了起来,众人的意识都集中到了门口。门前站着的是真谷田静流,她似乎被教室里的气氛震慑住了,呆在了原地。
——一切都是这个诹访部星良的错。
而今天到早会即将开始,真谷田和落花都没有出现在教室。我听着其他一起行动过的女生们愉快地讨论着「她不会来了吧」。
由独处产生的闲暇时间,我一直想着这样的事。
——为什么是真谷田静流呢。
从那之后过了一周。
身旁两个同班同学似乎看到了刚才的事,正在窃窃私笑。
就连心跳,也感觉停止了。
从旁人的角度看,真谷田已经被彻底孤立了。
——这么说起来是有这种人啊。
班里的成员无一例外都是这样期望。
仿佛只有我们两个人在的感觉也并不坏。
然后为了了解详细情况,把真谷田带去了办公室。班主任表现出连她都不想留在教室里,也让我差点失声发笑。
我霸凌别人的事,父母也知道了。
然而事情一旦开始,当然,就会有结束的那一天。
在这种状况下想要告发霸凌的行为,对一个小学生来说,实在是太困难了。
我这样不像是她,我相信她只是在这件事上非常谨慎而已吧。
这种孤立不是我一个人的意志可以去贯彻的。
落花像是对我失去了兴趣,凝视着真谷田那边。
现在,就是麻痹一样的感觉笼罩着这个生物,向我们袭来。
这让我十分火大,忍不住把拳头狠狠拍在桌上。
落花一口气展示了所有的证据。
——既然如此就抛弃她吧。
因为那里——
她们为什么会在这呢,我已经忘了。
哪怕在这种扭曲的情况中。
我能够和落花共同享受沦落到这种境地的感觉,这就足够让我惬意。
——班里难道没人预料到这种结果吗。
至于和我混在一起的那些人。
在那之后一段时间里,父母对我散发出一种威压。但事件发生一年后,这种气氛便烟消云散,反而弥漫起对我关心的氛围。
——就在这时,从班主任身后出现的,是与孩童年龄不符的行李,和表情复杂的落花。
落花应该已经对班主任大概说明过了。
但果然,落花对我依然无动于衷。
——有身穿着和我相同制服的,古宫落花的身影。
对她来说,我也只不过是「乌合之众」中的一员吧。不,对于能选择真谷田的她来说,标准就是和常人不同的吧。
——还是说,她已经和那个女孩一起远走高飞了。
以发言权为代价,换来自己的席位。
这种可能性是我最不能接受的,光是想象那幅光景,我的心脏就快要裂开了。但我潜意识中也明白,落花不在这里的话,那肯定是和那个女孩在一起了。秒针走着刻画着时间,我的心也像是在被针扎一样刺痛着。我忍着想要叫出声来的疼痛,等待着落花。早会的时间到了,班主任到的稍晚了一些。
等到升入中学,一切都要重新开始。
我会这么想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契机。我只是想着「不能把这样被孤立的状况带到中学去」。
我自己也一样,对于这一点,我也没有意见。
这些证据展示的,已经是一场结果注定的闹剧。教室的气氛已经完全凝固。不,如果要说内心的动摇和恐慌,那应该是无比高涨才对。
甚至有人因为这份体无完肤的失败而崩溃痛哭。
被声音吓到的同学们,都看向了我。
……毕竟,那种霸凌已经成为了班上的集体意识。
班主任和真谷田简单说了两句。
但落花既不参与这种无聊的游戏,也不在班级中孤立自己,始终保持着她独特的地位。我想这得益于她的容貌和智慧才得以维持的地位。正因为她是这样的她,我才会心生憧憬,并开始寻找自己的归属。
每个人都在这个空间里争夺属于自己的一席之地,挣扎着找到更上级的地位。只要还是班级里的一员,就免不了参与这场游戏。
这种显而易见的狼狈慌乱、恐惧,落花像是完全没有兴趣,只是直勾勾地看着我。我也回看着她。
为了重置所有的人际关系,我决定进入私立铃兰女子中学就读。虽然是私立初中需要考试,但由于时间充裕,备考过程并不觉得辛苦。
就这样,我顺利入学了。
古宫落花仿佛也感受到了气氛的异变,抬起头来,捕捉到我的一瞬间睁大了眼。
——连落花也会有这种震惊的表情啊。
想着这种不合时宜的事情,反而让我找回了自己。
——我和周围的人选了不同的升学地。
在学校里遇到了以前认识的人的话,无论之前是什么关系,大多是情况作为旧识,总会再成为朋友的。我心里有着这样的印象。不过,这也就只是在少女漫画中了解到的只是而已。尽管这样,我还是觉得,在私立中学这样缺乏安全感的空间里,确实更容易让人产生团结起来的念头。但是——
——还是不行的吧。
如果在那里的是真谷田,我肯定可以鼓起勇气去和她搭话。我对自己的脸皮厚度还是比较有自信的,下定了重新开始的决心,我也有这样做的觉悟。
但是对方是落花的话,就不一样了。
不知为何,我只要看到这个人的眼睛,就没有办法保持平静。
我就是为了从她身边逃开,才特地选了私立学校。
看起来老天是注定要让我和这个女孩面对面。
脑子里想着如此蠢事,也不能给自己带来什么勇气。落花也好像对我失去了兴趣——我不想看到这幅场面,所以强迫自己抢先一步移开了盯着她的视线。
脚仿佛已经钉在了地板上,我只能忍着撕裂般的疼痛一步一步向前。
——只是挪开视线在向前走而已哪有这么夸张。
虽然是想这样给自己加压,但身体还是很老实的无视了这个想法。
我只能避免意识继续放在这样丢人的本能上,看着黑板上的座位表,确认自己的位置。
我的座位是十八号。从后数第二排的好位置。
在我的斜前方,教室中央的位置,就这么巧,是落花的身影。
是谁要如此不放过我,我不知道,也只能苦笑。
如果真有人想要这样对我,我也无能为力。
就在这时,落花的身体突然微微动了一下。
落花那超然的态度和这个视角,实在是绝配。
教室里的我们正在开班会决定委员会和各项负责人成员。而之前的第一、第二节课则是按照座位号做了自我介绍,也因此大家现在也互相有了大概的了解。
虽说追根究底,我明白这只是自业自得。
更重要的是,我也是对落花怀有种种情感的人之一。所以,对于她容易招致那些负面情绪的事实,我自己也痛切地感受到了。
但是,落花的背影实在是美到让我都不禁怀疑,那个说法会不会是真的。或许是所谓斜四十五度角,正好展示了她漠不关心的态度吧。
但现在,这个什么事情都还没开始发生的教室里,我能被这样对待吗,我觉得有点不对劲。
从我的身后传来「好的」的声音。那股声音绝没有到洪亮的程度,但在新生们都在悄悄讲话的体育馆里也足够清楚。
……在这点上如果不多加留意,校园生活就完蛋了。
总之,都被人觉得「唾弃周围的事物了」,想要过上普通的日常生活怕是有点难。我在心里提醒自己以后要保持一个柔和一点的气场。看来是有一段时间没有和同龄人接触,和人交往的能力都显著下降了。
虽然从个人的角度上我们才刚闹得不太愉快,但我和四宫配合地意外默契,后续进展十分顺利。甚至在时间还有剩的时候,就提前结束了那天的班会。
……轻率了吗?
这个时候做出这样举动的理由,我只能想到是想要提名自己了。所以我紧张得身体都僵硬了起来,盯着落花的样子,而比这更快的是,
「哦—,意外」
落花身上自带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独特氛围。
不知道她到底在想什么,还是说什么都没想。
我正有点恼怒想要这么说,结果她反应比我更快。
……还能有这种事。
我是希望她能够考虑一下被用这种方式推荐的人的心情。不过即使是作为落花的备选,被人说是「适合这种工作」,感觉也不坏。
……不是,我有这么可怕吗?
因为正沉浸在思考中,回答有些心不在焉。
——班级委员这种事应该不会有人想干的吧?
那是我至今没有体验过的感觉。
……据说从右斜四十五度角看人的背影,最为合适。
要说我不想和落花一起担任班委肯定是假的。但是我也不可能乐观到觉得现在的我们能够怎么样构建起友好相处的关系。
对那种气氛的感知能力,即使不愿也已磨炼得敏锐非常。
然后就听到一个班级里可以说是比较轻浮的人这么喊着。
是因为落花也被那所谓的招募找上了门。而面对此事,落花用一句仿佛何时听过的固定台词,
若是认为在那里的受欢迎程度会直接转化为对学校的影响力,那么博取人气自然也显得重要。从这个意义上讲,公开招募这种做法,也是打着『培养寻找自身后继者的能力』的旗号,在某种程度上倒也说得通。尽管我觉得这同时也是相当残酷的一件事。
「那就让我来吧。」
或许是因为我身处班委这个稍能窥见学生会内部的位置吧。
不过,想必从她自己的角度来看这只是「习惯于无视他人」了吧。对于她这种压倒性的空气感,我一时相当沉醉。
新生、老师、家长,全场几百双眼睛,像是箭矢一样射向她。
不,这项招募说到底只是打着『寻找帮手』的名号,即便被选中也并不意味着就能成为学生会干部,但事实上,在这儿学习学生会工作的基础也是确凿无疑的,所以一旦被学生会在这选中,就相当于内定了一般。进一步来说,铃兰的学生会似乎带有某种偶像色彩。原本我一直觉得,所谓学生会,就是『脸大概认得清,但名字就叫不上来』的那类人聚集的地方,但铃兰却并非如此,不知道他们名字的学生反而是少数。正因如此,学生会为了不辜负学生的期待,也始终坚持着某种戏剧化的态度。
所以结局就变成了,由我和四宫来出任班委了。
而她像是眼里完全没有这些,只是睥睨着体育馆的后方。
在落花给予了新生们某种程度上的冲击之后,第二天。
我想着,用稍显冷淡的眼神观望着视线范围里的其他人。
明明是你四宫自己要推荐我的,你现在说什么「哦—」,我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入学第一天的安排,好像就只有开学典礼。
「请新生代表古宫落花上台讲话」
……要说的话,怎么想都是现在这样更好吧。
也确实,古宫落花这个选项,说是最适合「班长」这个位子也不为过。她自己的气质也好,昨天作为新生代表发言的事还历历在目,其他人估计也很难去和她争抢候选。同学的视线自然地集中在了落花身上,我也追随这种感觉从斜后方看着她。她还是那样面无表情,不回应任何人的视线,直直看着黑板。
碰了一鼻子灰的四宫,环视起了教室。
她好像自己都没什么自信,句尾的语调有一抹疑问性的上扬。
「嗯—,古宫同学不算的话,看起来就是你最好了吧?」
但对于那样的日子,确实不禁会感到些许厌烦。
所以我打心里觉得现在这样就好。
「诹访部同学,你和古宫同学是同班的吧?」
所以,至少在表面上,这算是实现了平等吧。
班委的主要工作是统筹教室——虽也有这一面,但相比而言,在学校活动时担任学生会或执行委员与教室之间的联络角色的工作比重更大。铃兰的校风似乎比较重视学生的自主性,因此学生会于学校活动中,似乎握有相当大的权限。每月一次的定期会议,以及每个活动临时召开的临时会议。这些会议虽然基本上只是传达学生会和执行委员所决定的内容,但也时常会征求班委的意见。而最令我感到意外的是,
「啊,嗯」
因为落花在这,「教室里的活动」也因此会受到限制。既然这样,我得到班委这个位置的话,就能在教室之外找到自己的容身之处,算是一件好事。
不过对我来说,这简直是「落花在犹豫要参选」的信号。所以我开始格外在意起了落花的一举一动。而我的视线里,落花又一次动了起来。
在那起事件之前,我在班上怎么说也算是个小明星。事件之后,因为我身上「霸凌的主谋」这个烙印,大家孤立我我还可以理解。
「古宫同学应该很适合!」
走着像是在轨道上一样笔直的步伐,落花最后站在了讲台上。
「这种事我没兴趣。代表的职位,应该有更合适的人选吧。」
——至于为什么身为初中一年级生的我,会如此详细地思考学生会的事,
就像是回应她的声音,学生们直接的空隙像拉链一样散开。
为了参加这个给新生的开学典礼,我们也火急火燎地被送去体育馆,听校长讲些光鲜亮丽的废话。不过,有一位在学生代表的女生也要发言。能够从初中部和高中部合计将近千人之中脱颖而出的人,真是非常耀眼。
就在那时,隔壁班的班委——天川玲那这样向我搭话了。
我实在想要抱怨我才不是落花的替代品。可既然我想着中学要重新开始,还是不要在开学第二天就和人闹僵为妙。
在那之后,就是新生代表发言了。
嚷嚷着这句话的,正是最开始煽动着我们的四宫。教室里注意到落花些许动向的人大概只有我。理所应当地 ,声音更大的一方的意见会被采用。老师也像是不打算放过好不容易上钩的大鱼,就这么决定了让四宫来担任副班长。
「什么啊,我在你心里是这种印象吗。真亏你还能说得出推荐我来当班级委员啊。」
……还是说,因为这里是女校?
以前的落花,本是会做到不伤和气地婉拒的。可她现在偏偏用那般不加修饰——甚至可解读为带着刺的语气把人赶走,事情才变得复杂起来。
广播宣布的新生代表,不是别人,正是古宫落花。
「总之先决定班级委员吧。」
体育馆内四处散漫的气氛,反而都被她的视线贯穿,连私语声喘息声都消失了。她就是有这种程度的领袖气质。与之相比,她说的话却很无关痛痒。因此我们也不由得觉得「不是发言的内容,而是说话的人决定了发言的价值」。
所以我也就抑制住了自己嘴上的动作,没有继续将心里的话编织成语言。
总感觉,如果我还像以前那样行事可能会被孤立。但是这种情况下我也找不到什么能做的具体行动。我能做的只有抑制住自己快要忍不住的叹息了吧。
「我对这种事情没有兴趣。所以,我认为其他人更为合适。」
但如果我现在说放弃,又会被人觉得是「行为可疑」、「情绪不安定」之类的吧。所以我现在也就只能静观其变了。
……也好,至少比活出一个索然无味的初中生活要好。
估计是想着班会主持工作赶紧推出去吧,班主任一边说着一边环视教室。
——明明应该要避开落花才对。
当我觉得这和我没什么关系,不听也罢的时候,
「因为我觉得诹访部同学之前不就是一副对什么都毫无兴趣,甚至是有些唾弃的样子嘛。」
然而等到花都谢了——可以说是真的需要用到这种夸张的说法的程度,副班长的名额依旧是没有等到任何人。虽然我不愿意认为是因为我占据了班长的位置,但从同学们偷偷看着我的目光里,我确实是读到了些许畏惧感混杂在其中。
……干、干嘛啦,这什么眼神。
「那我就申请竞选吧。」
恐怕原本就觉得她碍眼的人就不少。这些本就存在的反感种子,因落花此次的言行被施上了优质肥料,势头旺盛地滋生起来。
我好像以前在电视上看到过这种胡说八道的话。
等到教室重归宁静,落花细浪一样的声音在教室里回响。她不容置疑的语气好像也镇住了四宫,让她接不上话。
……诶?
我逃进了铃兰女校——偏偏却又在同一个班级里遇到了落花。而为了再逃离那里当上了班委后,落花的身影又总是在眼前闪现。
当然,在公开招募以外,学生会也以『自愿报名』的形式敞开着大门。
……好像是,叫做四宫纱子吧。
——学生会亲自出面进行学生招募的这个制度。
四宫这种天不怕地不怕的态度,我是既有点佩服,也觉得无言以对。
就这样将招募者给打发了回去。然而,这似乎带来了麻烦。不知怎的,谣言传来传去,竟变成了『古宫落花对学生会有失礼之举』,并且似乎已经传遍了整个学校——甚至包括高中部。
――落花那家伙,要是能再稍微用柔和些的语气回绝就好了。
我脑子里想着这种事的时候,已经开始准备推举班级委员的另一个职务——副班长了。
那双眼睛不止为何向我靠近……停在了我身上,让我一时有点退缩。
趁着现在有别人推荐我,我也就借坡下驴了。
不,落花也是人,稍微动个一下两下又怎么样了吗。
「那,诹访部同学如何?」
还是说,小学和初中,对人能不能受欢迎的素质需求不同呢。
——说到底,即便是现实中的政治,也不过是偶像活动的延伸罢了。
之后老师扔下一句「剩下的就交给你们了」,把流程全权甩给入学才第二天的我们。于是,我们先确认了剩余的委员和负责人位置,号召同学们参选。
「意外……什么意思啊」
我得以将那副场景观察得异常清晰,甚至到了怪诞的地步。
——毕竟,我曾是那场欺凌的主谋,之后又成了被人无视的人。
此刻我们等待暑假后预定的运动会相关会议召开。刚才还在一起聊天的同伴大概是去了洗手间,她有些无所事事了吧。
「怎么了吗?」
「我在想,古宫同学在班上是什么样子呢」
我想她本意只是随口闲聊,但天川的脸上却因庸俗的好奇心而扭曲了。
「她几乎不和人说话,我也不太了解。总是一个人看看书什么的」
我也没有什么说谎的理由,便将古宫真实的样子说了出来。
「唔——。果然在班上也是那样呢」
「和古宫同学说上过话吗?」
我立即问向正一脸了然点头的天川。
因为我纯粹是感到在意——她和落花之间是不是发生过些什么呢?
「诶,没有没有!虽然没有,但我是听传闻说的啦」
对我的直球提问,天川慌忙地找补。
「啊——,原来如此。毕竟古宫同学是个名人嘛」
「对对。或者说,感觉她本人也有些自视甚高呢」
天川或许是错把我的『同意』当成了『附和』之类,扭曲着表情说道。
「你没和古宫同学说过话吧?」
我也没什么特别想说的,便又将这不必再问的问题重复了一遍。
「啊,不是,都说是传闻了嘛!我只是远远见过她一次,感觉确实是那样啦!」
天川当然察觉到了其中的不自然,或许以为我在生气,语气比方才更慌张地辩解起来。既然要慌成这样,那一开始不说就好了。
「嘛,也许吧」
但那声音,似乎也清晰地传入了包括我在内的另外两个人的耳中。
在稍感安心的同时,我不由得对四宫抱有了这样的想法。
「嗯。不,因为没直接见过你们说话,所以也说不好」
虽然我为自己事到如今才醒悟的事实感到无语,却对这动摇的心束手无策。我一定是因为一直在逃避面对这份感情,所以才无法好好地对待自己。不知何时起,我已习惯了以旁观者的态度来对待自己的人生。
「星、星良? 你怎么突然哭起来了,怎么了?」
……就这?明明是你先问的,再多追问一下不就好了。
她这样佯装旁观者,吐露自己的内心。
一道仿佛轻轻上勾拳般的提问,从我斜下方传来,打断了那份沉浸于暗淡情绪中的思绪。
「可是啊,一旦喜欢上了……就没办法了呀」
抽抽搭搭哭着讲述事情始末的美希,也在大致讲完、听过我们的话之后,似乎恢复了冷静。不对,也许比起任何话语,之后端上来的草莓芭菲更能安慰她吧。我自己也点了同样的东西,默默地送入口中。在夏日暑气包围中开了一场让人积累相当疲劳的会议之后,那种甜腻感恰到好处地沁入了大脑。
「这样……啊」
那是很小的声音。
像是被她的话语压倒一般,其他两人都失去了言语。
因为是这样的状态,
为什么那时,没有谁告诉我『那是恋爱』呢。
我隐约明白大家希望我担任『调解员』,所以努力缓和现场的气氛。我虽然对恋爱话题并不熟悉,但不知为何,大家似乎对我有种很会玩的印象。因为耳朵听得多了,所以像那么回事的话我还是能说上许多。
不久后,铃兰女子便进入了暑假。
——会不会被深究呢?
「星良,你这之后有空吗?」
束缚变得越来越过分。
回过神时,我已仿佛要抓住救命稻草般地低语着。
四宫用词汇贫乏的话语,明确地指出了我们之间存在的秘密。
那是方才一直趴在桌上的四宫。她仍枕着手臂,抬头望着我。
「这样啊」
「……那是因为喜欢对方吗?因为恋爱着吗……?」
我不过是——在嫉妒那个女人罢了。
因为那眼神让人害怕,所以我努力着至少不『撒谎』而是模糊重点带过。
那正是我对落花所怀抱的那份巨大的感情。
再次如此低语的声音比先前更轻,那份理解是向着自己内心深处去的。我听了美希的『恋爱故事』,才终于明白了至今为止自己行动的含义。
明明只是打算进行一场轻松的恋爱相谈。
看来我似乎在不知不觉中,擅自认定恋心就该是某种美丽的东西。所以也只能把存在于心中的那份感情,错认成别的情绪了。但仔细想想,那般强烈的执着,不可能只因为被单纯的同班同学随便对待就会涌现。所以我一定是从头到脚,都彻底迷上了她吧。
紧接着四宫甩出的这记锐利直球,轮到我结结实实地用脸接了下来。
「真是好兴趣」
毕竟,我竟在意想不到之处发觉了『自己的感情』。
我也和两人一样,说不出话来。
其实,无论四宫是醒是睡,我的应对都不会有什么不同。但得知她以这般冷不防的方式悄悄听了去,还是让我稍感不悦。
「这样吗……?」
她的视线像孩子的眼睛般澄澈,看似什么都没在想。但正因如此,我几乎要被那种仿佛被看透了感情的妄想侵袭。
「很难受吧」
我本意并非要动摇天川,便兴致缺缺地这般附上一句。恰好她的同伴回到了教室,我便刻意地将视线转向那边。
并非说完全没有与过去的自己重合的部分——不如说这一点尤为最糟。无论是刚才天川的表情,还是心中涌起的这份难以名状的感情,都糟糕透顶。
但那并不是被这份气氛压倒,而是心中涌起了完全不同情感的结果。
总感觉以四宫的性格,接下来才是正戏,我不由得摆好了架势,
也许,我是不管对谁都好,想要将藏在心底的思念倾吐出来吧。
然而,或许是因为『暑假中的学校』有种格外的非日常感,教室里的学生们迟迟不愿离开。我今天也整天有空,而且隐约感觉到有可能会变成「接下来我们一年级的要不去哪里逛逛吧」这样的气氛,于是正和四宫消磨时间的时候,
没有特别值得一提之处,例会本身就这么结束了。
我想,自己之所以会以某种超然的态度放弃许多东西,也是出于这个原因。
我用异常热切的语调向美希这么问道。
「星良……?」
在心底最后如此低语的同时,视野一下子模糊了。我切身体会到了自己做了多么愚蠢的事,感情仿佛就此决堤。
面对美希赤裸裸的情感,我的回应显得有些怠慢。
「我……在想,原来我是失恋了啊」
四宫说她要和别的团体去唱卡拉OK,我们就此分开了。
「如果不能成为我的,那至少也要伤害他。想在最后最后,对他做些残酷的事。我想,我当时大概是有那样的想法——哪怕是以怎样不堪的姿态,也想在那个人的记忆里刻下些什么。如果不能只属于我,那我宁愿毁掉所有其他的东西」
美希异常饶舌,却又用着某种缺乏情感的声音,滔滔不绝地吐露心声。那与刚才的她相比,实在太过冷静,让我几乎感到一丝恐惧。
「因为上同一所小学,所以,嘛,发生过很多事哦」
「我是半睡半醒,另一半在听你们说话呢」
——我所抱持的执着、激情,全部都是『恋心』吗。
因为美希所诉说的感情,我自己也心中有数。
「我说……你刚才不还在睡觉吗?」
察觉到同伴的天川留下一句轻轻的「啊,那再见啦」,便离开了。
对着再次呼唤我名字的美希,
不过,嘛,毕竟是暑假期间,实际上也无事可做。
目送着那逐渐远去的背影,我自然而然地发出了一声透着疲惫的叹息。
却见识到了意想不到的感情,她们似乎完全陷入了困惑。
这种半是劝诫的话语,接连不断地对美希说着。
心中某处察觉到了这一点,所以我们也没有插嘴,默默地倾听。
尽管如此,我心中还是涌起了为时已晚的强烈后悔。那不过是源于『伤害了他人』这一自私念头的单纯反省罢了。
「星良对古宫同学,究竟是怎样的立场啊?」
我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般提出疑问,但那也根本拖延不了时间。
「有些奇怪吧?星良你对待古宫同学的态度」
内容无非是回顾今后的流程和我们在各项活动中的分工。
「但我觉得,束缚——以那种形式呈现的爱恋之心,最终抵达的,就只是加害而已」
……这样不就好像我期待被深究一样了吗?
小到店里的喧嚣——不,甚至可能被空调的声音盖过。
一个关系不错的同学这样叫住了我。我本以为是约我出去玩,但她的表情却莫名有种迫人的气势,让我无法拒绝。于是,我只好放弃了「大家一起愉快出游」的念头,和这个同学以及其他几个人一起,去了附近的咖啡店。
「有些奇怪」
今天本应是主角的美希,慌忙向我搭话。然而,这份隔了数年才察觉的过于庞大的感情,却剧烈地摇撼着我的心。
……啊——,真是讨厌。
和「但是美希也应该反省一下自己的问题哦」
「明明知道做这种事对谁都没有好处,可还是禁不住去束缚他。看到他和别的女生说话、关系亲密的样子,就会不安。会想,是不是那个女生比我更好。所以,才会希望他只看着我一个人……就不由自主地。可是啊,束缚这种事,不管做多少都满足不了。做得越多,就越讨厌自己,也越清楚自己成了对方的负担,于是就越发没有自信了」
四宫仿佛对我失去了兴趣开始摆弄手机,于是我也跟着做了。但也没什么特别要做的事,只是来回滑动主屏幕罢了。
我心想会是什么烦恼相谈呢,揭晓一看,内容不过只是恋爱话题。只不过,因为那是『面临分手之后的话题』,所以才显得那么迫人。美希和她的前男友,好像是在小学毕业典礼之际开始交往的。远距离恋爱——虽然并没有那么夸张,但对于十三岁的年龄来说,『学校不同』似乎也会造成相应的负担,美希似乎变得连前男友和其他女生一起玩都无法容忍,而这种束缚在暑假后变得过于强烈,结果被对方甩了,事情好像就是这样。
——说到底,为什么我会看错自己那时的感情呢。
四宫最后只说了这么一句,便没再编织更多话语。
不,或许不是『好像』,而是『事实如此』。
「…………………………」
——啊啊,原来这就是失恋啊。
——啊啊,原来是这样啊。
「诶—」
但我希望这也能算是无可奈何的事。
四宫这样空泛的回应,让我明白那只是单纯的附和。
察觉之后这份感情的真面目实在太过简单,同时又让人无地自容。因为我从未想过,自己竟会是那种被感情支配、去伤害他人的人。而且,就算察觉到了,也绝不意味着我那时的行为能够被原谅。
——虽然我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得到谁的原谅。
在恢复了适度平静之后,美希开始断断续续地编织起话语。这与刚才任由情绪宣泄的浊流般的话语不同,是她心中整理过后的言语。
——说不定我已经相当疲惫了。
虽然有点对不住美希,但我当时冒出的感想就是『普通的身边故事』。不过,这并不代表美希的心情就会因此轻松,或许正因为是普遍的故事,那份痛苦才更沉重吧。
因此,它散发出一种至今为止任何话语都无法比拟的凄然。『加害』这个对女中学生来说显得夸张而危险的词,大概也为这份凄然助了一臂之力吧。我却莫名心头一紧,打起了比刚才更加认真的精神,侧耳倾听美希的话语。
铃兰女子的第二学期十分繁忙,暑假一结束马上就是运动会,运动会之后紧接着又安排着学校祭。因此,暑假中班级委员的例会也照常安排着。
或许是在强行整理自己的情绪和想法吧。
「原来是这样啊」
「是啊。因为我最喜欢他了。因为恋爱了,所以就算把自己搞得一团糟,也想要伤害对方。我想,我是想把自己受到的伤,报复回去吧」
像这样毫无实质的共鸣,
正因如此,我才无法原谅落花被真谷和静流夺走这一事实。
我会把欺凌对象选做真谷田,一定也是出于同样的理由。
「咦,失恋……?」
听到从我口中说出的这意想不到的词语,剩下的两人也露出了惊讶的表情。这也难怪,刚才还亲切地听着她们说话的我,忽然开始哭泣,接着又说出了『原来我是失恋了啊』这种话。我想她们会感到困惑也是没办法的事,而我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就这样吐露了真心。但是,在这之中,只有同样还处在伤心之中的美希,
「这样啊,原来星良也失恋了啊」
没有追问任何事情,仅凭这句话就理解了一切,并如此轻声说道。她那份恰当的距离感和温柔,实在是让我高兴极了,使我只能对着美希的话语不住地点头。
——如果有人能更早地告诉我,那份感情就是恋爱的话。
或许那时的痛楚,我也就能够忍受下来了。
像那样忍耐、再忍耐——我本该至少能发挥出窥伺时机的这点小聪明才对的。
——可事到如今,不也全都晚了吗。
哪怕是像这样觉得自己很悲惨,或是觉得自己很可怜,一想到自己做过的事,我也会觉得这根本就是错误的。尽管如此我还是希望,至少现在,能允许我沉浸在悲伤之中。
——我还以为自己是个更聪明的孩子呢。
无法把握自己的感情,被感情摆布,最终只能以恶意的方式表现出来。这简直就和那些我曾鄙夷『太幼稚』的男生们一模一样,说得更进一步,这意味我比周围任何一个孩子,精神上都更不成熟。我真是,愚蠢透顶。
我讨厌落花。
也讨厌夺走落花的真谷田。
但是,我变得最讨厌那样的自己了。
——事到如今,无论做什么,恐怕都已无法弥补自己犯下的过错了吧。
即便如此,我还是想为落花和真谷田做些什么。
那可能是我为了『喜欢上自己』而做的、自我满足的伪善而已。即便如此,我还是想把那份表达方式出了差错的恋心——至少,以坦率的形式传达出去。
因为不这样做,我感觉自己就会永远是『那一天,放弃了一切的我』。
——虽然我还算喜欢现在的学校生活。
但我还是觉得,不能像现在这样过着空洞无物、敷衍了事的日子。
「我很能理解你们看不惯落花的心情。因为,我也曾经霸凌过她。」
走廊上也到处是校庆准备工作要用到的东西,反倒没有什么学生会对抱着制服走的三人投去异样眼光。也多亏这一点,我只是跟着,就成功完成了尾随。
——在这种情形下,那究竟是落花,还是我,却也不得而知。
我希望她们不要忘记,要好好珍惜。
「落花现在虽然是那副样子,但说不定几年以后就会变成一个特别好的人。我们学校是初高中连读,往后还有五年要相处。五年时间足够让一个人脱胎换骨。那样的话,为了现在这点微不足道的情绪,把那个,未来人际关系的萌芽提前掐死,不是太可惜了吗」
跟同学这么丢下一句,我便跟在那三个女生后头。
可能,这样反倒更让人觉得像是在说教。但既然她们三人被我看到了『拿走制服』的决定性场面,到了这个份上,也只能破罐破摔了吧。
那是细小恶意的层层堆积,虽然与我曾经引发的那种霸凌的性质完全不同。可正因每个人所带的恶意都很淡薄,才更显得性质恶劣。
――十有八九,是美工刀吧。
但她们之中的一个人,却像要抓住什么依靠般,把手伸进了口袋。
实际上,我根本丝毫都不具备那种『机敏』。
那并不是一个需要我老实回答的问题。
面对突如其来的坦白,三人似乎完全无法理解我想要表达什么。不仅如此,她们只感受到一股紧张的气氛,彻底被吓住了。
「我觉得,差不多该到此为止了。」
可我的心情却在某个地方扭曲了。
面对毫不留情,执意踏进她们内心的我,几道尖锐的视线扎了过来。
往教室后方、滑动式隔板里看去,先前的三人便在那里。
光顾着想事情和盯梢,作业几乎没怎么动。
――我看她们甚至没有搞清楚、我究竟是来做什么的。
「那就是不该踏过去的那条线。是越过了它,所有人都会跟着遭殃的一条线。」
因为此时此刻,我不顾一切地想要得到她们的回应。
那是一整天都拨给校庆准备、教师与学生全都忙作一团的日子。落花说正好有彩排,便穿着负责同学做好的服装,往被服室走去。在她桌上,叠得整整齐齐却又毫无防备地放着的,是落花的制服。那光景让我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于是我一边继续割着纸箱,一边注视着那套制服。
把落花的私人物品藏到那种『肯定是本人忘记放哪了吧』的地方,又或者值日生帮科任老师去交全班笔记时,唯独漏掉落花的那一份。
班上那几个女生趁着混乱,抱着落花的制服走出了教室。
明明在来这里的路上,我应该已经想好了说些什么才对。可真正面对她们三个时,我却连自己想要说什么,想要表达什么,都完全搞不清楚了。
或许我们本可能存在的未来,就这样被我自己亲手毁掉了。
说不定,落花也因为校庆准备什么的,心浮气躁起来了吧。
「起初大概只是抱着『想和她成为朋友』这样的心情。」
因为我觉得,这是说服什么人的最低条件。
……虽然气氛变得有点奇怪,但我能抓住这个场面的主导权,倒也不算坏。
所以我才会去伤害落花。
正因如此,失去了去处的恶意不断膨胀,即将迎来又一次更大的爆发。
倘若落花能表现出那么一点受到伤害的样子,事情或许又会不一样吧,可她一如往常,对这类骚扰丝毫不放在眼里,始终是那副威风凛凛的模样。
那伴随着一种趴在泥地上、啜饮泥水般的不快感。
「怎么说呢。连我自己也不太清楚为什么会跟你们说起这些。但是,只有一件事可以肯定,我并没有后悔。那时候的我光顾着应付自己就已经筋疲力尽,那是我唯一的手段。虽然不认为那是什么最好的办法,但那也是作为小学生的我尽力的结果。」
——这副态度真叫人不爽。
这样一想,险些就要让人相信『被霸凌的一方也有问题』这种论调了。嘛,相信那种论调本就是一种怠惰,其实质或许就和霸凌无二。即便如此,不知为何,这世上就是存在着『会招来霸凌的人』。
――该说是缺乏紧张感吗。
所以我没有理会她们的提问,只是说出了我认为自己该说的话。
所以我——要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
暑假结束没过多久,积压在落花身上的、同学们的郁愤便炸裂开来。
说出口的话,却反过来把自己绕了进去。
不过或许正因如此,我顺利目击到了决定性的瞬间。
险些被那沉重的氛围吓得退却的我,还是使劲压上体重,把门推开。
竟莫名觉得肚子有点痛。
三人甚至像忘了刚刚自己正要做些什么似的,摆出一如往常的开朗表情向我搭话。实在让我恶心得受不了。
「……………………………………」
——啊啊,果然我是个笨蛋啊。
把想说的话说完后,我闭紧了嘴巴,而听着我说话的三人也陷入了沉默。我对自己说出的话感到无比羞耻,仿佛要被言语的重量压垮似的,低下了视线。
那个时候的我,也是一样。
「可是啊,有什么东西,在什么地方,已经扭曲了。」
就在这时候,我的名字突然被叫到,我又像触电一样抬起了头。
――结果,就只能耿直到底吗。
「啊啊,上小学的时候吧。」
我面无表情,用冷静如陈述事实般的语气告诉她们。
把私人物品管理妥当是霸凌最后阶段才该有的认知,不过她既然已经遭了那么多烦人的小动作,多少也该有些戒备心才好。
种种琐碎又烦人的小动作,开始不断堆积在落花身上。
明明,就只是这样而已。
我看见沉浸在孤独中的落花,便以为能够发现她的我,一定可以和她成为好朋友。是我会错了意。是我擅自把自己的理想形象,强加在了她的身上。
比如说,故意在落花能听见的地方说些闲言碎语。
哪怕那条路布满名为痛苦的荆棘尖刺。
「星良你啊。」
见是我,三人明显露出了放心的表情,抚着胸口舒了口气。
我也要只做自己认为正确的事,这样活下去。
所以我就顺着那个孩子的提问,开了口。
「我不清楚你们打算对那件制服做什么,但既然把它带到了这间教室,就说明你们也不是想好心去还给落花吧?是要藏起来,是要弄坏掉,还是要弄脏。要是没有这些目的,总不会把别人的制服偷偷摸摸地带到这种地方来。」
所以,三人之中像是领头模样的那个女孩,才用充满恶意的腔调,这么问了一句。
「没错。就只是很难过而已」
简单来说,就是『霸凌』。
是不是只要和霸凌扯上过一次关系的人,不管愿不愿意,便都会被卷进新的霸凌时间里呢。
我能感觉到,周围的人们正怀抱着与曾经的我完全相同的感情。不,落花的言行举止,比我们还是小学的时候还要顽固不知多少倍。所以,周围人抱持的情绪,恐怕也随之膨胀得更大了。
「怎么了?班委的工作之类的?」
「不是。这是我个人的行为。」
三人去到的,是间被当成储藏室用的教室。
可即便如此,我也认为这是如今的我,唯一能够做到的事。
如果我要阻止霸凌,她们又会是什么反应呢。我当然也可以选择可以明哲保身的做法,可那样谈不上即时性,也谈不上效果有保障。一旦真的站到了试图阻止霸凌的这一侧,我才痛切地感受到,这究竟有多难。
算了,这种事怎样都好。
所以我不想让她们也变得和我一样。
正好凑巧的是——要是这么想,也未免太过自私了。
她们好像还不懂我具体在说什么,却已经意识到我指的是什么。表情随之愈发严峻起来,像要刺穿我一般狠狠瞪着我。
是打算割得稀巴烂,还是只想在裙子上浅浅划一道。无论哪一种,那种行为都只能用恶毒来形容,已经是即使报警也理所当然的程度了。
可是我开门的瞬间,便能感觉教室里的空气紧张得发僵。
我想要试着阻止霸凌,大概就等同于,用自己的身体去挡住那些飞溅的火星。
「可是,因为落花的存在感实在太强,等回过神来这份感情早就变得一团糟。连自己最初到底想要什么都不知道了。只剩下,想要去伤害她这样一种念头」
「我、去下厕所」
这间教室是为了校庆期间收纳桌椅与其他设备而开放,学生们回来,也就只有准备刚开始和最后结束的那阵子,现在完全空无一人。这是会用来举行年级级别的小型集会的教室,隔音做得很好,门看起来也沉重得很。
「不是,为什么突然说起这个……是因为你自己在后悔,所以来叫我们住手之类?」
如果她们最初的念头,也是『想和落花成为好朋友』。
「的确,落花是个讨厌的家伙。可是啊,我觉得,那一定是我们擅自把期待强加在她身上所导致的结果。落花以第一名的成绩入学,又被学生会招揽,再加上那副容貌。所以,我们总是不由得向她寻求某种『模范式的东西』。因为她拥有的东西都那么出色,便希望她的言行也能同样出色。」
……算了,那不可能吧。
所以,就算样子难堪,我也只能像在地上爬行一样,仔细斟酌着用词。
那张板了一辈子的脸要是会因为学校活动而心浮气躁,她应该早就跟班上同学处得更好了。虽说我觉得这其中有我一部分原因,但总感觉她原本就是那个样子。
「鼓起勇气去搭话,却被她冷脸相对,大概,就是这么轻描淡写的一件事。」
明明,就只是,这样而已。
大概,是想用它划破落花的制服才对。
门一打开,我随即扫了一圈室内,却不见那三人踪影。
既然如此,那我唯一还能相信的,就只剩心中那些对落花的念想。
「哈啊……?」
「啊,什么嘛。是星良啊。」
「这,也是班委的工作咯?」
但我想那一定,就叫做吐露真心。
觉得我很机敏的,只有我自己而已。
「……什么意思。」
还利用了她的朋友真谷田。
「我觉得,这实在是太可惜了」
「好冷啊。」
然而,她满怀厌恶地丢出来的,却是一句渗透着这般恶意的话语。
「啊……」
……唉,也是啦,说得对。
一个同岁的同级生突然跑来长篇大论地说这些,当然,只会像她讲的那样,觉得『好冷啊』而已。连老师说的话我们都觉得那么空泛,人生阅历还不到人家一半的我,说出来的话又怎么可能真的触动她们。我被懊悔和无力感折磨着,再次,低下了头。
就在我被负面情绪支配,眼看就要哭出来的时候
「这都是什么蠢事」
她把落花的制服一把塞给我,就这么径直离开了。
剩下的两人也跟着她快步飞奔出教室,突然间,就只剩下我被孤零零地抛在了原地。
总之,好像总算是保住了落花的制服,这让我松了口气。
——我的话,在那个人的心里,有留下什么印记吗。
唉,就像她说的那样,多半只会让人觉得『好冷』吧。可是,那也许不过是她们的遮羞而已,我总觉得,还是在那孩子心里留下了些什么的。
「哈啊」
仅仅是摘除那么一小颗欺凌的芽,就如此费劲。为了这么点小事,就暗自觉得『我好努力啊』的自己,真是又可悲,又滑稽。
「啊啊……」
……好想回到过去啊。
至少让我去见见小学时代的自己。
那样的话我一定能变成一个真正聪明的孩子,好好对待落花,也好好对待真谷田——同时也好好对待我自己。如果那样做了的话,现在的这一切,理应也全都不同了才对。
安心感和强烈的情绪同时向我袭来,我瘫软在了原地。
情绪被填得满满当当,化作泪水,忽然间夺眶而出。
尽管隐隐觉得,我在学校这个空间活得比从前要更不自在了几分。
「对不起啊,落花」
那便也无所谓了。我只管继续做自己觉得正确的事。
……算了,她大概不会想吧。
我把她的制服仿佛要摁在桌上去一样放下。她一脸惊讶地在我和制服之间来回打量。然后轻轻确认了一下制服,确证那确实是自己的东西。
「这个」
这一下,属于落花的味道飘散出来,撩拨着我的鼻腔。然而,这股味道没能唤起我任何的情感,想必是因为,我压根就不知道『落花原本的味道』是什么样的吧。
然而,那样的契机终究没有到访,我们就这样升上了高中部。
反正我也不是为了博她感谢才这么做的。
回过神来,这句话已经从我嘴里掉了出来。
只不过当事人落花,却始终摆出一副完全没察觉这些变化的表情。
毕竟这就是落花,而造就她这性格的人,也正是我。
所以,这究竟是不是落花真正的味道,我不得而知。而最让我受打击的是,我竟然连她的味道都不知道。这份迟来的认知,让我又多蒙上了一层淡淡的悲伤。
然而,她却没有接上任何一句话。
再也受不了了,我仿佛要寻找依靠一般,紧紧地把落花的制服抱在了怀里。
「哈啊……不客气」
于是我便决定,每当我发现欺凌的现场,就一个个地去掐断那些欺凌的苗头。或许是多亏了这样,针对落花的恶整和闲话渐渐少了下去。
而升上高中部的我,却遭遇了比进入铃女时还要差劲的惊吓。
——啊,糟了。
「对不起啊,真谷田」
然而,我这点渺小的自尊心却不允许。
最后,向自己道完了歉,我静静地哭了好一会儿。
只是,那天我出言点过的那三个人,好像再也不参与任何欺凌了。
直到宣告上午结束的铃声响起,我才猛然回过神来。
于是,我也用一道除了落花以外谁也听不到的声音,这么回了一句。
真谷田的名字这么自然地跟在后面,连我自己都吃了一惊。
落花用一道小得几乎传不进任何其他人耳朵里的声音,如此喃喃了一句。我的心脏猛地重重一跳,差点忍不住当就转过身去窥看她的表情。
「对不起啊,我」
甚至到了如今,觉得眼下一个小小的契机,我就能和落花要好起来。
光是这样芝麻大点的事,就让我觉得一切都得到了回报,我大概真的很廉价吧。又或者,是古宫落花这个女生,终究特别到了这种地步。
——她该不会以为是我拿走的吧。
脑子里从刚才的感伤一瞬间就只剩下『糟糕』两个字。那铃声不过是在宣告午休的开始,距离今天的任务完成应该还有三个小时。但大多数学生都会在午休时吃午饭,落花当然也不例外。说不定落花已经回到了班上,因为发现制服不见了,正闹出不小的骚动呢。在这种情形下,要是我拿着落花的制服,肯定会被人怀疑。可我也不能就这么一直窝在这间教室里,于是,我抱着制服,战战兢兢地决定回去。一进教室,就看见了一群惊魂未定的同学,还有穿着那身近乎角色扮演的衣服,端坐在自己座位上的落花。那份超现实的光景,差点让我在各种意义上都被夺走心神,好在其他同学的视线把我拉回了现实。我强迫自己靠着几近发抖的双腿静静地站到落花面前。
「…………………………」
「谢谢」
当我站到她面前时,落花才终于抬起头来。
我在心中如此结论,轻轻转过身,正要背对着落花走回自己的座位时,
那之后,针对落花的欺凌并没有戛然而止——称心如意的事一点也没有发生。
我想,这一定是我和落花第一次好好地交谈了。
她难道就不想想,我为什么偏在这种时候想起来还给她了吗。
因为我的班上不止有古宫落花,那个女人——真谷田静流的名字也赫然在列。
可与此成反比地,我却能挺起胸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