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士,我要蜂蜜柠檬圣代、焦糖松饼,还有……一杯热牛奶。」
泰迪拿着家庭餐厅的餐单,不太好意思地说道。他是个肌肉发达的佣兵。目前正穿着黑西装并戴着墨镜,一副就像是做「那种工作」的模样,不断威吓着店内稀少的客人。
另一方面,相良宗介则将店内制服和蝴蝶结领结穿得超出必要的笔挺,挺直身体操作着手上的设备。
「好的。我重复一遍。请问客人您点的是一份蜂蜜柠檬圣代,一份『蓬松松』焦糖松饼,以及一杯『甜蜜蜜』热牛奶吗?」
「啊……是的。『蓬松松』和『甜蜜蜜』倒是不太重要……不对,这很重要呢。非常重要。蓬松松、蓬松松。」
被服务生的宗介狠狠一瞪,泰迪立刻改口说道。
这里是一间在日本感觉随处可见的家庭餐厅。现在是深夜三点多。最近深夜营业到这种时间的店家也很罕见了。
宗介端着湿毛巾和冷水走过来,冷淡地放在泰迪面前。他的动作与其说是服务生,更像是监狱的狱警。
「谢、谢谢。」
「…………」
这里是收银台附近的吧台座位,能将店内一览无遗。是服务生在空闲时自然会待着的地方,因此宗介也呆站在这里。
「那个,中士。」
「别叫我中士。我现在是店员。」
「啊,那么,店员先生。我还是在外头待命比较好吧?」
泰迪小心翼翼地提议,但宗介摇了摇头。负责「护卫」宗介的这个男人高大显眼,停在店外的车也是一辆黑色的宾士轿车。假设有敌人来袭,这种情况无异在说请先攻击我吧。这样还不如让他坐在自己的眼皮底下,危急时也比较方便保护。
「够了,给我乖乖坐在那里。」
「可是……坐在这里,我没办法确实保护好中……店员先生。」
「我说过很多次不需要护卫吧?只是因为妻子坚持,我才勉为其难让你跟着。」
「我不是在怀疑中──店员先生的能力(Capability),只是小心起见。而且店员先生也想专心工作吧?」
「当然。你在外头乱晃会害我无法专心,所以给我乖乖坐在这里。」
看来他也总算注意到了。
宗介怀念起那把GLOCK19──外观光滑的第二代型号。他在潜入高中时经常用到它。
宗介认真回答后立刻转身,将厨房入口处的咖啡壶拿来。他在细心地帮客人续杯后,以认真的语气──
「这倒也是……总之,我不想做军事方面的工作。你迟早也会明白。尤其是在有小孩之后。」
宗介接过了那把黑色手枪,但并没有检查膛内的子弹。反正他没有要开枪。他确认了持枪时的重心,然后取下弹匣,排出子弹,再以同样的姿势持枪确认。GLOCK这种采用聚合物枪身(强化塑胶制)的手枪重量较轻,因此会导致重心随着子弹的消耗出现显著变化。宗介则是在检查变动的程度。
年龄大约二十岁左右。他不断走来走去,而且显得焦虑不安。不仅视线游移,手中还拿着一个约酒瓶大小的纸袋。
「应该早就不在了吧。我把它留在核攻击的现场了。」
宗介觉得挑剔年轻人的新习惯也不太好,于是没多说什么。
「不……」
于是,就在外头的天色开始泛白时──
宗介在这间家庭餐厅工作还只有一星期。
看来这种报告果然还是用口头进行。同一时间,他也把手伸向收在后腰枪套里的那把GLOCK。
是一把枪──虽然看起来很像,那其实是空气枪。而且还是GLOCK19造型的空气枪。
「感谢您的协助,欢迎您再度光临──」
「这个嘛……我只用过这款型号,所以不太清楚。」
「不,并没有什么分别。这好像是老子还是谁说过的话……『兵者不祥之器』。你装在后腰枪套里的东西是什么?」
「这种工作我偶尔会做,但已经腻了。而且,最新的机器还是交给年轻人负责比较好。还有其他的吗?」
宗介很清楚他们想让自己担任指挥官的心情,但他实在提不起劲。
「她当然会怕了。只要别拿出来不就好了。」
「我的动作很轻了吧?态度也很亲切。」
「闭嘴,会打扰到其他客人。」
男人似乎做好了某种觉悟,戴上一个遮住口鼻的面具,从入口大步走进了店内。他直接走向收银台,从纸袋中掏出了某样东西对准宗介。
「啊,嗯……你觉得这样很亲切啊。那就算了。」
「咦?比如说……像是非正规战的教官,或是AS战的教官等等。想招揽你的地方一定很多吧?年薪少说也有二十万美金。」
「可是……」
「我可不是黑道。」
「请问还需要什么吗?」
泰迪犹豫了一下,确认周围没人看到后,从枪套里拔出了枪。本来他出于习惯要拉动滑套排出膛内子弹,但好像随即打消了这个念头。大概是认为对方是宗介,不需要担心会走火吧。
「还好没拔对吧?」
宗介看着枪身刻印说道。
宗介虽然这么说,却对自己的这番发言感到有点心虚。他想起了自己的女儿夏美。当她出生时,宗介明明下定决心,不会让女儿接触枪械和武器。然而,从边境生活所需要的猎枪和小刀开始,不知不觉间,甚至连散弹枪和卡宾枪都让她使用了。
「好的……」
一名中年女性客人在收银台旁说道。
在这样询问后,那名客人就露出有点不自在的表情,冷淡地摇了摇头。那是宗介在这一星期内看过多次的客人反应。他愈是认真接待,客人就反而愈会显得不安,摆出一副「快点走开」的态度。
「这可是深夜营业的收银台喔?连两万都没有。」
「你看吧。那名客人害怕的样子。枪果然是不祥之物。」
用发送定时联络的同一只智慧型手机拍摄圣代和热牛奶的照片,这样真的妥当吗?而且他还发到社群网站上。同事们甚至还帮他按了「赞」。这样照片的位置资讯之类的中继资料,真的安全吗?
「给……给我乖乖,把、把钱交出来!」
泰迪先用智慧型手机拍了圣代和松饼的照片,然后才开始大快朵颐。这名壮汉一吃起来,连应该是L尺寸的圣代都会显得很小一份。
「是的,不好意思。」
「其他的吗?……对了,像是担任我们的指挥官。大家一定会很高兴。不论是怎样的作战,我们都会全力以赴达成任务!」
前阵子在搬到丰洲这里的新居时,他选择了附近这间家庭餐厅作为工作地点。他是在和妻子散步的途中,看到店外贴着的求才广告。自从决定要在日本过着和平的生活,他就想连工作也选一份有日本风格的。搬到大宫市时生活还没稳定下来,所以也没时间找工作,但这次可不一样。妻子虽然露出有点微妙的表情,还是赞同了他的决定。
泰迪向护卫班本部发送了「一切正常」的定时联络。不是用无线电,而是用智慧型手机发送简讯。尽管知道这样还能留下纪录,比较确实,他们不会感到不安吗?
「像是武器公司的测试员或顾问之类的。这你也有门路吧?像是土桑精密机械公司或是辉煌安全科技公司等。」
「还不准拔。」
似乎有客人按下了桌上的服务铃。宗介中断对话,一手端着托盘前去应对。那名客人似乎是个刚下班的计程车司机,要求续杯特调咖啡。
「稍微做过。你那是什么表情?怀疑吗?」
「喔……」
「……嗯,没错。那终究是黑道的工作。你应该懂吧?」
姑且不论吉翁特隆公司或EHI公司这种大企业,宗介在中小企业中有不少人脉。他虽然不是专业的技术人员,也具备一定程度的工程学知识。如果要开发并测试武器的话,像他这种熟知实战情况并拥有丰富见解的人才,对企业来说可是梦寐以求的吧。
「啊啊,嗯……」
「混合咖啡的续杯。好的……!」
「其他工作,比如什么?你倒是说说看。」
泰迪嘟囔着。这个泰迪──本名是西奥多•拉斯特贝尔,名字就像在开玩笑一样的男人,据说他从十八岁进入美国海军陆战队开始,有十年以上都在军事领域工作。他会无法想像其他的生活方式,也是无可厚非的事。
「少废话,快交出来!」
泰迪完全没察觉到这件事,还在对着智慧型手机输入什么讯息……这家伙。
「薪水是不错,但工作很忙。而且,我也差不多是个老头子了。还有其他的吗?」
看到泰迪微妙的表情,宗介反问道。
「话说回来,是GLOCK19啊。让我看看。」
「是的?……啊。」
「很高兴你们这么看得起我,但我已经不想做这种工作了。什么武器啊,作战啊,还是保全之类的。我想做一些更──」
大半夜吃这么多甜食。你迟早会生病……他忍住说教的冲动,将松饼和圣代端去给泰迪。他仔细重复了一遍餐点内容,再度以狱警般的动作放下。
「我还无法想像有小孩子的情况。我连女朋友都没有……」
实际上,确实有很多这方面的招揽。某间PMC(民间军事公司)就曾开出年薪三十万美金的条件招揽过他。以宗介本来的战斗经历来说,年薪就算给到五十万美金也不足为奇。只不过,他所参与的战斗大都没有留下纪录,因此就市场行情来看,差不多是这个价格(顺带一提,由于受到旧识的长官许多帮助,宗介偶尔也会到她经营的PMC免费担任短期教官)。
「名字怎样都好。反正是枪。枪是不祥之物。是最好不要碰的东西。」
「最近用电子支付的客人比较多,我钱包里的钱说不定都比收银台多。」
「零四二七时,浣熊1号,店门前发现一名可疑人物……」
「等来到你所谓『危急时』的阶段,就已经不行了。可说是在避免纷争的战略上败北了吧。不需要像你这样的壮汉护卫,当然也不需要枪,做着家庭餐厅店员的工作,过上安稳的生活……这就是我的目标。」
「核、核攻击……?」
无视宗介的这种担忧,泰迪继续吃着剩下的圣代。宗介再度被客人叫去,处理咖啡续杯和追加餐点等事务。
「是GLOCK19。」
宗介以前的部队伙伴全都使用钢制手枪。或许他们那一代的人对聚合物枪身的枪械还怀有抗拒心理。然而,宗介下一代的人将聚合物枪身的枪械视为理所当然。当中特别是GLOCK19在执法机关和特种部队中大受欢迎,让宗介有种奇妙的感觉。
「拉斯特贝尔。」
不过,该怎么说好。
宗介这么说,但他觉得那位客人应该再也不会上门了。因为她一结帐完,就像逃跑似的匆匆离开店内。
宗介当时给予的评价是「普通」。泰迪他们超级普通。远远不及过去他所属组织的PRT(初期对应班),不过至少能胜任分内工作,没有缺点。而且士气偏高,这点让他很有好感。
「中士的GLOCK还留着吗?我也想见识一下旧型号……」
「嗯?怎么了吗?」
「不是的,就只是觉得……你或许能再稍微亲切一点,动作也可以再轻一些……」
「那个,不好意思,我想结帐……」
哔哔哔──哔哔哔──
「这是最新款的呢。」
「把钱交出来……我、我就不会打扰了。收银台里的钱,快交出来!」
「别在意,都是过去的事了。」
「可是,没有这东西,我在危急时就无法保护中士。」
宗介将GLOCK塞回给泰迪,前去应对。在他用电子支付办理结帐手续时,那名客人的视线一直盯着正在将九公厘弹(穿甲弹)重新装回弹匣里的泰迪。表情和身体也都十分僵硬。
话虽如此,在清晨这种时间,店里也就三名客人。而且他们不是在打瞌睡,就是在专心看智慧型手机的影片,甚至没发现有强盗来了。
「最近用GLOCK的人真的愈来愈多了啊……以前就只有我会用呢……」
「唔唔,得试射才会明白啊。这是……第五代吧。」
「不,完全不是那回事。我只是偶然入手,然后也没有不满,就一直用下去了。」
称呼不知何时又变回了「中士」,但宗介觉得麻烦,就懒得继续纠正了。
「中……店员先生,我冒昧问一下,你以前做过服务业吗?」
当宗介拿着咖啡壶回来时,厨房人员已经端出泰迪点的餐点。是松饼和圣代。至于热牛奶,则是由宗介负责制作(只需要用微波炉热一下)。
糟了。虽说深夜营业很闲,外场人员在店内把玩实枪,确实不妥(宗介几乎忘了日本的国内法)。
泰迪是「杨&亨特保全公司」这间PMC的员工(也负责相良家的警备)。这本来是一间发生过许多事情,濒临倒闭的公司,在由妻子小要买下后成功重振了经营。宗介也曾数次受邀到这间保全公司担任指导员,但要说的话,他的立场比较像是代替妻子前往的监察人。他的任务是要确认泰迪他们是否具备作为「警卫」应有的能力。
「没、没听到我说的吗!快把钱交出来!」
「不过,为什么是家庭餐厅的服务生啊?只要你愿意,应该有其他更好的工作吧?」
「不准拔。」
男人以颤抖的声音说道。虽然不知道他有什么苦衷,似乎是要抢劫。宗介和泰迪互看了一眼。
「那么……继续方才的话题。也就是说,你不想从事军事方面的工作吗?」
「是这样吗?不愧是『中士』,很有先见之明呢。」
宗介注意到有个男人正在店门口徘徊。
「咦?啊,好的……」
「现在连左手也能使用了吗?枪管前端也变得更简洁……不错。扳机有着独特的手感,这点倒是没变。」
「子弹上膛了。请。」
男人将空气枪指向宗介。
「不交钱的话,小、小心我杀了你喔!」
「就凭那把玩具?」
「这才不是玩具。这是那个,叫做GO、GO、GO、GOLOK的手枪……!」
「「是GLOCK。」」
宗介和泰迪同时纠正他。
「啊啊,竟然要对付这种抢劫新手,真是浪费时间……中士,我可以动手了吗?」
「住手。」
「咦咦?可是──」
「你就是这样,动不动就想诉诸暴力。所以我才说你和黑道没有差别。这里就交给我吧。」
「好吧……」
泰迪叹了口气,重新坐回吧台座位,开始在智慧型手机上输入某种讯息。大概是「一切正常」之类的联络吧。
「快、快把钱──」
「我不会给你任何一毛钱。」
「你、你难道没看到这把枪吗?」
「住手吧。就凭这种玩具。」
宗介毫不费力地夺下了那把空气枪。
「啊?咦咦?」
「别用这种便宜货来抢劫。一眼就看出来了。两千九百八十日圆对吧?我以前也想买给儿子当礼物,所以记得很清楚。虽然最后还是没有买。不知道为什么,我儿子对枪毫无兴趣。」
看到空气枪就像魔法一样从手中消失,男人只能当场愣在那里。
「至少要睡满八小时才行。俗话不也说,爱睡的孩子长得快吗?」
安斗现在是小学四年级,但身高比平均矮很多。他也许只是成长得比较慢,而且就算一直长不高,大概也不会影响实际生活,但宗介身为父亲,还是不免担心起来。
「就只有早上才有机会。」
「毕竟我本来的成绩很普通。孩子们会这么聪明,是遗传到你才对。」
「几点睡的?」
宗介将蜂蜜涂在吐司上。他的动作比在家庭餐厅工作时还要温柔,而且更加用心。
他总算能和小要独处了。
「夏美,妳又睡在那里头了吗?」
「别推给我。而且我要是有时间看影片,早就拿来看书了。」
「……也对。好啦,吐司你要涂果酱还是蜂蜜?」
虽说是鞋柜,一家人的鞋子只占一小部分,剩下的空间几乎是空的。夏美好像将寝具搬进了那个空余空间。那里头应该就像潜舰的卧铺一样狭窄,但她本人反而觉得这样睡得很舒服。她曾说过:「这样即使敌人来袭,也能占据敌人的后方。」虽然宗介并未警戒,她确实占据了他这个父亲的后方。这样看来,这个鞋柜真是个好位置。
「那就是妈妈了吧。她昨晚好像在工作。」
安斗猛然惊醒。
「我会当作没看过你,快回家睡觉吧。等起床后吃点水果,然后去慢跑一下。接着洗个澡,去找工作吧。」
「晚上十点。」
宗介悄悄靠近在宽敞厨房里洗着早餐餐具的小要,从背后搂住她的腰。
「……我觉得妳太抬举我了。」
小要用力将宗介拉近,轻轻吻了他一下。一次还不满足,于是两次、三次,轻吻逐渐变成浓烈热吻──然而,卧室的房门敞开,还能看到安斗打着呵欠从客厅那边走过去,无法进展到更进一步的气氛。
「真的吗~?你没拿小刀指向客人吧?」
「嗯──……家庭餐厅那边还好吗?」
之后,宗介在这间家庭餐厅工作到早上六点,然后回家。
「才不是游戏。不对,是游戏没错。我正在和朋友制作一款奇特的射击游戏……」
──不对,夏美醒来了。她从宗介背后,玄关旁的鞋柜里,拿着一把小刀缓缓爬出来。她只穿着背心和短裤,一副还很困的样子。
宗介将随身物品放在客厅,前去窥探自己的卧室。他小心翼翼地将房门安静推开,看到小要正睡在一张特大双人床上。她身上只穿着一件宽松的T恤。宗介原本想靠过去,轻抚她的头发或是做些其他事情,但最后还是忍住了。离早上还有三十分钟,现在吵醒她实在太残酷了。
宗介走过昏暗的走廊,前往厨房。途中他偷偷探头看了一眼安斗的房间,这边完全没察觉到父亲回家了,有一半身体挂在床外,双脚伸向天花板,以这种难以形容的睡姿,睡得十分舒服的样子。
「妳可以去问拉斯特贝尔。」
「……我也知道安斗很优秀。这点大概是像妳吧。只是睡眠不足……」
然后,他拉开了客厅的窗帘。耀眼的阳光、早晨的东京,还有远方能看到货柜船。景色不错。最棒的是,不存在能狙击这间屋子的地方。如果要从屋外袭击这里,那得派出战斗直升机吧。而为了以防万一,衣柜里也藏好了刺针飞弹(便携式防空飞弹)。完美无缺。
「这个,也等一下吧。」
「唔唔……」
「为什么?睡觉时应该用不到平板。」
宗介前往厨房,开始准备早餐。他按照人数准备了荷包蛋、麦片和吐司面包。
「我有睡六小时啦。」
「虽然是这样没错……安斗的熬夜问题,该怎么办才好呢?」
「我昨晚就只有收发信件喔……早安。」
小要说道。
「一切正常。」
「那是……反正我就是不要啦!」
他走进屋内,窗帘还没拉开。家人应该还在睡。
「可、可是……」
「不只是身高,连脑袋的成长……不对,你比爸爸聪明多了,但睡眠不足也可能会对精神健康带来不良影响。而且──」
宗介在三十九层与泰迪分开。他们护卫班的据点设在楼上的第四十层,而宗介一家表面上也住在那里。这样即使敌人来袭,宗介一家也能在楼下稍微争取一点时间。
「不行啦,现在才早上耶……」
安斗就读当地的公立小学,夏美则就读市中心的私立高中。目前他们似乎没有引发什么问题,但也没交到特别亲近的朋友。
小要困惑地苦笑着歪过头,似乎不同意他的说法。
「安斗……我是在担心你睡眠不足。充分睡眠是小孩子的任务。」
「因为安斗的御宅气质,可是跟某人一模一样吧?」
虽然门牌上写着「田中」,这只是随便买来挂着的假门牌,他们这次使用的假名是「风间」。风间宗介、风间要。高中时代的熟人、朋友名字系列已经快用完了。宗介开始觉得,以后干脆照五十音顺序随便取一个好了。
「七点了。我们家的指挥官也该起床了。」
夏美又缩回鞋柜里。她似乎不想回自己床上睡。
宗介把空气枪塞回他手中。男人向后转,走出了店里。
安斗这么回答时,语气隐约带着一点自卑的感觉。
他拖着脚步走到餐厅,总算喝下牛奶。
宗介去餐厅泡了一杯咖啡。夏美已经在吃早餐,安斗则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就快再度睡着了。
这里不仅能欣赏到海景,景色也很优美,但宗介还是比较喜欢之前的「小野寺家」。妻子小要和女儿夏美也跟他意见相同,不过儿子安斗似乎比较喜欢超高层公寓。他觉得这里没有虫子真是太棒了。
小要发出阴沉的声音说道,环抱住他的脖子。宗介顺势扶起她的上半身。
「安斗……安斗!」
小要特意没有参与对话,而是小口喝着宗介帮她泡的咖啡。其实小要比他还担心安斗沉迷平板的问题,但她大概觉得,现在参与争论并不太好吧。
「我再睡一下。」
「是游戏制作啦。那孩子做的游戏还挺受欢迎的呢。他有偷偷跟我炫耀说,他的订阅数已经达到五千人了。」
「就算长不高,也无所谓啦。」
虽说是回家,也只有走路不到三分钟的距离。他们这次的住所是一栋海湾地区的超高层公寓。这栋大楼共有四十层,他们住在第三十九层,已经搬进来约莫十天了。
「早餐准备好了喔。」
宗介是真的这么认为。自己的脑袋很平凡。另一方面,小要即使除掉「能力」也一样很聪明。他从第一次见面时就这么觉得了。如果不是这样,小要也不可能在北韩深山里想到那起死回生的一招。
嗯,或许是这样没错。小要曾说过许多次,宗介似乎天生就是个御宅族。他对枪械、装备,以及战术沉迷的程度,就跟沉迷游戏等兴趣时的御宅族十分相似。就这层意思上,安斗或许真的很像他。
小要走向卧室的洗手间。没错,这是一间附有卫浴间的卧室。虽然他们在纽约的房子,每间卧室都附有卫浴间,这种设计在日本很少见。
迟了一会儿来到餐厅的小要说道。
用完早餐后,夏美和安斗开始准备上学物品,并且前往各自的学校。
低声说道后,小要轻轻笑起。她起床时的凌乱发丝,和从宽松T恤中露出的白皙香肩,反倒让宗介更想继续下去,无奈事与愿违。
「既然妳有发现,就去叫他睡觉啊。」
她几乎都是在家工作,没有必要出门。工作内容也大都是透过电子邮件和线上会议向部下发出指示。
「……蜂蜜。」
宗介并不清楚那个朋友是谁。安斗的朋友遍布世界各地,最近连宗介也无法掌握他的交友关系。不过,宗介以前的伙伴有在网路上帮他看着,所以应该没有和奇怪的人混在一起。
「订阅数五千人,这很厉害吗?」
「我提醒过他很多遍了。只不过,他好像真的在做很重要的事。」
「就说到这里吧。比起说这些,还是快点吃早餐吧。」
「好了。加油。」
「我不要!」
「好,但我很快就会叫妳起床喔。」
「喔。」
「那么。」
「安斗,你昨晚在偷玩平板吧?今后睡觉的时候得要没收了。」
「嗯。」
现在有像「VolVox」或是「Cusratch」这种能在浏览器上运行的开发平台。不仅能编写相当专业的程式码,函式库的内容也很丰富,能让人轻松发布制作精良的游戏。安斗正对此着迷不已。
「是这样吗?可是我……」
宗介操作智慧型手机,查看家中路由器的纪录。
「我有睡啦……」
「是、是姐姐在看影片吧?」
夏美立刻说道。
「杀了我吧……」
到了七点,宗介开始一一叫醒家人。首先是安斗,接着是夏美。两人都一脸不满,但宗介毫不在意,催促着他们快去洗脸。然后是小要。宗介这次光明正大地走进卧室,拉开窗帘在妻子身旁坐下。
「是游戏吗?」
「爸爸,欢迎回家……」
「怎么了,看妳笑成这样。」
「我再说一遍。回家睡觉。」
「游戏吗?」
「非常厉害喔。他现在才小四耶?」
「我等一下会的。」
「连到了晚上十二点,通讯量都很惊人啊。」
孩子们有泰迪的部下暗中跟随护卫。即使发生了什么事,他们至少能争取时间。而且除此之外,宗介还准备了各种应对措施以防万一,所以他并不担心孩子们的安危。
「好啦,加油。快来喝牛奶。」
「你昨晚又熬夜了吧?不好好睡觉可不行喔。」
「呜……」
「反正不论是遗传到谁都好。总之,安斗的事就交给我吧。」
「这样啊。那就交给妳了。」
宗介很干脆地答应了。既然她这么说,那就放心交给她处理吧。
「很好,那我继续洗碗了。」
小要仍然穿着起床时的那件宽松T恤。尽管稍微有点汗味,闻起来反而很舒服。宗介把脸埋进她的后颈,深深吸了一口气,她就像很痒似的扭动起来。
「哎呀,我们家的中士还真爱撒娇呢。」
「没错,我是个撒娇鬼。不要管什么餐具了。」
「不行啦……嗯……」
他把手伸进T恤底下,轻柔抚摸着小要的侧腹。这一个月来,她好像稍微长了一点肉。她几个月前削瘦得让人担心,现在这样好多了。
「讨厌,至少先让我冲个澡……」
「要一起洗吗?」
「我才不要,羞死人了。」
「不是一起洗过很多次了吗?」
「就算是这样,还是很害羞啊……!」
或许是年轻时的锐气退去,让宗介觉得小要现在反而更可爱了。不,她以前也很有魅力,但自从有了孩子之后,生活不意外地变得一团混乱,整天忙得不可开交,怎样也无法过上平静的日子。能像现在这样悠闲过活,也是最近的事情。
宗介不断吻着妻子的脸颊和后颈。她陶醉地享受宗介雨点般的热吻,轻轻咬着他的耳朵。已经等不及去卧室了。宗介将小要抱起,让她坐在厨房的料理台上,小要带着笑意地发出小小的惊呼声。
「讨厌,这里是煮菜的地方啦。」
「妳就是我的菜。」
宗介直接将T恤掀起一半,用舌头在小要裸露的肚脐上轻轻滑过,让她发出娇媚的呻吟。有点咸。正当他要咬住内裤时──两人的智慧型手机几乎同时震动了起来。
「「啊……该死!」」
「这样啊……」
「可是,很好喝嘛。」
「我要──」
『我是冢田。是「风间」先生吗?」
「犯人呢?」
「书店。」
再度传来话筒移动的沙沙声。换店长接听了。
「……嗯,没错。只可惜,我已经被解雇了。」
小要举起手,宗介和安斗则摇头表示「不用」。宗介有点在意女儿把拉面吃完的事。
「吃完饭后要去哪里?要不要先去一趟屋衣库啊?安斗的内裤和袜子快不够穿了。还有夏美的……一些衣物也是。」
不知道这种说明,对方会相信多少。比起这个,宗介更担心对方会不会问到泰迪(塞了满嘴圣代并穿着黑西装的肌肉白人男子)和他的枪。不过,由于他当时的座位并不在防盗摄影机的范围里,连提都没提到他。
「那我就直说了。你今后可以不用来了。」
「……啊,电话换人了。我是丰洲署的冰川。那个,能请教你几个问题吗?」
「我不太清楚您的意思。」
「风间先生,你还在试用期吧?那个……嗯,要是发生了这种事……我希望你能立刻通知我啦……而就我个人来说,也希望风间先生能再继续努力。」
「不好意思,那个,请问方便吗?」
「不会。」
「这些也是正当的工作吧?不是说职业无贵贱吗?」
「不,不需要麻烦你跑这一趟。如果还有其他问题,我们会再跟你联络。谢谢。」
「要是忙不过来,需要我过去支援吗?我可以接受调班。」
「还有想去哪里吗?夏美?」
其中也有一些简单的诱导询问。明明说犯人戴着黑色帽子,他却在过了一会儿后询问:「犯人是戴着红色帽子吗?」宗介知道这是在确认他是否有可疑之处,所以很自然地否定了。
夫妇不约而同地咒骂。
传来话筒移动的沙沙声。
「你这样可不行啊,至少也要跟我报告一下……啊,你好。稍等一下,我换警方的人跟你讲。」
宗介几乎想把智慧型手机丢出去用枪打烂,只可惜他已经戒掉随身配枪的习惯,手边能立刻取得的武器只有菜刀。
夏美轻轻点了点头。大概是指内衣吧。
「这里说的『普通』,是指没有危险,也不需要特殊技能的意思。因为我们好不容易能一家四口团聚,他觉得这种工作比较适合现在的生活。妈妈觉得这种想法很棒呢。」
「这样啊。唔──是这样的……今天早上,附近的便利商店好像被抢了。警察刚才也有来我们店里。」
「不,我只是趁他不注意时,迅速抢过来而已。大概是我的动作在影像上看起来比较快吧。」
夏美瞬间警戒了一下,但随即解除戒备,重新转向前方。而就在这个瞬间,她和其他客人撞上了。而且那名客人端着的托盘上,还放着剩下很多乌龙面汤汁的大碗公──
那名强盗的事情,应该不用跟店长说。毕竟他只是拿着玩具乱挥,没造成店里任何损失。
电话是家庭餐厅的店长,一名叫做冢田的人物打来的。小要那边是用英文对话,应该是在跟海外的部下或秘书讲电话吧。宗介走到厨房角落,然后接起电话。
宗介吸着浓汤乌龙面的面条。凄惨的心情让他根本吃不出味道。
「下次汤别喝完。那样对身体不好。」
虽然不清楚DVD是哪里吸引到他,安斗显得非常兴奋。而在他身旁,夏美突然站了起来。她将拉面汤汁喝得一干二净。
「OK。安斗有想去哪里吗?」
那名客人连忙拿出手帕,不断地向她道歉。对方是一名中年女性──大概和妈妈差不多年纪。她完全顾不得自己的大碗,从饮水机旁抽了一大堆餐巾纸,向呆站在那里的夏美问道:
安斗盯着智慧型手机上的导览图。
「需要我过去一趟吗?我就住这附近。」
○ ○ ○
「没有,跟往常一样。」
「有喝水不就好了……我去倒水了。」
「……抱歉,我以为他只是喝醉酒,就把他赶走了。」
还有味噌拉面──真是太好吃了,太好吃了!夏美最近才发现,自己说不定非常喜欢拉面。虽然在海外也曾吃过很多次速食拉面,这是她第一次在日本吃到正宗的拉面。这样或许也该在街上探索一下其他店家……话说回来,大宫也有许多拉面店,没去品尝看看真是太可惜了。
小要代为解释。
「啊啊!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毕竟他们之前都住在外国的边境地区。安斗曾有段时间被寄养在过去的战友家中,所以他似乎去过加州的商场,但日本的倒是头一遭。而说到夏美,这次更是她第一次踏进商场这种地方。
「没有啦,我刚刚来上班了。那个……昨晚有发生什么异常吗?」
当她抵达饮水机时,那里已经排了三四个人,夏美排在队伍后面。就在这时,不远处一桌带着孩子的客人,不小心弄掉了餐具,发出尖锐的声响。
电话另一头的冢田店长欲言又止。宗介眼角余光瞥见厨房里先讲完电话的小要,正露出非常担心的眼神看着他。
「爸爸啊,想做普通的工作喔。」
「似乎还没有抓到。然后呢,警方刚才也确认了我们的防盗摄影机……早上在收银台那边的画面……风间先生,你明白我要说什么了吧?」
「请问。」
今天是星期六,美食广场挤得人满为患。这座购物中心离他们一家所住的公寓大约徒步十分钟的距离,是在附近几个区中规模最大的商场。他们今天没有什么计划,于是一家四口决定出门吃午餐,顺便转换一下心情。
「您好,店长。有什么事?」
他从没想到,向自己的孩子们坦承被公司解雇,竟然会这么难受。这让他感觉自己第一次体会到,世界上那些失业父亲的心情。当然,跟那些真的失业,不知道明天该何去何从的人相比,他很清楚自己被解雇这种事,不过是一场儿戏。毕竟他的妻子可是个亿万富翁。
「呃……也就是说……你懂吧?要提出这种要求,我心情也不好受啊。」
「来,吃乌龙面吧。把讨厌的事情统统忘掉!」
孩子们似乎玩得挺开心的。
「安斗,爸爸想做正当的工作啦。不是什么佣兵,还是武器公司的测试员。」
夏美穿着的草绿色衬衫和白色短裤,全都被汤汁淋到了。
「店里这边也忙成一团,等一下还有总公司的人要来……」
「我要去倒水。有人要吗?」
「真酷!我要去那里!DVD!DVD!」
虽然正值青春期,她对穿着打扮一点也不挑。对父母买的衣服毫无意见,买什么就穿什么。原本以为夏美是太客气了,实际上她是真的无所谓。宗介记得小要在高中时多少还是会打扮一下,所以夏美在这方面上或许是像他吧。
夏美有点不满地说道。
夏美前往的那台饮水机,纸杯已经用完。她没办法,只好改去离座位很远的另一台饮水机。
坐在对面的安斗和夏美说道。夏美正在享用味噌拉面,安斗则在大快朵颐照烧汉堡。
小要说道:
「哈哈哈,或许是这样吧。」
夏美一面说着,一面呼噜呼噜吸着味噌拉面的面条。
也就是说,宗介放走强盗的画面被清楚拍下,而且还被警方看到了。因为他觉得一般不会有人回放查看防盗摄影机的影像,才没有删除那段画面。
「啊啊……」
「嗯──这里都是服饰店呢。等等,这个HLV……是唱片行吗?唱片是那种光碟的唱片吗?」
「嗯,虽然是这样没错……该怎么跟你解释才好。」
「啊,关于这件事……虽然有点难以启齿。」
「是这样吗?」
「啊……」
宗介无精打采地回答,然后「啪」的一声掰开了免洗筷。
在附近购物中心的美食广场,小要坐在桌旁说道。
「因为他被解雇啦。这件事昨天就说过了吧?」
「被解雇又没什么关系,做回本行不就好了?」
「只不过,你的身手还真不错呢。两三下就夺走了那把玩具枪。是曾经学过什么武术吗?」
这名叫冰川的警察问了几个例行性的问题。像是事发时间、犯人的体型,以及双方的对话内容等。宗介尽可能诚实并简洁回答他的问题。
被安斗问道,宗介点了点头。
○ ○ ○
事情的发展突然变得不太妙。那个男人在我们这间家庭餐厅抢劫失败后,结果跑去抢附近的便利商店吗?先不提他竟然会这么愚蠢,自己的好心遭到践踏,也让宗介感到非常郁闷。
「…………!」
「喂?」
「那全是盐分和油脂,当然好喝了。」
时间已过下午两点,但美食广场依然人潮汹涌,光要避开人群就得费上一番工夫。不过,夏美很喜欢美食广场的用餐系统,让一家人能各自选择自己想吃的餐点。饮用水和抹布能自行取用这点也很不错。
「不好意思呢,风间先生。你已经准备要休息了吧?」
「爸爸为什么这么沮丧啊?」
「对呀。真怀念呢,HLV。」
「不,请您尽管说吧。」
「好啦好啦,快打起精神来吧。」
隔天午后──
夏美过了一会儿才注意到,她在问能不能碰触自己的身体。
「啊,好的……」
那名女客人拿着餐巾纸轻轻拍拭夏美身上的汤汁,动作非常细心且温柔。
「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啊啊……这么漂亮的衣服全都糟蹋了。这好像……弄不掉呢。」
「没关系,这只是便宜货……」
夏美虽然这么说,她其实不知道自己衣服的价格。她就只是穿着在搬到现在这个家里时,妈妈小要用网购一起买来的衣服。顺带一提,夏美也经常穿妈妈的衣服。尽管并没有连内衣裤也一起共用,这也是因为妈妈不太愿意的关系,她本人倒是觉得无所谓(虽然妈妈的内衣裤对夏美来说有点紧)。
「总之这是我的疏忽,妳不用放在心上。再见……」
太过引人注目可不太好。夏美决定放弃倒水,准备离开那里。然而那名女客人跟着夏美走来,继续向她道歉。
「小姐,抱歉我这么缠人。可是,就这样置之不理,我也很过意不去。请让我赔偿妳的衣服。拜托了……」
「真的不要紧。」
「至少让我帮妳出洗衣费。啊啊……可是这个污渍好像洗不掉……果然还是让我赔偿吧。」
那名女客人显得有点慌张,但举止看起来很高雅。她穿着简约的深棕色连身裙,搭配一件白色开襟毛衣。一头齐肩黑发乌亮动人,肌肤白皙透明,如果穿上和服想必非常适合吧。是和妈妈不同类型的美人,与假日的美食广场显得格格不入。
这样一位淑女正在拚命向夏美道歉,于是无可避免地引来了周遭的目光。引人注目可不好。前阵子也是因为这样才不得不搬家。夏美没办法只好停下脚步,安抚着那名女客人说道:
「我知道了。那就让妳赔衬衫吧……就在这附近的店里买。」
「啊啊……真是谢谢妳。那就不好意思占用妳一点时间了。妳是自己一个人来吗?家人呢?」
「我跟家人一起来的……我会通知他们,走吧。」
「这样啊?那就……」
夏美跟在先走一步的女客人后面,拿出智慧型手机在家庭群组里发出一则简讯。
《夏美:我去买件衬衫。你们先逛吧。》
《妈妈:咦?什么意思?》
宗介犹豫了。现在要抓住那个男人很简单。只要上前叫住他,抓住他的手臂制伏住他就好。之后报警说明情况,请丰洲署的冰川刑警过来,再次说明情况,接着因为逮捕强盗犯的身手再度被他盘问许多问题,甚至得冒着要拿出伪造驾驶等证件的风险──
他们在结完帐后走出唱片行,安斗很开心地握着宗介的手。
被男子叫住后,女性停下了脚步。
「……这样啊。伤脑筋了。爸爸没有其他能推荐的歌手。」
在「Dark Queen」店外的走道上,妈妈小要开心笑着。
「话说回来,我还没自我介绍呢。敝姓林水。」
每当牵着儿子的手一起走时,宗介都会有种奇妙的心情。他一方面是感到自己现在很幸福,另一方面则对这份幸福感到了某种内疚。这种幸福是不会一直下去……自己不由得这么想的消极心态,全在看到儿子的笑容后一扫而空,产生了奇妙的安心感。
「这样啊。」
「选项也太少了……算了,没关系啦,我已经想好要买什么了。嗯嗯,我要这片……还有这片。」
「所以说,小要和夏美虽然给人的感觉不太一样,果然长得很像呢。」
安斗在大致逛了一圈卖场后说道。
「没事,走吧。」
那个闯进早晨家庭餐厅的强盗犯。他闯进店里时虽然戴着面具,在那之前就一直在观察他的宗介,记得那个男人的长相。
夏美这时想起,妈妈的旧姓是「千鸟」。爸爸偶而会这样叫妈妈。大都是危急的时候。
「啊啊,老板……!」
「哎呀,他来得比预定还早呢……真伤脑筋。」
《妈妈:才不好。妈妈也去。得和人家打招呼。》
「哎呀?韩流偶像也不错吧?妈妈不是很了解……不过,感觉确实和以前不太一样了。妈妈高中的时候,是西洋音乐比较多呢……」
「是这样吗?啊,耳朵的形状确实是一模一样呢。妳看妳看。」
「这样啊。那之后也能让爸爸听看看吗?」
他为什么会在这座商场?难不成又要抢劫了?在这种大白天吗?
「不行,要是违背了与他人的约定,还何以维持江湖道义。」
真是太蠢了。最好还是当作没看到。
「江湖……?」
夏美不清楚详细的情况,却也明白这名女性──这位「老板」似乎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处理。
《夏美:我被乌龙面汤汁泼到了。被一名和妈妈年纪差不多的女人。》
那名被称为柴田的男人,毫不客气地来回打量着夏美的脸和衣服上的污渍。他虽然穿着西装,让人有种不太正派的印象。
「好像是说他之前的行程空下来了。真受不了,这些建筑师还真是任性啊……话说回来,这位小姐是?」
《爸爸:有威胁和可疑之处吗?》
「嗯,啊……」
「不能乱买东西给他喔。CD最多两片。」
「妳联络家人了吗?还有,妳觉得怎样的店比较好呢?仔细想想,我对年轻人喜欢的店家不太熟……我有个十岁的女儿,经常带她去GEP买衣服。啊啊……但那应该不是适合青春期女孩去逛的店吧。」
○ ○ ○
安斗盯着购物中心的导览图嘟囔:
安斗挑了美空云雀和后醍醐乐队的CD。两个好像都是昭和时代的知名歌手。
夏美暂时收起智慧型手机,继续跟着那名女性。
《夏美:无害。》
不管怎么说,他看起来还是玩得挺开心的。宗介看了一下智慧型手机。夏美在那之后就没有联络了。不过一如往常,泰迪的部下有跟在她身边暗中护卫(夏美自己也知道这件事),而且还共享了位置资讯,应该不用担心吧。
《安斗:就别管她了啦。》
不过,现在的电器行还有卖CD播放器吗?总觉得上网买会比较妥当……正当宗介想着这件事时,他不禁注意到。
「顶多才四百公尺吧?努力走过去吧。」
「可是,我也不能让这位小姐等太久。让她一直穿着这么大一片污渍的衣服,也太可怜了。」
「嗯,我在影片上听过他们的歌。都很好听喔。」
「我们走吧,小姐。」
《夏美:我等一下再联络。》
宗介带着安斗离开了那里。他在离去时看到那个男人走进了厨房用品店,不过已经与自己无关了。
「是的。老师马上就要抵达了,请您快回店里吧。」
「我也很惊讶呢。」
「你真的知道吗……」
「你的品味还真是老派呢,安斗……」
和夏美在一起时,当然也会有这种感受,但因为安斗是儿子,才会有不同的感慨吧。自己在安斗这个年纪时,正处于一片黑暗之中。而以将自己从那片黑暗中带到广大世界的那个人的名字命名的儿子,现在也像这样拉着自己的手在光明中前进。当然,那个人──「安德」鲁•赛格维奇,从不曾露出如此开朗的笑容。他是个和安斗毫无关系、被战争磨耗心灵,甚至忘了该怎么笑的男人。然而随着现在的年龄逐渐接近他,和跟当时的自己差不多年纪的儿子走在一起──是一段难以用三言两语形容,让人感到奇妙又满足的时光。
《妈妈:不行啦。》
那名女老板──名字是莲──用手掩着嘴巴轻轻笑起。
「嗯。可是这里几乎都是韩流偶像和动漫歌曲呢……」
「我知道了,快去吧。」
「原来您在这里啊……!我找您找很久了。」
「这位小姐是……我不小心把乌龙面汤泼到她身上,现在正要去买衣服赔给她。事情就是这样,我还要去买东西,你先让老师等一下吧。」
「爸爸虽然不是很懂,你真的要这两片吗?」
《夏美:不用。很快就结束了。》
安斗起初在看到大量的CD和DVD时显得十分兴奋,但等到他发现这些几乎全都能在网路上看后,情绪就稍微下降了一点。
莲以稍微有点正式的语调说道后,两人相视而笑。
虽然只是大致位置,夏美现在应该在──
小要问道。
「怎么可能啦。我还是去看看好了。Dark Queen的衣服可不便宜。再怎么说,也对对方太不好意思了。」
「啊──电器行在最远的地方。真麻烦……」
宗介他们在离开美食广场后,来到了唱片行。
「怎么了吗,爸爸?」
年纪约二十岁左右。现在穿着黑色夹克。中等身材,肩上背着廉价的包包。看起来有点焦躁不安。
「就是说啊,当我听到女儿说她被泼了乌龙面汤时,还以为出了什么事呢……!」
「我可不要五木宏和SMAP的喔。」
女性在购物中心里走着。由于美食广场所在的三楼没看到几家时装店,她们便搭上电扶梯来到二楼。就在这时,一名路过的西装男子叫住了她。是个秃头的中年男子。
「或许她也到了这种年纪了吧。」
「当然可以!不过,还需要播放器吧。接着去电器行吧,电器行!」
「妳去吧。我没关系。」
「我知道了。」
「柴田先生。」
「Dark Queen?」
「好的,那就是小要了。」
「你就留下来陪安斗玩吧。」
「难得来一趟,要买点什么给你吗?」
小要困惑地走出了唱片行。在店外待命的泰迪(今天是穿夏威夷衬衫)立刻跟了上去。
「嗯──还是叫我『小要』吧?」
「那是辣妹系的品牌吧?像豹纹之类非常花俏的风格。」
「那我们也去电器行吧!电器行!」
「咦,你说夏美在这里?怎么可能?」
至今为止,夏美的青春期几乎都耗费在和宗介一起在边境上的艰苦生活。如果她真想尝试辣妹(?)风的服装,宗介作为父亲想支持她的决定。
「可是……」
「老板,这样不行啦。要是让老师不高兴,杂志的事情就……」
○ ○ ○
「好了,安斗,你想买什么?想要CD的话,就放心交给爸爸吧。」
「老板!」
「不过仔细一看,夏美确实长得很像千鸟……哎呀,现在该怎么称呼妳呢?叫相良的话,会和妳先生混淆。」
《爸爸:那就好。》
尽管那个男人明明害自己被家庭餐厅解雇,却得在这里放过他令人火大,却也无可奈何。而且安斗也在身边。暴力场面对教育可不太好(虽然早就让他帮忙镇压敌人很多次了,不好的事情就是不好)。
「结果对方居然是莲姐!天底下有这么巧的事吗?太让人惊讶了。」
留下那名叫做柴田的男人,「老板」快步离开了。不知该如何是好,夏美只好跟她一起走。
小要看着智慧型手机画面说道。
在人来人往的商场里,有那个男人的身影。
「我反而比较想要演歌。像是昭和的歌谣曲之类的。」
「啊,播放器吗……这么说来,应该没有吧。」
「话说这些光碟,我们家有播放器吗?」
小要把脸凑近过来。夏美从未注意过自己耳朵的形状,所以毫无头绪。不过莲啧啧称奇道:「啊,真的一模一样呢!」
「话说回来……夏美,妳这身打扮是?」
夏美目前正穿着粉红色豹纹衬衫搭配牛仔迷你裙。由于夏美和莲都对时尚不太了解,直接挑了店员推荐的这套衣服。店员表示:「小姐身材这么好,穿起来一定很适合!」
「真是不好意思,随便挑了一家店进去后就……是不是有点太花俏了?」
「不会啦,这样也挺可爱的,再加上她本人没意见的话……妳觉得呢,夏美?」
小要和莲看着她的反应。夏美轻轻点了点头。
「可以。」
「这样啊,那就好……不过,妳明明特意买衣服给她,这孩子的反应却这么冷淡,真是对不起,莲姐。这孩子就是对穿着一点也不用心。」
「呵呵,这是因为她穿什么都很可爱啊。她的仪态这么好,一看就知道了。」
夏美感到有点害羞。这位莲小姐不论说什么,听起来都不像是一般的客套话。即使这话实在是夸过头了,却莫名地不会让人感到不舒服。
这位莲小姐是妈妈高中时代的同学。虽然偶尔会在网路上联系,已经有二十年没有直接见面。或许是因为这样,妈妈从刚才开始就像个高中生一样兴奋不已。她踏着小跳步,一面快速挥手,一面扑向莲的举动,简直就跟学校那些女同学一模一样。
「对了!学长呢?今天有一起来吗?」
「不,我今天来是因为公事才会来这里。外子另外有事。」
「话说真是抱歉呢。没能出席妳的婚礼。我们当时住在偏远的深山里,而且这孩子也还小……」
「不会不会。我们反而要感谢妳,特地从这么远的地方寄来贺电呢。」
「真想亲眼看到呢,莲姐穿婚纱的样子。虽然有收到照片,莲姐真的好漂亮喔……啊,说到照片!妳女儿!真是太漂亮了!她和我们家的小儿子同龄吧?下次我想带他来玩!我觉得他们一定会变很要好!哈哈哈!」
小要完全变成兴奋过头的大婶,喋喋不休地说得不停。
「嗯,一定喔。话说回来,我刚才听夏美说,你们现在住在东京吧?」
「啊……嗯。其实是最近才搬回来的……」
小要稍微冷静下来了。她应该是想起一直有人盯上自己,导致他们经常搬家的事了。当然,这件事应该不会把莲牵扯进来,但也不是能轻易去见朋友的处境。
他和安斗有在电器行找到CD播放器,但价格有些昂贵,因此决定在网路上买了。宗介虽然不介意只差两三千块,安斗坚称:「在网路上买便宜多了。」儿子比较有经济观念也很让人烦恼啊。
「为什么啊?」
宗介环视着宽敞的店内喃喃说道,小要也表示赞同。
宗介虽然这么说,他还是觉得林水变了。以前的他是即使面带笑容,也绝对不会露出半点破绽的年轻人。不论何种情况,不论对方是谁,他都坚决不会暴露出自己的真心。宗介所认识的林水,并不是会像这样突然敞开心胸,主动拉近距离的人。
「哦!这位就是要小姐的丈夫吗?初次见面,我是柴田。」
「学长……你看起来也很有精神呢。」
「不会不会,毕竟这可是男人之间的重要重逢,就算一直不理我也无所谓喔?」
「相良!哎呀,你看起来很有精神呢。」
完全是普通人了──当从小要那边得知这件事时,宗介不知为何感到一丝苦涩。
「真是复杂的男人心呢。」
「学长吗?可是你们不是住在调布那里吗?」
「妳好!小葵,我是小要阿姨喔。妳看起来比照片上高很多呢。」
「他今天没来吗……?」
「相良!」
他想起前几天对护卫小队的泰迪说过的话。「佣兵这行终究是黑道生意。」──还真是讽刺啊。自己刚被一时兴起应征的家庭餐厅打工解雇正在闷闷不乐,而那些真正的黑道却已经脚踏实地工作了十多年,如今甚至还开起这么气派的店。
当时的情境就仿佛昨天一般让他记忆深刻。
「这间店很气派呢。虽然有听闻她开了公司……」
「真是让人嫉妒。」
「嗯?啊啊,我太过高兴,不小心兴奋过头了啊……看到你变得这么出色。不对,你反而才一点也没变吧?而我就如你所见,已经是个大叔了。」
「唔唔?是吗?」
「好啊,但妳的店是?」
「啊,来了来了。在这边。」
他穿着无领带的西装外套,体型和以前几乎没变。顶多就是眼镜换成无框款式,和眼角长出了些许皱纹吧。而他最大的改变,则是那开朗的神情。他带着纯真的笑容,朝着宗介直奔而来。
「这是新型的都市迷彩?」
林水微微眯起他细长的眼睛。
林水看向莲,莲则露出开朗的笑容。
「嘿嘿。老板应该很快就会结束接待了,请稍坐一下。」
「我原本想等情况稳定下来后再通知妳。抱歉……」
「外子今天好像带女儿去日比谷了。开车过来这里应该不用十分钟。说不定已经抵达──」
小要在等候区的一角挥手。夏美也坐在她身边,正在喝茶。她们对面坐着一名中年的秃头男子,是美树原组的少组长柴田。真是怀念。
「啊……请不要在意。妳应该也有许多自己的考量吧。」
「我是夏美,请多指教。」
他毫不迷惘地走在自己的人生道路上,而他们的关系到此结束。
「『美树原房屋』吗……应该在这附近。」
柴田说完便去拿饮料。宗介仔细打量着夏美的穿着。她偶尔也会穿迷你裙,所以宗介并没有特别在意,但粉红色的豹纹就少见了。
「是啊。总觉得学长变得开朗多了呢。」
「不,只要稍微等一下就好。不如现在就一起到我店里吧?」
莲的语调也跟着稍微降低。听她的语气,似乎对相良家的情况多少有些了解。
「莲姐是这么说的。你想见他吗?」
林水抱住宗介的肩膀,然后紧紧握住他的手。这个握手比他想像中得还要有力道,也比记忆中得还要强悍。光是这样,就让宗介隐约察觉到他这二十年来过着怎么样的人生。
「那间店意外地小,种类也不多……这几位就是之前提到的朋友吗?」
宗介有将近二十年没见过莲,他知道莲现在已经不姓美树原,也知道她的丈夫是谁。
「我来介绍一下,这是我女儿小葵。」
宗介一眼就认出那个人是林水敦信。
「怎么可能。」
「嗯?是这样吗?很花时间的话,我们就改天再约吧……」
「我以前曾受过要小姐很大的帮助。这位是令郎吗?哦,看起来很聪明呢……!要喝果汁或可尔必思吗?」
在商场三楼,人潮稍微减少的地方,能看到「美树原房屋」的接待中心。店内装饰着大大小小开幕祝贺的花圈,出入的客人也很多。
「啊,有空、有空。倒是莲姐呢?妳刚才不是说有公事。」
就在这时,柴田端着饮料回到等候区。他兴冲冲地聊起往事,小要愉快地应和,而夏美和安斗则显得兴致缺缺(不过当他聊到的往事中出现那个世界知名的吉祥物角色时,两人都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
「好……好的。」
这次因为这座商城刚好有店面空出,他们便决定进驻开店,而莲则是为了举办开幕促销活动而来。她目前正在接待长期合作的建筑师。
「不好,我忘记自己还有事了。我店里有客人来了……」
安斗坐在小要身旁不客气地问道。
据说现在公司的员工已大多不晓得美树原组。旧组员虽然大都还在公司任职,如今也都成家立业,澈底融入了正当的生活。
莲用双手掩住嘴巴,似乎总算想起方才和部下柴田的对话了。
就在这时,他收到了小要的联络。
接着小要便向林水介绍了夏美和安斗,并开始聊起彼此的近况和生活,这时一名少女独自走了过来。
有人从接待中心的入口处呼唤着宗介。即使声音大到引起其他客人注目,那个人也显得毫不在意。
「啊……」
美树原房屋。
「啊,原来如此。啊哈哈。然后,这位很可疑的人是宗介叔叔。还有我的女儿夏美,以及我的儿子安斗。请跟他们好好相处喔。」
「我今天原本在调布的家里写作……但不知为何,觉得有点心神不宁,于是我带着女儿出门四处溜达。我女儿很喜欢逛公园呢。让我也因此完全变成了一个公园迷喔……啊啊,不过她刚才说想逛逛这座商场的园艺店,所以我就让她待在店里了。等一下再为你介绍……哎呀!千鸟!真是失礼了。」
公司的老板是莲。
宗介想见他的心情是真的,但也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现在这种落魄的模样。
「不,学长也一点都没变。」
「真的呢。完全无法相信他们本来是黑道呢。柴田先生现在可是营业部长喔。其他人听说也过得很好呢。」
「是啊,你现在更有魅力喔。」
「哈哈,跟妳倒是不怎么有久违的感觉呢。不过,妳变漂亮了。而且──看起来很幸福。」
她从以前就是位端庄的少女,如今多了一份符合年龄的稳重感,散发着一种自然的安心感。在为与宗介的重逢高兴一阵子后,莲这样说道:
「你们还有时间吗?我跟外子说了相良你们在这边之后,他就说很想见你们一面。」
她是个身材纤细,长相秀丽的女孩子。年纪大约十岁左右,不过个子偏高。一头黑发和白色连身裙十分相衬,带了一点冷傲的感觉。
「那就一定是这样了吧。或许我当年也曾被所谓青春的郁闷困住了吧。不过,现在则要面对中年危机了呢……!」
「会长阁……不,学长。」
「喂,安斗。不好意思,请给他可尔必思。」
「嗯,算是吧。」
在听到夏美起纠纷的对象竟是「莲姐」,也就是美树原莲时,宗介也很意外。她是高中时代的学生会书记。这该不会是某种阴谋──不,这实在是想太多了。真的就只是巧合吧。
「当然。不……该怎么说。我也不太确定。」
莲说道。
小要果然也察觉到了宗介的心情。毕竟她是最了解宗介和林水关系的人。
这是一间装潢公司。他们严格规范了可做与不可做的业务范围,相对地价格低廉,施工快速,并有着不错的设计感。原本的「美树原组」改组为新公司后,在这十五年内迅速成长。尽管原本以网路接单为主,近来也开始在关东地区开设接待中心。
「父亲、母亲,抱歉来晚了。」
「啊,因为那是她小学开学典礼时拍的照片……」
宗介已有二十多年没见过林水。虽然有透过小要传达过结婚贺词等简短的对话,也就只有这样。他们都不是擅长人际交往的人,最后一次面对面交谈,已是高中时代在那天放学后的屋顶上了。
「那当然了。莲姐虽然是老板,不过经营方面好像是交给林水学长打理喔。」
他对宗介说出「我想也差不多该到此为止了」的那个冬日傍晚。
之后虽然历经了一番波折,当事情告一段落、他短暂回到那所高中时,林水当然已经不在了。他已考上志愿的大学,据说是在京都还是哪里就读。
「有红牛吗?」
柴田这么说道。听他说「初次见面」,让宗介感到有点奇怪,但仔细想想,宗介用真面目和柴田见面就只有短短一瞬间而已,对方会不记得他也是没办法的事。这部分的情况解释起来会很麻烦,所以宗介只是点头致意。
之后,莲在接待完客人后也过来了。
宗介重看小要传来的简讯喃喃说道。
「……初次见面,我叫做葵。」
「不过难得见上一面,我还想再多跟妳聊聊呢。相良也有来吧?站着说话也不太好意思……小要,妳现在有空吗?」
「啊哈哈。看学长这样子,我想大概没问题吧……对了,这是我女儿和儿子。好啦好啦,快站起来打招呼。」
「小葵,妳来得真快呢。园艺店逛完了吗?」
夏美冷冷地说道。
那天放学后的屋顶。
小要刻意轻咳几声后,林水便以有点夸张的语气回应。
那个弱小的黑道组织转型为正当企业,靠着正经的事业取得成功。这本该是件值得高兴的事,宗介却莫名无法坦率地为他们感到高兴。
这边说的「学长」,指的是林水敦信。他们以前的学生会长,如今则是莲的丈夫。
「果然是靠学长的手腕吧。」
名为葵的少女,好像被夏美的豹纹装扮稍微吓到了。
「安斗现在也是小四喔。好啦,安斗,快打招呼。」
「…………」
安斗方才还一副兴致缺缺的模样,现在却两眼直盯着小葵不放,整个人愣愣出神。
「安斗?」
「咦?」
「人家是小葵喔。快打招呼啊。」
「啊……妳好。」
安斗在勉强说出这句话后,随即把头垂得低低的。
继续待在接待中心喧闹也太过失礼,于是他们决定换个地方。孩子们去了游戏区自由玩耍,小要和夏美也跟过去陪同他们。莲由于又有客人来访,最后还是留在接待中心应对。
宗介和林水来到游戏区附近的一间咖啡厅。这里的咖啡又贵又难喝,所以店里没什么人。
总算只剩他们两个男人了。
宗介明白这是小要的好意,但他还是有点坐立不安。
「没想到竟然能像这样和你聊天,简直就像在作梦一样。」
林水说道。他竟然说「像在作梦一样」。这是以前的他绝对不会说出口的话。
「真想干脆来一杯啤酒呢。相良,你喝酒吗?」
宗介没说这是因为旧伤的关系。
「这样啊。嗯,我也只有浅尝的程度。因为是在建筑业界工作,在应酬场面上最好还是要会喝一点。」
「原来如此。说到工作……那间店还真是让我惊讶。虽然有听说那是美树原……你夫人的公司,业绩看起来很好。」
他们搭上电扶梯后,小要问道:
「能再次见到学长,真是太好了。」
「你很意外吗?」
林水耸了耸肩。
「告诉学长应该没关系吧?」
「……啊,没事。方才说的话,还请帮我对妻子和员工们保密。我不想让他们担心。一见到你就忍不住就想向你诉苦,这是为什么呢?」
「我也是喔。」
宗介在这之前,一直觉得不论发生什么事,自己都能保护好小要。他相信自己拥有这种力量。
「怎么可能啊。能因此拯救妻子、岳父,以及许多员工虽然是件好事,我真正想做的事却一直止步不前。其实我今天原本在写博论的后续。因为被学弟催促了。这篇论文已经被我丢着十年了啊。然而,我烦恼了两个小时,却只能写出三行左右。而即使我完成这篇论文,将来也不知道能否继续研究,连有没有兼职工作可做都……不过,也得试了才知道。」
「他从以前就是了。学长是个很了不起的人喔。」
「我对妻子没什么怨言……她是我高攀不上的女性。我只要求她健康就好。我真的就只有这点要求。」
「是啊。」
「姐姐!」
小要笑了出来。
「等注意到时就变成现在这样了。要让公司营运下去,只能扩大规模,同时提高效率。我为此忙得疲于奔命,连写到一半的博论(博士论文)都被我丢着不管。最后甚至还被当地同行称为『美树原组第八代组长』,说起来还真是难为情。」
「我听千鸟说,她似乎从高中时就一直很仰慕学长喔。」
在这瞬间,林水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林水向来敏锐,仅凭这一句话似乎就察觉到了什么。
宗介心中无法厘清的想法,妻子两三下就帮他整理好了。还真是敌不过她啊──宗介心想。
林水敦信终究还是林水敦信。
「啊……对喔。或许已经太迟了。」
宗介不由得发出有点愚蠢的声音。
「怎么样,你和林水学长聊得开心吗?」
「当时我们讨论起是否要收掉美树原家的建筑业……虽然是这样,由于公司积欠了许多债务,要是收掉不做,就得卖光土地和房产还债。我在看到公司帐目时,整个人都傻住了。于是,我就在柴田先生他们的请托下,开始『接手处理』。老板终究由妻子担任,我就只负责实务的要点……原本是这样说好的。」
「不,他老人家还健在喔。自从有了孙女,整个人就像骗人似的变得生龙活虎。」
「虽然上了轨道,情况还很危险,只是勉强撑过来了……大概是这种感觉吧。和高中的学生会完全不同啊。哈哈。」
「这样啊。嗯,也是呢。她值得更好的人啊。」
宗介不自觉地说出小要的旧姓。
他的笑声带着一丝苦涩。和学生会完全不同……他说得当然没错,但要让一间公司发展到这种规模,也不是一般人所能办到的,这种事连宗介也想像得出来(小要能持有好几间公司说得极端一点,那就像开了外挂一样)。
基本上,网路方面的安全性是由小要的部下监控。但除了他们之外,宗介过去的「战友」也会无时无刻监视网路,特别是针对夏美和安斗的安全。至于「战友」的本体位置,安斗应该不知情。
自己什么也做不到。
「不,我是说,没想到学长会对这种……学问感兴趣。」
在接待中心与林水一家分别后,宗介一家四口走在傍晚的商场里。
「还有办法当学者吗?」
「不怪你,毕竟这门学问并不怎么热门。」
「不过,学长的手腕很高明。我当时就觉得学长将来一定会成优秀的领导人……」
直到去年为止,他们一家都无法团聚的主要原因,也是因为这件事。由于药物疗法只能在北美少数几家医院进行,小要有将近四年都在护卫的陪同下,不断进出医院。而这段期间,宗介则带着夏美四处漂泊。安斗当时年纪还小,所以有余裕时是跟小要一起生活,其他时间则寄养在过去的战友家中。一家四口能够团聚的机会,一年只有寥寥数次。
「是语言学喔。更准确来说是罕见语言……我从以前就对这方面的学问很感兴趣。像是……分布在日本南方群岛到菲律宾周围的各种语言。我想进行它们之间的比较研究……大致上来说就是这样。那一带有很多所谓的濒危语言。」
面对完全进入三姑六婆模式的小要,安斗显得一副不耐烦的态度。小要并未说破他连耳根子都红透了。
「别闹了,才不是『那样』啦!」
「那位组长吗……」
林水的笑声听起来有些寂寞,宗介却莫名从他身上感受到了一丝鼓舞。
「结果却不只是这样吗?」
「啊……我都不知道。」
「我和他说了妳生病的事。」
「我在京都待了四年,之后又到各地进修好几年,最后取得了硕士学位。那段日子真的很快乐喔。我和妻子结婚也是在那时候吧。虽然我每次回到东京时都会和她见面……她真的是个很专情的女人。当时的我一直都是个贫穷学者,她还愿意等我这么多年。」
小要走到下行电扶梯的前方转向宗介,紧紧抱住他的腰。由于电扶梯就快抵达二楼,她很快就松开了手。
生产这件事还能当作笑话(?),总而言之,面对她在人生中遇到的困难,宗介一点忙也帮不上。他再三地深刻体会到了这一点。
「啊……没事,现在已经治好了。妻子在几年前……那个,罹患了某种白血病。」
那天由于莲还有行程,很快就散会了。不过他们也约好,近期内要再一起用餐。林水夫妻的女儿──小葵和安斗才玩了一个小时左右,就变得莫名亲近。据说小葵摆出一副姐姐的态度,带领着安斗一起玩。
「这么说来我还没听学长提过。你的科系是?」
「在谈过后,我明白了。学长……是个了不起的人物。」
两人再次笑了出来。
打从小要怀上夏美时,宗介便有了这种想法。对于怀孕中的小要,他能帮上的忙并不多。生产时也是难产。当小要痛苦了一整晚,终于把女儿生下来时,宗介甚至比起感动,更不如说是松了一口气。当时他也同样无能为力(虽然有握住小要的手鼓励她,她却嫌宗介碍事把他赶了出去,而且她事后还完全不记得这件事)。
「不,反而觉得一切都说得通了。」
林水说完喝了口咖啡,稍微沉思起来。
「所以说,我也不知道啊。毕竟我只写了三行。这就是我最近的无力感吧。哈哈……」
「或许是我当过学生会长,所以经常被人误解。但我其实在高中时就已经决定好未来的方向,连大学也是就读这方面的科系。」
「嗯,也许吧。我现在觉得轻松多了。」
「啊啊……原来如此。或许就是这样吧。所以我才会这么觉得啊。」
「这样啊。既然病情缓解了就好,不过这件事我还是第一次听说。莲也不知情吧?」
「那你呢?想对太太发牢骚的话,我愿意洗耳恭听喔。」
他说得没错。
「安斗~小葵是个好女孩对吧?你有要到她的帐号吗?妈妈会帮你加油喔。」
「应该是因为我是局外人吧?我大概能理解。」
安斗连忙拿出迷你平板,慌慌张张地输入讯息。
「要联络对方是没关系,但记得和AL报备一声。不然小葵的所有情报都会被调查得一清二楚喔。」
「……这样啊。」
「无力感吗?是啊。人只要认真过活,多少都会遇到不论再怎么努力都无法改变的事情吧。就像我方才说的,如果要问我是否满足于身为企业家的自己……」
「这么说来,我高中时从未跟任何人提过呢。我其实一直都想当学者,从没想过当企业家或政治家。」
「谢谢……」
○ ○ ○
如果他毫不犹豫地成为事业有成的企业家,或是全心投入在学者的道路上,这种诙谐,带了点自嘲的幽默感,也将不复存在了吧。或许也不会像现在这样和宗介交谈了。就连人生中的不顺遂也充满他的风格。直到现在,他也还是宗介的「学长」。
「啊,是这样啊。那真是太好了。」
不论是枪械、炸药,还是机动兵器……这些全都无法对抗病魔。他唯一能做的,只有听从医生的指示,然后向上天祈祷。至少对一直以来都是靠自己开创命运的宗介来说,这是一次沉重的败北。
这么说来,在他们最后一次交谈的那天,学生会的选举结束时,宗介依稀记得听到了这种对话。那是──跟老师的对话吗?记得当时,老师称赞了林水担任会长的手腕,还半开玩笑地说:「你将来会是个杰出的政治家吧?」他当时笑着否定,似乎还透露了自己将来想走的方向……的样子。这段记忆有些模糊,宗介也不是很确定。
「是的。我想东京的老友们应该都没人知道。她不想让大家担心。」
「这就是憧憬喔。毕竟对你来说,他就像是和平的象征。」
然而在疾病面前,他澈底无能为力。
宗介和林水静静地笑了出来。宗介从未想过能有一天像这样与他谈笑,但或许林水早就预见了这个未来。宗介想起他曾经说过:「即使无法留在高中,『人生也还会继续』。」再度感受到他的慧眼。真是受不了,他当时明明才不过十八岁左右。宗介会敬重林水,并不只是因为他是学生会长,而是某种更加不同的原因。
家庭餐厅的打工虽然和这件事没有直接关系,却也是他这种无力感的延伸。
「没有……只是我莫名这么觉得。他活得很踏实……而我大概永远都无法变得像他那样……」
「你一定很辛苦吧。」
「似乎是。虽然这应该不是遗传性疾病……我也不太清楚。不过,现在好像已经有了有效的治疗药物……目前算是痊愈……或是说缓解了吧?总之,我听说不需要再担心了。」
林水前倾身子,轻轻拍了拍宗介的肩膀。虽然是一个不怎么亲昵的简单动作,却让他觉得这几年来的辛劳受到慰借了。
「我因为岳父的关系,多少能理解你的感受。家人的疾病是很难熬的。不仅会感到无形的疲劳,还会让人有种无力感,一点一点地侵蚀身心。」
宗介想起莲的父亲。他在当时就已经卧病多年,而在那之后又过了二十年,恐怕已经──
「如果是一般的婚姻,那当然不会有什么问题。不过,你也知道她们家的『家业』吧?美树原组虽是黑道,并不是指定暴力团(注:日本政府依据《暴力团对策法》视暴力团的规模、具犯罪经历的团员所占比例、对社会的危害程度等面向指定列管,以加强对暴力团的管制及监控作业),比较像是保留了许多传统规矩的旧世家。虽然我不介意入赘……岳父认为我不必做到这种程度,怎么说都不肯让步。」
「学长也曾感受过吗?这种……」
「原来是这样啊……」
「什么意思啊?」
「不,相良,这是你误会了。我从来就没有想当什么领导人。这是真的。」
犹豫了一下,宗介才说道:
「嗯。」
林水有点自嘲地叹了口气。
「不,我……辛苦也不是现在才开始。孩子们比较难受吧。」
「不过他有偷偷跟人家要帐号喔。姐姐可是亲眼看到了。」
「健康是指?我可以问吗?」
「我记得……她的母亲过世了吧?是相同的疾病吗?」
漫长的沉默。
「总觉得今天有点累了呢。屋衣库就下次再去,我们回家吧。」
「书店……」
夏美依依不舍地说道。
「那夏美就留下来逛书店吧。我要去超市一趟。得买鸡蛋和牛奶才行。还有洋葱和……家里还缺什么吗?」
一家四口来到了二楼大厅。就在这时,宗介注意到在大厅对面通往厕所的走廊长椅上,正坐着那名疑似强盗的男人。
他把手伸进包包里,试图拿出什么东西,却又犹豫不决,不断重复着这个过程。那是──菜刀吗?这么说来,他方才好像走进了厨房用品店。尽管不知道那把菜刀是他偷的还是买的,比起GLOCK的空气枪,这可以说是稍微像样一点的武器。
他该不会想在这里抢劫吧?目标会是附近的钟表店吗?不过应该能比清晨的家庭餐厅抢到更多钱吧。看来他的情况比外表看来得还要严重。也许是药物的戒断症状。
「爸爸,怎么了吗?」
夏美问道。
「没事……」
当作没看到吧。方才也想过了,这件事和自己无关。自己当然不是什么正义使者。与这种小贼纠缠,要是引来真正的敌人可就麻烦了。
然而──
在和林水见面交谈后,宗介的心境产生了些许变化。虽然只是些许的转变,他觉得比以前更能看清楚自己的立场。
看来自己果然很适合处理这种麻烦事。
就像那个想成为学者的男人拥有企业家的才能一样,自己也只能靠所拥有的手牌活下去,而不是去当什么服务生。虽然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即使如此,宗介也没理由去管那个强盗犯。虽然没有──
「菜刀很危险啊……」
更何况,之前放过那个男人的也是宗介,他多少有些责任。
变装的泰迪和护卫班也在大厅角落待命,但拜托他们去抓强盗也于理不合。这并不是泰迪他们的工作。
「大家,抱歉。我们说不定又要搬家了……」
就在这时,安斗突然醒来说:
「车子啊……车子又没有罪,还真是让人犹豫呢。」
「我应该叫你回家睡觉才对。」
小要坐在客厅的特大号沙发上,一边打呵欠一边问道。
宗介近来基于「无法完全放心」、「只是以防万一」之类的动机,而让夏美持枪的次数愈来愈多。小要明白状况,所以也没有很反对。宗介虽然也觉得这样不好……
接着,B小队破窗而入。虽然好像有队员被窗帘绊到,稍微慌了手脚,这边四名也顺利突入。
「但很有效。令人意外的程度。」
「杀了我吧!拜托杀了我吧!」
「全都逮住了。又是赫里奥科技。」
「爸爸,不是赶时间吗?」
天花板上的塑胶油桶爆炸了。
「忍着。」
「抱歉,虽然大家都还很困,我们该出发了。全员带着搬家套组B,五分钟后在玄关集合。」
「等等,这是……」
首先行动的是重装小队。他们以成形炸药将玄关门炸成三截,两名突入队员同时侵入室内。他们穿着在爆炸物处理小组专用的防爆服上加装防弹陶瓷装甲板的防弹衣,能完全阻挡一般的步枪子弹。
其中四名是重装小队,将从公寓顶楼玄关突入;另外四名是轻装小队,将从屋顶垂降,破窗突入屋内;剩下四名则是后方的预备人员。
○ ○ ○
「不能置之不理呢。去吧。」
炸药的量很少,但塑胶油桶内的瞬间硬化剂以泡沫状洒满了整个房间,根本不可能有办法撤离。突入小队淋到大量的泡沫,有人滑倒,有人跌倒,接着全在数秒后被牢牢固定。在这种情况下,重装防弹衣一点也派不上用场。
「是没错,但是要买这个。」
这种人大都开着好车,五十万美金程度是家常便饭。只要破坏掉作为警告,大多会老实好一阵子。
由于安斗还困得不行,宗介最后只好背着他走。
彤凡指示各小队准备突入,而她将亲自随行重装A小队,负责指挥全体。
「我要尿尿。」
A小队,准备完成。B小队,准备完成。预备小队,准备完成。
「风间宗介」这名人物在购物中心制伏强盗犯的事件并没有登上新闻,却有多段相关影片保存在警察内部的伺服器上。那台伺服器的安全性就跟开发中国家的贪污警察一样不可靠,立刻就被雇主的监视AI系统发现到这些影片。他们很快就查出了风间宗介的住所,甚至拿到警察感谢状的PDF存档(日本警察滥发感谢状的情况很有名,据说是因为预算不足)。
宗介简单说明了情况。家人们起初有点傻眼,不过很快就认同了他的决定。
对任务失败过一次的彤凡来说,她已经毫无退路了。
他们要在突入后,迅速夺取目标「K」并移往一楼,接着搬运到公寓前待命的车辆中。「K」要以药物迷昏并藏匿在货物里,然后装载上在羽田机场待命的商务喷射机。这样任务就应该完成了。
「那个……强盗?没办法劝说吗?」
一家四口从地下停车场出发,乘坐一辆防弹休旅车,离开了超高层公寓。
「之后的事就交给你了,拉斯特贝尔。」
「谢谢。那我去了。」
小要向旁边打瞌睡的夏美询问。
「啊──那间公司被竞争对手搞了不少事,现在情况很不妙呢。所以才会这么冲动吧。」
「嗯──好吧……也没办法了。」
小要问道。
「这东西用来限制行动是挺方便的,但一不小心真的会害人窒息啊。」
安斗说道。
「谢谢妳,我可爱的小夏。呵呵……」
夏美话一说完,便抱住小要,将上半身靠在她身上。夏美虽然都已经长得和母亲差不多高了,还是很爱撒娇。小要轻柔抚摸着夏美的头。
他们虽然取得了高层公寓的顶楼平面图,却无法拿到屋内的照片。如果能再多给两三天准备,他们应该就能掌握到更多屋内的情报,甚至还能在上下水道和电力系统上动些手脚。但是他们并没有这种时间。相良宗介和「K」应该会在这几天内,再度带着家人一起消声匿迹。
「不管怎样,差不多该进行报复了。像是将赫里奥科技干部的车辆,一辆一辆地全部破坏掉。」
「全队突入。GO!GO!GO!」
尽管小要叹了口气,还是点了点头说道:
「真拿你没办法。」
突袭小队是由「彤凡(注:法文中的海豚)」领队,加上八名队员与四名预备人员的十三人编制。
安斗上完厕所出来了。
相良将善后工作交给部下后,转身从彤凡的眼前离去。
「外头的四人也制伏了。这样就是全部了吧。」
「嗯……我会考虑。不过,现在还是先谈搬家的事吧。下次妳想搬去哪里?」
「去收拾他吧!」
「要走了,动作快。」
「糟了!撤离!马上撤离!」
「收到。」
男人发出惨叫。
雇主为什么这么想要「K」──那名女人,她并不清楚。也没有兴趣了解。彤凡会接下委托,反而是因为能借此挑战相良宗介。他可是曾与无数的恐怖分子和杀手对决,并将他们一一击溃的传说中的佣兵。据说他还曾以一己之力击败过数十名的敌人。如果能打倒相良宗介,自己的地位将会变得无可撼动。
赫里奥科技是一家大型科技企业,据点位在北美和欧洲。
夏美说道。
没有抵抗。没有敌迹。也没看到小孩子。岂止如此,这间公寓里还几乎没有任何家具。只有一台摆在简陋钢管桌上的无线喇叭,正在播放微弱的鼾声。
○ ○ ○
重新上市!
和相良一起出现的男人说道。大概是相良的部下吧。他正在帮其他的突袭小队队员抹去脸上的PU塑胶,同时也没忘了把枪收走。
彤凡这时才总算察觉到异状。各个房间的天花板上──本来会装照明器具的位置,全都装着一个大型塑胶油桶。还不只一两个。而是每个房间,每个天花板上都有。
「这是第二次了。我一定会公开,巴尔达娜。连同妳和前男友分手的内幕,还有妳被自白剂弄得神智不清时的蠢脸影片。」
「哪里都行……只要能跟妈妈一起……」
A小队与B小队将卡宾枪左右横移,迅速扫过各个房间。真是的,这间公寓也太大了。
「搬家套组B」是指一个装着最低限度行李和一些额外物品的背包。至于其他的个人物品,可能的话,会在事后由泰迪他们回收。
宗介向她们交代后,便去叫醒还在睡的安斗。杨&亨特在神田有一个藏身所,他们打算先转移到那里。也该和这栋超高层公寓告别了。
宗介在最近的一间便利商店前停车。是那个强盗在离开宗介打工的家庭餐厅后,跑去抢劫的那间店。宗介在带安斗去借厕所时,为了以防万一而将散弹枪交给夏美。虽然觉得应该不会有事,无法从店内看到车子的情况还是让他有点无法放心。
「结束了吗?」
宗介快步追在那个男人后头,走进了高级钟表店。
『不要让我再看到妳。否则,下次我会将妳的本名和其他资料,连同被捕时的照片,一起放到杨&亨特公司的地下网站「本月失败者情报」上公开。』──如果他真的这么做,彤凡作为佣兵(尤其是高薪特工)的地位就几乎全毁了。
小要和宗介都不是会忍气吞声的人。他们有部下、有武力、有资金、有盟友组织,还有各种管道,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只能到处逃窜的高中生了。
清晨时分,面海的东方天空渐渐泛白。根据高感度麦克风捕捉到的声音,相良一家正在熟睡。
「恶魔!」
由于宗介的动作实在太快,甚至还有客人误以为他才是强盗。
「又是妳啊。我想想……?是叫巴尔达娜(注:法文中的牛蒡)吧?」
明明听说已经停产了。宗介忍不住停下脚步拿起来看。从保存期限来看,不会错的。是重新上市了!
「不行。杀人对小孩的教育不好,我绝对不会杀妳。但是,我会让妳社会性死亡。」
「奇怪,这究竟是──」
宗介走过被成形炸药炸开的玄关,经由逃生楼梯来到楼下,接着回到自己的家。事先租好两层楼的房间,在这种时候果然很方便。
●●lorie Mate的水果口味!
相良一面对照智慧型手机上的情报,一面看着彤凡的脸说道。
相良从瓶子里倒出某种药物在布上,用来擦拭彤凡的脸。硬化的泡沫软化散开了。尽管散发出严重的有机溶剂臭味,她总算能正常呼吸,就像一条金鱼似的张大嘴巴喘息着。
「上次放妳走时,我可是警告过了。妳应该还记得吧?」
「……杀了我吧。」
说到底,这次能查到他们的行踪,完全是因为运气好。
问题在于时间和情报不足。
不免还是能听到楼下噪音的样子,小要和夏美都被惊醒了。安斗则依然睡得很熟。他也许意外是个大人物。
男人握着明晃晃的菜刀,大声喊道:「把钱交出来!」店员们全都吓得僵住了。宗介轻易来到男人的背后,有如魔法般瞬间夺走他的菜刀,然后将他狠狠地压倒在地板上。
正当宗介这么说,准备离开便利商店时,他的目光突然被店内一样商品给吸引住。
「我打算先试着劝说……啊,看来不行了。他走向钟表店了。手里还握着菜刀。眼神是认真的……」
「忍不住了……」
才一个多月,他们就已经被迫搬了两次家,这也让他感到很郁闷。虽然还是能和林水一家保持联络,最好还是暂时避免接触吧。
未遭遇到抵抗。他们首先控制了玄关区域。
上次在大宫的作战失败被捕时,她的身分就已经被澈底查得一清二楚,本名和经历全都曝光了。而且还因为被施打了自白剂,让她甚至多说了许多不必要的丢脸内容。
她说出夏美小时候的第一人称。
彤凡也以险些跌倒,左手伸向通讯机的古怪姿势被固定住。泡沫凝固成PU塑胶状物质附着在脸上,让她几乎无法呼吸。光是透过勉强在鼻子周围形成的缝隙呼吸,就让她费尽全力。轻装小队还有一名队员以趴在泡沫堆里的姿势被固定住,再这样下去他恐怕会窒息而死。
「无法说话吗?等等。」
背后传来了声音。毫无疑问,那是相良宗介的声音。然而,彤凡就连要转头都办不到。
宗介忍住想整箱买走的冲动,只拿了两条水果口味到收银台结帐。
结完帐后,他带着安斗快步走回车上。坐在副驾驶座上等待的小要一脸讶异。
「怎么了吗?笑得这么开心。」
「人生还真是充满意外啊。」
「什么意思啊?」
「偶尔还是会发生一点好事。」
宗介咬了一口水果口味的●●lorie Mate,然后启动了车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