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热……」
相良安斗喃喃低语。
海浪声好吵。
大西瓜重得要命,网袋勒得手痛得要死。前方的柏油路长得看不到尽头,远方还能看到一层模糊摇晃的热霾。
右手边是波光粼粼的辽阔大海,左手边则是陡峭的山林。这里除了这条道路,就只能看到这些了。
「好重……」
汗水从下巴滴滴答答落下。不是滴答滴答,而是滴滴答答。原以为这种表现只会在漫画里出现,没想到竟然是真的──安斗如此心想。不对,他多少还算知道内华达的高温,那边可是动不动就超过五十度。但是像日本这种闷热,仔细想想,还真的没经历过。总觉得流出来的汗水量完全不同。
「好热……好重……好热……好重……」
「你再怎么嘀咕,西瓜也不会变轻,气温也不会变凉啦。」
走在灼热柏油路前方,穿着泳装的姐姐──夏美这么说道。她穿着迷彩比基尼外搭一件连帽外套,再加上海滩凉鞋,手上还轻松拎着两颗西瓜。
安斗光拿一颗就快累死了。她那两颗加起来,应该有十五公斤重吧?
「大猩猩女……」
他小声嘀咕了一句,不过夏美似乎没漏听这句话。
「你这么说我很光荣,但大猩猩的平均握力可是五百公斤。是我的十倍喔。我才比不上大猩猩呢。」
「我又不是在称赞妳。话说姐姐,妳的握力有这么强啊……?」
安斗觉得女生握力有五十公斤好像不太常见,不过现在也不太确定。要是平常,他应该早就拿出平板查「握力 女性 平均」之类的关键字。但现在双手正提着西瓜,而且这附近一带也没有网路。是完全「没有」。别说免费Wi-Fi,连5G、4G都没有。这里简直是无畏级战舰等级的超级乡下。
送这颗西瓜的老奶奶所住的聚落,好歹设有4G基地台,但是讯号应该也传不到这边来。
网路。好怀念网路。
既然如此,那卫星通信呢?毕竟现在是有无数超小型通讯卫星在低轨道上飞行的时代。然而偏偏只有这一带连卫星通信也无法使用,连线整个被切断了。妈妈说,这是因为附近有火箭试验场的缘故。
作为一家人的方针,他们决定要暂时远离网路环境一段时间。毕竟至今为止的「敌袭」,大都是网路惹的祸(虽然镰仓那次袭击的原因,到现在都还是个谜。就算去问AL,他也只会说:「我没办法回答。小孩子不需要知道这种事。」)。
「妈妈可是好不容易才打中的。夏美和爸爸真的很厉害呢。」
「就是你啊……!」
爸妈一面这么说,一面在纸门的另一边偷偷摸摸地忙着什么。过没多久,他们像是终于松了一口气般现身。
「可是──」
不论是爸爸、姐姐,甚至连妈妈,都笔直朝着西瓜走去,从正面一棒打碎。蒙眼根本没有用。第一颗西瓜被分成四等分,很快就吃完了。
「嗯,好。」
夏美这么说完,便继续迈步向前。她以纤细的手臂提着大西瓜的背影,看起来非常不协调。甚至让人觉得,她身边的重力好像只有正常的三分之一。
地点是在和歌山的新船崎,这种连听都没听过的地名中,一处无人居住的海湾。
姐姐一向不摆架子,沉默寡言,在必要时默默帮助弟弟。就像现在这样。
「刚才换了衣服,在打扫。」
全都让她一个人提,身为男人还真是丢脸……安斗才不会有这种想法,夏美也不会说这种话。就算他长到姐姐现在这个年纪,大概也还是无法轻松提起三颗大西瓜吧。姐姐太异常了。
只有自己一个人不断挥空的安斗小声嘟囔。
「就说要打西瓜了啦!」
夏美将另一颗西瓜放在地上,沮丧说道。
「就说这样对大猩猩很失礼了……翻过那座岬角就到家了,再撑一下吧。」
面对一片小巧而美丽的沙滩,前方的细窄道路同时也兼作防波堤,距离海边甚至不到一百公尺。
不对,其实也没这么大吧?大概是因为穿着泳装才会这么觉得。不过她的双腿很结实,看起来十分健康。总觉得她似乎能提着三颗西瓜全力冲刺──不对,甚至连抱着安斗一起跑也没问题。那双腿有着这种力量与韧性。该怎么说呢,感觉她从体干就跟自己不同。
「说到底,用枪打的话不就没办法吃了吗?人家难得送我们的,把这么漂亮的西瓜打烂──」
「反正又没有人会看到,无所谓吧。」
这么说来,在一家四口刚开始共同生活时,安斗有次正打算一个人洗澡,却发现夏美也跟着走进更衣室。她似乎是打算照以前的习惯那样一起洗澡。安斗在小学一年级以前,总觉得浴室很可怕,不敢一个人洗澡。当如今的他脸红着说「我已经没问题了啦」之后,夏美只是淡淡回了一句「这样啊」便停止脱衣,转身走了出去,当时的她看起来有些寂寞。这也许只是心理作用,总之他也不知道该怎么看待这件事情。
「对!药品!像是杀虫剂之类的东西!」
妈妈一面说着,一面用拳头在爸爸的太阳穴上用力地转来转去。
「总觉得棉被有点奇怪……还有那个……」
「马上就好。嗯……药品……对,我们正在收拾药品,所以不准开门。」
于是他们就想说,反正也快放暑假了,就当作度假,正好顺便搬去乡下住住看。
「那家伙太过分了。是谁啊?」
「好重……好热……好重……」
小要笑着说道。于是夏美提议:
小要立刻出声制止。
两人从泥土地面的玄关进门,把西瓜放在木板地板上。里面那间和室的纸门关得紧紧,从纸门的另一边还传来一阵手忙脚乱的声音。
姐姐只要有书,就算住得再偏远都没问题,爸爸则是脑袋就跟边境一样的人,妈妈也是老一辈的人,即使没有网路也能活得下去(偏见)。这样一来,吃亏的不就只有自己吗?
两人之间莫名保持着距离。明明平时总是黏在一起。总觉得他们满身大汗,头发也凌乱不堪,还气喘吁吁……嗯,大概是刚才太拚命在收拾杀虫剂吧。
过没多久,相良姐弟沿着岬边的道路回到家了。
这样想想,自己也许不能说是很了解姐姐。最近这几个月因为一起生活,常常会不小心忘记,其实直到去年为止,一年也才见几次面而已。
「对、对啊!就是这样!我们用了药品!对吧、对吧!」
「咦?啊,就……不知怎的,这种宽松的T恤……对吧?突然就想穿看看嘛。」
最后以三票赞成、一票反对决定了这件事。
「话说回来,妈妈为什么穿着爸爸的T恤?」
「敌、敌人?什么?等等──」
小要一边说道,一边有点忸忸怩怩地拉着T恤的下䙓,看起来很不自然。
「…………唔。」
距离家里还有五百公尺以上的路程。
妈妈的反应莫名慢了半拍。
「呃……现在有点忙……懂了吗?懂了吧?」
(那是我的衬衫。)
即使仍然无法释怀,还是被爸爸硬拉到沙滩上,开始准备打西瓜。妈妈趁这段时间又换回了泳装。
那是一栋座落于沿岸地区的古民宅。
「才不是这个问题!以前不知道是哪个笨蛋干了这种事,害我最喜欢的泳装溅了满身西瓜碎片。」
只是茫然地心想,屁股好大啊。
接着夏美又指出一点:
「唉……」
(太不公平了!)
宗介似乎知道子弹是从哪里射来的,也知道是谁开的枪,甚至没有摆出任何警戒的姿势。他只是叹了口气,朝岬角的方向轻轻招了招手。
「妳想用散弹枪打西瓜对吧?」
爸爸宗介只穿着一条短版工装裤,上半身赤裸,妈妈小要则是穿着一件橄榄色的宽大T恤,下半身看不太清楚。没看到他们说的药品,大概已经收到看不见的地方了吧。
「拿回来了?什么东西啊?」
夏美把水壶递给安斗后,左手接过他手上的那颗西瓜。现在她右手一颗,左手两颗。这样加起来应该已经有二十公斤左右了吧。
她大概是把爸爸的强悍基因完整继承下来了。嗯……听说妈妈年轻时也很活泼,还当过运动社团的外援,应该也有继承到那边的基因吧。然后,剩下那些像残渣一样的基因,就全都被自己继承了。不只个子矮,没什么力气,运动神经也不行。
爸妈一搭一唱地说道。
安斗听到姐姐要去附近的聚落领西瓜,便想着「就算只有4G网路也好」,自告奋勇地跟去了。结果那个聚落的讯号慢到令人难以置信,根本是「龟速」,连收发简讯都十分勉强。确认完对方的回复,要再回传讯息就得等到明天……这简直就跟寄信一样了吧(安斗并不知道寄信会花更久时间)。
「不对,妳绝对是大猩猩吧……」
「欢……欢迎回来!啊──等一下喔,你们先等一下。不可以开纸门喔!千万不可以开喔!有听到吗?有听到吧!」
「不。」
那是一栋位于乡下沿海地区,远离人烟的古民宅。
「嗯?怎么了吗?」
「西瓜。从聚落那边的老婆婆那里。」
明明拥有运动选手的肉体,却偏偏是个书虫,这点也很让人搞不懂。
「哎呀~真是累死人了呢……!」
「才不好!」
响起妈妈小要的声音。纸门的另一边传来剧烈的衣物摩擦声。爸爸宗介也在那边吗?能听到他们低声交谈的声音。
仔细一看,在那座微微隆起的岬角上,安斗他们方才走过的小路那边,可以看到一道人影正举着步枪在手上旋转把玩。明明相隔三百公尺,却一枪击中了西瓜。
「你们三个的三半规管到底是怎么回事啦……」
就在下一个瞬间,放在夏美身旁的那颗西瓜突然炸开。
夏美说道。
屋里当然没有床,每天晚上都得铺棉被。一家四口把枕头排在一起睡觉,感觉就像参加社团集训或毕业旅行一样,虽然挺开心的,每天要收拾棉被还是觉得很麻烦。
○ ○ ○
夏美问道。
宗介「啪」一声粗暴地把壁橱纸门关上,像是想把那些东西藏起来一样。
总之,安斗对自己的认知就是──一个不起眼的阿宅。虽然长相和脑袋很好(他有这方面的自觉)。
「谢、谢谢……咦,妳拿得动吗?」
他甚至曾有一段时期怀疑过,自己是不是领养来的。虽然只要照照镜子,就知道没有这回事了。因为他长得跟妈妈小时候的照片非常相似,而且手相也跟爸爸几乎一模一样。
和室更里头的壁橱纸门大约开了两成左右,里头乱七八糟地塞着棉被。不只棉被,连刚才出门去领西瓜时,小要穿的那套两件式泳衣,也不知为何皱巴巴地混在里头。
(乱七八糟的……啊啊,真是的……)
他一面喝着水壶里的水,一面望着走在前方的姐姐背影。
「先……先不说这些了!妳不是拿西瓜回来了吗!我们来打西瓜吧,打西瓜!」
「……啊──对喔!对对对!辛苦妳了。」
「药品收拾好了。已经没问题了。」
「喝点水吧。还有,那颗西瓜我来帮你拿。」
一家人就这样开始打西瓜了。
这次搬来的房子是平房结构,只有两间大型和室。厨房和玄关是泥土地面(!),浴室与厕所则是设在屋外另一间小屋里……整体格局就是这样。与其说是怀旧风格,倒不如说像是……昭和时代黑白电影里才会出现的房子。虽然他没看过,所以其实也不是很清楚。
虽然在更早以前──安斗还是幼儿时,他们曾有一起生活过。自安斗有记忆以来,夏美就已经十岁左右,个子也长得挺高了。她从那时候起就不太多话,喜欢看书,能熟练使用小型猎枪和猎刀──也就是说和现在没什么两样。
在这个人人高大健壮的家庭里,只有自己显得特别不起眼。
「我们回来了~」
「小意思,拿来吧。」
他真的开始感到头晕目眩了。夏美停下脚步,从连帽外套的口袋里拿出一个小水壶(那只手还提着西瓜,动作相当轻松)。
迟了一会儿才听见枪声。乍看像是爆炸,但应该是被步枪子弹击中了中心。站在旁边的夏美被西瓜碎片喷得满身都是,全身红通通一片。
「…………」
(随便啦,快找件衣服穿上!快、快……)
「我拿回来了。」
「那就让步一下吧……爸爸,我可以拿散弹枪过来吗?」
「我觉得这是很好的训练……」
两人在窃窃私语着什么。
一般来说,姐姐都会把弟弟当成仆人或沙包看待。毕竟大家都是这么说的。但自己的姐姐却不是这样。与其说她温柔,不如说是有点太客气了。不对,好像也不是这样。到底该怎么说才好呢?
不过对那个射手来说,不论是三百公尺还是三公尺,大概都没什么差别吧。如果准备充足,甚至可能连三千公尺外的目标都能击中。
「是克拉拉姐姐。」
安斗低声说出那个人的名字。
「喂──安斗──!我来见你了哟──!有没有想我啊──!」
天气这么热,她却穿着一身黑色的庞克风打扮。克拉拉一面开朗地大喊,一面小跑步过来。
○ ○ ○
对安斗来说,克拉拉•毛•威巴也是像姐姐一般的存在。尤其是在这三年里。
在小要反复进出医院,无法照顾年幼的安斗时,负责照顾他的便是毛一家人。也就是宗介以前的战友──毛与克鲁兹这对夫妻。克拉拉是他们的独生女,经常代替总是很忙碌的父母照顾安斗,尽管那时明明正处于爱玩的年纪。
现在是二十出头。应该刚从大学毕业没多久。
一头黑发配上深邃碧眼。如今已长成一个五官分明,美艳动人的美女。
身材比例也很出色。虽然夏美也很不得了,就安斗来看,克拉拉姐姐给人的感觉更像是……会伴随着「砰!」的音效登场,毫不掩饰展现身材的那种性感美女。不对,其实他也不太清楚性感是什么意思。
「哎呀──本来应该是后天才要来的。但不小心就提早飞过来了。」
克拉拉刚把步枪放在缘廊上,便这么说道。
「原本是打算住在东京的达哉家,结果他们全家都发烧了。虽然现在是夏天,听说可能是流感,所以我想说还是别去打扰他们,只打声招呼就离开了。」
「达哉是谁啊?」
小要一边把切好的西瓜摆进盘子里,一边问道。
「是妈妈公司的前员工,以前受过我不少照顾。」
克拉拉的妈妈梅莉莎•毛,经营着一家民间军事公司。
「啊啊,是传闻中的那个人吧?调布那边的。我还没见过他呢~」
「也没什么好见的啦,就只是个无聊的工地大叔。」
克拉拉说完后,咯咯笑了起来。听她的语气,反而像是有种特别的亲密感。
在参与〈Azur Raven〉组装工程的工程师当中,克拉拉正是其中一人。她这次来访,其实是想亲眼看看自己一手打造的机体完成得如何。
夏美在离克拉拉有点距离的地方坐下。看来她还在记恨刚刚那件事。
「不是我操纵的,详情不太清楚。但只是夏美用来压制了四、五名步兵而已。」
「而且这里别说警察了,连派出所都没有吧?说真的,我没想到这里竟然这么乡下耶。还以为你们会住在那种更像是度假胜地的地方。」
克拉拉虽然一脸无法释怀的表情,还是点了点头答应下来。
「别这样。安斗还在这里。」
「啊……嗯,虽然我不太懂,妳们要好好相处喔。」
「才不会呢。这家伙就像是我的第十一根手指呢。」
「唉……」
克拉拉站起身来,和夏美一起离开了。
安斗的抱怨,让爸妈发出一声听不出是安心还是失望的叹息。不知道他们是否有察觉到,儿子其实已经说得相当委婉了?
「反正我都提早到了,就想给你们一个惊喜。有吓到吗?有吗?」
所以她是从十岁出头就背着步枪到处走了吗?这个人真的没问题吗……
「放心吧!我已经装在这里揹着走超过十年了,从来都没有被临检过喔。」
克拉拉就像要切入正题似的问道。她所说的「Azur」,指的是相良家所拥有的AS──〈Azur Raven〉。
「……他最近也敢碰锹形虫了。虽然烤幼虫很好吃,我想应该不需要他适应到这种程度。」
「那个嘛……嗯~如果资料无误,老实说,嗯──」
这时夏美刚好来到缘廊,小要便问她:
「嗯,一直没网路也不是办法,我们就找人来拉光纤吧。从聚落那边拉过来,大概施工个两、三天就能搞定了。」
「觉得如何?」
克拉拉很清楚,小要住院疗养的时候,安斗没办法跟着宗介他们一起生活的原因。
即使被夏美冷冷拒绝,克拉拉也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
安斗也没见过那个人。不过他认识那个人的前同事──菊乃,经常听她提起这个名字。
克拉拉边说边站起身,俐落地把手搭上夏美的肩膀。
克拉拉虽然热爱步枪,最后并没有选择成为一名士兵。她曾笑着说过「我才不要向射击技术比我还差的长官低头呢」。以她的性格来看,也很难想像能够适应军中那种阶级社会。虽然这样也没什么不好,不过她最终却选择走上了AS工程学的道路。
安斗完全无法明白,爸爸为什么要特地交代这种事。
如果是搭电车或公车过来,应该得经过之前拿西瓜的那个聚落。泰迪他们的护卫小队目前也驻守在那里。那里本来就是个人车稀少的地方。如果有可疑人物经过,他们照理说应该会透过无线电发出警告。
接着这么问道。
克拉拉若无其事地说道。
「我们的感情很好吧?你看你看。」
看到这家人的气氛比预期中还要沉重,克拉拉连忙出声帮忙打圆场。
安斗从小就非常不擅长边境生活。
当然,安斗害怕虫子的情况,已经比以前改善不少了。当初要搬来这里时,爸妈也有对他说:「如果真的不行,我们也可以不搬过来喔?」然而克拉拉那句毫不避讳的发言,却唤醒了安斗他们那几年灰暗的记忆。
「为什么啊?」
宗介坐在缘廊上问道。
(我想回克拉拉姐姐家啦。)
看着那两人从缘廊走远的背影,小要忍不住笑着说道:
「唉,虽然克拉拉说得也没错……安斗也比以前坚强了不少喔,对吧?」
「话说回来,克拉拉姐姐,在日本携带步枪是违法的喔。妳这样大剌剌带着走,要是被警察抓了,我可不管。」
「……我知道了啦。」
「好啊,没问题。」
「刚才是我不对啦,夏美。我就只是想稍微吓妳一跳而已。就只是开个小玩笑,我开玩笑的啦!」
「又没什么关系。对吧,安斗?」
「别问,拜托了。」
小要这么说道。
宗介接着说道。
听克拉拉这么问,宗介和小要互看了一眼,表情显得有点尴尬。
「拉斯特贝尔。他也真是的……」
「不要称赞夏美的操纵技术。」
「我骑机车来的。就停在岬角对面喔。」
「我带妳去。爸爸,可以吧?」
「洗干净了吗?还有西瓜喔。」
「我看过那份资料了。」
毕竟才刚在极近距离下被炸开的西瓜汁喷得满身都是,不想吃也是情有可原。
「妳别闹了。」
「这附近也有那种高级饭店喔。不过我们家还是比较适合住这种房子。」
「安斗也是。刚才的话要保密。」
「你说的护卫小队,是那个穿夏威夷衬衫的大叔吧?开着小货车的。他看起来太可疑了,所以我就偷偷溜过来啦。」
安斗如此说道。虽然他自己平时也总是放出带有自爆功能的无人机到处乱飞,根本没资格说别人什么违法不违法的。克拉拉笑着拍了拍装有步枪的吉他盒。
安斗被爸妈抱住肩膀,夹在两人之间。而被夹在中间左右摇晃的他,则把那句险些脱口而出的玩笑话,硬是吞了回去。
「看她们并肩走在一起的样子,总觉得很像某两个人呢。像是那种距离感,还有那种感情好像很差,但其实并不差的地方。」
「话说回来,妳是怎么来到这里的?我可没收到护卫小队的通报。」
听说好像是业者太忙,怎样都约不到时间。虽然妈妈应该还要跟公司的人联络,看来就算暂时交给她处理,应该也没什么问题。
「克拉拉,我想拜托妳一件事。」
他并不是讨厌边境,而是无法接受不够整洁的居住环境。别说墙壁有缝隙的小屋,即使墙壁没有缝隙,只要房子的模样会让他联想到这种感觉,就会产生排斥反应。他特别害怕虫子,只要想到虫子可能会从屋子的缝隙钻进来,就会感到浑身发毛。一旦开始想像起这些情景,就什么事都做不了。
这是在说镰仓那次的袭击。妈妈放在安斗肩膀上的手,微微僵了一下。
宗介压低声音说道。
他觉得这是一句不能说出口的话。他很清楚,爸妈一直对照顾自己的方式心怀愧疚。即使对自己来说只是一句玩笑话,对家人来说也可能会是一句非常伤人的话。
「呵呵。」
她将吉他盒搂过来,摆出像是要骑上去的姿势。安斗虽然不太懂,从妈妈的反应来看,那应该是某种下流的动作。
「无所谓,但电源只能用APU。如果要做进一步的启动,先跟我说一声。」
就在这时,夏美从屋外小屋的浴室走了出来。她换上运动背心与短裤,一边用浴巾擦着头发。距离还很远,听不见这边的对话。
「哎呀~」
「那么?『Azur』的情况如何?」
夏美如此说道。
「你已经不怕虫子啦,安斗?」
「那是我不对啦~」
「话说回来,『Azur』现在藏在哪里啊?」
「好、好的……?」
「……要是这里能拉一条光纤网路,再盖一栋大楼就再好也不过了呢~」
「他是这么说的喔?怎样啊,关于这件事,你们两位爸妈有什么看法?」
「我……暂时不想吃西瓜了。」
「嗯?」
「听说你们马上就用来实战了对吧?」
「总之我先去看看。」
「妳还是老样子,克拉拉……再这样下去,妳迟早会误射到人。」
「才不会让他吃呢。」
小要住院是极机密事项,为了不让外界察觉,宗介他们只能选择住在边境。但是安斗实在无法适应那种生活。毛一家住在高级公寓的高楼层,正好适合将安斗托付给他们照顾。
听小要这么说,克拉拉瞥了安斗一眼。
「当然,他不需要吃。」
现在夏美正在浴室里冲澡。
「妳的射击还是一样厉害,不过夏美可是被西瓜喷得全身都湿了。」
「是是是~」
「怎么可能不怕啦。真是糟透了……」
「嗯?妳是在说谁?」
克拉拉斟酌着该怎么说才好。
被亲姐姐和像姐姐一样的人同时这么说,安斗顿时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在另一头的岬角对面,有一个小型的废弃港口。就藏在那边的货柜里。」
「妳上周也是这么说的。」
「啊……呃,嗯……既然他觉得没问题,那就这样吧。」
这时,克拉拉回头招了招手。尽管安斗对AS没什么兴趣,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便随意地决定跟了上去。
○ ○ ○
安斗、夏美和克拉拉三人,沿着岩石小径来到附近的废弃港口。
虽说是废弃港口,其实就只是个有着水泥码头和小型船坞遗迹的设施而已。安斗听说这里原本好像是泡沫经济时期的度假设施。如今那些建筑早已拆除,只剩下地基和仓库遗迹。
〈Azur Raven〉连同货柜一起,搬进了那座仓库遗址里。
「哦~还真是找到了一个好地方呢。」
克拉拉轻轻吹了声口哨。
「用小型起重船一下子就搬进来了。虽然有点担心海风……听说只放一个月的话没有问题。」
「我的『Azur』才不怕什么海风呢。我跟这款机型都已经相处十年了。」
也就是从自己出生前后的时期开始吧。安斗心想,原来这机型并没有想像中的那么新啊。只不过这纯粹是看待游戏机的感觉,如果以兵器的实际运用周期来看,十年是终于进入成熟期,能作为国家实质战力的阶段。
姑且不论这些,「我的」这种说法,似乎让夏美有点不太高兴。
「现在是我们家的机体。」
「哼,这要由我来判断,不是妳。」
克拉拉扳动货柜的开关拉杆后,货柜随即悄悄地展开。顶盖是卷帘状设计,能迅速折叠起来。
〈Azur Raven〉露出全貌。
肩部装甲这类向侧面突出的部位,目前紧密折叠起来。机体之所以呈俯卧姿势,是为了尽可能贴近停机状态。与外行人的想像不同,AS通常以俯卧姿势来运送和收纳。
「哦~我的乖儿子,最近还好吗?」
「真像个大婶。」
听安斗这么说,克拉拉便笑了出来。她轻巧跳上〈Azur Raven〉的后颈位置,打开舱盖。舱盖的开关同样是靠电磁收缩肌(Muscle Package)驱动,几乎没有声音。
她进到驾驶舱里。动作相当熟练。
「我稍微启动一下喔。」
「哇,那就算了。」
其中一架「E4」才刚开始演习没多久,就被夏美的射击直接击破。不过没有任何华丽特效,只是绿色Raven的影像冻结变成半透明,随后显示出「ELIMINATED(击破)」的红色文字与击破时间而已。
「就算是克拉拉,有些话也是不能乱说的。」
克拉拉叹了口气,戳了戳自己的迷你平板。虽然没有连上网路,好像已透过短距离无线通信与〈Azur Raven〉的电脑连线。周边地图和虚拟敌人的战力资讯,以枯燥无味的画面显示出来。
尽管是全身绿色的低多边形模型,看起来不怎么美观,毕竟这不是游戏,大概是只要能辨识动作就好。而且对安斗这年龄层的世代来说,并不觉得精美的CG画面有什么吸引力,反倒是觉得这种低多边形模型更有韵味。
「六打一这种设定,有办法过关吗?」
「收到。」
安斗向夏美问道。
于是轮到克拉拉轻轻咂了一下嘴。
「我要进行AR演习。 C12-29-S。妳就用终端机看好吧。」
她就这样不断测试光学感应器。最后又将焦距调回一百公尺,这次还启动了LiDAR(光学雷达)。仔细到有点偏执的程度。
「得连上公司伺服器才能下载,没办法。而且资料很大,大约有五十GB喔。」
「地图画面比较容易进行客观判断……不过这边看起来比较炫。」
夏美就像早已料到这波攻击,一面让自机左右快速机动,一面紧贴海面飞行。推进器溅起了大量浪花,将〈Azur Raven〉的身影完全掩盖。
「接着调到一千公尺。」
「妳这家伙──别得意忘形。那种程度的机动,做得到的人满街都是啊,笨蛋。」
「资料啊……那个,呃,嗯……」
开炮。击破了「E3」。
「别逞强啦,这再怎么说也──」
「我可是有实战经验。」
至于夏美──
「咦……」
就在退开的克拉拉和安斗面前,夏美搭乘的AS缓缓站了起来。
她气得乱骂一通。到最后,克拉拉自己也说得有点犹豫,心想「会不会有点说过头了啊……」,但还是抱持着必须贯彻始终的态度把话说完。
舱盖没有关上。她启动APU(辅助动力装置),并接上最基本的几项机载电子装置(Vetronics)。并未启动主动力的钯反应炉,仅解除关节锁定,借由APU的微弱电力让机体缓缓起身。
平板上的六架敌机也同时行动。这些低多边型的绿色Raven头上都用大字标注了「E1」到「E6」的编号,它们的动作就跟真正的AS如出一辙。六架机体同时启动推进器,朝着海岸低空飞去。
克拉拉已经完成了整备用的启动程序。
AS的统合运用应用程式竟然要五十GB。这是哪里来的RPG大作啊。
夏美透过无线电说道:
「啥啊!少在那边装了啊!喂!」
「我还以为你对AS没兴趣呢。」
「什么……妳等……!」
「欺负步兵吗?那种程度那能算得上实战啊。」
「……嗯,菜鸟就该有菜鸟的样子吧。」
远离安斗他们后,〈Azur Raven〉猛力一跃,激烈溅起土砂和海水。在空中启动推进器后,机体仿佛在海湾的海面上滑行般卷起飞溅的浪花,最后降落在岩岸上。
机体深处「咚」响起某种驱动声。随后,数个马达的转动声同时轰然共鸣,然后逐渐变小。
「这是整备模式。和一般启动流程不同,比较麻烦……安斗,你知道APU是什么吗?」
夏美一钻进驾驶舱,便扳动操纵杆旁的拉杆,接着关上舱门。安斗和克拉拉连忙从机体上滑下来。
只剩两架。
「这、这是什么声音?」
接着,夏美再度对无法动弹的「E2」补上最后一击,然后躲进岩岸地带,轻松避开敌机射击。
「虽然没兴趣,但有查过资料。」
「喂,等等,妳该不会──」
「虽然听说他很厉害,也不知道是真的假的。他不就是个坐在缘廊上啃西瓜的大叔吗?况且现役时期已经是二十年前的事了吧?对现在的AS来说,那简直是双翼机的时代。也就是说……妳被那种老、老头子教出来的驾驶技术,根本没什么了不起的!怎……怎样啊!」
「总之……像妳这种手残的外行人,给我滚去开慢吞吞的『重装型』啦!」
她切换到摄影机画面。当迷你平板显示出海湾对岸的现实景象后,画面中便出现了三架处于静止状态的AS。
「那妳能做出那种机动吗?」
站在岩岸尖端的〈Azur Raven〉飞了起来。
「资料就和送过去的一样,我才没有乱搞一通。」
「是钯反应炉的启动声。不妙。」
「AR演习是什么?像智慧型手机的AR游戏一样吗?」
「大致上啦。」
状况解除。整场战斗还不到三十秒。
「我上了。」
夏美话一说完,便来到舱门旁,一把抓住驾驶舱里克拉拉的后颈。
而且握力还不只是大猩猩的十分之一,实际上应该比较接近是九分之一(虽然这怎样都好)。
「把焦距调到五百公尺。」
「妳在做什么啊?」
「那就让妳看看我的实力。」
他想说为了以防万一,至少要把整套启动流程记起来,于是去查了一下。尽管网路上找不到,在拜托AL后,拿到了使用手册。
「收到。」
安斗决定澈底袖手旁观。他很清楚克拉拉容易冲动的个性,也知道夏美不会轻易动手。只要放着不管,她们应该很快就会冷静下来。
夏美巧妙运用岩礁上分布的大型奇岩,谨慎地将「E5」和「E6」一一击破。它们的影像相继冻结,显示出击破讯息。
「她只启动APU,是在做什么啊?」
「那表示妳爸也一样慢吞吞啦。」
「安斗,你也离远一点。」
克拉拉低哼了起来,语气听起来有点复杂。大概是因为宗介刚才拜托她「不要称赞夏美的操纵技术」吧。她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最后只好用模棱两可的说法敷衍过去。
「妳、妳很烦耶──!总之少得意忘形了,妳这个大笨蛋!」
「……没办法。顶多打掉一两架后,就会被围殴了吧。」
「妳这家伙!」
如果没有平板,看起来就像〈Azur Raven〉在演独角戏一样。即使如此,其机动依然激烈且精密,仿佛在欣赏一场优美的舞蹈表演。
「哦哦,这个应用程式可以下载吗?下次我也想要。」
同时,夏美机迅速贴近距离最近的「E2」。在两机交错的瞬间,猛烈开火。「E2」中弹,但尚未达到击破判定。它的右腕与右推进器受损,机体螺旋坠落到岩岸上。
(她果然是大猩猩吧。)
「什么?妳这个阴沉的闷骚处女,少说大话了啦!」
「唔……」
〈Azur Raven〉展开先前收起的装甲,并从货柜里取出散弹炮,然后迈步走出。
「妳是在说我吗?」
〈Azur Raven〉的整备用AI答道。预设代号只是「Raven」。语音也是预设的男性声音。和夏美他们平时使用的AI不同。
「我在检查感应器和骨架之间是否有偏差,先确认有没有被某个逊咖乱搞一通。」
「爸爸明明说过,不要擅自启动了……」
火冒三丈的克拉拉伸手想抓夏美的衣领,但她坐在驾驶舱里,手根本构不着。夏美板着脸,很罕见地吐了吐舌头。
「除了妳还会有谁啊。妳老爸几乎没什么搭乘吧?」
「对。可以把它当成那个的强化版。将虚拟敌人投影到现实空间,然后与他们进行模拟战。」
「姐姐?」
她的语气冷得让人毛骨悚然。这对平时即使是听到爸爸坏话也总是能冷静接受的姐姐来说,是非常罕见的反应。连安斗也忍不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收到(Roger)。」
是同系列机种的一一式〈Raven〉。
「光说不练的打靶仔,懂什么啊?」
「我才不是菜鸟。」
安斗爬上驾驶舱的舱门边缘再度问道,这次由克拉拉回答他。
「真是支离破碎的发言。况且妳自己不也──」
机体的头部转动,朝着各处看去。这应该也是用手边的操纵杆在操作的。
「我要测试感应器。Raven,只启动光学感应器,并将焦距固定为一百公尺。」
其余敌机在重整态势后试图反击,却被夏美利用受损的「E2」作为盾牌。敌机因为尚未被击破的友机进入射线而迟疑是否开火。她趁机对回避机动中的「E1」连开两枪,也将它击破。
夏美说道。语气虽然和平时无异,但她应该是生气了。
「重装型」是M9〈Gernsback〉的衍生机型之一。虽然装甲防御力更强,却完全抹煞了M9原本的高机动优势。
她就这样单手用力一拉,把人丢到机体背部上。尽管不知道克拉拉的体重多少,应该有六十公斤左右吧。既然能单手把她举起来,代表夏美的握力至少有这么强。
夏美似乎调整了演习资料,敌机增加到六架。它们环绕在海湾四周,彼此保持着一百五十公尺的距离。
克拉拉吓了一跳……也就是说,这是很难命中的高难度射击吧。在其余五架敌机中,有三架开始反击,另外两架则是飞往高处。
「那也是不错的机体。爸爸是这么说的。」
「妳是菜鸟吧。搭乘AS才不过两年,来到日本之后也几乎没怎么开过。」
「真的赢了呢。克拉拉姐姐,妳觉得怎么样?」
「……终究只是虚拟演习,实、实战才不会这么轻松。」
「是吗?嗯──」
「不过嘛……赢得这么轻松的演习我还是头一次看到。大致上,这套系统应该能模拟出相当真实的结果……」
〈Azur Raven〉在空中飞舞一阵子之后,回到安斗他们身旁跪了下来。舱门开启,露出夏美的身影。明明做了这么激烈的机动,她却连一滴汗也没流。
夏美轻巧跳下机体,与克拉拉面对面站着。两人近得胸部都快贴在一起。不对,是已经贴在一起了。用力地互相推挤。
「如何?这样还算是菜鸟吗?」
「哼,看来妳很擅长跳舞呢。」
「妳的声音在抖喔。」
「别笑死人了,妳这家伙。」
夏美和克拉拉谁也不肯退让,互相瞪着对方。两人距离近得别说是胸部,连鼻头都贴在一起。正当安斗看得提心吊胆时──克拉拉冷不防「啾」亲了夏美一下。
「……………………这是怎样?」
「没什么,不知不觉就……」
「…………不知不觉就偷亲别人的嘴唇?」
「要我再亲一下吗?」
「……才不要。」
夏美果不其然用手腕狠狠擦了擦嘴唇,拉开距离,克拉拉则是捂住嘴唇,一脸闷闷不乐。
「姐姐……」
「刚刚的事,你就当作没看见吧。」
「……怎么办,流鼻血了。」
「姐姐很强吗?」
在这座古老日式住宅的榻榻米房里,大家一起围坐在和室桌旁吃饭,总觉得特别开心。也许是因为比起豪宅的餐桌,彼此之间的距离更接近了吧。
「姐姐们在接吻……」
「安斗流鼻血了……」
「啊──不过在那之前,记得先叫克拉拉和夏美去洗澡。清扫AS应该让她们全身湿透了吧?」
「我不清楚。」
爸爸深深叹了口气。
小要一边在泥土地面的厨房准备料理,一边问道。
看来这个话题就到此结束了。
「嗯。」
「夏美擅自启动AS……」
今晚的菜色有夏季蔬菜的烤什锦鲜蔬、番茄炖鸡肉茄子,以及利用各种剩余食材的炒饭。虽然到处都加了安斗不爱吃的青椒,但因为煮得很熟,意外地好吃。
「是吗?」
「我会教她操纵AS,原本是想作为一种自保手段。让她能在危急时,操纵AS抱着你和妈妈一起逃走。实际上也派上了用场。只是……」
「……话说回来,夏美竟然会跟人起冲突,还真是难得。」
「总觉得步调都被打乱了呢~」
「啊啊,厨师吗──?真棒呢~虽然D.O.M.S.也很不错,找个地方自己开店也很棒呢~……像是在泉川或硝子山附近开一家约十来个座位,小巧舒适的小料理店。」
「具体价格不好说,不过以该机种来说……目前大概要三十万左右吧。」
○ ○ ○
「这件事我会找时间跟大家好好商量。所以你不用担心。」
「不……算了。总之我会留意的。」
看到两位姐姐的互动,安斗莫名其妙流了鼻血。他一手按着鼻子,另一手在空中乱挥,就像在求救似的。
夏美和克拉拉目前还在废弃港口。
「要是这样就好了……」
「呜咕……」
「不行啦。好啦,快用这个。」
被戳到痛处了。
「嗯……与同世代的孩子相比应该算强吧。」
克拉拉一边大口吃着炒饭,一边说道。
一直保持沉默的小要,在视线之外轻轻笑了出来。
「那时是紧急状况,算是迫不得已。只要启动AS,就会消耗钯颗粒。不论是五分钟还是五十小时都一样。」
听到克拉拉这么说,尽管不知道是在说笑还是认真的,小要还是不禁叹了一口气。
「果然是这样吗?」
「用海水洗一下就好啦。」
「其实爸爸我也有点担心。」
「毕竟他们也很忙吧。自己下厨要认真弄,可是很累人的。」
「小要的料理果然最棒了!我们家不论是妈妈还是爸爸,都只会弄些敷衍了事的料理呢~」
「是感到不安了吗?」
「怎么了?」
「菜单有拉面吗?」
比起这个,安斗更担心夏美。
「真是说不过你呢。总觉得就像在跟年轻时的妈妈说话一样。」
「不用骂了。夏美也很清楚自己做了蠢事。而她会和克拉拉起冲突……说到底,也是因为我拜托了那种事。」
「嗯……既然你这么说。」
小要很干脆地退让了。
「可是,她前阵子不也擅自启动过吗?」
在刚才的AR演习中,如果夏美只击破一、两架敌机就败下阵来,心情应该会轻松许多。然而看到姐姐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歼灭了所有敌机,反倒让他担心起来了。
「总觉得很在意。」
夏美拿出随身包面纸,压在安斗的鼻子上。
爸爸命令她们澈底清洗被海水浸湿的〈Azur Raven〉。必须连装甲内部的驱动系统都得清洗,想必相当辛苦吧。虽然觉得不太可能,如果她们私下继续做着那种事,该怎么办啊?这次会好好牵着手,彼此湿答答地,不受任何人打扰──
「好了啦,别跟我扯这些了。快跟我说清楚。」
「还不清楚……为什么要问这个?」
「这……嗯,是没有错啦。」
突然传来一道责问。
三人各说各话解释情况。
「这算什么?爸爸,你在『只是……』和『不……算了』之间烦恼了许多严肃的事情,我全都看出来了啦。你是为了女儿意外的才能而烦恼不已的父亲吗?是觉得这些事情最好别跟小孩子讲吗?」
「要用力按住喔。」
他们转头一看,见到宗介双臂抱胸,站在废弃港口的入口处。他大概是听到骚动后赶来的。
「表示她和克拉拉的感情好到可以吵架吧。」
克拉拉独自郁闷起来。相良一家则是毫不在意,继续津津有味地享用晚餐。
「啊,面纸、面纸……」
「我想要汉堡。」
宗介将安斗紧紧拥入怀中,用力揉了揉他的头发。那是一双又大又粗糙的手。安斗很喜欢爸爸的手。大概不论遇到什么烦恼,这双手都能解决吧。
宗介一边帮忙小要做料理,一边说道。安斗也被指派在旁边切茄子(这是他第一次碰茄子)。
听到这句话,宗介沉默了片刻,似乎在仔细思考该怎么回答。
AS是兵器。
安斗脑中浮现她们刚才接吻的画面,心中顿时难以平静。
「开……开什么玩笑啊!夏美也真是的!等一下一定要好好骂她一顿!」
「没有。好,茄子切完了吗?差不多该叫夏美她们回来了。」
「啊,对喔……抱歉。」
「然后记得在IG上宣传喔,三天内敌人就会杀过来。哈哈哈。」
「妳干脆别当什么公司老板,来我们家当专属主厨啦。」
「爸爸。」
小要这么说道。
不过相良家并不太会对小孩子叱责或是说教(对安斗的熬夜习惯倒是特别啰嗦)。
就在三人你一言我一句时──
这种事如果发生在毛家,做错事的克拉拉姐姐或克鲁兹叔叔,铁定会被狠狠说教一番,还会被罚吃下一大盘他们最讨厌的花椰菜……让餐厅里回荡着凄厉的哭声。
随后,宗介露出一副既为难又好笑的表情。
毕竟是克拉拉姐姐,那大概只是半开玩笑闹着玩的吧。可是……可是……这种感觉,该怎么说好呢?两名美艳动人的姐姐穿着单薄裸露的衣物,将胸部紧紧贴在一起,然后让娇艳柔软的双唇交缠,做出了那种行为……目睹这一幕,让他不知道为什么,总之就是流鼻血了。
「小料理店卖汉堡……虽然准备起来很简单啦。」
「抱歉。爸爸其实也不太清楚。只是觉得因为有操纵AS的才能,就从夏美那边夺走AS似乎也不太对。你也不想被我没收无人机吧?」
无法像小刀或步枪那样被视为狩猎的延伸。他总觉得姐姐正一步步深陷其中,心里非常不安。
「那操纵AS的技术呢?」
「不会有拉面吧,毕竟是小料理店。嗯,不过若是有的话,或许也很有趣呢。虽然会有点辛苦。」
「是可以啦……总觉得爸爸是不是在敷衍我啊?」
「她之前不是才对街上的小混混动手吗?」
「喔──是这样啊。那个颗粒大概要多少钱啊?」
这件事照理说应该会被狠狠痛骂一顿,爸爸却没有生气,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明白了吗?」夏美也老老实实地点头说声「我明白了……」。这件事就这么告一段落。
「那就跟边境的郊狼差不多,不能算。」
「你们在做什么?」
「都是克拉拉的错吧?」
「那就这么做吧,反正妳是个大富翁。」
话虽如此,妈妈小要本来应该是会更严厉生气的人,只是她对AS的事情一窍不通,像这次也只是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夏美擅自启动了AS?咦,不行吗?」
「啊──克拉拉,妳不用在意啦。而且这也不见得是完全无法实现的梦想。」
虽然安斗这样回答,其实也隐约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这么问。
之后,五个人一起吃晚餐。
夏美如此问道。
才不会有这种事吧。
明明拥有数百亿的资产,却因为三十万这点小钱脸色大变。安斗完全搞不懂妈妈生气的点。连眼前这个茄子也是特价品。
「对那些袭击过来的家伙,我们都狠狠报复过了。」
宗介一边大口扒着番茄炖菜,一边说道。
「已经把赫里奥科技公司高层的车辆尽数炸毁,也暗中破坏了公司的设施──电力系统和伺服器。」
「是一直喔。」
小要补充说道。
「没错,是一直。光是朝大楼办公室窗户射一发点二二口径子弹,在玻璃上打出一道裂痕,就是五万美金的损害。我们组成了这种骚扰小队,让他们愉快地进行这种破坏工作。不需要夺取性命。而是要让对方知道如果敢对我们出手,就会默默吃尽苦头。大多数的对手最终都会选择投降吧。」
「真可怕……」
「嗯,对于大多数的对手呢。问题就在于不是所有人都会投降。真不知道他们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学到教训,别再打扰我们了。」
小要苦笑着这么说道。
○ ○ ○
隔天也是好天气。
克拉拉一早便开始动手整备〈Azur Raven〉,夏美则在一旁帮忙。
虽说是整备,也不是什么大工程,听说只是「检查轮胎气压、察看机油脏污程度」这类的简单工作。这种作业内容爸爸应该也能处理,但Raven是一架特别的机体,毕竟它能在空中飞行。这架机体在许多方面上似乎都与传统的一般AS大相迳庭,需要专门的工程师负责整备。
据说克拉拉这近十年来一直都在接触〈Raven〉系列机体,而且与创造该系列机体的博士关系良好。昨天晚餐时,安斗还听她一手拿着啤酒,一边喃喃抱怨:「那个摇滚冷感症混帐,终究还是跑去骑士动力公司了。也是啦,他从以前就对美国车爱得要命。」听说克拉拉动不动就会向那位摇滚冷感症博士(这是泰国那边的名字吗?)请益,因此她的技术甚至比某些技术差劲的专家还要高明……似乎是这样。不过既然爸爸都放心将这架绝不便宜的〈Azur Raven〉交给她整备了,那大概是真的吧。
中午时分,爸爸说要开车前往之前去过的那个聚落,安斗便顺道同行。
车子真好。车子最棒了。尤其是冷气,简直是太美好了。
在宗介与护卫小队会面、与聚落里的老爷爷们交谈这段期间,安斗始终待在车内,透过4G网路与世界各地的朋友交流。
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安斗在这一周内,也多少体会到了没有网路的好处。时间仿佛流逝得特别缓慢,与家人交谈的机会好像也变多了。那些平时不会去做的事情──像是切茄子、搬西瓜之类──说起来其实也满有趣的。然而他感受不到归属感。对他来说,只有在平板上能看到讯号列的地方,才是自己的归宿。
正当他像这样待在凉爽的车内处理邮件时,宗介忽然从聚落的老旧集会所走出,朝他招了招手。大概是在叫他「过来」吧。安斗随即以全速处理完剩下的邮件,走下车去。
集会所门口堆着一大堆西瓜。比昨天的小颗,但数量很多。
夏美仔细看着自己倒映在玻璃门上的脸。这么说来,姐姐在洗手间照镜子时,确实总是会微微低着头。跟在镜子前会稍稍仰头的妈妈很不一样。倒不如说,很像是在移动头部的AS。
从妈妈当场哑口无言的反应来看,大概能猜出那笔损失有多惊人了。
「今天的西瓜应该比较甜喔。因为比较小颗。」
「不行啊,妳应该要再胖一点才行。宗介也快四十了吧?男人年纪大了,就会开始偏好丰满的女性喔。」
「简单说,你就是怕妈妈才逃过来的嘛。」
「…………哇──」
「没差,反正是夏天嘛。」
「我不想再看到西瓜了。」
「咦,连那笔大合约也泡汤了吗?」
「我们前阵子才住在东京耶……不过谢啦。说真的,我好像还是第一次吃这个。」
如此说道的克鲁兹从那个长年使用的旅行袋中拿出一盒「东京芭娜娜」。
即使孩子们纷纷抗议,宗介还是毫不留情地动身去拿西瓜。他从车旁一处通风良好的阴暗处,抱回一颗堆放在那里的西瓜。
「不不不,这是因为我想稍微吓你们一跳啦。察觉不到本大爷的隐蔽接敌并不是他的错,所以别对护卫小队的……那个泰迪小弟?太生气啦。哇哈哈哈!」
才刚在客厅坐下来,这对父女就这样聊开了。不过能听懂这段说明的,全世界大概也只有这对父女了。
「喂~!安斗~!我太想念你了,所以跑来看你喽~!」
「嗯~就像我刚才说的,我被开除教官职啦。那本来是我老婆公司的工作。我是试用人员,而公司原本正在跟那个叫拉希德的国家谈一笔大合约……妳懂吧?结果因为我搞砸了……」
今天是开车来的,很快便回到家中。一回到家,小要已经准备好面线在等他们。一个超大的竹筛里堆着小山高的面线。克拉拉和夏美也暂时停下整备工作,五个人一起吃,很快就将面线吃得一干二净。
目前则是以「总要做点工作啊……」为由,从事着像是步枪相关厂商的测试员,或是到毛的公司帮忙之类的工作。然而他做事一向敷衍了事,据说客户对他的评价也不怎么好。
小要一边递上麦茶,一边对克鲁兹这么说道。他方才使用的步枪,目前就随手搁在缘廊上。
就在宗介拿出刀的瞬间──
「敌、敌人?什么?咦!」
一位不认识的老爷爷笑着说道:
「啊~那把步枪不是我的啦。是在附近的聚落拿的。你们家的护卫小队?就在那里吧。我从他们的据点顺手摸来的。」
「话说回来,怎么连你也带着步枪啊。克拉拉是女孩子,所以不会被临检,但你就只是个大叔吧?要是被抓了我可不管喔?」
虽然早就见识过很多次,他的步枪技术真的很厉害。
尽管安斗并没有很高兴,还是莫名跟着低头道谢,然后将十来颗的西瓜搬上休旅车的后车厢。
克拉拉双臂抱胸连连点头。
「我可不管喔?真是的。」
「嗯,AS部队的训练合约。六年分的。」
爸爸和克鲁兹叔叔每次见面都是这副德性。
西瓜再度爆炸了。
「所以说,我现在如果立刻回北美,恐怕会被她宰了。于是想先设个缓冲期?让她冷静一下。」
夏美如此问道。顺带一提,宗介此时正在浴室里冲澡。
「感激不尽。我儿子也很开心。」
「你是说爸爸吗?」
「话说回来,克鲁兹,你这次真的只是来玩的吗?」
○ ○ ○
「如果是敌人,我早就一枪毙了他……那家伙。」
「拜托饶了我吧!」
「是这样吗……?」
克鲁兹•威巴是克拉拉的父亲。
「就算冰箱里有布丁或抹茶冰淇淋,她也不会去吃耶~」
「一点啦。就那么一点点。」
「是啊。放心吧,脸蛋非常可爱喔?不过像是姿势还有脖子转动的感觉,就真的很像他。」
转头望去,只见岬角方向走来一名男人,正举着步枪在手上旋转把玩。是个金发蓄胡,身形高挑的中年男人。站的位置和昨天的克拉拉几乎一模一样,动作也十分相似。
那男人从远方高声喊道。
「还有粮食。我一粒米都不会分给你。别想用东京芭娜娜来敷衍我。」
宗介一边开车,一边这么说道。
小要叹了口气。
十来颗耶。光是昨天的西瓜就已经吃到快撑死了。
宗介一边用毛巾粗鲁擦着湿透的头发,一边走进屋内。安斗觉得一个「靠老婆在养的男人(二号)」讲什么进步不进步的也很奇怪,但他选择保持沉默。
「哈哈哈。可是毛姐不是也很瘦吗?」
「泰迪……他也真是的。」
「妈妈那种地方,我真的超佩服的。」
安斗小声嘀咕。
小要这么说道。
「就是那个动作,妳现在真的很像他喔。哇哈哈……小要,妳看起来也很有精神呢~太好了太好了。是不是胖了一点啊?」
「当地居民的善意要欣然接受。我们努力点吃吧。」
「我也有点不行了呢~」
听说他是爸爸以前的战友,不过安斗对具体情况并不清楚。既然连克鲁兹叔叔这种人都能当队员,大概不会是什么了不起的部队吧。
「你别这么小气啦。当心我再让你全身喷满西瓜汁喔。」
「我们收成了很多,拿一些回去吧。」
「你还是滚回去吧。不对,干脆去死吧。对面的海岸尸体浮不上来喔。」
「安斗~你最近还好吗?是不是长大了一点啦?」
这次换宗介被西瓜汁喷得满身都是,全身红通通一片。迟了一会儿才听见枪声。
安斗对枪械没什么兴趣。虽然没兴趣,不过因为曾与克拉拉他们一起生活过,多少还是懂得一点知识。
「不清楚。克鲁兹叔叔倒是没什么变呢……」
可是他似乎对最近那种射程超过两千公尺的高精度(Precision)步枪不感兴趣,远距离射击纪录也早就被克拉拉超越了。但他总是嘻皮笑脸的,看起来一点也不在意。
「没事……不是敌人。」
「喔,说到甜点──这是我带来的伴手礼。」
「要住下来是你的自由,不过这里可没有你的棉被。」
不理会安斗心中的疑问,克鲁兹笑嘻嘻地伸出手,胡乱揉起他的头发来。
「我也没办法啊!吵架吵不赢她,钱包也掌握在她手上。」
「真的假的。那些人还真是没天分啊。」
「我在东京车站买的。吃吧吃吧!」
宗介将西瓜放在屋外的造景石上。看来是不想西瓜汁溅得到处都是,所以打算在庭院里切。
小要一边用筷子在小碗里捞着浮在沾面酱汁上的葱花和生姜,一边如此抱怨。
「吃了就知道。」
听到克鲁兹这句没神经的询问,小要苦笑起来。
和妻子梅莉莎•毛之间老是分分合合,不过这五、六年好像一直都在一起。
「就说不要这样了。」
「是啊。我家的太太啊……我很认同她维持体型的努力喔?但她又不是什么好莱坞大明星,明明随便一点也没关系啊。不过照她的说法,那是她与自己之间的战斗。」
「嗯~也是啦。夏美也愈来愈成熟了呢。总觉得妳愈来愈像那家伙了~」
这么说来,这把确实不是克鲁兹平时爱用的点三○八口径的木制枪托步枪,而是一把现代风格的步枪。有着M4系列的机匣,配备长长的浮动枪管与瞄准镜。虽然不清楚名字,应该是半自动的精确射手步枪吧。尽管比不上真正的狙击枪,要打三百公尺外的西瓜可是百发百中。
「真是一点进步都没有的家伙。」
「对啊对啊。简直是钢铁般的意志力呢~」
「克鲁兹叔叔。」
小要再次大叫起来。夏美和安斗不由得盯向克拉拉,但一脸错愕的她正拿着装有麦茶的杯子,步枪还好好地放在地板上。
「是这样吗?」
安斗说出了对方的名字。
「那就吃西瓜吧。我来切。」
「分量果然不够……大家还真会吃呢。」
宗介冷冷说道。
「如果不好吃,就拿来当步枪的靶子吧。」
「你怎么跑来日本了啊,爸爸?你不是该在拉希德陆军当狙击教官吗?」
话虽如此,泰迪他们可不是外行人。倒不如说,他们作为士兵应该算是很优秀的那一类。居然把这种护卫小队当成小孩子看待……克鲁兹叔叔果然也很厉害吗?
小要当着客人的面,粗鲁撕开包装纸。完全没有打算细心拆开,将包装纸仔细折好放在一旁的意思。就连这种小地方,也能看出她与克鲁兹一家相处得多么自在。
安斗身边有一大堆女老板。像是妈妈小要、梅莉莎阿姨,就连林水葵的妈妈也是。还有泰莎阿姨,虽然不确定她是不是公司老板,感觉也在经营着什么大事业。相较之下,男性就显得很不起眼。几乎全都是靠老婆在养(小葵爸妈的状况好像又更复杂一点)。
「我被炒鱿鱼啦。那些人不论怎么教都还是一样烂啊~我明明都讲得很清楚了,要以准心在稍微上面一点的感觉,用不会发出咕唧声的力道轻轻压下去,结果他们根本办不到!」
宗介一边用手掌抹去脸上的西瓜汁,一边这么说道。
开口闭口不是「滚回去」,就是「去死吧」这种爸爸平时根本不会说的话。尽管也能解释成「他们感情好到可以吵架」,就算是这样,也觉得说得太过头,频率也太高了。老实说有点吓人。不过,妈妈是这么说的:「军人就是这样啦。老是与暴力为伍,讲话不狠一点根本没感觉,肯定是这样的。」
「……算了,啤酒我先买好了。这里只有小要会喝,我猜应该没摆太多酒吧。」
「嗯?你说的啤酒在哪里?」
克鲁兹只带了一个小旅行包,从里头拿出伴手礼的点心后,就只剩几件基本的换洗衣物。
「没啦,我用网购订了两箱。应该差不多快送到了才对……什么!这里竟然收不到讯号吗?」
克鲁兹一边摆弄那支旧智慧型手机,一边说道。
「啊,是网购啊……」
大约十分钟后,等大家吃完午餐,闲聊也到一段落,正准备回去做各自的工作和家务时,一辆三轮机车驶进了他们所在的海湾。看来是电动车,行驶时的声音很安静。
「哦~来了来了。」
「泰迪怎么说?」
小要向宗介问道。
「他确认过了。说目前看不出可疑之处。」
宗介一手拿着无线电,这样回道。想要来这栋古民宅,就必须经过泰迪他们驻扎的聚落。除了克鲁兹和克拉拉这种特例之外,基本上只要有人出入,都会被他们察觉到。
那辆三轮机车在古民宅附近停下后,送货员就抱着罐装啤酒的纸箱走了过来。他将纸箱放在屋檐下,然后拿出送货单。
「不好意思,请问威巴先生是哪一位……?」
克鲁兹举起手来。
「是我是我,要签名吗?」
「不用,我已经在终端机上确认过了,这样就行了。」
「啊,最近还真是方便啊……」
送货员转身准备走回三轮机车那边。不过在那之前,宗介已经先穿上凉鞋来到庭院,挡在他前面。
克拉拉小声嘟囔。
「安斗。」
小要问道。
小要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消沉。
「关于卫星通信的事,其实爸爸也知道。抱歉一直瞒着你。我和妈妈一直都在犹豫,不晓得该怎么办,结果就一直拖到现在。」
在宗介的催促下,两人离开了屋子。夏美也被安排坐进AS里以防万一。至于宗介,则是配备了应该装有电击震撼弹的卡宾枪,留在这里待命。要是平常的话,安斗也会一起帮忙──
「可以的话,我希望尽量不要动用AS。理由有两点。首先──」
「这家伙……之前也击倒过。在大宫。当时是穿TOMATO运输的制服。又是送货员?真是没创意的家伙。」
换句话说,敌人的下场恐怕会「非常惨」吧。
看来要只由克鲁兹和克拉拉两个人来负责迎击敌方部队。
「你们以为这是谁害的?」
「所以是小蒡的前部下?」
「我们不是故意想让你困扰才切断通讯的喔?是在跟资安小组讨论后,决定要全面检查一次敌方的监听能力究竟到什么程度。所以我们这边要尽量不发出任何讯号……」
○ ○ ○
「详情问我老公吧。」
一家人齐声大喊。
安斗不太清楚克鲁兹的本事,不过知道克拉拉姐姐的射击技术相当惊人。打穿一公里外的千元钞票,对她来说只是小事一桩。
夏美如是说。
「恢复这一带的卫星通信。」
「……等等,恢复卫星通信是什么意思?」
「干、干么看我啊?我确实在网路上订了啤酒,可是那是用我的名字耶?」
「对方应该早就把范围锁定在和歌山某处了。克鲁兹叔叔的订单,大概只是帮他们确定了最后的住址……」
「那个?有什么事吗……」
安斗以责备的语气问道。
小要将无线电还给宗介,并叹了口气。
「啊~没办法了。孩子的爸,把无线电给我。」
「啊~果然是这样……」
如果选择在聚落里发起反击,那里势必会沦为战场。这样不仅会让那些老爷爷们陷入危险,还会给他们添上不必要的麻烦。
「这里应该没讯号,他却说已经在终端机上确认过了……」
「好啦,动作快!」
「再来第二点,我不希望夏美操纵AS。我说过很多次,那架机体是在危急时,能让她操纵AS抱着你和妈妈一起逃走用的。」
「这间网购公司的大股东和斯凯勒公司有关系,经常会提供他们一些方便。所以我们家都特意不使用这间公司的服务。而且你是我们的朋友,又是个大名人,当然早就被他们盯上了吧。」
宗介隔着纸门呼唤他。
尽管心里还保有一丝冷静,甚至能苦笑地心想「连这种时候都不会往外冲,还真像是自己的性格」,总之他现在暂时不想见到任何人。
在场没有任何人感到意外。连安斗也没有。
他大步冲出客厅,钻进放棉被的壁橱里,重重拉上纸门。
克鲁兹和克拉拉各自拿起步枪。
「我、我就只有把旅行中的照片传上IG而已啊……像是羽田机场、东京车站、名古屋车站,租来的机车,还有途中经过的铃鹿、熊野、落合记念馆……」
看着送来的啤酒,克鲁兹伤心地说道。
「总觉得安斗家吵架的规模还真大呢。会因为听到妈妈持有通讯卫星而大发雷霆的,全世界大概也只有这个家庭了。」
「这名送货员应该是来侦察的。一旦发现他失联,对方恐怕很快就会发动袭击。」
「那里正好只有一条路,就交给你们两个去拦下他们。」
「没有啦,最近其实还挺便宜的。虽然几乎没什么利润……在危急时,线路要是被人掌控,就什么也做不了不是吗?所以,唉……」
安斗躲进了壁橱里,不过这毕竟是间屋龄有八、九十年的古民宅,只隔着一张纸门,外头的对话根本听得一清二楚(而且还很热)。
「「「「这就跟直接告诉对方没两样啊!」」」」
「果然不行吗?呜呜……对不起啦……」
枪声骤然响起。应该是克鲁兹或克拉拉开的枪。远方随即传来车辆紧急煞车与撞击的轰然巨响。八成是敌方车辆(而且还是行驶在狭窄道路上最前头的那辆)被击中了。
「他藏在背后的手枪太明显了。」
「太过分了!」
小要如是说。
「我觉得敌人的进攻路线太单纯了,也想对后山和岩岸那一带保持警戒。」
「那么,敌人的规模如何?会从哪个方向来?」
他操作起自己的平板,立刻发现一个疑似卫星路由器的设备正在运作。这附近看不到碟型天线,大概是设置在后山或岬角的某处。输入家里常用的密码后,一下子就透过Wi-Fi连上了卫星路由器。
「四辆旅行车、一辆休旅车。大约有一个小队刚刚通过了聚落。我已经指示护卫小队潜伏,让他们直接通过了。」
宗介话才刚说完,克鲁兹与克拉拉便同时发出呻吟。
「巴尔达娜现在人在加州受训,这事应该跟她无关……而且这家伙应该也算不上是她的部下。最近连佣兵都是用APP招的了。」
「话说回来,小要,妳连卫星事业都有涉足啊。也太强了吧。」
安斗如是说。
宗介撕下那名已经昏迷的送货员伪装。
爸妈和姐姐显得有些沮丧,但安斗可开心了。这样一来,或许就能和这栋没有网路的古民宅说再见了……!
「──首先第一点,AS是我们的王牌。我想尽量不让敌人发现。」
宗介一语不发地伸手扣住送货员的下巴,顺势把人绊倒,让他在空中转了半圈,再把脑袋狠狠砸在地上。虽然地面是没铺石板的泥土地,送货员还是当场昏了过去。
○ ○ ○
接连响起数声枪响。有轻微的,也有低沉的。轻微的应该是克鲁兹的精确射手步枪,沉重的则是克拉拉的栓式步枪。紧接着,响起车辆爆炸的轰鸣声。
「不要现在才摆出这种说教的口气!我跟爸爸妈妈还有姐姐不一样!我才不需要什么大自然!我一点也不强啊!」
「咦,是这样吗?难怪会被发现,真是的。我换个帐号好了……不过我昨晚才抵达日本,他们的反应也太快了吧。」
「既然如此,那不就随时都能上网了!」
「安斗……」
「嗯。」
「干、干么看我啦!我才没有订什么网购喔?」
「很麻烦耶。」
「……叫姐姐去做不就好了。」
「而且,我还是觉得一直关在房间里上网不太好。难得你都长得这么大了,所、所以才想趁机让你接触一下大自然……?」
其实只要想用,随时都能动用卫星──爸妈隐瞒了这件事让安斗非常生气。他明明一直深信,自己家爸妈的优点是从不隐瞒重要的事情,总是愿意信任孩子,与孩子们一起商量啊……
「咦、咦?」
「「遵命~」」
「那好吧。总之,又曝光了呢。」
克拉拉如是说。
「是啊。名字是……唔,我忘了……好像是在哪里当过义勇兵的日本人……不行,想不起来。只要连上网路,马上就能查到了。」
克鲁兹如此说道。
小要从宗介手中接过无线电,联络驻守在附近聚落待命的泰迪。
众人不约而同冷眼看向克鲁兹。
夏美一这么询问,正在与泰迪联络的宗介便接着回答:
「我不理你们了啦!」
「那个~对不起喔……其实这附近一带的通讯卫星使用权,是妈妈的公司在负责管理的。」
「…………」
「咦咦~」
克拉拉泪眼汪汪地缩成一团。
夏美边说边用怀疑的眼神盯着克拉拉。这次轮到克拉拉慌了起来。
「既然以前抓到过一次,那应该知道他的身分吧?」
「真是拿妳没办法。还好马上就查出原因了。敌人要来了喔。」
「这是陈岛啤酒。我订的明明是十番榨耶。」
「还有,他看到缘廊上摆着步枪,竟然一点反应也没有,是怎样啊?」
如果是那架〈Azur Raven〉,不论是再崎岖的地形都能来去自如,还搭载了远比无人机更高性能的感应器。
「看来是这样。他们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是的,夫人。」
安斗也明白这个道理。可是,明明想要的话随时都可以上网,结果自己什么都不知道,还特地跑去聚落那边上网,简直就像个笨蛋一样。
从聚落通往这栋古民宅的道路,就跟安斗昨天走过的一样,是一条将近数百公尺长的直线路段,而且还没有其他道路。
「因为是这种情况,我也不勉强你。不过如果你愿意用无人机协助我们,爸爸会非常感谢。」
「还有,敌人要来了。」
「没有其他头绪了吗?」
远方传来断断续续的枪声。敌人开始反击了。但是这栋民宅藏在岬角后方,完全不在对方的射界范围里,非常安全。而且就算从五百公尺外开枪还击,也只是在白白浪费子弹。
「虽然还有其他细微的理由,大致上就是这样。后山和岩岸那边的警戒,你愿意帮忙吗?」
爸爸当然也会操作无人机,但他是指挥官,还有一大堆其他事情要做。如果安斗拒绝,那就只能出动AS侦察,不然就是让不熟操作的妈妈来操作无人机。妈妈不知道为什么,对所有游戏类的东西都很不擅长,连控制无人机都会感到很吃力。到头来,还是只能让姐姐出动。
安斗其实也很能理解爸爸不希望姐姐操纵AS的心情。爸爸昨天也才亲口说过,正在为此烦恼不已。
或许是因为当过兵,爸爸做事总是非常理性。那么现在该怎么做,答案其实已经很清楚了。先把情绪搁在一旁吧。小孩子一个人在这边闹别扭也不是办法。
毕竟现在有敌人拿枪打过来,算是逼不得已吧。他很清楚这一点。虽然很清楚……
「太狡猾了。」
「抱歉。但我现在需要你的协助。」
「那我要使用新的喔。三架Mark 8。可以吧?」
「好。」
连在这段对话期间,克拉拉他们的枪声也不曾停歇。
○ ○ ○
安斗让妈妈从古民宅后方的破旧仓库里,搬出了三架闪闪发光的新型无人机。偶尔请她帮点这种小忙,应该没问题吧。
总觉得现在出去也很令人生气,于是他继续窝在放棉被的壁橱里操作无人机,将一台平板与一支智慧型手机摆在枕头上。这样就够了。
用平板荧幕整合管理三架无人机,想要手动操作时,就用智慧型手机直接操作无人机。
启动。升空。
三架「Mark 8」分别飞往他所设定的座标。在平板荧幕的三个小视窗中,小要的身影渐渐远去,很快便从画面中消失了。
「Mark 8」并不是什么正式型号,而是指相良家的第八架无人机。前阵子在镰仓炸毁敌方车辆的是「Mark 7」。起初只是一般的市售机型,但经过一连串改装后,如今不仅配备了电击枪与自爆装置,甚至还具备ECS(电磁迷彩)功能。
「Mark 8」的A、B、C三架当中,A机飞往克拉拉他们上空、B机飞往后山,C机则是飞往岩岸地区。B机与C机先在半径五百公尺范围内进行自动巡逻,而A机则是由安斗直接用智慧型手机操作。
「Mark 8」A机从高空俯瞰克拉拉他们的战况。
克拉拉和克鲁兹已将敌方车辆全数击毁。有两辆起火燃烧,其余不是撞进路肩动弹不得,就是引擎盖喷出了滚滚白烟。
一旦下定决心,他便毫不迟疑地展开行动,让「Mark 8」A机冲过去自爆。
「等等,你刚刚是说AL吗?你在跟AL讲什么?」
假如是「步兵」的话。
安斗对AS没什么兴趣,不过自认多少能理解〈Azur Raven〉这类机体所具备的某种美感。对于美军或毛公司的M9也是一样。嗯,至少有着「外型修长,看起来很帅气呢」这种程度的认知。
现在这个壁橱就是他的主战场,谁也别想妨碍他。
这时爸爸突然问道:
他随即将画面切换到「Mark 8」B机,这是最后一架无人机。
安斗将操作目标切换到正在后山巡逻的「Mark 8」B机。
很好,明白了。他立刻操作「Mark 8」C机钻过敌机跨下,绕到背后发动攻击。
反正你一定正在看吧?
安斗开启语音输入,朝聊天室喊道。他现在双手正在忙着操作无人机。
这里是一片杂木丛生、苍郁茂密的低矮山丘,完全没有开辟过的道路。就算是身强力壮的成年男性,要徒步从最近的国道穿越过来,也得耗上好几个小时。从那名送货员抵达的时机来看,这一侧应该不可能会有步兵。
他已发现敌方AS的行踪。对方目前正在森林间拨开树木前进。果然有两架。让无人机靠近后,成功读取其ECS的光谱波形,系统自动与资料库中的装置进行比对:『AN/DSQ-161A(eqp:M11)』。果然,是M11的ECS。
「安斗,情况如何?」
那么像M9或〈Raven〉这类帅气的有人机体,今后是不是会被逐渐淘汰?好像也不尽然。据说这类机体已被归类为一种称作「Dominant Slave」的新型兵器类别,目前仍在持续开发进化中。至于那个很可疑的某某驱动仪,据说必须要有特定适性的人搭乘才能使用。
传来一张图片,图中以红圈标示出敌机背后一个小巧的碟状零件。
又有两个人转身逃跑了。其中一人的皮带被一枪打掉,裤子跟着滑落,当场摔了个狗吃屎。
如果敌人让AS与步兵协同作战,从聚落那边发动攻击,说不定还能再打得像样一点。他们为什么要分开行动啊?真让人难以理解(而且进攻时机还完全错开)。大概是敌方的指挥官阶层里混入了来自民间企业的外行人,把整个指挥系统搞得乱七八糟……才导致了这种惨况吧。不对,也许是有着什么身为小孩的他无法理解的理由。
「嗯,该怎么说呢……」
约莫四、五年前由美军正式采用,型号为M11〈Millhauser〉。在这之前的第三世代型M9〈Gernsback〉虽是现役机种,却也正逐渐被M11取代。
不过非常便宜。
克拉拉和克鲁兹应该是被宗介交代过「不准杀人」,尽管是能轻松命中头部或躯干的距离,他们却刻意选择更困难的目标──瞄准敌人的武器攻击。大半的敌人已经丧失战意,落荒而逃。但他们逃往的方向是那个聚落,现在大概已经被埋伏在那里的泰迪等人抓住了吧。
安斗一边含糊其辞,一边下定决心。
宗介隔着纸门问道。他一直透过无线电与克鲁兹和泰迪他们联络,不过看来十分在意后山的情况。
(该怎么办?)
目前还藏身在报废车辆后方的敌人,大约还有十来个。为了扭转局势,其中一名敌人放出无人机。
他同时操作C机绕到无伤的M11背后,以电击枪攻击刀型天线。
是克鲁兹击坠的。仔细一看,敌人似乎早就试着放出无人机好几次,周围散落着两三架无人机的残骸。
对物模式,最高输出。
两架M11突然转身离开,开始返航。
坦白说,M11很弱。
「你很烦耶,我正在忙啦。」
「开始?」
就算有地形优势,那对父女也能说是怪物。
「你先等一下啦。马上就要开始了。」
对方立刻回应。
站立时的高度约莫四公尺,不过只要将手脚折叠,就会变得相当小巧,甚至能用轻型卡车牵引载运。换句话说,几乎所有军用车辆都能搬运它。
安斗原本还想用无人机的电击枪进行支援,但克拉拉他们看来似乎不需要帮忙。
决定了。安斗先让一架无人机锁定应该是后头部的位置。无线天线就在那附近才对。
从移动状况来判断,敌方AS应该有两架。
对物模式,最高输出。
方方正正的四肢与身躯、索然无味的炮塔型头部。由于是无人机,胸部设计成用来折叠收纳手臂的空间。
「别吵我啦。」
经常被揶揄是「商人军队」的美军,根本没有理由不采用这种战力虽弱,却极具实用性的M11。
顺带一提,安斗会对M11这么熟悉,是因为他之前看过YouTube上的吓一跳解说影片(就是以「吓一跳吧」这句台词出名的那个)。当时因为影片缩图上写着「体型虽小,却超级能干」这种吸引人的标题,让他忍不住点进去看了(还顺手点了赞)。
C机的自爆攻击虽然未能破坏M11,却也成功对缺乏装甲保护的髋关节造成了局部损坏。M11的髋关节并未使用电磁收缩肌。虽说电磁收缩肌坚固耐用,即使受损也不太容易丧失功能,M11采用的电动缸(便宜)却极易损坏(易于替换)。
虽然听不清楚内容,大概是什么下流的粗话吧。
「我正在找啦。」
但那架无人机才刚升空,就立刻爆出火花,坠落地面。
然而M11并未停止前进。看起来依旧朝着这栋古民宅前进。想必是AI判定,只要能与友军会合,就有可能透过短距离无线通信恢复指挥命令吧(虽然这种可能性,早在克拉拉他们的努力之下澈底消灭了)。
然而,就连看在他眼中,也觉得M11的外型丑到不行。
「安斗?」
安斗巧妙地操作「Mark 8」的B机担任诱饵,像只烦人的苍蝇般在敌机周围不停打转。这是在极近距离下才能办到的操作。一旦拉开距离,肯定会立刻被攻击雷达烧毁电路,瞬间就被击坠下来。
表面上看起来毫无异状,但这一击应该已经成功破坏主通信天线。既然敌方无法使用卫星通信(这里是妈妈的地盘),那接下来只要再破坏副天线就好。尽管如此,他却不知道那个天线的位置与形状。
爸爸的担忧果然没错。
接着切换到B机的画面。敌方AS并未被击破。嗯,想也知道啦。不过那两架机体随即解除了ECS的隐形模式,开始以主动式感应器搜索周围空域。
这时克鲁兹站起身,朝敌方高声大喊了些什么。
飞往岩岸的「Mark 8」C机没有侦测到任何异常,这边只需要以海面为重点进行搜索就好了吧。
推测是透过无线方式进行远端遥控。既然启动了ECS,那应该没开启主动式感应器。换句话说,我方的无人机还没被发现。
随着右脚无法动弹,M11的动作变得相当迟缓。
仅靠两人之力,就几乎完全压制了将近三十名敌人。
另一架M11也配合僚机步调,放缓速度。甚至比安斗在学校里小跑步的速度还慢。正当他犹豫是否要让「Mark 8」B机也去突击另一架M11时──
而「Mark 8」的自爆装置,顶多只有一颗手榴弹的威力,因此攻击前得经过周密思考才行。
单就战斗力来说,得要三架M11才能勉强对抗一架M9。
他让「Mark 8」的A机与C机飞往后山,与B机会合。三架无人机都尽量降低高度,维持几乎擦过树梢的飞行高度,朝北方笔直飞去。「Mark 8」的最高时速可达一百八十公里,一公里的距离不到二十秒便能飞完。趁着这段时间,他先大致调查了M11的天线位置与可能有效的攻击部位。
「安斗,无人机的情况如何?」
这还能怎么办。
从部队运用的角度来看,这无疑是一个强大的优势。五架M11组成的部队,就算经常会有一架进厂维修,也足以长期执行与一架M9同等以上的任务。
(可恶,没办法了。)
(既然如此,那这样如何啊。)
虽然是小型机种,那可是最新型的AS。不仅处于隐形状态,正面装甲还能抵挡二○mm弹。像「Mark 8」这样的无人机,它只需要瞪一眼就能击坠(头部搭载的高输出雷达,会直接把无人机的电路烧毁)。
安斗继续攻击另一架M11的副天线。最初的A机自爆攻击,破坏了它的主天线。
倒不如说,他想试试看。
「AL,告诉我VHF天线的位置。」
会是AS吗?可是体型却比一般机体还要小──
大概也是什么下流的粗话吧。
是ECS的不可见模式。
M11的全貌显现出来。
把情况告诉爸爸和姐姐不就行了。看是要让爸爸用便携式飞弹打倒,还是让姐姐操纵〈Azur Raven〉直接击破。情况一点也不危急。
第四世代型AS,是比以往更小型的无人机体。
超土的。虽然早就在吓一跳影片里看过,真的超土的。该怎么说呢,如果要将那东西称作第四世代型AS,承认它是M9的后继机种,总觉得那些一路在AS业界尽心尽力的人们(像是毛阿姨)的努力完全没有得到回报。
宗介又隔着纸门问道。真烦耶。
好,就动手吧。
M11的动作瞬间停住,不再追逐「Mark 8」。看来已经切换为自主行动模式,攻击雷达的照射也跟着中止。一般来说,无人机在执行攻击行动时,必须获得操作员(Operator)的授权。既然现在无法收到那份授权,自然只能停止攻击。
敌方两架机体开始拉开距离,将担任诱饵的B机逼入绝境。没时间了。
总之,问题是敌方的AS。
一架M9的成本,足以购买五架M11。
尽管距离还有一公里以上,「Mark 8」B机却已经侦测到异常反应。有某样东西,正在拨开树木前进──鸟群仓皇惊飞,枝叶簌簌散落。其本体与树木的颜色融为一体,无法以肉眼辨识。
因为对方启动了不可见模式隐形,无法确定是否真的是M11。毕竟第四世代型AS并不只有美国在研发,而且安斗也不是什么军事宅(即使知道M11的价格,他也绝对不是军事宅)。
(这边看来放着不管也没问题……)
这次换克拉拉站了起来,也朝敌方高声大喊着什么。
安斗让「Mark 8」C机从背后靠近其中一架M11,锁定髋关节进行自爆攻击。反正方才连发电击枪,电池也快耗尽了。
(难道是第四世代型……?)
(该……怎么办?)
「那么……」
《在这里。》
这样两架M11的主副天线应该都已经被破坏了。也就是说,他成功夺走了机体与操纵人员之间的通信手段。
总觉得,他一个人也应付得来。
而且还是无人机。虽然目前的运用范围还很狭隘,这方面的软体发展可是日新月异,而且还能毫无顾虑地派去执行高风险任务。因为没有操纵兵,所以也不需要休息。
看来是机体AI判断任务难以达成而选择撤离。一架机体拖着脚步蹒跚离去,另一架机体则仿佛担心似的陪在它身旁。安斗不禁心想,这些AI很聪明,不过也太没有骨气了吧。不对,会在意骨气的AI,他好像只见过那家伙。
「谢啦,AL。」
《安斗,挑战困难固然很好,请适可而止。》
「哼,轻松得很啦。」
以那种移动速度,那两架M11恐怕得花三小时以上才能走回国道。如果现在通知泰迪他们,说不定还来得及逮到M11的操作员,顺便取得操作装置。不过对方大概在那之前就已经先逃走了。要是这样的话,那两架M11就会在傍晚左右抵达国道,茫然无措地站在那边,不断等待早已离去的主人吧。光是想像那个画面,就觉得超好笑的。这里是乡下道路,偶尔还是会有车经过,它们要是自爆可就麻烦了,果然还是早点回收比较妥当。
总之,威胁已经解除。
根本轮不到姐姐的AS和爸爸的飞弹上场。虽然这时候说「活该」……好像也不太对,他就是忍不住想要这么说。
安斗猛然拉开纸门,从壁橱里爬了出来。里头果然很热。他已是满身大汗。风吹进外头的和室,感觉真是舒服。
至于缘廊上,爸爸正扛着便携式飞弹准备出门。他一注意到这边,立刻露出担忧的表情。
「安斗。」
「我已经解决了啦。」
「什么?」
「有两架M11从北边接近。我破坏了它们的天线和驱动系统,逼它们撤退了。」
「你一个人做的?」
「嗯。」
严格来说,有让AL稍微帮了一点小忙。不过就当作是这样吧。
「『Mark 8』坏了两架。对不起。」
「没关系……」
宗介看起来像是愣住了。这也难怪。一个小学四年级的孩子,竟然独自驱离了两架第四世代型AS,会吓一跳也很正常吧。
「……辛苦了。我去确认一下。」
「梅莉莎阿姨。」
「住手啦……真是的。」
「安斗,你还在生气吗?」
但现在却没有这样。虽然还是会感到不悦,今后大概也不会再怕虫子了。这是为什么啊?
「真的啦。」
克拉拉和克鲁兹那边,只有偶尔才会响起几道枪声。看来敌人已经逃得差不多了。
话一说完,宗介便扛着飞弹发射器朝后山奔去。飞弹发射器的瞄准器,同时也能兼作高性能感应器与望远镜。他大概是想以防万一,亲自确认一下后山的情况吧。
「唉,可以了啦。」
安斗也忍不住叫了她的名字。
「还有呢,虽然这也只要当作资安训练的一环就好,我想你一定会半夜偷偷上网,结果搞到自己睡眠不足。明明难得来到自然环境这么丰富的地方……」
克鲁兹和克拉拉看来十分满足地说:「哎呀~打得真爽呢。」宗介则带着几名部下,开车前往国道回收预定会出现在那边的M11。夏美一直待在AS里待命,这次完全没有表现机会,不过依她的个性来看,似乎也不会特别不满。
原以为又会像往常一样迅速搬离这个住所,结果这次似乎是打算多留几天,以观察敌方动向。也就是说,杨&亨特公司大概已经全体出动,前往南纪地区各处掌握敌方动向了吧。还真是大阵仗。
「不要,我才不住手!」
「真是的……」
安斗拿起摆在和式桌上的麦茶,在缘廊坐下。这时,一只不知从哪里飞来的椿象,正好停在他手上。
爸爸和妈妈似乎早就知道这架直升机会来,但克鲁兹(宿醉中)却像是毫不知情,还在问:「怎么了~?又是敌人吗?」
穿着夏威夷衬衫的梅莉莎•毛一手抱着一颗大西瓜,以不输给直升机旋翼声的音量高声喊道。
「你这个饭桶!竟然给我躲到别人家里来!」
「卫星的事……瞒着你是妈妈不好。爸爸原本想老实告诉你,但妈妈反对了。因为你要是知道了,就一定会想办法偷用卫星吧?不论得用上什么手段,都会设法让自己连上网路。」
不久,海岸的战斗(?)也宣告结束,敌人全都被泰迪等人俘虏,一个也没放过。
不知道什么时候靠过来的妈妈,忽然将自己紧紧地抱进怀里,眼前满是丰满的胸部。不过印象最深刻的,反而是妈妈抱在背后的那双手竟然如此纤细。
地下网站的「本月失败者情报」,应该会因为这次的大幅更新而闹得沸沸扬扬吧。
这时他才意识到,如果是十分钟前的自己,说不定早在虫子停在手上时,就已经陷入恐慌,整个人吓得往后仰,尖叫连连。
「真的吗?」
比较让人意外的是,他们并没有立刻撤离。
听到能好好放松一下,加上卫星路由器也已经能自由使用,这对安斗来说简直是万万岁。
克拉拉喊道。
「最近还好吗,安斗!夏美!阿姨带西瓜来喽!我们来打西瓜吧!」
○ ○ ○
「嘎啊……」
直升机降落在古民宅旁的沙滩上,一名女性在下机后便快步冲向克鲁兹,二话不说赏了他一记飞踢。
现在缘廊上只有他们两人,不会被其他人看见。因此安斗也没有硬是把妈妈推开。
「我才……」
「嗯。」
「安斗……」
嗯──他无法否定。妈妈平时用的密码,他其实大都知道。如果只是想欺骗泰迪或其他部下,让他们在半夜帮自己开启卫星通信的话……不对,会这么笃定自己儿子肯定会做出这种事的妈妈也很有问题吧?嗯,虽然她说得没错啦。虽然是没错啦……!
虫子就这样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
他随手一挥,赶走了那只虫子。
安斗开始觉得在那边闹别扭的自己实在蠢毙了。而且妈妈看起来真的很沮丧。再继续责怪下去也太可怜了。
刚才还在玄关与某处通话的小要,这时已来到缘廊这边,轻轻呼唤他的名字。她在稍微有点距离的地方坐下,抬眼窥看他的反应。
「可是你还在生气吧……?」
「谢谢你!我最喜欢安斗了!我爱你!」
隔天早上,一架中型直升机自海上飞来。
「妈妈。」
「不气了啦。」
安斗虽然想反驳,最后还是把话吞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