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个世界,『遗迹』指的是比公会组织诞生还要久远以前就被攻略,如今除了其存在本身以外,几乎所有的一切都被埋没在历史尘埃中的迷宫的残骸。
如果是近代的迷宫,即使在被攻略之后,也会有冒险者为了寻找遗漏的宝物而潜入,或者将其作为迷宫探索的训练场加以利用。但遗迹则是基本上被所有人遗忘,只会逐渐风化消失的场所。因为这种地方的宝物已经被搜刮一空,所以没有潜入的价值,而且还要承担可能遭遇塌陷、魔物群或者盘踞的〈强盗Ruffian〉 等风险,让人觉得有些得不偿失,所以冒险者们也很少靠近。
顶多在遗迹离城镇非常近等特殊情况下,偶尔会有人去调查一下。
如果用我前世的说法来说……就是人迹罕至的深山中,变成了野生动物和不良少年的聚集地的废弃建筑,给人一种阴森恐怖的印象吧。
正如斯塔菲奥的遗言所说,爬上山坡绕过山腰后,我们就发现了遗迹。
那是常见的洞窟型迷宫遗迹。不知道是因为认定不会有人靠近,还是因为相信『狩猎』必定会成功而毫无戒心,周围一个放哨的〈强盗Ruffian〉都没有。
我们登上短短的石阶,前面是类似祭坛的建筑,但和其他遗迹一样,这里已经风化严重,约有三分之一已经坍塌。入口处的门更是完全崩塌,留下了强行移开瓦砾开路的痕迹。
「姐姐……!」
「等等,露艾莉小姐。不要冲动。」
罗修安抚了想要不顾一切冲进去的露艾莉。这位独自一人将九名〈强盗Ruffian〉一网打尽,立下赫赫战功的骑士,脸上却丝毫不见疲惫之色,轻甲上也没有沾染一滴血迹。嘛,这家伙的话,这种程度当然不在话下。倒是如果他受了一点伤,我就会打趣他说是不是身手迟钝了。
师父也赞同罗修的说法,
「那家伙,说还剩下四个搬运货物的家伙。现在还不能掉以轻心啊。」
「啊……是的。」
洞窟型迷宫虽然结构常见,但攻略难度绝对不容小觑。因为空间狭窄,前进路线受限,所以从防守方角度来说,可以随意设置陷阱。可以在通道里设置陷阱,也可以事先安排人员在外面,等我们进去后进行夹击。或者,也可以堵住入口然后放火,把我们活活烧死。
斯塔菲奥临终前所说的『还有四个搬运货物的』这条信息,也不能全信。虽然他不像是会在临死前说谎的男人,但这也不能成为我们放松警惕的理由。
师父将手杖向前一伸。
「那么,我先用〈探测波(Probe)〉调查一下吧。」
〈探测波Probe〉—— 是一种通过释放魔力波,通过读取魔力波撞击物体后反射回来的波动,大致测定生物的气息和物体的位置的魔法。
我前世好像也有用声波做类似事情的技术。总之这个魔法因为在洞窟和迷宫等狭窄且视野不佳的地方非常有用,所以在迷宫攻略中它被认为是斥候的必备技能。
但是,这可不是像听起来一样简单的魔法。魔力波的波动必须由术者自己去感知并解析,而且如果使用的时候太过毛糙,会被周围的敌人立刻察觉。也就是说,它需要高度的魔法技能,才能在不被任何人察觉的情况下操控魔力,还需要优秀的魔法资质,才能准确地感知到回声。
「嗯,真是令人叹服的本领啊。」
接着,安洁也说道,
我的心开始慢慢沉了下去。
——我有一种……非常不好的感觉。
「……」
她眯起双眼。
师父闭上双眼,用手杖敲击地面,向遗迹内部释放了魔力波 —— 这只是我的猜想。因为师父放出的波太过细微,我甚至无法感知到她是否真的释放了。露艾莉更是完全不知道师父在做什么,一脸疑惑。
「…………」
罗修静静地拔出剑,师父构建术式,在杖尖点燃光芒。崩塌的门扉后面是通往内部的台阶,每隔一段距离就设置着一盏魔石灯。即使有师父的光芒,脚下依然昏暗,再加上到处都是坍塌的地方,对我这个只有一只眼睛一条腿的人来说,这里是个需要加倍小心的地方。
「嗯。您的姐姐叫什么名字?」
露艾莉强忍着涌上心头的言语,痛苦地咽了下去。或许是想起了自己被斯塔菲奥当作挡箭牌的事吧。
如果排除陷阱的可能性。
「这里就交给我们,我们会一边解决掉残党,一边去救您的姐姐。您能在这里等我们吗?」
「……请答应我一件事。」
「——」
「我也去。」
《——各位,接下来我说的话我不想让露艾莉听。给我装作什么都没听到的样子。》
「知道了。交给我们吧。」
尤莉缇娅听到我的话后抿紧嘴唇。天色已渐昏暗。在这种不能排除里面有陷阱的情况下,为了保护露艾莉,也为了断后,必须有人留在这里以绝后顾之忧。虽然道理上明白,但尤莉缇娅似乎对自己无法同行感到无能为力,而显得有些郁郁寡欢。
她瞥了一眼身后的露艾莉,花了几秒钟组织语言。
花了二十秒左右的时间,师父再次睁开双眼。
师父紧紧地握住我的右手。她的小指尖上,仿佛蕴藏着绝不让我单独行动的力量……话说回来,师父,我记得在马车上决定座位的时候,你也这样坚决不肯让步吧?
无论如何,『两个』都太少了。
——〈心灵感应Telepathy〉。师父只有在判断有必要的情况下,才会使用这种需要相当魔力与集中力的高等魔法。
师父发出像是打嗝一样的怪声。然后像是在拍打什么似的在空中挥舞双手,
「绝对,不要勉强自己。要依靠大家。不要一个人逞强……不然,我会生气的。」
看来是突然被夸奖吓了一跳。不过师父,我和罗修可都是真心实意的哦。
「——露艾莉小姐,」
「希雅莉,她的头发比我的长,颜色也深一些。」
「别,别说话!我在集中精神呢!」
「唔……」
她捂着胸口,直视着我说道。
「…………啊啊。」
「唔呣……」
「…………知道了。」
安洁紧紧地贴着我的左侧,
罗修一如既往地温柔地说,
就算她不说,我也会让她跟着来的,因为安洁会使用神圣魔法。我不认为这个世界会美好到露艾莉的姐姐和其他冒险者都毫发无伤地被囚禁着,不需要任何治疗。
应该在里面的人数,和师父感知到的气息数量,无论怎么想都很矛盾。
「那可是我引以为傲的师父。」
「要是食言饶不了你。」
「这是……」
又过了几秒钟,
「师父?」
罗修微笑着点了点头,接着,他转向我,语气变得非常认真。
「——你会去的吧?沃尔卡。」
「……说不定,我的力量,能派上用场。」
毫无疑问——里面有死人。
我思考着师父话语的含义。斯塔菲奥说过,留下了四个搬运货物的人。那么照理说,应该有四个人的气息才对……不,考虑到还有露艾莉的姐姐和其他被囚禁的冒险者,所以至少应该有六个人以上才合理。
《…………我感知到的气息,只有……『两个』。》
「沃尔卡大人,请小心脚下。我们慢慢走……」
罗修深感佩服地点了点头,
她紧紧地握着拳头,
「可,可是……」
「我知道了。请,请救救我姐姐……!」
「沃尔卡大人,请允许我也一同前往。说不定……」
「尤莉缇娅,阿托莉。你们留在这里,保护露艾莉。」
我们不再多嘴,等待师父完成探测。
师父见状面露不悦之色,也贴到了我的右侧。如果是平时,我或许会说「不要在这种事情上较劲啊」或者「这样更难走了,别这样啊」,但很不凑巧,我现在没有心情去管这些。
气息,只有两个。
只有,两个。
如果我都做到这种地步了,还要让我面对最坏的结果 —— 神明大人,我可是会问候你娘亲哦。
/
走下摇摇欲坠的台阶,穿过仿佛通往魔物腹中的阴森通道,不久就出现了一片较为宽敞的空间,一眼就能望到尽头。
〈强盗Ruffian〉放置的魔石灯在这件房间里零星散布着,照亮了用木箱堆成的桌子、被当作椅子使用的木桶,以及铺着破旧布料的简易床铺。木箱上残留着吃剩的食物,劣质的酒水弄脏了床铺,垃圾则全部堆放在墙角。
怎么说呢……真是让人无话可说。
「……这里没人。走吧。」
师父一边用手杖照明,一边继续用〈探测波Probe〉探测周围。她做得轻描淡写,看起来理所当然,但实际上,一边处理映入眼帘的信息,一边移动脚步,还要同时进行探测和其他魔法,这可不是一般的多线程操作。这就好比用左右手同时做着不同的事情,还要用心算解算术题。我不禁再次感叹,师父真是个了不起的魔法师啊。
我们在罗修的带领下,走向深处通道。左边立刻出现一扇门。里面是一间小房间,空无一人。
接着是右边的一扇门,也是一间小房间,但——
「…………」
我的呼吸顿时停滞。房间深处有一部分坍塌了,仿佛有什么东西被拖拽到那里一样——留下了触目惊心的血迹。
……不,我很清楚那是什么东西被拖走了。魔物一旦被消灭,尸体就会碎裂崩散,只留下特定的战利品。也就是说,需要特地将尸体丢弃的,是——
「…………」
我从脚边捡起一小块碎石,扔进了坍塌的洞穴底部。
过了大约四秒,才听到回声。四秒的话,高度应该是——
「沃尔卡……」
师父痛苦地摇了摇头。看来,掉下去的地方,没有生物的气息。
但我并没有觉得希雅莉的行动是愚蠢的。
「……你们,跟在我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真的。我感到无比的安心,安心到几乎要瘫软在地。虽然她和深处那两位一样,只穿着一块破布。这绝不是什么happy ending —— 但是,即便如此。
我咬紧牙关,强迫自己停止思考。……没错,现在必须先救活下来的人。至少,要让活下来的人都平安无事。
「退后。」
「在那深处,有两个人。没有躲藏。」
然后,在房间的角落里。摆着一把与〈强盗Ruffian〉的身份格格不入的优质长剑,看起来像是刚买不久;还有手甲、腿甲等防具;还有腰包;以及——
其实我从一开始就隐约意识到。如果露艾莉的同伴,凯恩和罗伊德,被〈强盗Ruffian〉替换的话。
「…………知道了。」
杀死这个男人的家伙,就在里面。
从情况来看,师父探测到的两股气息,应该就是她们了。
相反 —— 我从心底里,感同身受。
那是如释重负的叹息。我单膝跪地,用手肘撑着身体,深深地低下头,
和之前那具尸体一样,三名男子倒在血泊中,早已气绝身亡。
可能是赤脚留下的血脚印,拖曳着,一直延伸到通道深处。
「…………啊啊。」
这道拖拽形成的,仿佛要丢弃什么东西的血迹,又是怎么回事?
「……她应该是希雅莉小姐吧?」
我努力回想着原作中描绘的种种bad ending,一幕幕在我脑海中闪过。说来惭愧,我其实感到无比恐惧。由于想起了『原作知识』,我对这个世界的看法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当然,考虑到斯塔菲奥在这个国家抓捕冒险者的目的,女性被杀害的可能性微乎其微,这一点我还是明白的。但如果是那部『原作』的话,也不能完全排除露艾莉以外全灭的bad ending。
在师父手杖光芒的照射下,我们看到通道尽头,连接着另一个稍宽敞的空间。师父低声说道,
我宁愿这个世界没有能够祈祷的神明。
「……走吧,沃尔卡。现在优先救活下来的人。」
「…………啊啊。」
映入眼帘的信息有三条。
我和罗修都是男性,不方便靠近她们。我们把幸存者交给师父和安洁,走向另一位倒在地上的少女。
一个金色头发,另一个则是桃红色头发,年龄应该都和我一样,十七岁左右吧……啊啊,该死。她们身上只穿着一块破布,和一丝不挂没什么两样,手脚还被锁链束缚着。光是看到这里,就能轻易想象出她们遭遇了怎样的对待,这让我的怒火中烧。
我感到心脏一阵紧缩,喉咙像是被火烧一般焦灼。我回头看了一眼,已经没有别的路了,一旦踏入那个空间,无论展现在眼前的景象是何等光景,我们都只能接受。
「是,请交给我吧。」
「…………」
说实话,不得不说她的行为太鲁莽了。如果我们没有打败斯塔菲奥的话。如果时间稍微错开一点的话。这里就会变成和原作一样的bad ending吧。不如说,变成那样的可能性应该是最有可能的才对。
我先关注了那两位幸存者。根据露艾莉对姐姐的描述,她们应该不是她姐姐,那就是和〈巡天之风〉同期被斯塔菲奥抓获的A级队伍的幸存者。
那么 —— 真正的凯恩和罗伊德,他们在哪?
在她身旁,掉落着一把沾满鲜血的匕首。赤裸的脚底上沾满了被砂砾扎破后流出的血迹。我们最先看到的那具男尸,应该就是她杀的。
「…………!」
不用确认脉搏也能一眼就看出那是一具尸体。死者是一个中年男子,看穿着打扮像是〈强盗Ruffian〉,他的喉咙被一刀割断,倒在血泊之中。血液还没有完全干涸。考虑到〈强盗Ruffian〉离开这里埋伏我们的时间,死亡时间应该还不到一个小时。
那里躺着一具尸体。罗修立刻让安洁后退,我也让师父后退一步。
在他们附近,一名少女瘫倒在地。
然后,在师父光芒勉强照射到的墙壁深处,还有两名少女,正相依偎着,用暗淡无光的双眼回视着我们。
「………………呼……」
「……师父,安洁,那两个人就拜托你们了。」
少女还活着,只是昏过去了而已。
罗修握紧了剑,师父也准备了好几个如〈波涛Vortex〉这类的启动速度快的术式,我也将爱刀架在了腰间。罗修走在最前面,离我们三步远,后面跟着安洁,最后是我和师父。
我长长地叹了口气。
沾满鲜血,破碎不堪的刻有〈 是看准了〈强盗Ruffian〉主力外出,才选择在这个时机行动的吗?还是只是单纯的巧合?总之,希雅莉就凭着这把匕首,试图救出妹妹。然而,来到这里后她却怎么也找不到露艾莉的身影。杀死了四个人之后,希雅莉意识到妹妹被敌人主力带走了,一时心力交瘁,最终昏倒在这里——应该是这样的发展吧。 但我不会向神明祈祷。因为对于已经回想起原作知识的我来说,这个世界的「神明」,就是那位丧心病狂的邪道作者。而那位作者,肯定会兴致勃勃地将向他求助的人推入更加绝望的深渊。 我们走了进去。 这位少女有着比露艾莉更长更深的紫罗兰色长发。身材比阿托莉略矮一些。还有那张与露艾莉有几分相似的面容。 「……太好了,还活着。」 我听从了罗修劝导的声音,继续前进。不久,道路分成了左右两条,但左边天花板坍塌,无法通行,只能转向右边。我们穿过两扇空无一人的小房间的门,走到第三扇门前时——
「……罗修,你有什么能给她穿的吗?」
「嗯……我去找找看。」
罗修打开了他自己的〈储物库Storage〉,在里面翻找起来。洞穴深处那两位也需要衣服,所以我也拿出了我的钥匙……咦,我把它放哪儿了?
——就在我和罗修的注意力,同时从希雅莉身上移开的,那不到一次呼吸时间的短暂空隙。
「——唔!?」
从我的右眼视野盲区。希雅莉突然醒来,像野兽一样扑了过来。她猛地把我推到在地,而我则因为义肢的缘故,没法控制身体直接仰面朝天地摔倒了。等我反应过来时,希雅莉已经骑到了我的身上,
「把露・艾・莉……!!」
她用混杂着黑色憎恨的语气嘶吼着。她的眼中只有怀着必死的信念,将眼前敌人撕碎的念头。
「——还、给、我——!!」
「…………!!」
我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那把失去了最后一丝光辉,夺走了四条人命的匕首,带着毫无怜悯的蛮力——
朝我的喉咙,刺了下来。
/
不得不说自己在这件事上失策了。
看到沃尔卡如释重负,瘫软在地的瘦小背影,罗修想必也在无意识间放松了警惕。作为被授予圣骑士(Paladin)称号的存在,实在是不应该犯这种错误,但或许是因为正在翻找〈储物库Storage〉的缘故,面对突然清醒过来的希雅莉,罗修的反应也慢了半拍。
希雅莉大概是醒来后第一眼看到了一个男人的身影,就立刻认定是〈强盗Ruffian〉回来了吧。于是,她就像之前对付那四个人一样,再次握紧匕首,倾尽自己所剩无几的全部力量试图杀死沃尔卡。
——希雅莉刺下的匕首,完全贯穿了沃尔卡仓促间用来抵挡的左臂。
刀刃巧妙地穿过了两根骨头之间。但正因如此,匕首深深没入到了根部,鲜血瞬间染红了沃尔卡的左臂。鲜血顺着贯穿的刀刃飞溅而出,迅速将他的胸膛染成一片触目惊心的鲜红。
「————!!?」
安洁和莉洁尔倒吸了一口气,发出了悲鸣一般的声音。
罗修已经摆出了挥剑的姿势,并在瞬间构建了〈无刃之剑Heartless〉的术式。虽然有些粗暴,但在这种情况下,想要阻止希雅莉,只能让她再次陷入昏迷。
真是个大笨蛋啊。
「——希雅莉。」
沃尔卡正面承受着希雅莉寄托在那把小小的匕首上的,仿佛要将一切都撕碎的杀意。就算手臂被贯穿,就算只有一条腿是完好的,他现在也能轻易地推开希雅莉。
「——求求你,把她……还给我……!!」
希雅莉的泪水,一次又一次地滴落在我的脸颊上。她握着匕首的双手,一次又一次地用力,想要刺穿我的喉咙。我感觉到皮肉被一点点撕裂,鲜血不断飞溅而出,耳边传来仿佛是悲鸣的呼喊,那是师父,还是安洁在叫我的名字?我已经分不清了。
她身上只披着一块破布,和一丝不挂没什么两样,全身肮脏不堪,隐约露出来的地方还有着伤痕和淤青,显然很久没有好好吃饭睡觉了,身体也憔悴不堪。即便如此,她依然将一切感情都倾注于保护妹妹,拯救妹妹,这份纯粹的感情驱使着她,让她拼了命的想要打倒那些坏人。
我明白的。
我继续说道,
……啊啊,是啊。这不是理性驱使的行为。
因为我和你一样 —— 曾经抱着就算自己性命如何也在所不惜的觉悟,战斗过啊。
虽然我是个连自己都觉得无可奈何的冷漠男,也不擅长说话,但即使如此,我还是努力地将此刻的心情,融入到我的声音之中。
明明已经虚弱不堪,体内也应该已经没有多余的水分了,但泪水还是止不住地从她的眼中滑落,打在沃尔卡的脸颊上——
罗修用意志力克制住想要发泄的冲动,从僵硬的身体中一点点卸去力气,放下了剑。然后从心底里发出一声叹息。
——平日里从不轻易发怒的沃尔卡发出一声怒喝,制止了一切行动。
「别……!别出手……!!」
——说实话,我知道在这种被匕首刺穿手臂,随时都可能被杀的情况下,不应该产生这种感觉,但……
那种手臂仿佛要被撕裂般的剧痛,对这个男人来说根本无足轻重。
/
「…………你这笨蛋。」
看到她这副模样,不知为何,
对这个男人来说,才是比贯穿手臂的利刃,更能带来难以忍受的伤痛。
所以,我开口了。
我想起了自己曾经为了保护同伴,不顾一切战斗的记忆,我的身影与希雅莉的身影渐渐重合起来。
「——给我住手!!」
这个男人,真是个无可救药的大笨蛋。
——啊啊,原来如此。这个男人,已经根本不在乎刺穿他手臂的匕首了。
希雅莉用嘶哑不堪的声音,竭尽全力地吼叫着——
「还给我!!把露艾莉还给我!!露・艾・莉……」
那就,让我看看吧。
——让我看看,你现在要如何拯救这个名叫希雅莉的女孩的心。你这个超级大笨蛋。
「——啊、」
此时此刻,我对希雅莉的感受,是 —— 亲近感。
希雅莉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也是在那一刻,我才意识到,她的眼中,第一次映照出了我这个人的真实面貌。
——反而是这句恳求,反而是这些泪水,
「还给我……!把、把她还给我……!露・艾・莉……!!」
但是——
你真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你为什么不能看看旁边呢。看看那两位,和希雅莉一样泪流满面,却依然努力理解你的想法,拼命忍耐着的少女们呢。
你真的知道之后会发生什么吗。
「呜啊啊……!呜、呜啊啊啊……!!」
趁着〈强盗Ruffian〉的主力不在,好不容易杀死了四个人,又能怎么样呢?如果他们回来了,你打算怎么办?到时候,你和你的妹妹,都无法幸免于难——如果只是讲道理,你我都明白。但是,这种感情,不是道理能够左右的。
但他没有这么做。看到这个样子,罗修终于明白了。
「露艾莉没事。她和我的同伴在一起,在外面等你。」
「——,」
希雅莉动摇了。她压在我手臂上的力道减轻了几分。紧握匕首的双手也松懈了下来。滑落的泪水,不再滴落在我的脸颊上,而是轻轻地拍打在她自己的手背上。
我伸出右手,触碰着她的指尖,仿佛要拭去那泪痕。
「坏人已经不在了。他们都死了。所以,你不用再握着这个了。」
我有资格这么说,因为我明白她的心情,因为我了解她的觉悟。
我要将——
此刻她最需要的那句话语,
此刻她最需要的那个真相,
此刻她最需要的那个心意,
——传达给她。
「你做得很好。——你已经,保护了你的妹妹啊。」
「………………………………啊、」
束缚着她的枷锁,解开了。
正如我所料。那股驱使着她内心的冰冷枷锁,终于消融了。希雅莉那双被憎恨所淹没的眼眸中,重新燃起了微弱的,属于她自己的生命之光。
她那拼命握紧匕首的手,也缓缓地,无力地松开了。
「——真、的、吗……?」
「啊啊……你,真的做得很好。」
「——,」
她用早已不堪重负的脑袋,一遍又一遍地,试图理解我话语中的含义。
但是,我绝对不会忘记。
但既然命运让我来到了这个世界,我就只能抬起头,继续前进。
虽然对于讨厌bad ending的我来说,这是一个糟糕透顶的世界,
然而,我的心声并没有传达到,罗修拔出匕首的同时,安洁也发动了神圣魔法。不到一分钟,血就止住了,大约三分钟后,伤口就几乎完全消失不见了。
罗修将希雅莉放到一旁,一边骂骂咧咧一边抓起我的左手腕。
「安洁,准备好了吗?」
那家伙 —— 那个原作故事的主人公,此时此刻,一定也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奋力抗争着吧。
当她那纤弱的指尖,终于完全离开匕首时,一抹仿佛即将消散的笑容,浮现在她的脸上。
她没说完就重重的倒了下去。现在的她,已经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希雅莉的身体无力地向后倒去,就在她的后脑勺即将重重地撞击在地面上的前一刻,罗修温柔地将她抱住了。
「姐姐!姐姐啊……!!」
更让我没想到的是,师父和安洁也从不同的方向朝我冲了过来。师父脸色苍白,已经陷入了半疯狂状态,而安洁也失去了往日的笑容,脸上写满了慌张。
那位忍辱负重,历经磨难,终于能够再次用双臂,紧紧拥抱姐姐的少女,她就在我的面前。
「……」
「是…!我一定会治好您的,请您相信我…!!」
「沃尔卡大人,请您一定要珍惜自己的生命!不要再受伤了……!」
「真是的,像你这种男人……!」
不过,不管怎么说,这一切终于——终于结束了。
「沃尔卡这个笨蛋,大笨蛋,超级大笨蛋,笨蛋,大笨蛋,大笨蛋大笨蛋……」
我已经见过太多次,值得我追随的背影了。
——这是我认识他以来,第一次听到罗修如此愤怒的咆哮,我不禁愣住了。不,我知道自己被骂的原因,但我没想到他会如此直白地表达自己的愤怒,而且,
「……你又违反承诺了?」
这算不上是什么happy ending。有人失去了生命,有人失去了同伴,也有人因此留下了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痕。她们再也无法回到,和同伴一起带着笑容,自由自在地旅行,那段充满欢笑与希望的时光了。
「——现在是说这种话的时候吗!!」
「沃尔卡!沃尔卡啊!!」
安洁也一直抓着我的手,不肯松开,她的眼神中也带着几分责备。
「——前辈?为什么……为什么你浑身是血?」
「抱歉,罗修。帮她找点东西披上。」
看到大家如此拼命的样子,我心里也开始不安起来。不,不会吧,只是被匕首刺伤了手臂而已 —— 难道说,这伤表面上看起来不严重,实际上却很难用安洁的神圣魔法治好?那个,如果治疗的一方太紧张,也会让我跟着紧张起来,所以能不能请大家先冷静一下……。
「我、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不,不要啊,不要死,不要死,不要死,不要死,不要死……」
希望他们的死,不是毫无意义的。
罗修也长长地叹了口气,似乎已经束手无策了……可恶,那我到底该怎么做才好啊……。
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用完好的右手撑住身体,站起身来。我看着那把深深刺入我左臂的匕首,不由得皱起了眉头,现在想想还真是后怕。如果我用手臂抵挡的速度再慢上一步,我可能也要变成这里的一具尸体了。
/
「不,不行了……血、好多血啊!!沃尔卡要,沃尔卡要死了!!」
等等,我说你们,反应是不是有点太夸张了?虽然这个伤势看起来确实有点吓人,但我又没瞎右眼,左腿也没断,这种时候应该先冷静下来,
「沃尔卡大人,请让我看看您的伤势!拜托了,快点……」
「唔、唔……」
所以说,我也是没办法啊!如果还有别的办法,我也不会用手臂去挡匕首啊!谁会喜欢用手臂去挡匕首啊。
—— 这只是在这个世界上,无论发生在谁身上都是不足为奇的,平凡的悲剧。
但是,即便如此,
「哦、哦。」
「听着,我要拔出来了。咬紧牙关。」
这件事不会震惊整个国家,也不会成为人们反思冒险者这一职业安全性的契机。它只会成为公会里,茶余饭后的谈资,大家只会感叹一句「我们也要小心一点啊」,然后就会被人们渐渐遗忘。
「……太、好、——,」
另外,关于我之后的情况。
……看,我就说没事吧。别吓唬我了,真是的。
师父已经气得语无伦次,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起来,而且还一边哭,一边用手啪嗒啪嗒地敲打我的头和背。我、我还没来得及解释呢!那种情况下,除了用手臂挡住,我还能怎么办……!
但愿她温热的泪水至少能成为献给逝者的祭奠。
我绝对不会忘记,这件让我重新审视了『原作知识』,让我再次意识到这是个什么样的世界的事件。
「沃尔卡大人!!」
因为忘记了轻甲已经被鲜血染成了鲜红色,我被双眼化作黑暗物质的尤莉缇娅和阿托莉逼到了墙角里,
「你又在大家面前,逞强了对吧……?」
「沃尔卡——我们,谈谈吧。」
「………………请、请手下留情……」
被两个年下后辈狠狠教训的我,没有一个人来帮腔。你们这些家伙我都记住了。
【作者的话】
最后,我要在这里宣布一个消息:本书的漫画化和文库化企划,正在同时进行中。
其实早在9月份的时候,就已经接到了邀请,预计将在明年春天正式启动。
虽然作为书籍来说,这是一个比较小众的题材,但正因如此,我才能更加自由地,展现女主角她们的真情实感,我会尽我所能,做到最好。
详细消息,请等待明年春天的到来。
那么,希望大家能够继续支持本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