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整理完〈强盗Ruffian〉们留在据点的行李并处理完全部遗体后,太阳已经完全西沉了。
在这个世界,对于在城镇外丧命的冒险者和〈强盗Ruffian〉,大致惯例是尽量回收遗物后将遗体『回归大地』。神圣魔法中似乎就有这种专门用于埋葬的法术,教会也会向经常与尸体打交道的冒险者发放〈卷轴(Scroll)〉。
最坏的情况是暴尸荒野,遗体被魔物吃掉,回归食物链的循环。但这种情况下,除了有尸体被魔物瘴气侵蚀而变成不死者的危险之外,还有可能让小鬼Goblin和大鬼(Orc)等人形魔物抢走尸体上的装备和道具,使魔物的力量得到加强。所以即使没有办法埋葬,也强烈建议冒险者至少要回收遗体上的遗物。实际上,因魔物从冒险者尸体上获得了装备而导致更多冒险者丧命的例子似乎层出不穷。
「之前的战斗中,承蒙各位保护,这次就让我来吧!」
安洁如此爽快地答应下来,独自承担了所有〈强盗Ruffian〉的埋葬工作。面对超过二十具的遗体,即使是身经百战的冒险者也会面露难色,但安洁却一如既往地镇定自若,她的胆识着实令人敬佩。
「愿他们在冥府赎罪,若能再次以人的身份获得新生。届时,但愿他们能拥有一颗纯洁的灵魂……」
「……是啊。」
明明是一个明显以西方世界为主题的世界,修女口中却理所当然地出现了类似轮回转生的概念,真是日式伪幻想世界的特色啊。
不过,我也希望如此。这些家伙对露艾莉她们所做的事确实是不可饶恕的。但即便如此,我也做不到唾弃他们、咒骂他们在地狱里遭受永世折磨。
就这样,围绕着〈巡天之风〉的事件暂时告一段落。
只是 —— 被救出的两名A级队伍的少女,也许是因为精神上的创伤过深,一直保持着既无抵抗、也无活力的状态,几乎无法进行对话,好不容易才问出她们的队伍名叫〈森罗巡游〉。
而希雅莉虽然保住了性命,但仍然对露艾莉的呼唤毫无反应,继续昏迷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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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沃尔卡,绝对不准逞强……我很快就会回来,小心别烫伤了!」
「嗯。师父也要小心。」
幸运的是,在敌人据点附近就有一处泉水,我们便迅速开始准备露营。师父去周围布置结界,尤莉缇娅和阿托莉则负责搭建帐篷,安洁照顾获救的少女们,罗修则去回收被〈强盗Ruffian〉丢弃在狩猎场的马车,大家各司其职,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工作。
我负责收集枯枝生火和准备晚餐。
只是,我的工作一直反复被类似刚才师父唠叨这样的行为所打断。似乎我在遗迹中受伤让大家对我的评价一落千丈,所有人都强烈反对我做任何事,让我乖乖坐着别动!但、但是那是不可抗力啊……。
然而,让大家干活而我却袖手旁观,也实在于心不安。于是在我再三保证『这种程度还是可以的……』之后,大家才勉强同意让我负责生火和做饭。
「前辈,晚饭我也来帮忙做!不要一个人全部包揽了!请您等着我!」
「…………………………」
在罗修深邃的碧蓝色眼眸的注视下,我恍然大悟。……啊,原来如此。也许师父和安洁当时那么生气,是因为……
「那我先去照看马匹了。」
「……你啊,这种话应该好好地亲口告诉她们才对吧?」
仔细想想,我为・什・么・要・那・么・做?现在这样一想,就连我自己都觉得当时的判断难以理解——
「嗯,罗修……」
「不过,你偶尔也应该试着把自己的心里话说出来。你和她们之间,肯定没有好好谈过心吧?」
就好像,和〈夺命者(Grim·Reaper)〉战斗时那样。
好好谈心……吗。
我能感觉到她们都在竭力避免我做任何多余的事的决心。好、好歹让我生个火吧……!
「……你这话说得,还真是够有说服力的。」
他长叹一声,
尤莉缇娅和阿托莉配合默契,以惊人的速度搭建着帐篷。现在算上露艾莉、希雅莉以及获救的〈森罗巡游〉的两位少女,我们已经是一个十人的大团队了,所以我们把所有的帐篷都拿了出来 —— 等等,尤莉缇娅她们两个真的没有〈身体强化(Strengthen)〉么?这效率也太高了吧,已经搭好一顶了?
不仅仅是因为我受伤了。而是因为即使在希雅莉可能会杀了我,而她们又能出手帮我的情况下,我依然拒绝了她们的帮助,选择独自承担一切——。
吵死了!我又不是你这种交际能力超强的社牛阳光男!我怎么好意思对一群女孩子说出『希望你们幸福』这种话啊!
当时的我根本没有注意到刺穿手臂的匕首,甚至感觉不到疼痛。
「啊,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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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这次事件,我觉得自己前进的方向更加明确,目标也更加坚定。在这个糟糕透顶的世界,我想尽我所能地和大家在一起。虽然已经回不到当初无忧无虑、自由自在旅行的时候了。但即便如此,我也想让大家能够克服罪恶感、后悔、失落、挫折,所有这些负面情绪,再次发自内心地展露笑容。
而且,我的拔刀术在重视格式和传统的骑士眼中,大概只会被视为不合理的胡闹剑法吧。事实上,我之前和罗修切磋的时候,就听到其他骑士团里的人发出过类似的嘲讽。说这话的家伙后来也不知怎么的,被尤莉缇娅缠上了,然后被狠狠地教训了一顿。
「所以才说只有对你我才说得出口啊。」
……冷静下来想想,也许真的是这样。虽然是出于误会,但我确实被怀着明确杀意的匕首刺伤了,手臂也被刺穿,然而我却依然拒绝同伴的帮助,执意要独自解决——等等。
「……不,那个……太、太难为情了……」
——我无言以对。
不管怎样——我得好好向师父她们道歉才行。
「不用了,我没事。你就在那里尽情享受一下只能看着却什么都做不了的煎熬吧。」
「说实话,就连我也没想到。你居然有如此固执的一面。」
「……嗯?你的意思是,只有在我面前你才能坦率地表达自己的想法吗?作为朋友,我倒是不介意啦。」
「——在那之前,我哪儿也不去,就待在这个队伍里。」
看着陷入沉思的我,罗修突然苦笑了一声。
「……我的队伍,现在很多方面都不正常吧。都是因为我受了伤。所以,我希望大家都能重新振作起来……希望大家都能幸福。」
「你这胆小鬼。」
「你想太多了……我多少也能……」
「不……不用了,谢谢。」
的确,也许我应该那么做。我居然能『不假思索,如同呼吸般自然地做出那样的选择』—— 我可不能装作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否则,以后我还会一而再、再而三地自作主张,让师父她们为我担心。
罗修眯起眼睛,似乎对我的话不太满意,然后站起身来,
但现在,我有更充分的理由让我能毫不犹豫地拒绝罗修的邀请。
「你啊,比起冒险者,也许更适合当骑士。现在开始也不算晚,怎么样?要不要我帮你引荐一下?」
我对希雅莉那种孤注一掷、不顾一切的姿态产生了发自内心的共鸣,但同时,也产生了一种毫无杂质、无比纯粹的愤怒。这种愤怒不是对希雅莉,也不是对〈强盗Ruffian〉,而是对造成这一切的狗屁命运,对那种将人逼到如此境地的可憎齿轮。
「『即使不说也能明白』,那只是幻想而已。尤其是对女孩子来说,我以我多年来与众多淑女(Mademoiselle)交往的经验担保,这话绝对没错。」
我居然也有如此固执的一面,说实话,我自己也吓了一跳。这是因为也许我一直以来都是这样,只是我自己没有意识到而已呢。还是说,这是因为我恢复了原作的记忆,看待世界的角度发生了变化所产生的副作用?
「我当然知道你不是故意要拒绝我们的帮助。多半是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对吧?」
「……」
「你被希雅莉小姐袭击的时候,丽泽尔小姐和安洁的心情可比这严重多了。」
「能够挺身而出付诸行动,这确实很了不起。但你能这么不假思索,如同呼吸般自然地做出那样的选择,才是最大的问题啊……」
火势稳定下来,正当我准备从〈储物库Storage〉中拿出烹饪工具时,回收完马车的罗修带着一脸愉悦的神色回来了。我问道:「要帮忙吗?」但他却说:
「哟,沃尔卡。你乖乖听话了吗?」
罗修背对着我挥了挥手,朝马车的方向走去。他明明在说正经事,却偏偏要摆出一副轻浮的姿态,我目送着他的背影,将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熊熊燃烧的篝火和树枝爆裂的噼啪声上。
罗修单膝跪地,在我身边坐下,依然面带微笑地说:
——我哑口无言……。但当时,我就是觉得应该由我来说,由我来做。至于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我也说不上来。只是,如果我不那样做,就会觉得无法忍受,就好像……
这已经不是罗修第一次邀请我加入〈圣导骑士团Christ·Knights〉了。这家伙明知道会被拒绝,为什么还乐此不疲地邀请我呢?骑士这两个字听起来就非常古板,不适合我这种自由散漫的性格,而且骑士团直属于〈圣导教会(Christ·Cross)〉这个正统宗教团体,加入其中总让我觉得有些抗拒。
「嗯……」
罗修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
于是,我把自己捡来的再加上她们帮忙砍伐的一些树枝聚在一堆,然后开始生火。先用石头和树枝搭好一个简单的灶台,然后用火焰魔法点燃。总觉得,除了〈身体强化(Strengthen)〉之外,我已经很久没有使用过其他魔法了。
「眼睁睁地看着近在咫尺的同伴可能被杀,自己却只能在一旁束手无策,还被同伴大喝『给我住手』,这种心情你现在多少能理解了吧?」
之后,我把准备晚餐的任务交给了搭完帐篷回来的尤莉缇娅。
被罗修那样直截了当地指出问题后,我再死皮赖脸地要帮忙就显得太任性了,所以今天我决定乖乖地听从大家的安排。
「那个……我很期待哦。」
「哇——啊,是!我一定会竭尽全力的!」
也许是没想到我会完全放手让她去做,尤莉缇娅显得有些不知所措,但很快就充满干劲的开始准备晚餐。她过于兴奋,切菜的手法都快得看不清了。这孩子,该不会把拔刀术运用到料理上了吧……?
「阿托莉——,来帮帮我烧热水吧?」
「嗯。」
在泉水边,师父把阿托莉叫了过去,准备烧水洗澡。
在岸边搭建的最大的帐篷里,出现了一个可以容纳三到四人的陶瓷浴缸。我们四个人都喜欢在野外露营时也能泡澡,所以之前特意花了三个月的队伍收入买下了它。这个浴缸上刻有〈装具化Accessorize〉的术式,不用占用〈储物库Storage〉的空间就能随身携带,真是个好东西。
看着眼前这幅作为冒险者早已习以为常的景象,我强烈地感觉到,这次的事件真的告一段落了。
等大家一起吃完饭,用热水洗去一身疲惫,就能让露艾莉她们好好休息了 —— 我天真地这样想着。
直到 ——〈森罗巡游〉的两个女孩突然如决堤般地哭嚎了起来。
究竟是什么原因呢?是我们熟练地准备露营的景象,让她们想起了已经永远离开的同伴吗?还是因为受到〈强盗Ruffian〉 侵犯时,为了保护自己而封闭的内心,在这个时刻偶然解冻,压抑已久的情绪一下子决堤而出了呢?
不管怎么说,现在已经不是悠闲地享用晚餐的时候了。
作为男性的我什么也做不了,只能…………背对着这一切,默默听着她们不断重复的自责和道歉的哀嚎。
「……真难受啊。」
「……是啊。这种时候,男人真是无能为力啊。」
本来这个时候应该是大家一起围坐在篝火旁,享受晚餐的时刻,但现在这里却只剩下我和罗修。做了一半的晚餐被从火上移开,在夜晚冰冷的地面上逐渐变凉。那些用战利品中的上等食材做的美味料理,对那两个孩子来说或许只能勾起她们痛苦的回忆罢了。
现在最重要的是让她们发泄情绪,安洁已经把她们带到泉水边的帐篷里去了。露艾莉也 —— 也许是想起了凯恩和洛伊德的事 —— 和尤莉缇娅一起离开了。师父和阿托莉也去了那边,现在应该在帮她们送热水。
虽然和一开始相比,她们的情绪已经稳定了不少,但我仍然能隐约听到〈森罗巡游〉的女孩子们发出的啜泣声。
骚动越来越大。安洁也紧随其后跌跌撞撞的跑了过来,阿托莉则把尤莉缇娅也拉了过来。
不愧是最在意沃尔卡的女孩之一,阿托莉似乎立刻就意识到了这里的异样。她环顾四周,像是在搜寻什么,然后猛地眯起眼睛,
「哟,阿托莉小姐。那边怎么样了?」
罗修当然在沃尔卡离开之前就用〈探测波(Probe)〉探查过周围的情况,也正是因为确认了没有魔物的踪迹,才答应让他一个人出去的。再说,就算真的遇到了魔物,以沃尔卡的实力,对付附近出没的小鬼Goblin之类的家伙,就算边想事情边战斗也绰绰有余。
「……罗修!你怎么能让沃尔卡一个人出去!?」
「怎么能让他一个人出去呢,绝、绝对不行……!!」
这种事情,怎么可能会有Happy End。
「……嗯,去吧。」
「罗修大人,沃尔卡大人去哪儿了……!?」
「罗修大人,我也——」
——如果要死,应该我去死才对。
我站起身,朝与大家帐篷相反方向的森林走去。
「……罗修,抱歉,我出去冷静一下。」
「…………」
『对不起。对不起,我什么也做不到。』……『都怪我。明明你们什么也没做错。』……『明明他们是为了保护我。都怪我被人挟持了。』……『对不起。对不起。』……
「别走太远。」
我的内心,如同煮沸的开水一般,翻腾不已。
罗修思考了两秒,决定实话实说。
如果被师父她们发现我不见了,她们肯定会担心的。不过我相信罗修会帮我想好说辞的,现在我只想一个人静一静。我怕被她们看到我脸上快要溢出来的悲伤,会让她们更加担心。
丽泽尔声音颤抖,眼神慌乱,恐惧地抱住自己的身体。……她一定是想起了那段噩梦般的经历吧。想起了〈夺命者(Grim·Reaper)〉,想起了自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沃尔卡被希雅莉刺穿手臂,差点丧命的场景。
「丽泽尔小姐,你用〈探测波(Probe)〉就能找到他的位置,也能确定附近没有魔物。所以不用这么担心啦。」
「也、……也是,不用慌,不用慌……没什么好担心的……」
「那、那个,发生什么事了吗……?」
虽然罗修有无数种方法可以阻止她们,但他没有那么做。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他也只能顺其自然了。也是时候让那个家伙好好学习如何向同伴坦露心声了。
「已经稳定下来了。现在安洁正在……」
就在她渐渐恢复冷静的时候,她的表情却 —— 突然又变得惊恐起来。
看来寡言的阿托莉只是简单地告诉她们『沃尔卡不见了』。罗修在心里叹了口气,真是的,只是看不到人影就慌成这样 —— 沃尔卡那家伙,到底是怎么做到让她们如此担心的啊。
「他说他去那边散散步,就在那边。」
这时,露艾莉从帐篷的阴影处探出头,她犹豫着问道。
她们理智上应该也明白这一点。
男人全部死了,只剩下女人。单从结果来看,和原作中描写的众多Bad End也没什么区别——
阿托莉顺着罗修手指的方向望去,虽然面无表情,但似乎立刻做出了某种决定,转身朝帐篷走去。不一会儿,就传来了安洁和丽泽尔的惊呼声,接着是慌乱的脚步声,
丽泽尔与其说是在回答罗修,不如说是在拼命地安慰自己。
「呜、啊——不、不行……不行啊……」
「前、前辈!? 前辈不见了吗!?」
「——,」
「嗯,沃尔卡他啊……」
她目标明确的朝外跑去,仿佛罗修等人根本不存在一般,眼里只有沃尔卡的气息所在的方向。尤莉缇娅和阿托莉毫不犹豫地跟了上去,最后是安洁,
「等等,冷静点。他只是出去走走而已。毕竟他一直在这里干坐着,也只能体会到无力感吧?」
真是的,明明彼此都深深在意对方,却总是致命地无法心意相通。但从某种意义上说,他们之间的心意其实也算奇迹般的相通了。
「哎呀,露艾莉小姐。没事的,我只是在想这些孩子真是让人操碎了心啊。」
「……」
沃尔卡离开后大约五分钟,阿托莉最先回来了。罗修此时正在往篝火里添了一根细枝,问道:
我居然以为可以好好休息了。
我居然以为一切都结束了。
「非常抱歉,请暂时拜托您……!!」
罗修低下头,似乎思考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
「——沃尔卡呢?」
不出所料,最先冲过来的是对沃尔卡最为执着的娇小魔法师。她脸色苍白,当然,这绝对不仅仅是因为被苍白的月光照耀而形成的。
/
「呜…………」
我的呼吸因为愤怒而变得灼热。
「……嗯。」
罗修优雅地撩起额前的碎发,心想:『没错,那家伙就应该好好向我学习!』
「那么,接下来就只有我们两个人了。能告诉我那两位小姐的情况吗?虽然我如此英俊潇洒——不,正因为我如此英俊潇洒!所以现在还是不要靠近她们比较好!」
「是、是的……?」
接下来的时间里,罗修费了好一番口舌,才让露艾莉相信自己没有恶意。
/
我在夜色中的森林里漫无目的地行走着。作为返程路标的篝火光芒,早已被树木的阴影遮蔽,消失不见。我应该已经走出了师父设下的结界范围。虽然我还想继续走下去,但再往前走就太危险了,于是我停下脚步。
到这里应该就没事了吧。
我仰望天空。在茂密的森林上空,可以看到一片美得令人厌恶的幻想世界的夜空。对于天上的繁星来说,地上的事情和它们大概毫无关系吧。
我环顾四周,随便找了一棵粗细合适的树。
其实随便什么都行。
「哈——!!」
我深吸一口气,朝着那棵树全力挥出一拳。
寂静的夜晚,回荡着树木被击打的沉闷响声。我几乎没有使用〈身体强化(Strengthen)〉,纯粹依靠腕力挥出的拳头,最终只是击碎了树干的表皮,便停了下来,同时向我大脑传递着一阵阵钝痛。
「…………」
我开始有意识地放慢呼吸,深吸慢吐。被碎裂的树皮划破了皮肉,我能感觉到鲜血正缓缓渗入伤口。但这份疼痛,却让我能够暂时压制住内心翻涌的情绪。
我快忍不住了。
「——啊啊,可恶。真是……让人恶心啊。」
这种事情,怎么可能算是Happy End。
是啊,所有的女孩都活下来了。但反过来说,所有的男人都死了。凯因、洛伊德,还有〈森罗巡游〉的那些不知名的男成员们,我甚至连为他们收尸都做不到。他们抱着必死的决心,为了保护同伴而战,却最终什么都无法保护,只能在绝望中死去。
即使是活下来的女孩们,也只是保住了一条性命,她们的身心都受到了巨大的伤害。失去了重要的同伴,遭受了令人发指的暴行。像那样撕心裂肺地哭喊着的她们,怎么还能称得上是平安无事呢?因为身心早已不堪重负,希雅莉至今仍然昏迷不醒;而即使露艾莉是为了姐姐才不得不屈服于恶徒的淫威,她也一定会永远地对自己当时为虎作伥的行为自责下去。
「……!」
我的目标是Happy End,如果连我自己都垂头丧气,那还谈什么Happy End。
『你现在最应该做的,就是低头止步吗?』——我仿佛听到了来自于主人公的质问。
太丢脸了……怎么偏偏选在这个时候出现啊!我得想办法蒙混过关才行——就在我绞尽脑汁的时候,师父大步走到我面前,
……该回去了。虽然我相信罗修会帮我打圆场,但师父她们一定很担心我——
安泽站在师父旁边,也是一如既往地露出充满慈爱的微笑,
「神明什么的,根本就不存在。怎么可能存在……」
「我们回去吧?再不回去,难得的美味晚餐就要凉掉了。」
是师父。是尤莉缇娅。是阿托莉。是安洁。
接着发言的是尤莉缇娅和阿托莉,
「……为什么无论哪个世界,人类都是这样……」
我想起了原作的主人公。
所以,我还是觉得没有神会比较好。
有人说,人类的历史就是一部战争史。
没有一个人,是真正平安无事的。
我的内心,发出了这样由衷的呐喊。
我真的,很佩服他。
「我的话……我的这条命,一定是为了这个目的——」
我记得漫画单行本出版到某一卷的时候,有一段讲述主人公过去的回忆篇。我记得那段故事非常沉重。主人公亲眼目睹家人被杀害,亲眼目睹同伴被杀害,亲眼目睹故乡被毁灭。然而,即使活下去的理由只剩下对魔物的憎恨 —— 那个主人公,依然坚定地向前迈进着。
「你都走出我的结界范围了!真是的,沃尔卡这个笨蛋!」
不管怎么想,我现在的形象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怪人。我因此羞耻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双手叉腰鼓着腮帮子,气鼓鼓地责备我的样子,怎么看都和平时的师父一模一样。
要是变成「那、那个,就当什么都没看到吧,对不起……」「我、我完全不介意……」那种发展,要是之后大家都摆出一副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的同情,就像是在对待一个巨大的伤口一样来对待我。要是大家即使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我,也努力装作若无其事,强颜欢笑的尴尬和温柔。
尤莉缇娅的声音依然甜美动听,阿托莉的眼神也依然平静如水。
我自嘲地笑了笑,松了口气,收回了一直贴在树干上的拳头。我应该仰望的是那个主人公的背影。那种无论遇到怎样的逆境都永不放弃,百折不挠的意志。那种如同千锤百炼的钢铁般坚定的精神。
啊,好险……差点以为胃要被压扁了。我强装镇定,摆出一副扑克脸,
我回过头,看到她们就像是一路气喘吁吁地追赶过来一样 —— 大家,都在这里。
我因为某种莫名其妙的理由,转生在了这么一个我前世读过的漫画故事里,还夺舍了一个本该在开篇就草草领便当的龙套角色的生命。其实我对以上事实并不怎么在意,但既然我已经作为『我』存在于此 —— 那么,我不会需要除了Happy End以外的任何东西。
对我来说,现在只能寄希望于这种可能性了。如果她们真的看到了我那副丢脸的样子,一定会被吓到的吧?
「真是的 —— 沃尔卡,你在这种地方做什么呢?! 不要让人担心啊!」
对于已经恢复原作记忆的我来说,这个世界的『神』,指的就是那个混蛋作者。即使这只是我因为讨厌Bad End而产生的荒诞妄想 —— 一想到那个作者可能正在天上俯视着我们,我就感到毛骨悚然。
话说回来,我是不是从刚开才是就一直在一个人自言自语个不停啊?看来我一旦脑子乱成一团,就会忍不住开始自言自语。不过,这样做确实可以帮助我理清思路。只是如果被人听到,一定会觉得我是个怪人吧。
——难道说,她们什么都没看到?……对,她们什么都没看到。她们是刚刚才赶到的,根本没有看到我做了什么,也没有听到我说了什么。对,就是这样!
「抱歉,各位,我只是出来吹吹风……」
我的心脏差点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嗯,没错,就是这样。今天虽然尽是些令人不快的事,但至少成了重新审视自己的好机会。
即使是在这样的世界,正因为是在这样的世界,我才更加希望,至少我身边的这些女孩,能够平安无事,能够获得幸福。否则,我就算死了也不会瞑目。
「沃尔卡大人,那两位小姐已经没事了。您不用担心。」
…………等、等等。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们是什么时候来的?喂,别开玩笑了,我居然什么都没察觉到……!
……真的、真的什么都没看到吗?
要是真的变成这种发展,我一定会哭出来的。
如果被虔诚的修女安洁听到我这么说,她一定会很失望吧。可是,教会总是宣扬神明在天上守护着世人,但结果呢?这就是神明守护的结果吗?这未免也太可笑了吧?难道『什么都不做,袖手旁观』就是神明的职责吗?
「……再这样消沉下去,就被人看笑话了。」
我抱着这种想法,是不是太傲慢了?
但这个世界不是不一样吗。这里有魔物,所有人类共同的可怕敌人。为了生存,人类必须与魔物战斗,根本没有时间自相残杀。
「我、肚子饿了。」
如果真的有神,那就麻烦你现在就降临在我面前,拯救露艾莉她们啊!
「师父、尤莉缇娅、阿托莉、安洁……大家,都必须幸福才行。绝对要这样。」
「——沃尔卡——!」
我只是看到了几个素不相识的女孩遭遇悲惨的命运,就变成了这副鬼样子。而那个主人公,即使失去了一切,依然为了守护他人而奋斗着 —— 一想到这一点,他现在在我心目中的形象,比我当初看漫画时还要高大伟岸无数倍。
我的脑袋一片空白,开始嗡嗡作响。糟了。糟透了。冷静下来分析一下现在的情况 —— 我因为心情不好,跑到这里打树泄愤,还自言自语,结果不知不觉间,大家都跟过来了。她们可能目睹了我的所有举动,听到了我说的所有话。
据说,生活在没有危险、没有痛苦的完美乐园里的生物,最终会因为失去繁衍后代的能力而灭绝——我不记得这是哪个研究结果,还是毫无根据的都市传说,总之我隐约记得,前世好像听说过这样的说法。生命想要延续下去,就必须经历痛苦。这么一想,地球上的人类之所以会互相争斗,或许是因为他们作为食物链的顶端,没有天敌,无法体会到生存的威胁吧。
「…………」
——其实如果当时我冷静想想,就会发现她们怎么可能什么都没注意到呢?
我明明对着树干全力挥拳,发出了那么大的响声。就算师父她们真的是刚刚才赶到的,没有看到我之前的举动。那她们也一定会追问我「刚才的声音是什么」。
然而,当时的我根本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好了,我们回去吧!」
「啊,嗯。」
就在我握住师父伸出的手的瞬间——她突然紧紧地反握住我的手,力・度・之・大,超乎我的想象。
一直 —— 一直都会在一起,对吧?
师父的嘴唇,仿佛在这样『温・柔』地说着。
我,终究还是没有意识到。
大家看似和平常一样的表情,其实是由无法估量的沉重觉悟塑造而成的。
我当时只是太想相信她们什么都没看到,因此被这种一厢情愿的想法蒙蔽了我的双眼,让我无法进行更深层次的思考。
———— Tips:『她们什么都没看到』 ————
怎么可能,当然是什么都看到了,什么都听到了。
而且看到沃尔卡在无人的角落里独自倾诉心声,情感爆棚的丽泽尔她们怎么可能不过度解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