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茨骑着马,香农坐在马背上,二人一路颠簸,终于在第二天的黄昏时抵达了〈鲁特尔〉城。
刚一下马,她就差点跪倒在地。她像个风烛残年的老妪一样,扶着膝盖,发出痛苦的呻吟,
「呼……呼……全、全身都散架了……呜啊……」
明明只是坐在后面,没想到竟然会这么累。为了不从马上摔下去,她的大腿内侧一直紧紧夹着马鞍,为了抵抗颠簸,全身的肌肉也都绷得紧紧的 —— 她完全低估了骑马的难度。不过一想到今天一天下来自己能够瘦一圈。香农又有点小开心。
看到香农这副狼狈的样子,弗茨忍不住笑了出来。
「哈哈,没办法啊。平时不怎么骑马的人,都是这样的」
「那、那你这个平时就知道偷懒的大叔,怎么一点事都没有……」
明明平时总是把『老了』、『体力不如年轻人了』之类的挂在嘴边,但弗茨却依然面不改色,精神抖擞。香农觉得自己明明和他比起来年轻了那么多,却输得这么惨,有些不甘心。
「好了,我们先去公会问问情况吧。还能走吗?」
「当、当然,小事一桩……」
香农为了不被弗茨当成小孩子看待,打起了精神挺直了腰板。不过她的双腿还在微微颤抖。
〈鲁特尔〉的公会规模比香农所在的公会要小得多,一眼望去并没有什么异常,大家都在各司其职。然而,当香农和弗茨出示了公会职员证后,接待小姐的脸色立刻就变了,然后将他们带到了会客室。
两人在做工精良的皮沙发上坐下,没过多久,
「让二位远道而来,实在抱歉。」
一位据说是这里副会长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他彬彬有礼地鞠了一躬,
「会长他……那个,身体稍微有些不舒服。所以由我来接待两位。」
「没关系,只要能说明情况,谁来都一样。」
相比之下,为什么弗茨的态度会那么傲慢呢?虽然和圣都的公会比起来,这里的规模要小得多,但对方毕竟是长辈,而且职位也比他高啊。
副会长在香农他们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正当香农以为他会先说一些客套话的时候,弗茨却一反常态地直奔主题。
「那就长话短说吧。——关于迷宫〈古泽尔〉疑似发生攻略认定事故一事。」
她拼命忍住。现在,总之,必须坐下——
「离开了……?就这样??」
看到副会长点头的瞬间,香农再也无法多忍受一秒了,她甚至来不及抬头,就转身冲出了公会。一路上她完全无视惊讶的冒险者们,只是全力奔跑起来。
然后,副会长清楚的说出了一个名字。
「说实话,我们当时也不太相信他的话……但教会确实收治了一名身负重伤的冒险者,所以我们就按照他说的,向上级做了汇报。」
弗茨没有说话,示意副会长继续说下去。
香农的声音变得嘶哑。视线摇摇晃晃。虽然完全没有受伤,但却感觉头就像要裂开了一样,从腹部深处涌上一阵漆黑的恶心感。
香农突然感觉,一股令人不快的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
「等等,难道说——」
事情的起因,是前天傍晚,一个身份不明的男人突然闯入了公会。
耳边传来了弗茨平静的声音。
「——沃尔卡,我记得是叫这个名字。」
副会长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然后开始讲述事情的经过。
——教会经验丰富的修女们全体出动,彻夜抢救,才终于奇迹般地保住了一条命。
香农的脑海中一片空白,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像想要把椅子踢飞一样的气势站了起来。
「——哎?」
「……是的。」
「……他径直离开了。」
「看来……那位受伤的成员,其实处于『危殆』的状态……经过一整晚的抢救,才终于奇迹般地保住了一条命。」
「……很抱歉,我们也是昨天才弄清楚状况。」
被她踢开的椅子在地板上滑动,发出一阵刺耳的声音。幸好她看到了满脸惊讶的副会长,不然的话,她现在可能已经不顾一切地冲出去了。
弗茨苦笑着说道。香农也在心里默默吐槽了一句『什么人啊……』。光是这一句话,就让人感觉这个男人是一个毫无人情味、冷酷无情的家伙。如果当时接待他的是香农,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朝他离开的背影做个鬼脸。
一个香农最喜欢的冒险者之一的名字。
弗茨问道。
弗茨没有理会香农的回答,转头看向副会长,说到:
「呜……」
「你们没有去教会确认吗?」
勉强 —— 真的是勉强,她保持住了自己的理性。
「——?!」
—— 等等,这其中是不是有点不对劲?『来自圣都的冒险者队伍〈银灰的旅路〉遭重创,其中一人身负重伤』。虽然说是『重伤』,但应该没有生命危险才对。如果没有生命危险的话,教会却要出动几乎所有修女进行治疗,是不是有点小题大做了?
也就是说,实际上那位成员的伤势,远比『重伤』要严重得多。严重到需要教会全体出动,甚至连回答公会问询的时间都没有的程度——
沃尔卡竟然受了这么重的伤。
香农强忍着想要立刻询问沃尔卡等人安危的冲动。现在还不能感情用事。作为负责攻略认定手续的职员,她必须先冷静地了解事情的来龙去脉。
弗茨也皱起了眉头,压低了声音,
「……但那个男人却说『我只是把我看到的情况如实汇报了,剩下的事情是你们的工作吧』。」
「呃……对、对不起!」
香农感觉自己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扼住了喉咙,几乎快要窒息了。
「抱歉,失陪了——!」
「当时,我们根本没有办法确认。因为为了治疗那位受伤的冒险者,教会几乎所有有经验的修女都在忙着抢救,我们根本没有机会询问情况。而且,其他的成员也不肯见我们……我们只能从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新人修女那里,打听到一些消息。」
「去吧,香农酱。」
「我记得,他叫……」
副会长一副头痛的样子,很不情愿地说到:
「哎?」 香农忍不住惊呼出声。
「然后呢?」
「这可真是……」
「那个男人只是简单地说明了一下情况,说『一个叫〈银灰的旅路〉的队伍,在〈古泽尔〉的深层,打败了疑似boss的魔物,其中一人身负重伤,正在教会接受治疗』。而且,也有目击者声称,看到那个男人抱着一个人冲进了教会……」
「抱歉,这孩子是〈银灰的旅路〉的朋友」
「——可、可是……」
副会长像是想起了什么痛苦的回忆似的,语气沉重地说道,
副会长摇了摇头,
「——身份不明的男人?他不是〈银灰的旅路〉的成员吗?」
「对,他应该不是。抱歉,我们也不知道他是谁。他自称只是碰巧路过。」
「是的……因为〈古泽尔〉已经是攻略完毕的迷宫了,所以接待员本来想详细向那人询问一下情况,结果……」
不,不对 —— 难道,实际情况是另一个可能?
「你现在肯定已经坐不住了吧。这里就交给大叔我吧。」
「……原来如此。没关系,让她去吧。只是,能不能见到他们……」
「——!!」
香农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作为和〈银灰的旅路〉关系最密切的公会职员,她很清楚,沃尔卡他们虽然年纪轻轻,但却拥有着超乎常人的实力。沃尔卡也好,丽泽尔也好,尤莉缇娅也好,阿托莉也好,他们每一个人的实力都不亚于那些经验丰富的老牌冒险者。就算〈古泽尔〉的攻略过程中真的发生了意外,他们真的在意料之外的时机遭遇了实力强大的boss,沃尔卡也不至于会身负重伤,甚至危及生命。
同事们都说,香农一旦喜欢上谁,就会像小狗一样,对对方死心塌地。
而〈银灰的旅路〉就是她最喜欢的冒险者队伍。每次看到沃尔卡他们来到公会,她都会放下手头的工作从二楼飞奔下来,然后像对自己家的孩子一样热情地招待他们。私下里,他们也会一起逛街购物,一起吃饭聊天,完全超越了职员和冒险者的界限,成为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
所以 —— 她也比任何人都清楚,沃尔卡这个男孩对于那个队伍来说,是多么不可替代的存在。
虽然队伍的领导者名义上是丽泽尔。但实际上,队伍的核心毫无疑问是——
「沃尔卡——!!」
——你要是敢有事,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香农忍受着胸口快要裂开的痛苦,任凭泪水模糊了双眼,朝着山上那座十字架奋力地奔跑着。
/
「——话说回来,那个男人确实有点可疑啊……」
香农离开后,副会长缓缓地关上了敞开的会客室的门。弗茨靠在沙发背上,双手抱胸,目光深沉地望着天花板。
「沃尔卡的治疗进行了一整晚,也就是说那个男人并没有确认沃尔卡的安危就直接离开了。看来他们应该不是熟人。」
副会长点了点头,重新坐回沙发上。
「对方身负危及生命的重伤 —— 如果是熟人的话,不可能连治疗结果都不等就直接离开。」
所以,那个男人和沃尔卡等人是一起探索迷宫的好友的可能性很低。而且,只是定期调查已攻略迷宫这种级别的委托,A级队伍也没必要特意从外面找帮手吧。
「但既然他把沃尔卡送到了教会,那他当时肯定也在〈古泽尔〉里……真不知道他到底在搞什么鬼。」
「……………………」
假设,那个男人既不是冒险者,也不是骑士。
那么,这种身份不明的家伙潜入迷宫的理由就只有两个:要么是为了寻找没被发现的财宝,要么就是为了做一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但是,如果他真的是为了做坏事才去迷宫的话,又怎么会好心地把受伤的冒险者送到教会呢?而且,他还在丽泽尔等人无法脱身的情况下,特意去了一趟公会,如实地报告了情况,然后没有索取任何报酬,也没有提出任何要求就离开了 —— 如果只看这些行为的话,他又像是一个正直善良的人。
「……应该,不是什么好事吧」
副会长也微微一笑,
「这种事也太……」
「为什么这样的强者会出现在已经攻略完毕的迷宫里……」
至于他为什么总是独来独往,大概也是因为——
老修女缓缓说道,
如果他真的满脑子都是杀戮魔物的话,又怎么会好心地把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送到教会呢?又怎么会特意去公会帮他报信呢?
「松了口气……?」
「沃尔——沃尔卡他,他到底怎么样了?我已经听说了大概得情况。所以,哪怕至少让我见见其他三个人……」
「目测的话,二十岁左右吧」
「也许,他并没有传闻中那么可怕。」
「…………」
「很年轻啊。还有其他特征吗?」
「那个男人,长什么样?」
香农还没说完,就被老修女打断了,
如果她自己能够猜到的话,她还用得着气喘吁吁的跑这一趟吗?她现在只想尽快知道真相,一刻也等不了了 —— 她用这样的眼神,盯着老修女。
「……〈复仇鬼(Revenger)〉。」
副会长沉思了片刻,
「既然有人看到他抱着一个人冲进了教会……那就说明,是他救了沃尔卡。就算他真的是为了复仇而活,但至少,他还保留着一丝人性(・・・・・・・・)。」
「只是一些小道消息罢了。我刚好知道一些。」
「—— 什么叫不能见面?!」
「为、为什么?」
满脑子都是杀戮魔物 —— 究竟是经历了怎样的地狱才会让一个人陷入如此深的仇恨,其实不难想象。
「谁知道呢……不过,既然他传闻中『满脑子都是杀戮魔物』,如果说他是因为在路上感知到强大魔物的气息而去探查……我一点也不觉得奇怪」
/
「好的……现在,我们已经暂停了所有与〈古泽尔〉相关的委托,并通知城里的冒险者禁止进入该迷宫,同时对迷宫入口进行了临时封锁——」
「您怎么了?」
然而,老修女却面不改色。
「但愿如此吧。他毕竟还很年轻……」
「复仇鬼……?」
「是的,只有那个男孩子受伤了。……正因为如此……」
香农拼命压抑着自己的情绪,但她低沉的声音还是在小小的教会入口大厅里回荡着。她用尽全身力气跑上了山坡,气喘吁吁地冲进教会,然而,迎接她的却是老修女毫不留情的『拒绝』。
没人知道他的身份来历,有人骂他抢走了自己的猎物,害得自己任务失败,也有人感激他是自己的救命恩人。因为他那强大到仿佛只为杀戮魔物而生的力量,所以人们给这位神秘的狂战士起了一个外号 ——〈复仇鬼Revenger〉。
「不过大叔我倒是稍微松了口气。」
副会长似乎一脸愁容的陷入了沉思,弗茨开口问道。他这才回过神来,
香农无法很好地理解老修女想说的意思。这种仿佛是在说『你自己琢磨去吧』的拐弯抹角的说法,刺激着还未完全平复呼吸的香农的神经。
「就是字面意思。我们现在还不能允许您去见〈银灰的旅路〉的孩子们。」
弗茨露出了笑容,
「——是S级?」
如果是〈复仇鬼Revenger〉的话,那他像这样最低限度地说明了情况就离开,也就不足为奇了。据说他性格孤僻,不喜欢和人打交道,就算主动和他说话,也很难进行对话。至于他的身份来历成谜,也有一大半是因为根本没有人能够和他正常交流,所以才无人知晓。
「只是一些传闻罢了。据说,有个既不是冒险者也不是骑士的家伙,总是独自一人到处猎杀魔物。传闻中他二十岁左右,有一头暗红色的头发,还有一双血红的眼睛……最重要的是,他对魔物有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杀意,就好像是在报复什么一样。」
副会长点了点头。
弗茨突然想起了一个传闻。
「红色……」
弗茨自己也从未听说过,有什么技能可以让人在迷宫外感知到boss的存在。相较于这种想法,认为那个男人原本只是为了寻找宝物才潜入迷宫的流浪汉,结果在阴差阳错之下救了沃尔卡他们,然后为了避免麻烦所以才匆匆离开了 —— 这样想的话,反而比较合理。
「真是惭愧,我还从未听说过这样的传闻……您真是见多识广。」
但不知为何,弗茨总觉得,那个男人就是〈复仇鬼Revenger〉。
香农觉得,刚保住一条命的沃尔卡不能见客也是情有可原。但她至少想亲眼确认一下丽泽尔她们是否安然无恙,想听她们亲口说沃尔卡已经没事了。不然的话,她根本无法安心。
「……抱歉,他当时裹着一件斗篷,我们只看到了他那头暗红色的头发,和一双红色的眼睛」
「……不过,仔细想想。我之前听我们公会的一个老手说过,他见过那个男人。他说,那个男人身上散发着一股让人不寒而栗的强大气息,一看就知道不好惹。如果他是冒险者的话,实力至少也是A级顶尖,甚至可能——」
「啊,没什么……我只是在想,那个男人到底经历过什么。年纪轻轻就拥有了如此强大的力量,而且还不屑与任何人为伍,只是一个人孤独地猎杀着魔物……」
「对不起。正・因・为・是・那・些・孩・子・们,我・们・才・更・不・能・让・你・见・面。」
「她们三个都没事吧?」
「嘛,现在也无法确定那个男人是不是真的〈复仇鬼Revenger〉了 —— 闲话少说,我们还是来谈谈正事吧。」
「你说你是从圣都公会来的职员,对吧?是想对那些孩子们进行情况调查,对吗?」
「……虽然也有这个原因,但……我首先是以朋友的身份来这里的,我想确认她们是否安好。」
「她们都很安全。只是,现在还不能见客。」
「可、可是……」
香农强忍着想要冲动行事的身体,深深地吐出颤抖的呼吸,低下头,
「……拜托了,我真的,很担心大家。」
「…………………………」
老修女沉默了片刻,
「……我还是不能让你见她们。」
「……………………!」
香农愤恨的抬起头。都说到这份上了,这个人还是 —— 她真的要发火了。
然而,老修女的那意外温柔的眼神,让她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是好。
「我并不是故意为难你。我只是觉得,现在就见面的话,无论是你还是那些孩子们,都只会感到痛苦罢了。」
老修女说着,从香农身边走过,走出了会客室,
「跟我来。」
「…………」
老修女把香农带到了教会后院一个被树荫掩映的僻静角落。…………这里很少有人经过,是一个适合谈一些不方便大声说出的话的地方。
「——我们也还不清楚,那些孩子们究竟经历了什么」
老修女在树荫下站定,开口说道。
「但是……她们看起来是在迷宫里遭遇了很强大的魔物。那个叫沃尔卡的孩子,应该是为了保护大家而拼死战斗……」
「唉——真是让人头疼啊。」
接着,老修女告诉她的真相。 轻易地撕碎了香农的觉悟,将她推入了一片漆黑的深渊。
攻略认定事故,在这个国家可是几十年来的头一遭。弗茨仿佛已经看到圣女〈白亚〉气得浑身发抖、几乎要撕碎报告书,抓狂地挠头的样子了。
香农虽然能够理解,但却无法释怀。如果她自己是〈银灰的旅路〉的成员,如果沃尔卡身负重伤却奇迹般地活了下来,她一定会不顾一切地在他面前痛哭流涕,会欣喜若狂,会如释重负,然后会像往常一样,支持他,鼓励他,帮助他早日康复。
这是为什么?
他望着火红的晚霞,喃喃自语道,
「……是沃尔卡吧?」
「你去教会了吧?」
而现在,这样的一位冒险者,却失去了右眼和左腿。
「你怎么了?香农?」
虽然他和沃尔卡并不熟悉,但他知道,那个17岁的青年有着与他年龄不相符的精湛技艺,以及无人知晓的神秘剑技。公会里的职员们甚至觉得如果只看剑技,那孩子足以匹敌S级冒险者。
「他因此身负重伤,而其他几个孩子也都受到了很大的打击,现在都还沉浸在阴影中,无法正常交流。我们也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引导她们,希望她们能够早日走出阴影。
「——好了。香农酱应该还在教会吧?」
「……纸终究包不住火啊。」
但她现在没有心思去插嘴,只是全神贯注地听着老修女的话。
这不像是办完了事在等弗茨 —— 她看起来很不对劲。弗茨心生疑惑,连忙走了过去,
「……能、能听到。」
……如果你现在去见她们的话,肯定会忍不住追问她们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而现在,让她们说出那些痛苦的经历实在是太残忍了。」
队伍被击溃,沃尔卡为了保护大家,独自一人以身犯险 —— 香农根本无法想象这样的场景。究竟是什么样的魔物,才能逼得他们这样的队伍走投无路?难道是龙?
她叹了口气,
见到她这个样子的弗茨——
为了找到香农,弗茨朝着山上那座十字架走去。他穿过商铺林立的街道,来到通往教会的岔路口时,突然在路边的长椅上发现了一个熟悉的亚麻色头发。
看来,她至少还能正常交流。弗茨松开了紧皱的眉头,叹了口气,挠了挠头,
结束与副会长的谈话后,弗茨走出公会,在夕阳下懒洋洋地活动着肩膀。他左右扭动着脖子,然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一副筋疲力尽的样子,仿佛刚刚完成了一项极其艰巨的任务。
眼前的少女确实是香农。她并没有靠在椅背上,而是双手紧握放在膝盖上,深深的低着头,一动不动,弗茨根本看不清她的表情。
就连弗茨,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抬头看着弗茨的香农的眼睛里,没有任何生气和情感,只有一片令人眩晕的空洞,让人感觉只要看一眼就会坠入深渊。
香农无力地抬起头,像一个坏掉的玩偶。
「这、这要怎么跟公主大人们汇报呢……」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发生什么事了?」
当她看到是弗茨在和她说话时,她的眼中闪过了一丝微弱的光芒。
他在香农旁边坐下。
「香农,你能听到我的声音吗?」
「但是,沃尔卡他,他已经没事了吧?他已经脱离危险了吧?那么,为什么……」
她看起来比那些迷路的孩子还要沮丧和无助。
等了十秒钟,依然没有得到回应。
老修女第一次露出了犹豫的表情。香农坚定地直视着她的双眼,眼神中充满了坚定的觉悟。作为实际负责〈银灰的旅路〉的工会大姐姐,她绝对不允许自己在都不知道丽泽尔她们现状的情况下,就这样灰溜溜地回去。
「——」
「………………!」
虽然说要汇报,但他也只能如实地将所有的事情都写进报告里。
香农轻轻地点了点头。……那么,答案就只有一个了。考虑到〈银灰的旅路〉现在的状况,能让香农变成这样的,只有一个原因。
他感觉自己的声音在不知不觉间变得冰冷起来。
「…………………………………………诶?」
「好吧,你要做好心理准备听我说。那个叫沃尔卡的孩子——」
「…………………………」
/
可是,丽泽尔她们却陷入了无法言语的消沉中,她们既没有为沃尔卡的幸存表现出丝毫的喜悦,也没有表现出丝毫的安心。
「沃尔、沃尔卡他……」
这颤抖就像一道裂缝,让香农压抑的情绪逐渐宣泄出来。
最终,老修女还是败下阵来。
迷宫〈古泽尔〉疑似发生攻略认定事故。卷入事故的冒险者队伍中,有一人身负重伤,一度危及生命。而那个疑似〈复仇鬼Revenger〉的男人,在救了沃尔卡等人之后就消失得无影无踪,至今下落不明。
她断断续续地说道,
……原来如此,这就是老修女不肯让自己见她们的原因吗?
「——他的左腿被截肢了,右眼也可能失明。他受了非常严重的伤,能够活下来简直就是一个奇迹,而且,他现在还没有恢复意识。」
「……香农酱?」
香农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
「沃尔卡,他的右眼,和左腿……都、都没了……!」
「大……叔」
对于冒险者来说,健康的身体就是他们最大的资本,失去了一只眼睛和一条腿,就等于失去了生命。
而他,偏偏又是香农最喜欢的冒险者之一。
香农是一个一旦喜欢上什么东西,就会全心全意地投入进去的类型,现在她得知了这样的真相,该是多么的痛苦?
「这、这是我的错吗……?」
「你在说什么傻话」
「可是,负责攻略认定手续的人是我。如果、如果沃尔卡因为我的失误,而受了这么重的伤,那……」
「别胡思乱想了。香农酱只是负责了文件上的手续,和实际的调查没有关系」
「可是,是我选择了那个队伍啊?如果、如果我当初,能够更加慎重地选择队伍的话……」
香农的声音颤抖着,几乎快要语无伦次了。
然而,她只说了一半,就再也说不下去。
「沃尔卡……!!不要啊……沃尔卡……!!」
香农只能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沃尔卡的名字,泪水滴落在她的膝盖上,形成一片冰冷的湿痕。
——被魔物杀死的冒险者。遗体被啃食殆尽,甚至无法安葬的冒险者。亲眼目睹同伴被凌辱,被虐杀,最终无法承受悲剧而选择自我了断的冒险者。踏上旅程后,从此杳无音信,最终在文书上被判定为死亡,除了名字之外再也没有人记得他们的冒险者。
如果翻开历史,这样消失的冒险者数不胜数。
所以,就算失去了右眼和左腿,能够活着回来就已经是——
「……真是让人讨厌啊,真的。」
对于险些产生这种想法的自己感到反胃,弗茨粗暴地仰望天空。
这个世界,依然没有改变。
一个青年失去了眼睛和腿,一个少女在绝望中哭泣,但这个世界依然毫无改变,依然无动于衷地俯视着他们。
—————— Tips:〈复仇鬼Revenger〉——————
『原作主人公』。这家伙的沟通能力比沃尔卡还要糟糕。因为他从来不和人好好说话,所以关于他的传闻也越来越离谱,最终,人们给他起了一个这样的外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