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大圣堂的审判庭的法坛后方的隐秘出口退出去后,沿着走廊走不远,就是专供圣女使用的豪华休息室。这里原本是〈星眼圣女〉尤莉莉娅斯在审判前后休息用的房间……现在却被蒂雅用来安慰情绪失控的安洁。
「——好了,我知道了,别哭了。你还真是个爱哭鬼啊。」
「但、但是……!但是……!!」
平时闪耀着祝福光环的安洁,此刻却将脸埋在蒂雅的肩膀上,丝毫没有要离开的意思。蒂雅感觉自己要是稍微一放松,就要被她压倒在沙发上了。所以她只能一边用力支撑着后背,一边说:
「你看,老爷子泡了茶哦——。还有点心哦——。很好吃的哦——?」
桌子上,老管家特制的红茶和点心已经准备就绪,但从刚才开始就完全没有被看上一眼。平时作为圣女中最像圣女的安洁,只有在遇到和沃尔卡有关的事情时,才会像这样无法控制自己那过于沉重的感情。
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多亏了那个叫阿尔法娜的狐狸精,这场审判变成了一场让人无法忍受的、糟糕的审判。在不允许任何借口和掩饰的尤莉的〈星眼〉面前,偶尔是会出现这样自暴自弃、破罐子破摔的家伙。
「真是的——」
没办法,蒂雅只能继续轻轻拍着安洁的背安慰她,这时,休息室的门把手转动,进来的人是罗修。他身上的圣骑士铠甲闪耀着毫无瑕疵的星银光辉,点缀着红色和金色的装饰,看上去高贵而完美。平日里总是穿着普通骑士装束走街串巷的他,这次也难得地散发出与自己头衔相称的高洁气场。
「欢迎回来。外面怎么样了?」
不过,那个气场也仅限于罗修进入这个房间之前。在蒂雅和安洁面前,他又恢复了平时那副随和的美男子模样,
「那个女人,好像被阿尔卡大人催眠了。好像说什么,要让她尝尝和沃尔卡他们同样的、生不如死的滋味。」
「……难道说,让她在梦里和〈夺命者Grim·Reaper〉 战斗?」
「恐怕是这样。」
哎呀呀,蒂雅不由得苦笑起来。
「太可怕了吧。绝对有一大半是出于私怨吧,那家伙也相当记仇呢。」
「大教堂也为了这件事,投入了相当大的精力和经费呢。」
这次的审判中,最无法原谅〈炎龙爪牙〉的无疑是安洁。但是那个懒散的公主殿下阿尔卡希尔,虽然是按照她自己的价值观而行动,其实估计也早就怒火中烧了吧。具体来说,就是『你们知道因为你们的事,给圣都添了多大的麻烦吗?』这种感觉。
要知道,因为〈古泽尔〉的攻略认证事故而造成的损害,不仅仅是让沃尔卡失去了右眼和左腿。
原本迷宫这种地方,就是一个被勇敢的冒险者讨伐了Boss魔物之后,可以让实力相对普通的冒险者去搜寻遗漏的财宝,相对安全地赚取报酬的地方。同时也是新人队伍的训练场所,甚至有些地方因为能欣赏到珍奇的景色,而成为了观光景点,所以经常会有各色人等进进出出。
「我一定会支持他的……!为了能稍微治愈沃尔卡大人的心灵,一定,一定,我会用我的整个身心全力……!」
「……我原本,是想尊重沃尔卡大人的想法的。」
「但是,这也太过分了……!为什么,沃尔卡大人必须要失去眼睛和腿呢……!? 因为那种无聊的理由・・・・・・・,为什么沃克大人要……!!」
「…………………………」
面对情感更加泛滥的安洁,蒂雅没能说出『适可而止吧』这样的话。这当然不是因为气氛不合适,而是因为蒂雅自己也有同样的想法。
更何况这场骚动甚至最终还波及到了王都,在那边也引起了各种各样的麻烦。
她自言自语道。
「只能说出真相,然后尽全力支持他了。」
虽然因为性格不太像少女,所以可能会被旁人误解,但蒂雅也拥有与其地位相称的、慈爱他人的怜悯之心。如果朋友陷入困境,她也想伸出援手,如果对方走上了怨恨神明的人生,她也希望对方能得到救赎。
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距离感已经出了问题的蒂雅,这样想着。
老实说 —— 如果造成〈炎龙爪牙〉调查失败背后有着什么说得过去的理由的话,如果能让人觉得这一切是一场无论如何都无法避免的不幸事故的话,或许大家还能好受一些。至少对安洁来说,这样的话,她的内心还能有一些回旋的余地。虽然她对沃尔卡的伤感到无比的悔恨和悲伤,但如果真的找不到任何应该责备的对象,那么她应该也能慢慢整理好心情,继续前进。
按照沃尔卡的说法,他自己对〈炎龙爪牙〉没有任何怨恨,只要能依法公正地审判就足够了。既然隐藏在迷宫深处静候冒险者的Boss魔物是〈夺命者Grim·Reaper〉这种怪物,那就必定会有人抽到下下签成为牺牲品,这是没办法的事情。倒不如说自己只失去了右眼和左腿就逃出生天,反而应该感到庆幸,毕竟人命是无价的。
要知道之前他就已经能在平时像呼吸一样,自然地说出『我恨神明』这种话了。
这样说的话,可能会让人觉得这位圣女大人非常得以自我为中心,嘛,虽然也不能说这个看法完全不对,但换个角度来看,她也可以说是比任何人都希望圣都安宁的和平主义者。
作为夺走珍视之人右眼和左腿的悲剧,还有比这更不讲道理的吗?所以安洁才会以泪洗面,
「你看安洁,那个臭女人被阿尔卡惩罚了哦。现在她大概在经历生不如死的体验吧。」
这些话,现在再次以难以估量的重量压在蒂雅他们心上。因为,
老实说,一开始有一半是出于算计。当然,也不能否认掺杂了蒂雅本人的兴趣,但最重要的出发点是基于自己圣女的身份,和沃尔卡建立长久良好的关系,不仅对安洁意义重大,进而也是为了圣都的长远利益。教会支持沃尔卡尽快重返社会,也是因为这样做最终会为他们带来将来的利益,这不过是一种利弊的权衡罢了。
总之,阿尔卡之所以对〈炎龙爪牙〉没有好感,主要是因为这个原因。毕竟对〈福祸圣女〉来说 —— 无事发生,和平的日常生活能够顺利地持续下去,自己只需要在摇篮里悠闲地睡觉就好 —— 才是最最重要的事情。
也许正是因为这样……抛开为了安洁和圣都的得失计算,蒂雅作为个人也对沃尔卡逐渐产生了无法对置之不理的心情。
——反正攻略认证调查偷工减料这种事,不管哪个队伍都会做吧。凭什么只有自己被审判简直难以接受。
「在他心里,一定是觉得即使攻略认证存在过失,也是因为某种不得已的原因造成的。与其说是他没有怨恨,不如说他是在说服自己不要去怨恨吧。……但至少对那个女人来说,沃尔卡的想法似乎没有传达到。」
全身都感到像铅一样沉。如果只是按照沃尔卡所希望的,依照规则进行处罚也完全没问题。但是,这么做的话他真的能接受吗?蒂雅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不好的念头 —— 如果知道了这个真相,他会不会对这个世界更加绝望呢?
——沃尔卡活下来了,反而给自己添了这么大麻烦。〈银灰旅路〉那帮家伙,要是全都死掉就好了
罗修断言道,而擦干眼泪的安洁也如同向神明起誓一般朗声说到,
—— 调查到一半觉得累了,厌倦了,不想做了,所以就回去了
「为什么总是沃尔卡大人去承受这些,为什么……!!」
「……………………」
正因为知道安洁平时有多么在意沃尔卡,蒂雅也痛切地理解她的心情。这位背负着无法向任何人诉说的黑暗过去,甚至对神明都憎恨不已的、对这个世界抱有巨大失望的青年。 他不顾性命保护同伴的英雄事迹,竟然也是因为『厌倦了』这种最恶劣的理由而引发的不幸。
一开始是出于一半的算计
但现实,并非如此。
「是……!」
而理所当然的,动用的人越多,花费的金钱和脑力也就越多。
为了解决这个问题,圣都不得不对城市周边主要的已攻略迷宫进行全面的再调查。虽然现在总算是解决了,但这已经不是公会能单独解决的问题了,甚至一度发展到大教堂出动骑士队的地步。
蒂雅长长地叹了口气,无力地靠在沙发的靠背上。
(……为什么,这件事就不能干脆利落地落幕呢?)
「……………………」
安洁的愤怒和悔恨,非但没有因为此次审判而平息,反而加深到了难以想象的地步。甚至让她自己都无法控制自己的感情,差点就发动了〈天剑〉的力量。
「……沃尔卡,或许在内心某个地方还愿意相信〈炎龙爪牙〉吧。」
雷克斯似乎还有些不舍,轻声问道:
安洁终于离开了蒂雅的肩膀。但珍珠般美丽的泪水仍然在不断滴落,
但是,这些都是建立在攻略认证的信用之上的,而这次事故的曝光,导致许多冒险者向公会提出了质疑和追责。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因为『自己平时进出的那些迷宫,说不定也没有被真正攻略,也是有可能在哪天突然遇到Boss魔物然后被杀死』。
蒂雅认为,阿尔卡为了逮捕〈炎龙爪牙〉而『心血来潮』的那些举动,想必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吧。
他赖以为生的剑道,如今也被黑暗笼罩在荆棘的彼方。
——下次见到沃尔卡大人的时候,再稍微拉近一下距离吧——。
/
「这要怎么和沃尔卡大人解释啊……」
罗修的话语乍一听很冷静,但他的眼神却像把手指放在剑上一样锐利,
「唔……」
身旁的骑士支撑住突然倒下的阿尔法娜的身体,以稍显粗暴的动作将她放在地上。芙莉克希尔注意到,阿尔法娜那双空洞地睁着的眼睛里已经失去了所有的光彩,整个人简直就像一个被抽走了灵魂的空壳。
「她……」
「只是睡着了而已。虽然会做一个如同濒死一般的噩梦……」
阿尔卡希尔长长的头发上,苍白色的磷光逐渐消散,她如同彻底失去了干劲般,重新躺回了摇篮里。完全恢复了平时那副懒洋洋的样子,
「哈啊,累死了……」
「辛苦你了,阿尔卡。」
尤莉莉娅斯从摇篮的斜下方慰劳着自己的同僚。事到如今,雷克斯似乎也终于明白了这位漂浮在空中的圣女大人,是多么规格外的存在。
虽然尤莉莉娅斯的力量也相当犯规,但阿尔卡西艾尔丝毫不逊色于她 —— 不,或许比尤莉莉娅斯还要厉害得多,
「原来是这样啊。弗茨先生对我们使用的那个吊坠是……」
「没错,是我制作并让他带去的……我在里面注入了『快点给我滚回圣都来』的祈愿。」
只凭一句话就能操纵他人,还能随心所欲的让他人看到不可思议的幻梦。相较于这种能力,阿尔法娜的魅惑简直就像是小孩子的把戏,绝对的精神操控 —— 这才是〈福祸的圣女〉被上天赋予的神之权能。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只要她愿意,现在这一瞬间就能把芙莉克希尔他们变成教会忠实的傀儡。雷克斯苦笑了一下,
「如果有这种能力,为什么不一开始就让我们坦白呢?」
「很麻烦的……审判是尤莉的专长……而且使用这个能力很累人的。稍微用一下就得睡上好几个小时。哈啊……」
阿尔卡希尔揉了揉快要睁不开的眼睛,
「最长的一次,我睡了十年以上……」
「十…………」
「所以我才希望有人能让我轻松一点啊……只有在我以外的人实在没办法的时候,我才使用这种力量……」
一直吵闹的阿尔法娜安静下来以后,审判庭也总算恢复了之前的庄严与寂静。芙莉克希尔双手撑在证言台上,强忍着想要一口气蹲下去的冲动。愤怒、悲伤、悔恨,这所有的情绪混杂在一起,化作浊流在自己内心中泛滥,让她甚至想大哭一场。
太差劲了。差劲到让她除了对〈银灰旅路〉的孩子们感到无比的歉疚之外,脑海中什么想法都没有。
阿尔法娜的魔族血统。同伴被魅惑,队伍被夺走,还有自己却因为闹别扭而单独行动,然后连责任重大的攻略认证调查都因为『厌倦了』这种理由而中途放弃 —— 最后因为这种无聊的理由引发了事故,还因此让沃尔卡身受重伤,实在是太糟心了,糟心到让人无言以对。
「不是的……我只是觉得,如果做了同样的梦,我就能明白了吧。因为我们的错,那个队伍遭遇了什么,我就能明白了吧。」
「——那我就必须要知道!!如果连这都不知道的话,我根本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们……!!」
尤莉莉娅斯抬起眼睑,用星之瞳冷静地注视着迪诺。
虽然雷克斯作为队长,是个容易受人影响、优柔寡断的男人,但反过来说,他也是一个善解人意的好好先生。正因为如此,他才会轻易接纳素未谋面的阿尔法娜,结果可悲地轻易落入了魅惑的陷阱。
「听说他很早就失去了双亲,从小就埋头于剑术的修行,甚至自己都承认生命中除了剑以外别无他物。而现在,他失去了一只眼睛和一条腿,简直就像是迄今为止的道路和未来的道路都崩塌了一样。……尽管如此,他却说这个结果是幸运的。那位才十七岁的青年,说出了这样的话。」
「——诶?」
假设芙莉克希尔站在他的立场上,她能说出同样的话吗?被夺走了一只眼睛和一条腿,承受了差点死掉的痛苦,还被残酷的现实告知已经无法再走上原本的人生道路,自己至今为止积累的修炼全部付诸东流,即便如此,芙莉克希尔能够不仅不怨恨任何人,还说出『遭遇这种事情的只有自己真是太好了』这种话吗?
「——搞什么啊,那是。」
「——……」
……看来,必须和沃尔卡见一面的理由又多了一个。
那一刻,芙莉克希尔心中对沃尔卡的罪恶感超越了极限。
「……这是什么意思?为什么那个孩子,会说这种话?」
至于迪诺这个人,芙莉克希尔认为他正是那些『比起头脑更擅长武力』的家伙中的典型代表。说话粗鲁,性格粗暴,态度恶劣,毫无礼仪可言。如果再列举其他的缺点简直没完没了,芙莉克希尔有自信可以整晚不停地挑他的刺。
「嗯……?……嘛,能做到是能做到。」
「才不是那样!……啊,不,我绝对不是为了减轻惩罚才这么做的。」
超越了极限,反而让她感到愤怒。
像是愤怒地瞪视着自己 —— 不,实际上他确实很愤怒吧。对在阿尔法娜的掌心中跳舞了好几个月的自己。
「也让我做和阿尔法娜一样的梦吧。……能做到的吧,圣女大人。」
阿尔卡希尔一边强忍着睡意,一边疑惑地皱起了眉头。一副『为什么特意要做这种事』的表情。芙莉克希尔感到不妙,
但是,芙莉克希尔认为这和是否怨恨自己完全是两码事。因为他是被卷入这场无妄之灾的受害者,所以即使不说怨恨,也应该会抱有某种愤怒或责备的情绪才对。
难以置信,别开玩笑了,你不是已经不惜生命保护了同伴吗,你已经足够努力了吧,剩下的就全部归咎于大人的错就好了啊,就算对我们发脾气也没关系的啊 —— 她的愤怒就是这样的。
「我要事先说明,即使你现在开始反省,惩罚也不会减轻哦?这一点会依照规则,毫无例外地执行。」
「你该不会是想去救阿尔法娜吧——」
……在阿尔法娜破罐子破摔时说出的那些话中,其实有一句话无法完全否定。那就是『因为冒险者都是蠢货』——虽然阿尔法娜只是为了泄愤才这么说的,而且在芙莉克希尔的朋友中,也有能转职到〈魔导律机构〉这种机构里的头脑聪明的人,但不可否认,总体来说冒险者中肌肉大过脑子的人确实占了大多数。
芙莉克希尔感到一阵如同心脏被直接捏住一般的窒息感。在血液仿佛被抽干的感觉中,她勉强吸了口气,
「——等一下。」
但是,他唯一值得称赞的地方,就是在这件事之前不管怎么说都没有染指恶行,一直正直地生活着。
不仅保护了同伴,还想去庇护芙莉克希尔他们,他是打算就这样一个人背负所有的一切吗?
「针对这次的事故,〈银灰旅路〉的沃尔卡是这么说的……『无论攻略认证是否存在过失,他都没有任何责备你们的意思』。」
(搞什么啊,耍什么帅啊……!!笨蛋吗……!? )
在说出那些话之前,他又压抑了多少感情呢?
究竟要有多么强大的内心,才能说出那种话啊。
虽然在被阿尔法娜玩弄于股掌之间之后,这都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但总之,迪诺原本就是这样的人。
啊啊,原来如此——他打算连芙莉克希尔他们都庇护吗?
「——阿尔卡希尔大人,请让我也做同样的梦吧。」
「呵呵,不用说的这么文绉绉的也没关系的。」
「他究竟是以什么样的心情说出那些话的呢……这一点,我也无法想象。」
毫不客气地说,迪诺就是个笨蛋。
听到尤莉莉娅斯那如同星尘般的声音,尤莉莉娅斯抬起了头。或许是因为已经不需要再使用力量了,她将瞳孔隐藏在了如同人偶般精美的眼睑之下。
「好了……既然讨厌的人已经睡着了,有些话我想告诉你们。」
「不是的!!」
尤莉莉娅斯所说的,简直让人无法相信是出自一个比自己还小的青年之口,
「原来如此。」
「最后,你们还有什么要说的吗?如果没有的话,就进入裁决阶段。」
然后,雷克斯也接着迪诺说道。
「——真是的,没办法啊。那我也奉陪你们一下吧。」
「既然在迷宫最深处等待着的魔物是〈夺命者Grim·Reaper〉,那就意味着无论是什么样的形式,牺牲都是无法避免的。所以,没有任何人丧命,只用自己的一只眼睛一条腿就解决了一切……反而是幸运的。」
如果能用自己的眼睛和腿代替他失去的部分的话,芙莉克希尔恨不得现在就剜出来、砍下来后交给他。
弗茨之前确实说过 —— 沃尔卡在经历了生死一线的重伤之后也完全没有消沉,反而为了早日回归社会而努力着。
这时,一直沮丧地沉默着的迪诺,终于开口了。
「正如迪诺所说。我们根本无法想象,面对那个〈夺命者Grim·Reaper〉时的恐惧究竟有多么强烈……所以,拜托了。」
非要说的话,他和迪诺是不同意义上的笨蛋。那边是笨蛋,这边也是笨蛋。真是的,怎么〈炎龙爪牙〉的男人们全都是笨蛋啊。
出乎意料地,迪诺用尖锐而响亮的声音打断了她。从芙莉克希尔的角度也能明显地看到,他紧握的拳头在颤抖着。
不是之前那幅沉迷女色、精神萎靡的样子。而是笔直有力,甚至可以说是带着怒意地瞪视着圣女,
然而,
但是,正因如此,
终于……终于,芙莉克希尔觉得自己所认识的那个〈炎龙爪牙〉似乎回来了。
雷克斯和迪诺露出了肉眼可见的惊慌失措的样子,看起来非常搞笑。
「诶?等、等一下芙莉克希尔,你没必要在这件事上陪我们啊!这是我们必须独自面对的问题……!」
「就算说是梦,但对手可是那个〈夺命者Grim·Reaper〉啊!?」
「我知道啊,那种事。」
这两个家伙偶尔也会说些有道理的话 —— 没错,他们所有人都应该尝尝和〈银灰旅路〉相同的遭遇。才能体会到当时那些孩子们究竟有多么恐惧,有多么痛苦。只有亲身体会了这些,芙莉克希尔才算是有资格去见他们。
所以,她露出了笑容,说道。
「我啊,很喜欢〈银灰旅路〉的孩子们呢。所以,必须要给让那些孩子们受苦的死神那家伙一点颜色看看,不然我可不甘心。」
「「……」」
那一瞬间,雷克斯和迪诺突然恢复了冷静,用非常微妙的表情偷偷地交换着眼神。怎么了?芙莉克希尔感到奇怪,
「……我说啊,芙莉克希尔。虽然我们知道你喜欢正太,但相差将近十岁也未免太……」
「虽然我们没有资格说你……但至少不要对那边做出失礼的事情啊?」
「你们真的没有资格说我吧……!!」
看来比起死神,似乎有必要先给眼前的这两个人一点颜色看看。给我记住了,芙莉克希尔暗暗发誓要报复。在梦里的话,就算狠狠地揍他们一顿应该也不算犯规吧,大概。
阿尔卡希尔见状叹了口气,
「……随你们便。后悔了可别怪我。」
雷克斯苦笑了一下,不知为何,语气稍微爽朗了一些。
「我们就是为了后悔才去的啊。」
「你耍什么帅啊……」
「就算是现在的我也知道不该在这种时候耍帅……」
「阿托莉小姐,你怎么看?如果,真的是那个队伍的错的话……」
阿托莉在这件事上已经后悔过无数次了。她一直认为,就算攻略认证真的存在失误,就算决定去那个迷宫的是丽泽尔,就算触发转移陷阱的是尤莉缇娅。但只要阿托莉自己能够好好地保护了大家,就不会有这么多的问题了。
尤莉缇娅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阿托莉,然后,嘴角浮现出温柔的笑容。
尤莉缇娅坐起身来,注视着阿托莉,静静地微笑着。
在阿托莉投下的小小阴影下,疲惫不堪的尤莉缇娅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回答道。
阿尔卡希尔的长发再次闪耀起苍白色的磷光。不久,芙莉克希尔感到自己的精神仿佛正在与身体剥离,仅仅几秒钟,她就完全失去了意识。
如果告诉别人,恐怕谁都不会相信 —— 尤莉缇娅开始正式进行剑术修行,至今还不到三年。
阿托莉得意地挺起胸膛,
阿托莉觉得尤莉缇娅站不起来也是情有可原的。虽说中途休息了几次,但自从到达丰饶街以来,她们已经持续锻炼了六个多小时。在尤莉缇娅这个年纪的孩子,除非是像阿托莉和沃尔卡这样的少数例外,一般来说体力还不足以应付这种锻炼。
阿托莉坐在尤莉缇娅旁边,摸了摸她的头。脸红的尤莉缇娅嘴巴动了动,然后,
汗水从尤里提亚的额头上滑落,形成一颗颗小巧而美丽的汗珠。
/
「把一切都归咎于那个队伍,然后说『啊,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我没有错』——这种想法是不对的。」
「嗯?」
而且,她继续说道,
「阿、阿托莉小姐,一滴汗都没出,好厉害啊……」
阿托莉的脑子不太灵光,说实话,她对攻略认证的过失没什么概念。但她大概觉得,这应该指的是对方没能提前发现尤莉缇娅不小心触发的转移陷阱之类的事情吧。
「……阿托莉小姐。」
「今天,大圣堂不是在进行审判吗?就是……那个队伍的。」
「唔……」
「哇、哇哇……」
「我,和阿托莉小姐的想法是一样的。逃避是不对的,对吧。」
阿托莉轻轻地点了点头。前几天,沃尔卡和〈白亚的圣女〉单独谈话的时候,大家在外面等待时,安洁告诉了她们这件事。因为负责迷宫〈古泽尔〉攻略认证的队伍存在过失的嫌疑,所以大圣堂将会对其进行审判。
于是,她回答道。
她回想着〈银灰旅路〉众人的身影,想着等一切结束后一定要去见他们。
「嗯。」
她仍然要为了这个世界上唯一值得她尊敬的战士,奉献一切。
「……哈啊。我还差得远呢。」
「……那么,开始了哦。」
「尤莉缇娅,越来越厉害了。很厉害很厉害。」
她真的,很厉害。
而在这短短的三年里,她正以惊人的速度追赶上了阿托莉的背影。
「我的心情,不会有任何改变。这具身体,这颗灵魂,直到死去的那一天……不,即使死后,也会永远属于沃尔卡。」
「因为我锻炼过。」
因为那个『过失』,让同伴的生命受到了威胁。甚至差一点就全员被杀了。不过自己还是在千钧一发之际化险为夷了 —— 沃尔卡这个人,一定会把自己的伤势抛在一边,这样想吧。
「如果那个队伍真的有过失的话……最痛苦的,其实一定是前辈。」
现在的差异其实纯粹是由于到今天为止积累的锻炼时间上的差距造成的。在才能被发掘之前,尤莉缇娅还太小,那时候的她与其说是锻炼,不如说每天只是单纯地凭着喜欢挥舞着木剑而已。而在才能被发掘之后,她又因为愚蠢哥哥们的阻挠,不得不离开了挥剑的生活。
那样即是在逃避自己犯下的罪过,也是对不惜一切奋战的沃尔卡的觉悟的侮辱。无论责任在谁,阿托莉让沃尔卡受伤的事实都不会改变。不能把别人的罪过,当作自己可以逃避的免罪符。
芙莉克希尔他们一下子老实了下来。
「喂,要做就快点……我已经很困了……」
之后,如果被认定存在过失的话,圣女们会负起责任,对他们进行裁决。
「没、没事……」
「…………………………」
「那、那个,稍微休息一下可以吗?」
然后,他仍然会在表面上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为了至少能保护同伴,今后也继续压抑着自己的感情。
「——如果连这都做不到的话,我就没有活着的意义了。」
「没事吧?」
「不、不是的,我没有在耍帅!?」
「……差不多,该结束了吧?」
两个人就这样沐浴在微风之中。丰饶街丰沛的草原的香气中,混合着圣廷街淡淡的海风的味道。忽然,尤莉缇娅想到,沃尔卡和丽泽尔是否也闻到了这股香气呢?希望他们两个今天也能好好享受这份时光。
「那个队伍,今天的审判中教会会进行裁决。我想,前辈也不会希望更多了。所以……」
「我们必须更加努力,变得更强,才能好好地支持前辈。哪怕只是一点点,无论是什么事情,无论何时——」
尤莉缇娅有些犹豫地说,
尤莉缇娅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在丰饶街一处周围空无一人的的宁静原野上,尤莉缇娅气喘吁吁地仰面躺着。阿托莉等了一会儿,尤莉缇娅也没有要起来的样子,于是阿托莉走近她,双手撑着膝盖,从上方注视着尤莉缇娅的脸。
她桃色的瞳孔中,寄宿着仿佛在诉说这就是自己存在的意义一般的、凄绝的思念。
阿托莉不觉得有什么奇怪的。相反,她对尤莉缇娅也对沃尔卡抱有如此强烈的感情而感到高兴。
所以,她也笑了。
「嗯。——绝对,不会让沃尔卡孤单一人的。」
「是的。大家会一直,一直在前辈身边……」
阿托莉已经向自己心中的神明起誓了。她希望沃尔卡能够幸福。所以阿托莉要留在他身边。作为他的利刃,永远存在下去。
『为了这个人而死』——这正是〈阿尔斯瓦雷姆族〉唯一的荣耀和幸福。
「……希望前辈和丽泽尔小姐,今天能够玩得开心呢。」
「明天,换尤莉缇娅和沃尔卡出去玩怎么样?那样的话后天就轮到我了。」
「唔、唔唔唔……!」
又吹来一阵微风。
这次的风中,混合着草原、大海,还有某种甜美的花香。
/
—— 然后,在审判应该早已结束的、临近傍晚的圣廷街。
「喂喂喂,沃尔卡……我可是听说了哦?库库库,你真的把右眼和左腿都搞没了啊。哎呀呀~~~真是可怜啊,前途无量的A级冒险者大人竟然落得如此下场!」
我,不知为何被一个醉汉缠上了。
等等,师父,不能在这里用魔法。真的不行啊!
————Tips:芙莉克希尔————
罪恶感的方向稍微有点扭曲的女战士。喜欢守护年下孩子们的成长(正面表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