度过了一整天的欢声笑语后,却在最后一刻让心情跌落谷底。
明明是自己和沃尔卡两个人一起度过的愉快假日,却因为被那样的醉汉盯上,让一切都化为了泡影。好不容易能够不受任何人打扰的独占沃尔卡,一起散步,购物,品尝美味的甜点,尽情地放松 —— 今天明明是如此快乐的一天,但这段记忆却在最后仿佛被染上了苦涩的灰色。
在距离〈勒・布凯〉 还有一段距离的、黄昏的归途路上,丽泽尔被沃尔卡牵着手,无精打采地走着。出发的时候明明也是同样由自己牵着他的手,但当时那种朝气蓬勃的心情,现在已经荡然无存。甚至要不是因为现在能和沃尔卡这样牵着手,丽泽尔恐怕早就蹲在地上动弹不得了吧。
——『冒险者也好,剑士也好,你这家伙给我赶快转行吧。你这副样子还怎么战斗?还怎么挥剑?当然不可能了吧。给我放弃吧,现在就放弃。看着你这样子就觉得碍眼。』
这个世界上,竟然存在着能如此嘲笑沃尔卡伤势的人。
这个事实让她感到悲伤、悔恨,以及难以原谅。
「……对不起啊,师父。在最后关头让你扫兴了。」
「诶,」
「不该和那种家伙纠缠的。应该更早让他闭嘴才对。」
沃尔卡停下脚步,脸上带着后悔和疲惫的表情,回头看着丽泽尔。她慌忙思考了几秒钟,
「……是、是啊。对付那种家伙,你就该毫不留情地直接揍飞,让他闭嘴才对!沃尔卡一遇到自己的事情时,总是太迟钝了……」
明明遇到别人的事情时,他会立刻变得冷静果敢,但事情的矛头一旦指向自己的时候,他却总是抱着不想把事情闹大,最好不要动武就能解决的想法。当然,丽泽尔并不是希望沃尔卡变成一个不管什么事情都用暴力解决的粗鄙之人。但面对拉姆齐的那些侮辱性言论,即使沃尔卡狠狠地回揍他一顿,旁观者中也不会有人指责才对。
「嗯。下次我会那么做的。」
「……那就好。」
但是,就算当时在更早的阶段就让拉姆齐闭嘴了。丽泽尔还是觉得,在回家的路上,自己仍然会是这样无精打采地走着,这一点大概也不会有什么改变。
因为,沃尔卡之所以会被那种家伙盯上,是因为他失去了一只眼睛和一条腿。
而沃尔卡之所以会受这么重的伤,正是因为丽泽尔。
因为她,没有尽到队长的职责。
因为在面对珍视之人的生命正在消逝的现实时,她只是感到恐惧、哭泣,除此以外什么也没有做,只能被沃尔卡保护 —— 也正因于此,即使是现在,她也只是在让沃尔卡仍然遭受痛苦。
这让她感到撕心裂肺般的痛苦。
那么,总有一天。
丽泽尔对着一无所知的沃尔卡的背影,无声地动了动嘴唇。
「——沃尔卡、」
沃尔卡的声音中没有任何愤怒或悔恨,反而充满了豁然开朗的通透感。
——每当强烈思念沃尔卡的瞬间到来,这种感情就会变得越来越无法控制。
即使下次也勉强忍住了,那再下一次呢?
「……回去吧。」
眼泪如泉水般涌了出来。
——但是,下次呢?
沃尔卡,你真的,真的知道吗?
她将那甜蜜的、如同金色的蜂蜜般缠绵的思念,倾注于眼前的存在。
然而沃尔卡却用不屈的眼神,毫无畏惧地回答。
(——沃尔卡)
当然,丽泽尔也丝毫没有想过沃尔卡会输给那种家伙。但是,即便如此……
「对不起、对不起,沃尔卡……!如果沃尔卡没有受那么重的伤的话。」
沃尔卡,你真的知道吗?
如果要战斗的话,就必须取得毫无争议的、彻彻底底的胜利。不能让对方在事后抓着独眼独脚做文章。……这绝对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如果丽泽尔站在沃尔卡的立场上,她觉得自己无论如何也无法摆脱各种糟糕的想象。
她再次深刻的认识到,是自己毁掉了自己最珍爱的弟子的人生。
「沃尔卡——…………」
她有种感觉,仅仅这样搂住他的脖子,对自己来说是远远不够的。面对沃尔卡,这个她在整个世界中唯一的爱徒,这个丽泽尔一生中最重要的人,她想更多、更深入、全心全意全身全灵地拥抱他。想要把他的一切都变成自己的东西,她就是这么无法自拔的抱有 —— 如此无可救药的感情。
无数的思绪接二连三地涌来,汇聚成巨大的波涛,在自己的内心深处产生着共鸣,蹂躏着丽泽尔的内心。这些想法仿佛随时都会冲破内心的束缚,在体内四处翻腾不休。心脏痛苦地尖叫着,身体在不知不觉间几欲受控制地行动起来。
「呜……呜诶、」
高兴的心情,悲伤的心情,难过的心情,愤怒的心情,悔恨的心情,幸福的心情,罪恶的心情,所有的这些心情混杂在一起,变成了混乱而沉重的思绪。
沃尔卡总是这样。明明遭受痛苦的是他自己,但他考虑的却总是周围的人。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别人毫不犹豫地向前迈进。
「……嗯。」
「师父,您真的没事吧?没事吧?」
所以丽泽尔,甚至不知道自己心中究竟发生了什么。就向着与她平视的沃尔卡伸出双臂,环绕住他的脖颈……然后紧紧地,如同怀抱珍爱之物一般地搂住了他。
但她的心脏,依然痛苦地叫喊着。
冒险者是彻底的实力至上主义。不管是孩子、女人,甚至是伤员,只要展现出实力,就能证明对方没有资格说三道四。只要展现出不容置疑的力量,就能让他们明白:想说闲话,先打赢我再说。
「……师父。」
沃尔卡轻轻地拍打着丽泽尔的后背,这温柔的冲击让她猛然清醒过来,慌忙松开了环抱沃尔卡的双臂,
「呜哦。……师父?」
「怎么会。」
「哎……你小子总是让师父担心啊。」
丽泽尔,已经无法在离开沃尔卡之后活下去了。走路的时候要牵着手,睡觉的时候要睡在同一张床上,即使什么也不做的时候也要和沃尔卡待在同一个空间里,如果不能这样感受到他的存在,丽泽尔就无法获得生存的实感。
虽然她用这样的话语掩饰了过去。
现在,她还能忍耐。她还在不断告诉自己,自己是沃尔卡的师父,沃尔卡相信着自己,自己不能背叛这种相信。她就是靠着这点仅存的微不足道的理性勉强压抑着自己。
「那种家伙,将来大概还会陆续出现吧。你看,他当时也说了吧:『在公会里也被传的沸沸扬扬』。」
仅仅是因为自己对沃尔卡产生了混乱的思绪,丽泽尔的脑海中就一片空白。
一男一女十指相扣。夕阳下的道路上,俩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丽泽尔紧紧地握着这个世界上对她来说最珍贵的人的手指,不让他逃走。
总有一天,丽泽尔一定会——
「……真、真是的。沃尔卡,真是个笨蛋……」
「师父,你怎么了?师父?」
光是压抑住自己内心中翻滚的这种感情,就让她感到头晕目眩,快要倒下了。
一旦事关丽泽尔,沃尔卡立刻变了脸色,单膝跪地。
丽泽尔没有撒谎。因为沃尔卡真的让她陷入这种莫名的情感之中。让她的心灵一步步坠入疯狂的深渊。
「因为我可不能让师父露出这样的表情啊。」
「沃尔卡,你不害怕吗……?」
「唔……」
那一瞬间,丽泽尔感觉自己内心深处有什么东西,无可救药地陷入了混乱。
他拿出随身携带的手帕,温柔地擦拭着丽泽尔的眼泪。
明明沃尔卡的声音就在自己耳边清晰地响起,但他的呼唤却无法顺利地传达到自己的意识中。不行了,她想。每当这样强烈地思念沃尔卡的瞬间到来时,她都能感觉到自己越来越无法控制自己的感情。
「所以,就像师父说的那样,我要早早地狠狠地揍他们一顿。这样的话,说不定就能一次性让其他家伙闭嘴。」
「——……」
「我没事。不如说,我觉得这反而是个好机会。」
「——啊」
——我,总有一天,真的,会忍不住的哦?
/
「——前辈。今天发生的事情,我从丽泽尔小姐那里听说了。」
「啊啊……抱歉,但事已成舟,所以明天我——」
「没关系,明天沃尔卡将不战而胜。」
「……嗯?」
「是的。拉姆齐先生,是叫这个名字吗?那个人,接下来好像会遭遇不幸的事故(・・・・・)……」
「嗯。非常不幸的事故(・・・・・・・)。」
「………………………………」
「啊,对了前辈,我们接下来还有点杂事……」
「你们给我等一下。拜托二位冷静点啊。」
/
第二天早上。完成了日常的例行锻炼后,我们出发前往公会,终于打开了直到今天都一直避而远之的刻有〈剑与杖〉标志的大门。
昨晚回到旅馆后也过得惊心动魄。得知昨天冲突经过的尤莉缇娅和阿托莉开始兴致勃勃地策划着暗算拉姆齐的计划,为了阻止她们,我感觉耗费了足足一周的胃疼量。那个作为战斗民族一员的阿托莉想这么做我还能理解,但尤莉缇娅不应该是会想出这种危险事情的无邪孩子啊……!「说前辈坏话的家伙,一个都不能放过哦?」说这句话时歪着头,声音毫无起伏的尤莉缇娅,实在是既美丽又让人毛骨悚然啊,以至于我劝说的嘴角都不自觉地抽搐。
就这样,我们刚一踏进公会,周围的冒险者们的视线就齐刷刷地集中到了我身上。「喂,那家伙……」、「啊啊,果然……」四面八方传来窃窃私语的声音。自从我们回到圣都以来已经过了三天左右,果然关于我的身体状况的传闻已经传开了。
「……………………………………」
师父她们杀气腾腾的回瞪了过去,冒险者们纷纷露出了『糟糕』的表情,移开了视线或者吹起了口哨。目前看起来大部分人都姑且没有明显的恶意,似乎只是不知道该如何对待我这个烫手山芋。
总之,我先让接待员叫一下香农。然后没过几秒,香农就从里面的楼梯上连滚带爬地冲了下来。
「沃尔君!!」
从一开始就兴奋地冲过来的她,犬耳般的呆毛比平时更加挺立,
……嘛,不过确实也有少数人用不怀好意的眼神俯视着我。那些家伙大概就是拉姆齐的同伙吧?
「是啊。为此,我正在找人帮我寻找更好的义肢。」
不过我姑且还是需要确认一下,如果是公会认可的决斗,那就会禁止使用具有杀伤性的攻击,这样基本上不会出现危及生命的伤势。但即便如此,对尤莉缇娅她们来说,仅仅是『让我一个人战斗』这一点,估计就会让她们难以接受了。
没有一丝『输了该怎么办』的不安。但也没有因为『非赢不可』而感到急躁。
「你不是仅仅因为兴趣才挥剑的吧……你是真的想继续当『剑士』吗?」
「小子,你没忘记昨天我对你说的话吧……被说了那么多还不放弃吗?」
「怎么了?」
B级冒险者,拉姆齐。
面对这个决定人生道路的分水岭,这种仿佛被命运考验着的感觉 —— 我全身的血液开始无法抑制地沸腾起来。
一个是配置了各种训练器具,让任何人都能自由训练的自由区域。今天在那里也能看到一些冒险者和同伴一起锻炼,或者老手正在指导新人战斗技巧。
「哈……这样啊。」
「决、决斗?」
我慢慢地摇了摇头。如果真的在这里接受大家的帮助,也只会落人口实,让人说些『逃避决斗』、『躲在女人背后』之类的话。
作为圣都的冒险者来说,他也算是比较资深的一员,曾经也有过不少和A级队伍组队完成委托的经验。如果只论实力,他晋升到A级也不奇怪,但因为说话难听、性格孤僻而拖了后腿,就这样一直停留在B级。
我瞪大了眼睛。所谓决斗,就是字面意思上『既然如此,就用拳头来解决问题吧』的手段,这是冒险者圈子内解决纠纷的最终手段……诶,这该不会是在说拉姆齐的事情?
「我、我听说了啊!? 沃尔君你这个笨蛋,为什么要进行决斗这种乱来的事情!?」
阿托莉看起来也在强忍着涌上来的感情,
「沃尔卡先生,不要输给那种家伙——!」
而另一个,则是用于技能测试和实战形式训练的战斗区域。
我早已预料到,自己身受重伤这件事会很快传开,但真的面对这种情况时该如何处理,我却一直拿不定主意。所以,这大概就是那个混蛋神明的旨意,让我借此机会彻底解决问题的的意思吧。
……啊啊,果然,我骨子里就是那个剑鬼老头的孙子啊。
「沃尔卡,现在的话我还可以——」
「沃尔君!!尽管放手去做吧——!!」
我以为是哪里搞错了,所以试着追问了一下,结果……
回头一看,大家果然都露出了非常严肃沉重的表情。尤莉缇娅更是眼含泪水,
我现在脑子里唯一想的,只是遵从内心的想法,挥舞剑刃而已。
「我相信你一定能做到的——!!」
「不如说,『正因为被说了那么多』,所以才不会放弃吧。」
而现在的那里,我和拉姆齐被比我想象中还多三倍的冒险者人群包围着,正面相对。
然而,现在站在我眼前的这个男人,与其说是失去了干劲、堕落了,不如说——。
听到这场对决传闻的人越来越多,聚集到竞技区域的冒险者也越来越多。……这人数,该不会已经有上百人了吧?在我的人生中还从未在这么多人的面前挥过剑。稍微有点紧张了……
「真的,又要战斗吗……!? 为什么总是前辈,像这样,这样……!!」
「真是的,不管是谁,为什么不能就那样活着——」
另一方面,座位上也有很多资深冒险者的身影。但是其中并没有人为了抬杠年轻人而支持拉姆齐,反而只是脸色沉重的观察着我,说着『认真对付那种人有必要吗……』。
师父她们从二楼俯视着竞技场 —— 虽然是在地下,但说那里是二楼也没问题吧?总之,在二楼的观战席上,香农和不少认识的冒险者队伍正在为我加油。或许是因为拉姆齐平日里的所作所为吧,年轻一代似乎大多都站在我这边,但其中也有人表情扭曲地说着『受了那种伤怎么可能赢……』。
他一脸不爽的皱着眉头。那样子与其说是不高兴,不如说这或许才是拉姆齐这个男人的常态。
「——昨天的回答没有改变吧。」
介绍一下,公会的地下训练场主要由两个区域构成。
「因为那个叫拉姆齐的人已经提出了决斗的申请啊!? 地下训练场,已经聚集了好多人……!」
昨晚的他口出狂言或许确实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被酒精影响,但现在的拉姆齐,说话的方式却很理性,双脚也稳稳地站在地上。他用锐利的眼神打量着我,
这个世界有些时候其实挺单纯的。因为像这样『既然如此,就用拳头来决定吧』的方式是被认可的。
「没关系的。」
拉姆齐嘟囔了些什么。但是被周围的喧嚣声和加油声淹没了,我听不太清楚。最后,他简短地挠了挠头,抬起头,
「喂,沃尔卡。」
为什么要这么极端啊!普通的切磋两下不就行了吗!
昨晚的拉姆齐,就像是典型的败犬醉汉,但过了一夜酒醒之后,他的姿态多少恢复了作为一名经验丰富的冒险者的风范。这样重新面对面一看,他腰间那把老旧的剑,与其说是没有得到妥善的保养,不如说是饱经风霜的、可靠的伙伴。
喂,不要用这种用来挽留准备牺牲自己而战斗的同伴时才会用的台词啊。
「如果我不出面,对方是不会善罢甘休的。如果我不这么做,下次类似的矛头可能会指向你们其他人……那种事情,我绝对无法接受。」
「前辈……!」
大概从十年前开始,不知为何他明显失去了干劲,走上了逐渐堕落的道路,最近的功绩也不理想,每天过着只是随便赚点钱就泡在酒馆里的日子。不知道已经多少次被公会忠告说这样下去会被降级了。然而公会也对他这样子有点束手无策 —— 以上就是香农告诉我的,关于拉姆齐这个人的情况。
「你小子,到底有没有认真地思考过自己的人生?」
「……哈?」
突然对我扔来了一个宏大的话题,让我感到有些不知所措。人、人生?怎么突然谈起这个?
然而,拉姆齐只是非常认真地说,
「你是不是现在还在觉得,昨天只是运气不好,碰巧被一个垃圾醉汉盯上了?你今天在来这里的路上究竟在想什么?……你究竟有没有认真地考虑过自己要选择的道路?」
这家伙,居然刚才一脸淡定的说自己是『垃圾』……不,他到底想说什么啊。我们不是要决斗吗?
但是,拉姆齐的语气意外地严肃,给我一种无法插嘴的感觉。这时,拉姆齐突然大声喊道,
「喂,西蒙斯!!」
「呜!?」
观战席上,一个男人跳了起来。拉姆齐指着那个男人,
「你前几天不是说过吗……『什么拔刀术之类的,我早就觉得很可疑了』!!」
「不、不,那个……当、当时是喝醉了!不是认真的……!」
「罗伯特!!」
他又指着另一个男人,
「你不是说过『拖后腿的家伙就该快点从队伍里滚出去啊,那样的话我就有机会和阿托莉酱她们组队』吗!?」
「噗——不、不不不,我可没说过啊!?」
「喂,那边的两个人——!!等这件事结束了,给我到小黑屋里去!!别想逃哦!?」
「「大叔们的嫉妒心真是太差劲了!!!」
沐浴在以香农为代表的年轻一代所发出激烈的嘘声中,拉姆齐把目光转回我身上,嘴角带着冷笑。
不过,那笑容似乎不是针对我的。而是对着不在这里的任何人 —— 而是对着某个遥远的幻影。
谁能否定不会有第二次
但是,我就是不甘心啊。
「——拉姆齐。」
仿佛,他正被无法抹去的记忆所折磨。
他知道,自己现在所做的只是迁怒于人。即使有再多的理由,把这份像脓疮一样溃烂了十多年的诅咒般的情感发泄到沃尔卡身上,都是完全错误的。
如果因为自己就此放弃,而导致下一次自己在关键的时刻无能为力,什么也做不了。然后只能悲催的想着如果当时坚持不放弃的话,或许还能稍微改变些什么 —— 如果真的遇到了这样的现实,恐怕无论死多少次都无法瞑目吧。
而我知道这一点,是因为我知道那个即使失去了一切也要继续挣扎的主人公的身影。
那是十多年前的往事 —— 但至今仍历历在目,是拉姆齐人生中最糟糕的记忆。
让我更加 —— 更加的,迈入剑之极境吧。
但是,作为知道选择过类似道路的人的结局的人,他不管怎么做都无法抑制内心的沸腾。
因为我了解这个世界。因为我已经意识到这是一个糟糕透顶的黑暗奇幻世界。
「如果只是你一个人的话,确实可能不管被说什么都无所谓。但是,那些话可能会被你身边的同伴听到,她们会怎么想?昨天那件事之后,你的那位师父大人是什么表情?」
我打断了拉姆齐的话,瞬间解除了爱刀的〈装具化Accessory〉。
「……………………」
仿佛,他亲眼目睹过、亲身体验过这一切。
毕竟,我从一开始,就打算让所有聒噪的家伙乖乖闭嘴。
「——喂。喂,你在那儿发什么呆啊。给我醒醒。」
仿佛,他正试图挡住我的去路。
「你大概也隐约明白吧……这个世界上,可不只是有会支持你的好人。像我这样的垃圾也是大有人在。今后你也一定会不断遇到。昨天我对你说的话,就是你今后可能会不断听到的、垃圾们说的话。」
但至少,我能理解他话中的含义。
这和与尤莉缇娅她们每天早上进行的锻炼完全不同。
「我知道你说的意思。但是你也说过吧,不管怎么说,垃圾都听不懂人话的。……那么,已经不需要废话了吧。」
「……啊。啊啊,拉姆齐。抱歉,我走神了……」
在这样的世界里,让我放弃自己唯一不断磨练至今的拔刀术,我怎么可能乖乖点头答应?
即使是现在,仍能感受到那种神经被剐蹭般的不适感。
——老实说,我不太明白拉姆齐到底在想什么。虽然能理解他话中的含义,但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对我说起这些。为什么对和他毫无关系的我说这些?为什么要突然阻止我……不,这说到底真的算是在阻止吗?如果是的话,那昨天的那些谩骂难道不仅仅是醉汉的胡言乱语吗?不、怎么想都不明白。
在这个舞台上,只需要一把剑,和一个应该打倒的敌人,仅此而已。
拉姆齐的真意是什么,我才不管呢。战斗之前不需要这种无畏的噪音。我拔出爱刀,通过右手的触感,将精神与爱刀融为一体。流淌在全身的血液变得澄澈,将我意识中的一切杂念抹去。
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会在困难的时候伸出援手的神明。
「真是的,别这么早就开始犯老年痴呆啊。你才多大啊,就你现在这状态,什么时候才能复出啊。」
真是久违了 —— 在不知道对方有多强、使用什么样的剑术、擅长什么样的魔法的情况下,进行真刀实枪的战斗。
在这个视野中,只需要『斩』与『不斩』的区别,仅此而已。
「哈哈,说的也是。——或许,是有点累了吧。」
/
「如果你真的想继续当『剑士』,不管是人类还是魔物,你都必须亲手击溃、踩过所有碍眼的家伙……你这一辈子,都要用你这副身体。『果然还是做不到』这种结局,是会把那些相信你、追随你的同伴们一起推入深渊的Bad End啊。」
「什么觉悟和实力,我现在就用这一剑全都展示给你看。」
最近几天,这段讨厌的记忆一直萦绕在自己脑海的深处。
以前开始,他就看不惯沃尔卡这个青年,这是事实。因为不管怎么说,这小子总会让他想起以前的某位朋友。那也是一个除了用剑生存之外一窍不通,被同伴环绕登上A级的高峰,作为冒险者前途无量的家伙。
「……!!」
我用左手握住剑鞘,笔直地指向拉姆齐。
「如果你没有那样的觉悟和实力,就让我在这里——」
「而那些会对伤员指指点点的垃圾,不管你怎么说,他们都听不懂人话的。 就算你和同伴一同解决了问题,那些垃圾也只会更加觉得自己的歪理是有道理的……所以你只能一个人用自己的实力或结果来让他们闭嘴。但是,你现在这副身体,能做什么?」
我开始剥离一切。
如果上天能绝对保证,今后我和师父她们能永远过上和平安全的日子,那我即使放弃了剑也没关系,这都还好说。
是啊……我所选择的道路的前方,大概就像他所说的那样。以独眼独脚的身体依然继续走上剑道。这并不是能得到所有人理解的选择。或许有人会觉得,这只是不甘心失败而在挣扎。也肯定也会有人看不起我。
他深深吸了口气,然后说道,
然后,有一天,那家伙突然失去了一条腿后回来了。
「魔物也是一样,它们都有从容易下手的受伤的人类开始攻击的基本智商。你不可能一个人战斗。但是,谁会接受一个连正常行动都做不到的累赘?在这个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世界里,让一个伤员插手能起多大用处?」
虽然只是我的猜测,但或许这家伙也有他自己的想法,因此才会出现在这里吧。但是,既然他已经为我准备了决斗这个完美的舞台 —— 那就已经不需要再多费口舌了。
「——你小子啊,到底有没有认真地考虑过这件事?」
但是,未来的事情终究谁也无法预料。我的原作知识也都只是些模糊不清的东西,事到如今已经派不上什么用场了。就算是受到原作中最强级别的四位圣女保护的圣都,原作中也可能在几年后因为魔物的入侵而毁灭也不奇怪。
他握紧拳头,咬紧牙关,
「——亮剑吧。」
「只是失去了一条腿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只要有好的义肢,马上就能复出。…………………………没想到会变得如此无法战斗。」
即使那是为了弥补没能保护同伴的罪过,是为了向夺走一切的魔族进行的复仇。
但那位曾经的朋友,还是选择了在任何人看来都无比艰辛的道路 —— 最终撞上了无法逾越的高墙,被彻底击垮。
「今天又差点被C级左右的魔物打败了。又被嘲笑说干脆放弃算了。在公会里也渐渐没有了容身之地。我听到了……他们都在说我不识时务,让我早点认清现实。」
直到最后,他的朋友都在为失去的那条腿的重量,和永不消散的周围人的误解而痛苦煎熬。
「一开始还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觉得不管被说什么都可以无所谓的。……但是,每当面对失去一条腿的现实时,就越来越无法忽视了。」
那家伙的精神一点一点地被消磨殆尽,变得憔悴不堪。
然后,正因为除了用剑生存之外别无他法,所以当面临无法用剑做任何事的现实时,他陷入了绝望。
「牺牲了大家的性命才活下来,结果却落得如此下场。——真是,让人厌恶啊。」
然后在被逼入绝境之后,急于求成,做出了愚蠢的事情,结果最后——。
所以,每当他看到沃尔卡,就会感到烦躁。
这并非是出于老人家的好心想要劝阻莽撞的年轻人。 他只是无法理解 —— 明明光失去一只眼睛和一条腿就已经非常痛苦了,为什么这家伙还要主动选择更加艰难的道路呢。和那家伙不同,你又没有在当时没能保护同伴。不如说,你正是因为保护了同伴才受了伤吧。
你明明可以『功成身退』,为什么还要,为了什么东西而继续前行。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脑海的一角,令人厌恶的记忆隐隐作痛。
这个世界真是糟糕透顶。神明不会保持天平的平衡。幸福和不幸的数量并不平等。上天最擅长的就是面不改色地夺走人的未来,甚至还若无其事地试图将人推入更深的绝望之中。
这小子,真的明白这一点吗?
受伤算什么,这个世界上没有实力就什么也做不了。如果连眼前像自己这样的垃圾都无法击败,那其他就更不用说了。既然如此,为什么,这些家伙一个个的,偏偏要选择这种愚蠢的生存方式——
「……哈。什么啊,那是。」
——就在他脑海中纷乱思绪的瞬间,一切都被彻底吹飞了。
这样就好。
他拔剑出鞘,怒吼道。
果然第一个最可能监禁沃尔卡的会是这孩子。
沃尔卡右手持剑向前,左手持鞘在后,摆出侧身的架势。然而即使是如此稀松平常的动作,也让人忍不住屏住呼吸,沉醉其中。
眼前这位独眼独脚的剑士从剑鞘中拔出剑的瞬间,拉姆齐感到皮肤上传来一阵强烈的麻痹感,让他彻底僵在了原地。全身的汗毛都因为完全不同于恐惧的情感而竖起,纯净的冷汗沿着脖颈流下。
他感到嘴角在抽搐,但还是露出了一个近乎怨恨的笑容。
「啊啊——」
每次认真握剑时,都会逐渐脱离常人领域的剑痴。大概觉得『身体』的缺失可以用『心』和『技』来弥补。
———— Tips:『沃尔卡』 ————
……如果输给这小子的话,那就彻底地、完全地输个精光吧。
现在沃尔卡应该做的,是用无人能及的实力君临天下。
沃尔卡。
———— Tips:『丽泽尔艾露忒』 ————
「你就让我见识一下吧,有本事就让我无话可说!!——让我尝尝什么叫做目瞪口呆!!如果只是徒有其表的话,看我怎么把你打的稀巴烂!!」
输到连这锈迹斑斑的记忆和神经的疼痛,全部都被彻底抹去为止。
另外,预定于下个月3/28发售的第2卷的封面也公开了。
「……没有废话吗。啊啊,这样也好。」
只知道用剑的莽夫,一旦突破极限,竟然会变得如此清爽,真是让人敬佩不已。……看来这个青年,远远超出了拉姆齐的想象,是个货真价实的超级剑痴。
——这家伙,精神真的已经进入了另一个领域了啊。该说是无念无想,还是说明镜止水……
这世界上那些超乎常人的实力者,仅仅凭借身上散发的气场就能压倒他人 —— 这种荒诞不经的说法,现在正在拉姆齐的眼前真实地发生了。不管怎么看都应该是身受重伤的青年,却仅仅凭借身上散发出的斗气,就几乎将整个训练场都染上了他的色彩。
本作的节奏依然很慢,但会继续努力。
「喂喂,不来一招你最擅长的拔什么术吗?」
这将是,天衣无缝、锐不可当的一击。
【作者后记】
在2025年2月23日公布结果的『2024下一部轻小说 大赏』中,本作获得了单行本部门第5名、10代投票第4名、20代投票第4名、男性投票第5名的佳绩。非常感谢各位支持的读者。
在场的所有人都失去了言语,屏息凝神,几乎要被伴随着轻微疼痛的麻痹感吞噬。
对眼前这种落魄的垃圾,就该毫不留情地击溃。
「——」
他试着稍微挑衅了一下,但沃尔卡的回答却波澜不惊。从他翡翠色的左眼中,似乎闪过一道如雷光般锐利的光芒。毫无疑问,他已经踏入了与常人截然不同的境界。
但不可思议的是,完全感觉不到一丝压迫感。划过拉姆齐全身的,并不是那种从上方强行压下来的、令人不快的重压感觉。不如说——更像是踏入清净的领域时一样,身心都得到了洗涤时的『敬畏』感。
在这么多聚集起来的围观者面前,上演一出独眼独脚的年轻剑士,击败某个垃圾冒险者的痛快谈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