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听见了呼喊声。
「啊啊啊啊啊啊啊——!? 沃尔卡,沃尔卡——!? 你不要死!!不要死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
「前辈!? 前辈,振作起来——呜哇!?」
真吵啊。我的意识模糊不清,眼前分不清上下左右,只能像翻身一样笨拙地挪动着身体。
——看来我短暂地失去了意识。
师父正在大声地嚷嚷着。真是的师父你也太小题大做了。亏你平时总是装出一副老成持重的语气说话,一有事就倚老卖老地摆出前辈的架子,结果一遇到突发状况就慌乱得六神无主。我只是为了保护同伴,稍微撞了一下身子,受了点轻伤而已,一・点・都・不・疼。
我感觉到有股黏糊糊的液体,从脸上流下来。
「呜啊,……啊,是药水吗?谢谢啊……」
「哎,什,什么,你在说……沃尔卡,你到底在说什么!? 沃尔卡!? 不,不要,不要啊,振作起来啊啊——!!」
师父的声音更大了。奇怪,这液体如果不是药水的话,那是什么?我随便用手背擦了擦脸,视野稍微清晰了一些,然后就看到了师傅那张夸张到不行的哭脸,
——以及她身后,高举着镰刀的『敌人』。
我为自己反应迅速感到庆幸。我像闪电般地跳了起来,抓住师傅的手臂,打算带着她一起全力向后跳跃 —— 本来应该是这样的。
然而,就在我拼尽全力拉住师傅手臂的时候,我的身体绝望地失去了平衡。结果,面对敌人那势大力沉的凶狠一击,我什么也做不了。
「————!!」
幸运的是,我们并没有被直接击中。我只是被镰刀的尖端轻轻擦过,几乎可以说是成功躲开了。别说致命伤,就连让我痛得倒下的程度都算不上。
——如果那把镰刀,不是有着大到超过我身高的夸张尺寸的话。
我的右脸就这样被彻底砍中了。从额头到脸颊,连同右眼,被整整齐齐地切开。我感觉自己的脑袋都要裂开了,剧烈的疼痛席卷全身,我就这样无力地瘫倒在地,无计可施。
师傅发出了仿佛是自己被砍中一般的惨叫声。
——〈夺命者(Grim·Reaper)〉。
(啊,该死——)
师傅一边像是做梦一般说着胡话,一边用颤抖的双臂笨拙地抱住我。她既没有试图拖着我逃跑,也没有试图让自己与敌人拉开距离,她只是拼命徒劳地想要抓住我这条即将消逝的生命,这是多么无力,多么虚幻的防御反应啊。
因为,这里有一个知道『原作』的人。我还依稀记得,如何打败它。因为它很快就会被即将登场的原作主人公,用那种方法轻而易举地消灭掉。
我想起了原作中,主人公用魔力强行驱动受伤的腿战斗的场景。虽然我已经记不清其中的原理了,但好歹我也是在这个世界生活了十七年的冒险者,在这一刻我也没道理做不到吧。
我本来就对那个全灭结局很不服气。
(——不,不对)
而我们最后的希望,队伍里的另一位剑士 —— 她被远远地击飞到墙边,别说是站起来了,就连挤出声音都做不到。喂喂喂,她可是我们队伍里最娇小的女孩子啊,居然把那么小的孩子打飞,这家伙还有没有人性啊。不过魔物这种玩意儿当然没有人性啊,真是一群该死的家伙。
「对不起,对不起,沃尔卡,都是我,都是我,都是我——」
它是能给冒险者带来绝望之死的存在。所以,它并不会急着杀死对手,而是会尽情地展现自己强大的即死技能,炫耀自己不死的肉体,用毫不讲理的实力差距,慢慢地玩弄猎物,最终夺走陷入绝望的敌人的性命。
——我认识这家伙。
很好。
就算不看她的脸,我也知道,她已经『彻底崩溃』了。师傅她,从以前起就一直都是这样,表面上装出一副成熟稳重的样子,实际上却非常脆弱。我真是个不称职的弟子,对不起啊。
一种奇妙的感觉涌上心头。我的脑海中一片清明,冷静到近乎冷酷,我现在正在淡然地 —— 在生气。
换句话说,这家伙就是个不可救药的『轻・敌・大・意・的・家・伙』。
(为什么——到现在才……)
与其照着原作走向Bad End,不如彻底毁掉它再死。
眼前的怪物确实是个规格外的魔物。和那些喽啰完全不是一个次元的存在。它拥有着压倒性的攻击力和近乎犯规的不死性,只要被它的镰刀击中,就必死无疑。就算你穿上神话级的装备,就算你获得圣女大人赐予的神之庇佑,也毫无意义。
突然,我的脑海中,记忆就像我身体中喷涌而出的鲜血一样涌现出来。我突然理解了一切。而这份理解,化作了绝望的形态。
这就是『那・样・的・故・事』。
而我,已经死过一次了,所以才会转生到这个世界,这一切就像是一场不可思议的梦境。我并不是害怕死亡,但我相信,如果我注定要死去,那一定是为了完成什么使命。
没错,事情并非完全和原作一样。
——我们,会在这里全军覆没。
要是能在进入迷宫之前——不,要是能在被转移陷阱传送到最深处之前注意到这一点,我绝对会毫不犹豫地率领大家掉头就跑。
至于其他的同伴们……
「不,……不要……不要啊……!!」
去他妈的。这种狗屁不通的初见杀,还有这种从头到尾都像是被原作剧情操控的无力感,这种一开始就注定了死亡结局还要被戏耍的感觉,都他妈的给我滚蛋。
那是一部以细腻优美的插图和残酷无情的故事,让我为之痴迷的腐朽邪道黑暗奇幻作品。
而且只要打败了这个真正的Boss,在原作中折磨我们至死的魔物大军也不会涌现。
为什么。
队伍里战斗力最强的重战士 —— 她正瘫坐在我的视野边缘,眼神涣散,陷入了茫然自失的状态。抱歉,突然被比自己弱小的家伙保护了,你肯定还没缓过神来吧。会变成这样也是理所当然的。就当作是我的身体不由自主地行动了,原谅我吧。
我已经决定了此生的意义。
而我自己——简直可以用「血流成河」来形容,全身上下,几乎找不到一处完好的地方。就连刚才擦过脸的手背上,也沾满了鲜血,……喂,我的左腿是不是已经断了啊?都能看到骨头了啊!太恶心了!难道说,刚才我失去平衡,就是因为这个吗?开什么玩笑啊!
因为我意识到了。
在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我已经命悬一线,这算什么死局啊。
更何况,
——看到师父那泪流满面,泣不成声的丢人样子,我就更想再燃烧一点生命了。
我将仅剩的魔力,全部注入到残破的身体中。我甩开师傅的手臂,想象着用魔力构成丝线,将即将断裂的左腿缝合在一起。耳边传来了师傅的呼喊,但我已经无暇顾及她在说什么,事到如今,恐惧已经毫无意义。我将所有的力量,都集中到这一瞬间,一秒钟完成构筑,一秒钟完成执行,站起身,站稳了,向前迈进,将除了那个家伙以外的一切,全部排除在思考之外,只要坚持二十秒就好,在那之后的事情,我根本不需要去考虑。就这样,趁那个混蛋松懈的时候,我笔直的冲进了它的怀中。
这个世界,对来自异世界的转生者,没有丝毫的怜悯之心。
这就是突破口。
因为我想起来了。
她一定很害怕吧。一定没有想到,自己会以这种方式结束一生吧。她一定还有很多事情想做,还有很多梦想想要实现,她一定不想死,一定想要活下去。
或许是因为沸腾的头脑被强行抽干了血液,我的思路反而变得清晰起来。
它并没有急着给我最后一击,而是饶有兴致地俯视着倒在我身上哭泣的师傅,正是为了让我们品尝更深层的绝望。
已经没有人能够战斗了。
原作的故事,将会被改写。
反正都是死,不如挣扎到最后一刻再死。
在几秒钟之前,〈夺命者(Grim·Reaper)〉没有任何前摇就对重战士放出了反击魔法 —— 我还以为,那种能完全无视防护术式什么的玩意儿只会出现在游戏和漫画里呢。……啊,不过这里本来就是漫画世界啊。
所以只要掌握了能贯穿不死之身的『正确的方法』,就算是单挑也能轻松获胜。虽然这家伙顶着『Grim Reaper(死神)』这种高大上的名号,但也只是听起来很厉害,实际上不过如此 —— 这是原作主人公(Berserker),在漫画中仅用三页就将其击杀后,说的话。
它是在本应已经被攻略的迷宫〈古泽尔〉中真正的最深处等待着我们的,迷宫真正的主人。怪如其名,它是收割冒险者性命的死神。一旦遭遇它,就算是S级队伍,也要做好全军覆没的心理准备,是一只超一流的怪物。
——我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
无论怎么挣扎,都和『原作一样』,陷入了绝境——
我之前一直以为这是常见的异世界转生,就这样活了十七年,现在却发现自己大错特错。我们都会死在这里。很快就会被蜂拥而至的魔物大军吞噬。我会被撕成碎片,连完整的尸体都留不下来,而我的同伴们,则会在绝望中,被剥夺尊严,痛苦地死去。
挥剑——
——然而,人生总是充满了意外。
十天后,我虽然拼死避免了全灭结局,但却奇迹般地活了下来,
「——不要!!不要啊——!!我绝对不会再放开你了!!……!我们要永远,永远永远永远永远永远在一起!!……」
「……我说,师父,」
「呜——,前辈你什么都不用做!你已经很努力了,从今往后全——部都交给我们吧!」
「不是,所以说……」
「别说话,乖乖躺好。这样很舒服的,相信我。交给我就好了。」
「等一下!先让我把话说完,喂」
现在,队伍里的气氛,好像变得有点奇怪。
擦、擦身体这种事,我自己一个人来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