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敌袭!无关人员退避!骑士团优先护送民众撤离,禁卫严守四周封锁驻地,把那群好事的冒险者统统赶出去!」
会场中央被禁卫和骑士们围得严严实实,平坦的驻地没有高低差,外围的人群看不到突然中断新勇者介绍的原因是什么。大部分民众被放下军号的骑士们强制引导着一个个离开驻地,个别冒险者跑去驻地边缘爬上围墙好奇地眺望寻找混乱的源头。
只有一个肥硕又笨拙的矮小商人,执拗地逆着人流试图突破禁卫的封锁。明明看上去是个不擅长运动的普通人,却总能在禁卫们伸手拦截时灵巧地躲开,试图从身后追击的高等级禁卫,无论跑得多快都碰不到商人的后背,眼睁睁看着他一路跑进了斗篷人和新勇者的战斗范围。
削铁如泥的手刺不断朝亚瑟的要害挥出,被收在鞘中的圣剑挡开后留下无数转瞬即逝的银色残影。不远处镇定自若的国王和公主,由绷着脸的阚德尔和艾文王子护在身后,最强战士阿尔斯金连指挥禁卫的任务都扔在一边,扶着支在地上的大锤,捋着过腰的大胡子饶有兴致地将正在发生的激斗当成某种乐子看。
兜帽刺客的目标只有亚瑟一个,在场所有人都看出来了,并且也都十分确信,亚瑟完全不需要帮手,也能毫发无伤地压制对方。
「妮莉!」不过似乎没人想到,有人能突破禁卫的封锁,避开亚瑟的拦阻和斗篷人的手刺,径直冲到两人中间,「停,等一下!发生了什么?那个,国王陛下还有勇者大人,误会,一定是有什么误会!」
「其实我也这么想,哈维先生。倪丽斯小姐应当不是真的想要杀死我吧?」亚瑟放下横在身前的圣剑,微笑着慢慢说,让周围的人都能清楚听到内容,包括正在驻地围墙上逃避骑士们驱赶的冒险者,「嗯,勇者选定历来似乎都有不成文的传统,毕竟各个年代都有不少血气方刚的高手,认为自己才更应该得到圣剑的认可,而出手挑战。所以,倪丽斯小姐也是——」
「与此无关,我只是想要杀了你。」
「————」
倪丽斯似乎已经恢复了冷静,语气平淡态度坚决,抬起的帽檐下,一对摄人心魄的双眼直直盯着亚瑟,仿佛包括哈尔维姆在内的其他人全都不存在似的。亚瑟眨了眨回望倪丽斯的眼睛,欣赏中溢满了惋惜,默默重新提起圣剑。
「妮莉,为什么呀?难道是这个叫亚——亚什么的新勇者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对你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吗!」
「啊,哈维先生,你这么讲就有点——虽然我也的确不好随便否认啦。」
「居然被我猜中了吗!可恶啊,我就知道你早上盯着妮莉的时候绝对没安什么好心!别以为有什么国王、王子、一脸凶相的大官给你撑腰我就不敢动手,赶紧道歉然后放我们离开,不然揍飞你哦!」
死死拉住倪丽斯的哈尔维姆,煞有介事地讲出一套乱七八糟的威胁,引起周围一阵不怀好意的嘲笑。禁卫、骑士、甚至连远处的冒险者似乎都将针对亚瑟突如其来的刺杀,看作了一场情感纠葛引发的闹剧而放松戒备。身处舆论中心的亚瑟不仅毫不介意可能产生的流言蜚语,反而一脸羞怯地挠着脸颊,仿佛真的做错了什么,纠结着要不要道歉似的。
然后,一只手从身后拍在了亚瑟的肩膀上。
「你做过什么姑且不论,亚瑟,这个斗篷人几天前和我在暗巷交过手,被她逃了。如果没猜错,之前试图刺杀我的或许也是她。」
听到艾文的证词,亚瑟重新审视哈尔维姆和倪丽斯,片刻前的松弛感和笑容一同从亚瑟脸上消失不见。
「诶?暗巷,交手?难道你是那个——妮莉要追杀你,还不是因为你先——」
「而且,」一阵强风从身后绕开亚瑟和艾文,直扑想要解释什么的哈尔维姆和被他护在身后的倪丽斯,成为击碎和解幻想的最后一击,「你是,魔族,对吧?」
当倪丽斯具有妨碍认知效果的魔法兜帽被阚德尔制造的烈风强行掀开,事情再也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阳光下晶莹剔透的肌肤和泛着血光的瞳孔,精致如人偶的面容与明显比人类更长的尖耳朵,伴随着无法遮掩的魅惑效果全部暴露无遗。或许没什么见识的冒险者和经验不足的年轻禁卫,只会对这副异常美丽的容貌惊叹失神,但位于国家顶点心系人类存亡的栋梁们,只会如临大敌。
「而且乌戈尔小弟很可爱哦,不如说乖巧天真的印象反而很适合你哦。」
「好啊,很好啊。不愧是被亚瑟相中的队友候补,还以为只是平平无奇的普通人中勉强挑出来的尖子,结果这不是挺有胆识的嘛!」老矮人嘴上讲着褒扬的肯定,身上散发的怒气却仿若与『拉戈尔』一样变得肉眼可见,这大概是乌戈尔因手臂疼痛和神经紧张产生的错觉吧,「反正之后也是老夫负责教育,提前给你上一课也没关系,对吧,牛小子?」
禁卫们回过神来纷纷后撤,艾文抽出腰间的制式剑,国王和公主被阚德尔送回室内,阿尔斯金和亚瑟从前后两侧夹住哈尔维姆和倪丽斯,准备动真格的。
「各位,别误会,我是成年人了,实实在在的成年人了!」
乌戈尔绝不是去帮哈尔维姆或妮莉姐对抗亚瑟等人的,乌戈尔最优先要阻止的是哈尔维姆继续乱讲话。
「老狼昆特,正在打架的那几位是何方神圣,一个个看起来都相当不好惹啊?为啥他们全都没有参加比武,我很想跟他们较量看看呢!」
「少啰嗦!乖乖站好让老夫砸呀肥耗子!老夫保证砸不死你!」
哈尔维姆的抱怨越来越大声,就连乌戈尔附近的冒险者们都能清楚听到内容。最糟糕的是,尽管思念家人的契机并不是出于依恋之类的情绪,嘴馋家乡的特制点心也只是因为人类售卖的食物大半不适合草食系兽人大量食用而已,但奸商讲得的确也是事实没错,让乌戈尔一时无从辩解。
「老牛,你在哪!没良心的,对带你人生第一次出远门、沿路好吃好喝招待你、贴心帮你实现了冠军梦、还舍得放你自由的大恩人,眼睁睁地见死不救吗混蛋!」
「妮莉——」
「说起来,那个商人,嗯,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一个多余的字都别再讲啦奸商,给我拼命咬紧牙关!」
不过乌戈尔也稍稍思考过,如果奸商和妮莉姐不是被老矮人战士砸扁或者被勇者抓住,而是被自己制伏的话,或许事后还能以新勇者伙伴的身份说说情,争取一下从轻发落。
「唔————」没办法,完全解释不清,或者说根本没人想听。等之后当上了勇者伙伴,成为众人关注的焦点,这群口风不严的冒险者还不知道要把今天听到的事传成什么奇怪的流言。
「——在决赛上打赢我的兽人小鬼居然还没断奶吗?」
『拉戈尔』的拳头不出意外地被哈尔维姆以分毫之差躲开,径直命中了紧追在身后的老矮人的头。魔力凝聚的狂风肆意呼啸,被正面击中且毫无防备的老矮人却如同一尊实心的铜像般在暴风中岿然不动,只有一缕细弱的鲜红液滴从老矮人压扁的鼻孔中缓缓流出。
如果有,乌戈尔大概率会束手就缚。毕竟在人类王国生活的几个月时间里,乌戈尔绝对是个遵纪守法的好公民,什么坏事也没做过——至少没有亲手做过。自己绝对没有被人类视作敌人或犯人长期关押的理由,只要好好调查过,乌戈尔什么事也不会有。
哈尔维姆和倪丽斯背靠背,分别面对阿尔斯金和亚瑟。
「哦,老牛,你终于——」
「喂,奸商,我不是————」在澄清之前,『拉戈尔』就被老矮人牢牢攥住了手臂,包覆其中的乌戈尔也随之感受到令人窒息的压力。
「啊,我知道了,你个死小鬼是故意的吧?绝对是!你小子肯定是因为看上了我的妮莉,想要借刀杀人才一直袖手旁观的吧!好歹毒的心思啊老牛,你们牛头人果然和传闻中一样都是一路货色!枉我这段时间对你推心置腹,从来没禁止妮莉每天摸你的头!但你休想,妮莉是我的,我的!」
「哈维,你——」向来只会在危机关头,催促自己快点带他逃走的胆小人类,居然主动提出要帮忙实现并不高尚、甚至与他立场冲突的愿望,倪丽斯难以理解哈尔维姆此刻在想些什么。毕竟身为主人,倪丽斯没办法违抗哈尔维姆的命令,只要他将『逃走』两个字讲出来,就算倪丽斯心里面有多少委屈和不甘,也还是会和他一起逃。
「这是——」
「侏儒!矬子!矮冬瓜!土拨鼠!不长脑子的硬石头!」在大锤砸碎地面的间隙中,乌戈尔隐约能够听到哈尔维姆带着哭腔的呐喊,「明明是个矮人,为什么动作这么灵活啊!之前在群山遇到的闹事酒徒,跑了这么久早该左脚踩右脚绊倒了呀!」
「别开玩笑了老匹夫!你拿大锤砸我的时候哪有手下留情啊!」
可温柔体贴的妮莉姐突然暴走,把生命安全看得比财产还重的奸商往最危险的地方跑过去,亲切友善的亚瑟不仅就是勇者本人,还成了妮莉姐非杀死不可的目标,所有事情都变得太荒唐了!
「是,是吗?」身体同时承受着物理和精神的双重压力,还能讲出话来连乌戈尔自己都觉得惊奇,或许本人都没能意识到,在答话的时候,乌戈尔的嘴角正以夸张的角度向上扬起,露出和恐惧完全相反的兴奋笑容,「那就承蒙指教了,最强战士,阿尔斯金大人!」
「————是。」稍稍思忖一下,倪丽斯给出回答。
「信你个鬼!」
「哎,杀人啊——」哈尔维姆吞了下口水,又叹了口气,「我大概想得到你的理由,也知道劝你没用,但是——算了,我试试看给你制造机会吧。不过你也知道我能力很有限的吧?不要太期待哦。」
至于哈尔维姆,当然不打算独自面对致命的危险。如果不能立刻逃跑,那就再找些帮手,一起拉下水就好了。
完蛋了,被冒险者们擅自理解的内容已经完全和事实毫无关系了。旁边双眼放闪的红发女人和一脸贱笑的昆特根本不在意乌戈尔的反应,只顾着脑补糟糕的画面和剧情了。事到如今,乌戈尔终于迈出脚步,跳下围墙,用所剩不多的魔力开启『拉戈尔』魔像,撞开试图拦阻的人类骑士,朝激战正酣的训练场冲去。
「等,不,那是——」
「别把老夫和那些不入流的混混相提并论啊混账!」不过任凭哈尔维姆如何厮叫,声音还是被矮人振聋发聩的怒吼轻易盖过了,「看起来孱弱无力的样子,却窸窸窣窣地闪来闪去,让老夫一下也打不到!喂,阚德尔小子,这个嘴贱的人类使了什么幻术魔法吗?要是你探知到了却故意不告诉我,我之后就把你的实验室整个掀翻!」
「可恶的臭小鬼,我早看出你是个自私自利的小人了!早知道有今天,我才不会在你半夜哭着喊妈妈的时候悄悄给你擦眼泪,更不会特地托人从兽人联邦进口幼儿专供的青草点心呢!」
「我知道你很厉害,娜塔莉,但是看清楚,他们已经不是你我能对抗的水准了。先不说亚瑟和阿尔斯金大人,就连正被单方面追着跑的商人都在用我完全看不穿的方式规避了所有攻击。换作是我,恐怕早被阿尔斯金大人的精钢大锤砸成肉泥了。」
「没这回事,阿尔斯金。无论是正和亚瑟贴身近战的血族,还是疑似遭到魅惑的商人,都没有使用魔法的迹象。放宽心吧,就算她们想用,我也随时能给出对策,所以请你好好努力,尽快压制对方。」
「不是,那个,我想问你,你是真的想杀了那个亚什么的吗?」
「嗯,是青春啊,情窦初开的感觉肯定很甜美,大叔我都有点怀念了呢。」
如此一来,一举两得。做出完美解释的乌戈尔高兴地全力挥出『拉戈尔』的铁拳,砸向哈尔维姆讨人厌的肥脸。
在乌戈尔烦恼的时候,哈尔维姆继续释放出恶毒的追击:
肯定是奸商在用他独有的欠揍体质,挑唆原本就易怒的矮人吧,对哈尔维姆有所了解的乌戈尔如此猜测。妮莉姐的实力虽然很强,但正面作战明显不是亚瑟或老矮人的对手,奸商本人根本没有战力可言,靠言语攻击转移注意力这类歪门邪道的小计俩撑不了多久的。何况站在外围的贤者宰相还在冷静地观察和分析,随时可能针对要害一击致胜,就算自己也去帮忙,还是看不到胜算。
但,就连乌戈尔自己也说不清,有没有在当时提前想到可能发生的结果。
「但是,如果你在两分钟内没办到的话,一定要立刻背上我跑掉,听到了吗?一定哦!」
不过,乌戈尔觉得哈尔维姆的指责不痛不痒,不如说其中还有很多是自说自话的部分。奸商才不是自己的什么恩人,就算不到仇犰的地步,也有可以称之为业障的份量了。乌戈尔至今没找奸商算总账,是因为自己心胸宽广,以及形势所迫而已。就算几个月的相处中有受到些小恩小惠,也一早约定算在比武优胜的奖金中还给他,两不相欠了。如果他没有和妮莉姐一起闹事的话。
「哦,爱上温柔大姐姐的纯情少年!」
「真是的,莫名其妙,乱七八糟,不可理喻!」
虽然有点对不住妮莉姐,但乌戈尔决定不去搅局为好。如果将来亚瑟问起来,乌戈尔会将先前武斗会上与哈尔维姆结识的过程,以及后续几个月的旅行经历和盘托出,然后与他们撇清关系就是了。
不止是沉重的大锤,就连四散崩飞的土块石子也没一块擦到哈尔维姆的身体,让乌戈尔看得有些傻眼。在不服气地惊叹奸商的好运时,乌戈尔也变成了哈尔维姆辱骂的对象。
「禁卫和骑士都给老夫躲远点,『异常状态抵抗』不够高的统统退到驻地外面去!」将大锤端回手里的阿尔斯金向禁卫们下令后,冷着和石头一样锐利的脸,给出艾文疑问的答案,「血族,似乎还有精灵的血统?真是的,看来老夫又多了一项可以拿来讥讽长耳朵们的好事了。」
「讲什么大话!还不是你要求活捉这个脆弱的人类,搞得老夫束手束脚,不然老夫早就干掉他了!」
「嘛,毕竟乌戈尔小弟还年轻嘛,倒是可以理解啦。」
倪丽斯的手刺和新勇者的圣剑舞得眼花缭乱,乒乒乓乓的碰撞声清脆响亮,节奏比飞驰的马蹄声还要紧凑密集;想要从侧后围攻倪丽斯的王子和老矮人,受到哈尔维姆难以忽视的干扰,不停开合的嘴巴里大概讲着什么难听的内容吧,让气急败坏的阿尔斯金挥动大锤像打地鼠一样追着砸,在地面上留下一个个深坑,受到余波影响的艾文被挤占了本就有限的活动空间,无法及时支援亚瑟的战斗。
「——知道啦。」听到哈尔维姆紧跟在后面,十分没出息的追加要求,倪丽斯收回了差点讲出口的感谢,带着轻松的笑容,朝亚瑟冲了上去。
「老牛,忘恩负义的臭小鬼,死到哪里去了!帮忙啊!」
「嗯,我们懂得。毕竟是咒子嘛,各个方面发育慢一点都很正常啦。」
明明马上就能摆脱对奸商的依赖,成为万里挑一的勇者伙伴,闯过未来的千难万险,以兽人咒子英雄的身份衣锦还乡。这个时候自己绝对应该置身事外,绝对不可以卷进比武场上一面倒的乱斗之中,绝对要跟公然刺杀新勇者的妮莉姐和奸商划清界限才行!
战斗似乎激烈到,让乌戈尔身旁、在决赛上成为对手的红发女人眯起眼睛紧盯不放地注视着。身穿制服的禁卫们在四周警戒,从驻地中央围出相当大一片空间来,人类王国堪称最强的战力,正协同围剿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单薄少女,以及哭嚎着四处逃窜的矮胖商人。贤者魔法师,矮人重战士,金发的青年剑士与黑发的新任勇者,四人各显神通,却迟迟拿不下被围在当中的两个凶犯。
「抱歉,哈维。我会尽力掩护你,活着逃出去。」
驻地两人高的围墙上,在几个凭借矫健身手躲避骑士追捕,持续窥视突发事态的顽劣冒险者中,混杂着矮小牛头人咒子的身影。不知道是执勤的禁卫忽略了被围在驻地中央的胖子商人和乌戈尔的关系,还是才刚收下的优胜奖杯被当成了某种免罪金牌,乌戈尔作为关联人士仅仅受到单纯的驱离待遇,没有人试图圈禁或拘捕他。
「干得好,老牛!」哈尔维姆欣喜若狂,「这个粘人的老家伙就交给你对付了,我还要去帮妮莉!小心别被锤子砸到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