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都的白天热闹喧嚣,夜晚则静谧安宁。骑士团和卫兵们在城中各处巡逻值守,让居民们能在自家卧榻上安心地睡个好觉。
不过强大的骑士和卫兵也难以杜绝所有在夜间发生的不法行为:喝醉酒的冒险者私下斗殴,自称走错路的外地商人擅闯军营,秘密会面的帮派使者向官员赠送财宝,以及身材臃肿的盗贼偷溜进多个私人仓库,都在不为人知的角落和阴影中悄然发生。
当第二天清晨到来,被叫做『兽人帮』的帮会成员刚睡醒就收到集合通知,全体去总部整装待命。帮派高层更是一个不落地聚在议事厅中,共同查看一张今早在仓库中发现的羊皮纸。
「敬告各位失主:你们的丢失的魔道具都是被本大爷拿走,用来组建本大爷自己的帮派啦。没错,奉行劫富济贫的神圣目标,本大爷率领的盗贼团要彻底整顿这座城市毫无底线的犯罪乱象,彻底清除诸如把外来商人偷得分文不剩、愚蠢地毁坏高级道具、用劣质伪造品招摇撞骗等一系列品格极低的作恶手段!奉劝各位限期向本大爷散落在城市里各处的盗贼伙伴们投诚,否则三天内我们将合力搬空所有放置这条通告的仓库!义贼团,暗影公会,敬上!」
「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兽人帮的高层们面面相觑,好像羊皮纸上写的通用文他们认不出来似的,「老大,是前天被咱们突袭据点的地缘派在搞鬼吗?」
「内应传回的消息是,地缘派的仓库也发现了同样的字条,现在那群本地人正气急败坏地调集力量日夜看守他们仓库中的物资呢。」坐在最中间的大胡子山羊人阴着脸缓缓说道,让其他高层都跟着紧张起来,「呵呵,一群头脑简单的蠢货。这摆明了是有人要趁御前比武举行期间咱们不敢轻举妄动之际,建立新势力,在王都重新划定地盘,和我们分庭抗礼。攸关帮派的前程和发展,我等决不能像地缘派的蠢货一样坐以待毙!盗贼们再次潜入咱们的仓库留下这张羊皮是为了什么?是对咱们兽人的挑衅,不,是在下战书!这群该死的贼就是想让他们有本事从各大帮派的仓库偷走武器道具的事人尽皆知,好借此扬名立万!」
「啊——原来如此!老大高见!」
兽人帮的高层听到首领的分析,一起露出恍然大悟的惊讶表情,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被夹在当中的一位高层面颊抽搐着举手开口,战战兢兢地想在一众吹捧喝彩中发表些不同的想法:
「老大,偷走魔道具又留下纸条的是什么人,有什么目的,似乎也没那么重要吧?反正东西已经丢了,咱们现在最好——」
「最好什么?忍气吞声,还是悄悄转移剩余的帮会财产?家里招了贼,咱们不仅束手无策,反过来被贼公开羞辱之后要是连个屁都不敢放,以后还怎么在城里混!」山羊人怒气冲冲地训斥过发言的手下,转头操着阴冷的口气向另一位高层询问,「之前挂到冒险者公会的委托有人接了吗?」
「没有,老大。这几天冒险者公会门可罗雀,有点本事的冒险者不是去参加比武,就是窝在酒馆里赌博鬼混,根本没人在工作。」
「这群散漫的虫豸,连咱们收保护费的小弟都比他们更有血性!两百枚金币的巨款居然都请不到人,冒险者行当活该被人瞧不起!」山羊人的胡子在讲话时一颤一颤的,被怒火填满缩成一线的双眼中根本容不下同处一室的其他人,「不等了,本大爷亲自动手!暗影公会是吧,区区盗贼团居然敢叫这么嚣张的名字。让同胞弟兄们做好准备,今夜咱们就把城里所有没归属的散贼、独户、流浪汉全抓回来挨个盘问!我就不信找不出这个暗影公会的首领在哪!」
「「「是!」」」
御前比武召开第二天的深夜,王都黑道忽然掀起的搜捕盗贼的风波,尚未波及到无人踏足的暗巷,漆黑一片的小屋中就先有一个苗条的身影警惕地坐了起来。起身的动作大概惊扰到了旁边更瘦小的个体,让她们在朦胧中发出一声微弱的呼唤:
「——艾达姐,怎么了?」
「嘘——」
被叫做艾达的女生轻轻堵住身旁年幼孩童的小嘴,独自摸到窗边安静查探。屋外的箱子里看不到任何风吹草动,但艾达敏锐的『索敌』技能捕捉到两条街之外正有大量不明身份的强壮兽人成群结队依次排查位于王都边缘供贫民居住的破败房屋。
艾达不知道是谁在为了什么费力清查连骑士团和卫兵都不会轻易踏足的冷清地带,但看样子他们很快就会一路扫荡过来。为了不惹出麻烦,艾达依次叫醒屋中的孩子们,敦促他们向来人的反方向移动,绕开搜索路径去往更隐蔽的避难所。孩子们也没抗拒,乖乖依照艾达的指示跟在身后摇摇晃晃排队前进。
艾达和跟在身后的孩子们全都没有血缘关系,相识也才不到一年时间。他们大多是王国境内的战争孤儿,原本由各地的爱丽丝教会抚养照顾,成长到能够独立生活的年纪才会离开。但王国并不是个富裕的国家,身为国教的爱丽丝教也难免时常捉襟见肘,对孤儿的管教做不到滴水不漏,于是王国中便有人做起了孩子的生意:诱拐孤儿,卖去外地、外国甚至魔域。这些孤儿不管是变成家仆、魔法实验材料还是某些魔族的美味佳肴都能让犯罪者挣到不少钱,因此也总有些贪婪之辈会铤而走险做这种丧尽天良的买卖。
艾达正在照顾的孩子,是一年前从王都某个不知名的小帮派救下来的。偶然从偷来的布袋中发现买给小孩子的玩具,偶然良心发现想要追踪归还,偶然在对方的住处发现被关押在铁笼里的好几个孩子,偶然失误被发现行踪,于是顺手干掉了守卫把孩子们救了出来。都是些才刚学会讲话的幼童,身份来历全都一问三不知,烦恼一阵之后,艾达没有将孩子们送到爱丽丝教总部,而是自己肩负起照顾孩子们的责任。
于是艾达受够了。变得足够强大,然后靠自己活下去,成为了艾达唯一的信念和准则。
两人一上一下拉开了距离。等斗篷人追到巷口时,艾达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了。
「哈维,你知道我没办法对你撒谎的吧。」
「啊?你说,你们父母呢?」
因为弱小,身为冒险者的父亲才会被地城吞噬,将自己托管给教会的母亲才会消失无踪。当教会所在的村落遭遇野生魔兽群的袭击时,村民和圣职者没有进行任何抵抗就带着孩子们一起逃之夭夭,眼睁睁看着魔兽将熟悉的家园、父母的遗居、当年的收成烧成一片焦土。
「妮莉,我知道你对老牛偏心,但也不用给他找借口吧!」
因为软弱,因为怯懦,因为还有强者会无条件地庇护弱者,让弱者沉溺于『弱小无罪,只是可怜』的无知幻想中难以自拔。如果弱小是罪,那么无条件保护弱者的强者就是在包庇原罪。艾达看着远处村子不时冒出的火光,在心里咒骂为村民的软弱提供了借口的冒险者、骑士和勇者。
「也是哦。」没抓到就是没抓到,懊悔也于事无补,哈尔维姆转过身,看了看被留在巷子里缩成一团的几个小孩子,不耐烦地挠头,「这几个小鬼怎么办,刚才姑且看了一眼,除了衣服,他们身上好像什么东西也没有,看起来也不像刚才跑掉的雌小鬼的同伙。」
「坚持一下,再多走一会儿。如果你们不想再被坏人捉回去关起来,就要好好努力,跟着我继续走。」
「————」
「啊,呼——哎呀,跑得真快——」胖子,哈尔维姆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跟上站在巷口的倪丽斯,「人呢?追不上了吗?」
「搞清楚形势了吗,小鬼?要是不希望自己和比你更小的小小鬼头们受伤,就赶快我的腰包交出来,就算被剪成哎呀!」
但感激,并非信任。
「吼,不打算乖乖就范吗?妮莉!」
哈尔维姆不擅长应对小孩子,看他和乌戈尔糟糕的关系也知道,倪丽斯这样想着,想要代替哈尔维姆去和孩子们讲话,但当孩子们寂寞又惊恐的脸映入眼帘时,倪丽斯不知为何再也迈不开步子了。
「呿!」艾达在心里暗暗骂了一声,握住藏在后腰的匕首仔细观察四周,确认是否有尚未现身的敌人,并寻找可能的脱身方法。
所以哪怕救下了孤儿,艾达也不准备保护或抚养他们。强者该做的不是成为弱者的依靠或屏障,而是督促弱者变强的导师。
被哈尔维姆的声音突然打断,倪丽斯的目光才终于从孩子们身上移开。哈尔维姆有些吃惊地看着妮莉比平常柔和许多的脸庞,默默收回了讲出口的话。
随着哈尔维姆不可置信地再次询问,更多孩子附和着给出同样的回答。哈尔维姆愣了一会儿,无可奈何地重新站起来,垂头丧气地摇了摇头。
「还想走?」
「我们,我们住那边。」孩子伸出小手,指向远处黑帮正清查的街道,「父母,没有。只有艾达姐。」
「啊?什么?」
「艾达姐,还要走多久啊。」其中一个孩子揉着惺忪睡眼向艾达轻声发问。
为什么大家都如此弱小呢?为什么没有人愿意挺身而出,保卫住所和救命的粮食呢?
「勇者,我们的勇者会来救我们的!」
「喏,小小鬼头,你们的家住哪里,父母是谁,大哥哥我可以送你们回家,但你们父母最好付得起路费和保护费哦。」
「我不觉得那孩子能帮得上忙。刚才逃走的女孩和你有点像,能力值不高但身法很敏捷,大概也是等级很低、没有转职但技能熟练度很高的个体。你们人类的特异性果然很难缠。」
「本来我也这么想。可黑帮的人不是正在扫荡吗?总不能把这些孩子留给混黑道的流氓关照吧?话说这都是谁家的孩子呀,大半夜跟着陌生人在巷子里乱跑?」
艾达猛然刺出的匕首果然被胖子轻易躲过。不过艾达也没指望能干掉对方,趁胖子躲闪的间隙,艾达纵身越过胖子的阻拦,丢下孩子们独自逃走。
艾达在王都行骗偷窃混了有些年头,虽然偶尔有失手的经历,但还从没被人主动发现并追上过。艾达不知道面前的胖子和身后的斗篷人是单纯的运气好还是有某种追踪自己的手段,但从他们能悄无声息地堵住自己的去路来看,恐怕来者不善。
胖子的身手不够好,但斗篷人的爆发力很强,脚踏在地面上时甚至能清晰看到被激起的灰尘。艾达在笔直的巷子中被斗篷人越追越近,眼看在抵达巷口拐角前就要被追上,艾达铤而走险飞身上墙,作势要翻墙逃走。斗篷人紧跟着也用力跃起,一步跳上墙头,朝艾达攀墙的手臂挥出银色的手刺,可艾达翻墙只是虚晃一步,提前撤走双手蹬墙退开,再次朝前方的巷口狂奔起来。
「——妮莉,麻烦你带上这些小鬼头,咱们要往城里的教会跑一趟了。确保你的幻形戒指还能正常工作哦,免得被教会祭司看出什么破绽来。」
哈尔维姆的面相完全称不上英俊,脸上的赘肉在讲话时上下抖动,愚蠢面相独有的滑稽感帮他稍稍缓解了孩子们的紧张情绪。在问过第二遍之后,开始有胆大的孩子出声回答。
艾达自己也知道。但艾达还是这样做了。
哈尔维姆一边抱怨一边朝孩子们走去。难以理解现状的年幼孩子们互相牵着手,对逐渐靠近的哈尔维姆感到恐惧,彼此越抱越紧。
「哈维,我们没必要管这些孩子吧。」
「抱歉了。」虽然有些残忍,但人生终究是要自己负责的,就算之后真的发生不好的事情,也只能怪孩子们自己太弱小。艾达没有对懵懵懂懂愣在原地的孩子们产生太多愧疚。
在残酷的现实面前,善良往往显得脆弱又无力。在家乡教会物资耗尽的窘迫中,年幼的艾达身边还是会有更脆弱的幼儿冻馁而死,这无关圣职者是否善良尽责,而是他们不够强大。没错,弱小是招致毁灭的原罪,艾达在不会讲话的年纪就理解到这件事了。
向商贩撒娇乞讨,在城门盯梢新来的外地商人,在暗中奔走传递消息以及分散预定目标的注意力,成为了孩子们从艾达手里获得食物和衣服的必要工作。艾达和孩子们一起力所能及地用一切手段挣取生活所需,一年以来安然无恙。
没有固定住所、没有稳定收入、自己也尚未成年的艾达,做出收留孤儿的决定是不明智,甚至傲慢的。
突然响起的男性声音,让一直保持警觉的艾达吓了一跳。不知什么时候,一个身材肥硕的矮子堵住了小巷的出口,艾达调头时发现孩子们身后另外冒出一个披着兜帽斗篷的瘦弱身影。
「哎,难得我忙了这一大圈,以编造出来的盗贼团激怒黑帮搞大扫荡才把她逼出来,结果还是没抓到!早知道就算生拉硬拽也该把老牛叫来帮忙的。」
「终于让我找到你了,小鬼。年纪不大居然还当上了大姐头嘛!束手就擒吧,把你从我这里偷走的东西通通还回来!」
随着矮胖男人下达指令,后面的斗篷人亮出两把尖锐明亮的手刺,一步步从身后压上来,孩子们害怕地纷纷蜷缩到艾达周围,抓着艾达的衣角不肯松手。
「嗯,好。」
「妮莉,抓住她!」
「是——」
干脆地应了一声,倪丽斯越过哈尔维姆站到孩子们身边。清纯柔美的少女容颜轻而易举地捕获了孩子们的集体好感,倪丽斯带着浅浅的微笑,和苦笑不已的哈尔维姆一同离开幽深寂静的小巷。
「你们几个,呆在这别动。」艾达对孩子们留下一句叮嘱,随即展开行动。
「不用你说——」
「妮莉?」
「我们没有父母。」
跟随艾达一起逃离暗巷的孩子们都很听话,没有苦恼、没有撒娇,只是遵照艾达的指示一步步迈着小短腿,在艾达身后排成长长一串利落地穿过狭窄的小巷。如果顺利的话,大家很快就能一起进入预备的藏身处躲起来。
艾达并非因为发现爱丽丝教私下做过什么龌龊勾当,才拒绝将孤儿们交出去。事实上,艾达也是家乡的爱丽丝教会养大的。尽管偶尔会不得已忍饥挨饿,缺衣少穿,教会的圣职者也是无私地优先将物资留给最需要的弱者和孩子,竭尽全力让每个受到教会收留的人都能在困境中活下来。基本上,艾达对爱丽丝教抱持的依旧是感激之情。
「没关系,王国会救助我们的。」
所以尚未成年的艾达从教会逃出来,哪怕求生的手段不够光彩,只要靠自己活着,艾达就心安理得。
「危险的魔物就让强大的冒险者和骑士们去对付吧。」
「果然,还是丢着他们不管好了。妮莉,咱们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