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换作是我和姐姐之间,你也不肯站到我身后啊,娜塔莉?」
「唔————话、话也不能这么讲,会长————」
在娜塔莉代替身形有些瘫软的艾瑞尔问好之后许久,萨迪斯讲出的第一句话,是对追随自己两年之久的助手,一句略感失望的埋怨。娜塔莉在为会长对自己没有更多责怪感到庆幸的时候,强迫自己集中精神聆听姐弟俩接下来的对话。因为反应越平淡,越说明事情的发展没有超出会长的意料之外。
「那么,亲爱的姐姐大人,」萨迪斯果然不再理会畏手畏脚的娜塔莉,抬头挺胸注视面色凝重的艾瑞尔,「正值午后拜访各国代表的黄金时间,您带着我委派负责保护您的助手强行闯入我的私人房间,究竟有何贵干呢?」
「与其去勉强争取看不到希望的支持,我认为先看到局势的全貌更重要。你觉得呢,亲爱的弟弟?」
「你也知道的吧老姐,这几天我可是一直在遵照你的指示行动,半分多余的事情也没有做哦!如果你真的有没搞清楚的状况,在我这里可找不到答案的。」
「未必吧老弟,之前和精灵达成针对勇者协议的事情你可是直到联盟大会开始之前才老实向我交代的。我有理由怀疑你还对我和父王隐瞒了更多至关重要的情报,比如和哈尔维姆先生有关的事。」
艾瑞尔眯成柳叶的双眼紧盯着萨迪斯的笑脸,试图在讲出哈尔维姆的名字时找到一点点不受控制的抖动。不过和艾瑞尔预想的不同,萨迪斯不再维持天真的笑容,而是露骨地换上了不耐烦的厌恶表情。
「啧——所以和亲弟弟比起来,你更愿意相信那个奸商的说辞吗,老姐?」
「你不也很清楚吗,哈尔维姆从来只说真话。」
『他就是靠这个在不停骗人的——』萨迪斯并没有将心里默念的吐槽讲出声来。因为他知道,哪怕是狡猾的哈维,也不具备用真话当面欺骗艾瑞尔的本事,应该吧。就算没有足够的信息判断话语本身的真实性,但只要是人类,眉毛、眼神、鼻孔、嘴角、下颌、喉结、肩胛、手指的动作都能成为艾瑞尔看穿对方真心的凭据。
这也是萨迪斯不在姐姐面前说谎的原因。决定试着正面回应艾瑞尔之后,萨迪斯从娜塔莉这边问来了和哈尔维姆完整的对话过程。
「所以,老实交代吧萨迪斯,为什么对我向父王特别申请的王族特权,哈尔维姆先生竟然拒绝得不带一丝犹豫?这可不是连地上的铜币都不肯视而不见的商人作风。」
「或许是他自在惯了,不喜欢被权力啊、责任之类束手束脚的东西绑住吧。」
艾瑞尔笑眯眯地无声快步走到萨迪斯身后,越过轮椅靠背用双手勒住萨迪斯的下颌,无视抵抗将连在脖子上的瘦弱身体微微拔起。因为没有扼住动脉和气管,萨迪斯并没有受到致命威胁,只是从胡乱挥动的双手和愈发急促的呼吸声中也能轻易理解,腰椎曾遭受致残重伤的萨迪斯一定不好受。
「殿下,会长他——」
「这只是相亲相爱的姐弟在亲昵地玩耍哦,娜塔莉小姐,而且在回来的马车上已经说好你要站在我这边了吧~~」
「唔————」
不止如此,艾瑞尔在事前锁上了寝室门并要求娜塔莉开启隔音魔法,除了亲眼目击行凶现场的娜塔莉,整个行宫中找不出愿意相信,向来温柔贤淑的公主会对体弱多病的亲弟弟施以暴行而主动前来探看的护卫。
于是在短暂的挣扎之后,萨迪斯果断投降。
「————你是想说,在我们和魔族之间,哈尔维姆和倪丽斯的立场一直倾向魔王吗?他可是两年前协助我们在王都击退魔族大军最重要的功臣之一啊!还能有什么理由让他必须在远征中站在魔王那边呢?」
「那如果失败呢,届时哈尔维姆对我们会是什么态度?又或者,远征因为遭到联盟否决而无法付诸实施呢?」
只是艾瑞尔想象不出,人类那时将为此付出多大代价。
「大长老,您和会长,没办法和好吗?」
「上午开会的时候,矮人议长和威尔逊有过密谈;午后犀牛人去拜访了亚瑟。考虑到艾德一直在亚瑟身边,我认为萨迪斯想要透过亲哥传递一些消息并不困难。」
「——哈——呼——哈——好吧,你们是对的,不能和那些当权者撕破脸,毕竟我也不想被王国以莫名其妙的理由通缉。要让萨迪斯自己知难而退,日后有必要的话或许还能再来往。」
艾瑞尔侧头盯着房间空无一物的角落沉吟许久,未置可否,在娜塔莉示意隔音魔法解除后也没有给出回应,沉默离开。
「呃,真乱啊!所有人都聚在一起就是麻烦,谁和谁都能扯上关系,根本堵不住嘛!可恶啊,明明是最需要人手的时候,老斯和妮莉却不方便当着精灵的面行动,早知道就应该在公会里多栽培一些像娜塔莉一样的盲信者了!」
向国民公开王子身份的理由和契机、形同私兵如臂使指的暗影公会、在联盟大会上降至谷底的个人名誉,萨迪斯将自己曾经拥有的一切都堵在了远征上,不管最后成功与否,萨迪斯都将一无所有。艾瑞尔也是因为体谅弟弟才愿意一直游说奔走于科里亚的各处公馆,如果可以的话,她希望自己的努力至少是值得的。
倪丽斯平静的回答不仅让娜塔莉瞠目结舌,甚至哈尔维姆也瞪大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倪丽斯。瞥到兜帽下认真神情的娜塔莉乖乖闭上嘴不再讲话,也不再奢求哈尔维姆和萨迪斯任何一方主动妥协。
「对。」
「大长老,您真的不能支持会长的远征计划吗?」
「对方坐以待毙的可能从来不该出现在我们的预测里,就目前的情形看,我只会认为是娜塔莉小姐在表明立场后成为了警戒对象。」
「所以,萨迪斯最后放弃了?」
「你这是什么话?我和那小子的关系什么时候好过?」哈尔维姆似乎将无法随心所欲的怨气,都撒到不看时机提问的娜塔莉身上来,「现在想想,当初认识他的时候也是,故意装出一副天真无邪的样子,睁着一双大眼睛满怀憧憬地靠过来搭话,贱兮兮地说什么『哇!你就是传说中打败勇者的神秘冒险者吗?』来骗我放松警惕,然后悄无声息地抢走了以我名义建立的暗影公会!口口声声叫我老师,却天天对我颐指气使的,要不是看他残疾,我早就每天修理他八百回了!」
娜塔莉看得出来哈尔维姆脸上的不情愿,但谁叫对方是会长呢。
「大长老————」看到哈尔维姆展露出来的『平时』的样子,娜塔莉由衷感到安心。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只用听得也能明白,大长老除了满腹的牢骚和浮于表面的怒气,从始至终都没想过让会长本人承受任何难过痛苦的遭遇。
「切——只有英明睿智的萨迪斯王子在为王国寻求光明的未来,目光狭隘的姐姐我只想得到攀龙附凤一类的邪道方法。真是抱歉啦!」没好气地自嘲着,艾瑞尔准备离开房间,并示意娜塔莉不需要再跟随自己,「说好了哦,娜塔莉小姐,你可是站在我这边的。就麻烦你之后好好帮助我这个不让人省心的弟弟了。」
「我们用来牵制各国决策的筹码应该还都有效,但没办法确保萨迪斯没有后手——真麻烦,要不然我们直接去找萨迪斯摊牌好了!反正也只剩最后一个晚上,早点让他死心我也可以好好睡一觉!」
「你,不喜欢?」
「如果人类能彻底摧毁魔都,消灭九成以上的魔族,完全占据魔域并确保魔族永远不再对人类构成威胁的话,我们也不是不能考虑支持萨迪斯。」
「哼,如果是为了可爱的弟弟,姐姐我也不是不能放弃已经决定好的乘龙快婿。你可要心怀感激,然后给我物色一个更优秀的新男友哦,萨迪斯!」
娜塔莉无权拒绝,也不需要拒绝。自己原本就是会长的助手嘛。
连续几天熬夜和早起,似乎对哈尔维姆的精神造成了很大负担,蓬松分叉的头发,松弛阴暗的眼袋,还有全身遮盖不住的狂躁颤抖,一起散发出让娜塔莉敬而远之的气场。相比之下,远在王国行宫、早已习惯了繁重公务的会长表现得似乎和平常没什么两样。尽职尽责的倪丽斯小姐和乌戈尔先生当然不会任由大长老冲动行事,分别站在左右一人一只手按住大长老的肩膀,直到奋力挣扎无果的大长老重新恢复冷静为止。
「我是说真的,艾希,就算远征最后没有成功,你也最好换个目标。明明艾德身边就有值得信任和依靠的完美男性,你真的不应该只盯着哈尔维姆一个人不放的。」
「不能!」
第二天的深夜,娜塔莉照例来到大长老新入住的旅馆汇报白天的见闻。艾瑞尔和萨迪斯交谈过后没有再离开行宫,萨迪斯一直留在寝室中处理行政文件。并且因为名义上还有陷害勇者的罪责在身,看守萨迪斯的守卫都是只听命于国王的禁卫,没有听从萨迪斯请求的义务。虽然娜塔莉没有亲眼确认过,但不太会有公会同事能瞒过守卫暗中带着身患残疾的会长出逃。
「大长老,属下听得到——」
「————抱歉,艾希,我真的不能告诉你。你只需要知道,在远征成功后,我们将不可避免地永远失去人类首富哈尔维姆的支持,唯独这件事是确定无疑的。」
「这样吗?老牛,矮人和兽人今天有接触过身份不明的人吗?」
「妮莉,你怎么看?」
「你说亚瑟啊——」似乎是因为换了话题,艾瑞尔停下了往房间外迈出的脚步,周身的严肃氛围已经消失不见,只有双眼中的忧郁还在闪闪烁烁,看起来像是要哭出来一样,「他不行哦,真的不行,完全没办法呀。」
「一定要由我们——要由你来做吗?」
「恐怕他没得选。听上去虽然有些遗憾,但这对王国乃至整个秩序联盟来说,都是好事。所以我才倾尽所有来保障远征的成功,希望你也能多少体谅我一下,姐姐。」
「——————」
「唔——」关于立场的问题,娜塔莉不想对会长和艾瑞尔公主撒谎,而且他们早就知道自己站在大长老这边。
「少在那装可怜。姑且我也在阚德尔的监督下进行着必要的体能训练,下手轻重的拿捏还是有分寸的。」一眼看穿萨迪斯伪装的艾瑞尔毫不留情地继续中断的盘问,「老实交代,远征对哈尔维姆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让他不惜放弃加入王族的机会也要优先阻止远征?」
「你是说远征成功,我们将和哈尔维姆决裂,但能为王国乃至整个人类换来长久的和平安宁?」
「——呼——我错了——姐姐,我知道、知道错了,请、请原谅我————」
如果会长之前对艾瑞尔讲得全都是真话,如果针对远征议案的对决会长获胜,暗影公会恐怕会分崩离析,会长和大长老也将恩断义绝;如果大长老得偿所愿,目前的生活一切照旧,两人或许还能在未来重归于好。
人类已经抵御魔族入侵上千年,分裂成两个国家的人类力量就算不是千年来的巅峰,至少也绝没有坠到最孱弱的地步。以前人类能够在勇者的带领下战胜魔王,以后也一定可以。
「大概一切照旧吧,包括我们和哈维的关系也是。直到我们,王国,整个秩序联盟被魔族彻底拖垮为止。」
还好自己站在了大长老这边。不过,最好的未来或许依然是——
「至少会长本人明面上没有再做过什么。」
「别把请求讲得像理所应当的赔偿一样,就好像哈维已经和你展开交往了似的。我们已经依赖他太久了,趁早将彼此剥离开对你和王国都是好事,艾希。」
萨迪斯仰头,微笑着的面容上满是对未来的期许,灿烂到让对望的艾瑞尔不忍心地撇开头。
「如果我能做到,为什么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