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状况我了解了。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是你这个阳光型男负责仲裁,但我愿意当面跟这个卑鄙小人把话都讲清楚。只不过,这些话,他能听吗?」
在狭窄的小房间中,哈尔维姆和萨迪斯分坐两边。特兰、倪丽斯和乌戈尔站在哈尔维姆身后,娜塔莉犹豫好久最后跟在了萨迪斯身边。勇者亚瑟面朝两人站在中间,被哈尔维姆指着的艾德脸上写满同样的疑虑,忧心忡忡地站在亚瑟身侧。
「毕竟艾德是要担任远征军总司令的,总不能连作战目标也瞒着不让他知道吧。」
「切——」面对亚瑟回答时露出的温暖微笑,哈尔维姆十分厌恶地撇嘴甩开脸,「那我先讲。我要弄死萨迪斯!」
不等艾德和娜塔莉开口,哈尔维姆的头伴随一声清脆的拍击猛地朝前低下,他身后的倪丽斯缓缓将悬在半空的手掌收回斗篷中,用冰冷渗人的视线盯着坐在椅子上『鞠躬』的哈尔维姆。
「没必要生气哦,妮莉姐,我觉得主人只是睡糊涂了而已。」
「是吗?我还以为是他没睡醒。」
哈尔维姆抱着头抬起身子,委屈巴巴地看向倪丽斯,倪丽斯对哈尔维姆的撒娇视而不见。娜塔莉和艾德刚要松一口气,站的最远的特兰·斯瓦尼亚又突然开口:
「哈尔维姆大人,您的确搞错了。吾可爱的侄女要杀的人类从来都不是别人,而是勇者亚瑟。」
「啥?」//「你们要杀亚瑟!」//「原来是我搞错了目标吗?」
娜塔莉和艾德再次陷入慌乱,哈尔维姆若有所思,倪丽斯和乌戈尔也因为震惊原地愣住手足无措。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被列为击杀目标的亚瑟本人淡然自若,脸上的微笑始终没受到任何影响。
「看来哈尔维姆一时半刻还理不清头绪,不如请你先发言吧,萨迪斯小弟。」
从进入房间起,萨迪斯一直在暗中观察和审视亚瑟的一言一行。
对于萨迪斯来说,擅长声东击西、瞒天过海的贵族很好懂,只要调查信息分析形势抓住他们行为的核心目的就能轻易地抽丝剥茧厘清他们思考的整条逻辑;没有复杂心思,通常只盯着钱币、面子和人际关系的平民也很好懂,他们不善于伪装表情隐藏想法,心里想的事情总是不经意从脸上暴露出来,看一眼就能明白。
可面前名为亚瑟的人,表面上完全是个善良又单纯的平民青年,可摆出的微笑后面隐隐透着似乎早已知晓、看穿一切的从容,以及从表面看不到任何波澜的深沉心思。从更熟悉他的艾德和阚德尔那里收集来的情报显示,这个被圣剑选中的青年无比勤奋、天赋过人,并且拥有超强的学习能力。按照阚德尔的原话『如果亚瑟和自己同岁,贤者的名号肯定要拱手让给他』推测,亚瑟在无与伦比的战斗能力之外,恐怕还掌握了仅次于阚德尔的广博学识。
在参加联盟大会的所有人中,让萨迪斯无论如何也摸不透、猜不出、预测不到行动的,就是身为勇者的亚瑟。如果不是他横插一手,萨迪斯此时本应完全控制住哈尔维姆,强行让他配合行动了。
「那我讲得清楚一点:哈维,让帝国、矮人和兽人通通按我的要求出兵支援远征,否则我立刻向他们所有人公开倪丽斯小姐的身份。」
「你————」
再一次暴走之前,哈尔维姆先一步被亚瑟按住,仿佛一面贴身打造的砖墙凭空出现卡在了肩膀上,感受不到任何挤压和重量,却让整个身体困在原地动弹不得。
「哈维先生,你打算怎么做呢?」
「就因为勇者是这种人,我们才必须时刻准备着各种手段来对付你。」
「萨迪斯小弟,还请你先回答我的问题。」亚瑟重新面对萨迪斯,脸上依旧挂着温暖的微笑,「得知哈尔维姆碰巧获得了『魔王』光环,于是你安排了消灭魔王的远征计划。那么,在你更长远的计划中,又是打算如何处置我的呢?」
「从现在起,到远征结束,哈尔维姆本人必须时刻与我同行,由娜塔莉和我本人限制行动。别担心,我不会参加远征,这期间我会一直呆在王宫里,你们虽然会被阚德尔严密监视,但也会一直受到国宾级别的款待。没问题吧,哈维?」
随后,窗户旁的房间角落,一个肉眼难以察觉的人型轮廓缓步走到亚瑟和萨迪斯身边,并逐渐变得清晰可见,显露出斯瓦尼亚的样貌。
看到萨迪斯没有反对,亚瑟转而看向哈尔维姆。哈尔维姆搓着下巴上又细又软的几根绒毛,心有不安地反问亚瑟:
「为了保护两位肉眼可见的深厚友谊,我想提出一个替代方案。让哈维加入远征,跟我一起去消灭魔王。」再开口,亚瑟脸上的笑容悄然消失不见,表情认真严肃,「魔王被彻底消灭之后,凭借击败魔王的功绩,哈维这次可以正大光明地享受英雄待遇,不用再因为成功潜入魔都的情报封锁而遭到雪藏。威胁不再,国民对魔族的抵触情绪也会随着时间慢慢消退,倪丽斯小姐也可以在英雄哈尔维姆的庇护和监管下光明正大地登堂入室了。这样的结果,对大家都好吧。」
萨迪斯终于开口,询问一直憋在心口的问题。不过亚瑟没有急着回答,而是转身朝窗户的方向笑着打了个招呼。
倪丽斯的身份是哈尔维姆的死穴,而且就在楼下大厅里还坐着一群对魔族奉行格杀勿论原则的大人物。萨迪斯从一开始就算准了这点,但他默默布局想要的结果不只有顺利促成远征而已。
无法脱身的哈尔维姆先后看向乌戈尔和倪丽斯,只得到无奈摇头的回应,就连一向高傲的斯瓦尼亚也默默低下头,不肯与卑微求助的主人对视。
「你也回大厅去吧,艾德。各国接下来肯定会因为争论出兵规模吵得不可开交,还需要你这个未来的军团司令居中调停呢。」
「那么,萨迪斯阁下,你我之间的合作,也到今天为止。祝您,心想事成。」
「就因为,你不喜欢?」
「是,我理解。真高兴,你也能理解我。」亚瑟笑着起身,伸手去摸萨迪斯的头顶,在被躲开后也不带遗憾,轻轻走出房间。
微微一愣,萨迪斯反问:
「斯瓦尼亚先生,如果想了解我和萨迪斯小弟的对话,派个『分身』来不就好了,不需要冒险亲自到场吧?」
房间中只剩自己,显得空空荡荡的。
艾德张开嘴,目光在萨迪斯和亚瑟之间来回跳跃,最终没能发出声音,默默走出房间并紧紧合上门。亚瑟坐到哈尔维姆离开前的椅子上,正对轮椅中的萨迪斯。
「————呵呵,呵呵呵哈哈哈——」沉默片刻,萨迪斯咧开嘴大笑起来,「亚瑟哥哥,你该不会想说,堂堂勇者,因为共情魔王想要自保,才出手阻挠我的吧?」
「混蛋亚瑟,给我把手放开!小心我再把你打飞一次!」
哈尔维姆气呼呼地迟迟不肯给出答复,萨迪斯没了耐心想要强行结束谈话,却被亚瑟出声拦下:
「在远征中除掉魔王之后,哈维很可能就会变成魔王光环的唯一持有者,并正式成为新的魔王。你提出的拘束要求,恐怕在远征结束后会以另一种方式继续维持下去吧。这不就是你计划最终的目标么?」
对于亚瑟的提议,萨迪斯很想拒绝。让哈尔维姆堂堂正正获封英雄称号,听上去的确符合在场所有人的期望,可实质上就跟让人类的历代勇者当皇帝一样充满了变数和危险。先不说继承魔王光环的哈尔维姆可能被残存的魔族大人物们盯上甚至掳走,权力这种极端危险品,绝不可以轻易假于他人之手,尤其对方还是哈尔维姆这种幼稚冲动的市井小人,为此萨迪斯同样反对艾瑞尔将哈尔维姆招为驸马。
这是早就计划好的结局,没什么好害怕的。没什么好怕的。
「惭愧。既然勇者先生不介意,还请容许吾列席旁听。」
「魔王,魔王光环?哈尔维姆有魔王光环?」
斯瓦尼亚无声地消失后,萨迪斯几次试着用手转动车轮,轮椅却像被人施了魔法似的纹丝不动,只能苦苦等着艾达和其他『影』们来接他离开。
「你说的是,我会很小心的。」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亚瑟回答哈尔维姆的时候,脸上的笑容似乎又更灿烂的一点,「所以,你的决定是?」
只是在当前的场合下,萨迪斯没办法忤逆亚瑟。局势的天平如果没有亚瑟名为实力的双手扶着,随时会因为哈尔维姆不顾后果的鲁莽而轰然倾倒。掀翻棋盘的是萨迪斯,可最怕哈尔维姆鱼死网破的其实也是萨迪斯。失去了限制哈尔维姆行动的最好机会,为了确保哈尔维姆成为新魔王的大计划能够成功,萨迪斯只能向勇者妥协。
被点名的众人各自点头,却仿佛商量好了似的谁也没出声。被亚瑟放开后,哈尔维姆带着三位奴隶仆从迅速离开房间,朝萨迪斯搭话遭到无视的娜塔莉也立刻跟了出去。亚瑟稍等片刻,看萨迪斯依旧没有要开口的迹象,轻轻拍了拍艾德的肩膀:
「一起去倒是也可以,不过我应该不用真的上战场吧?那可是魔域啊,还要打魔王,怎么说这也不是一个LV1商人该做的事情吧?所以啊亚瑟,看在我们过去的交情上,当你大发神威斩杀魔王的时候,我会好好站在场外给你声援的!」
「萨迪斯小弟,这样可以了吧?」
「除掉一个魔王,未必能消除魔族的威胁,但换上一个没有半点反抗能力又绝对不会夭折的魔王并牢牢控制住,王国肯定能迎来长久的安定。我也基本同意这个方案,萨迪斯小弟。但你和哈维毕竟是朋友啊,这对他来说未免太残忍了点吧?」
听到亚瑟毫不迟疑的回答后,萨迪斯猛然攥紧青筋暴起的双拳砸在轮椅的扶手上,仿佛差一点就要站起来似的。瞪向亚瑟的愤怒眼神,随着时间流逝慢慢重新被冷静下来的萨迪斯收回,双腿残废的少年像是失去了所有力气似的,瘫在轮椅靠背上。
「对。」
「我觉得,你的要求有些过分了,萨迪斯小弟。」
萨迪斯默默盯着亚瑟,不置可否。房间中,艾德的疑问不断回荡。娜塔莉同样是刚刚得知事实的局外人,不过她从萨迪斯威胁揭发倪丽斯身份开始就已经放弃理解局面走势了。
高傲的恶魔公爵以原本的面貌向主上以外的人类展现出谦卑的姿态,萨迪斯盯着斯瓦尼亚,忽然觉得自己仿佛今天才刚认识这个互通有无两年多的老绅士。
哈尔维姆坐在椅子上扭了好一阵,脸涨得通红,最后没好气地对着萨迪斯和亚瑟低吼「我同意」。
「哈哈哈,你的想法还是一如既往的有趣啊哈维!别担心,直到和魔王开战为止,我都会好好保证你的人身安全的!」放声大笑的亚瑟似乎想要打趣,双手用力反复拍打哈尔维姆的肩膀,看得在场所有人提心吊胆,「那就这么说定了,各位!麻烦哈维回到大厅说服各国代表出兵,萨迪斯继续保守关于倪丽斯小姐身份的秘密。娜塔莉,请你这段时间一直跟着哈维,确保远征的各项事宜能通过暗影公会的渠道随时传达给他,也请倪丽斯小姐和乌戈尔先生监督哈维谨守承诺,不会在远征开始前突然消失不见了。」
「你明明知道他身上有『魔王』光环的加护,为什么还要帮他?」
萨迪斯双眼冷漠地直视亚瑟,试图看穿对方的意图,被亚瑟按住的哈尔维姆则两眼放光,抬起头来不可思议地看向亚瑟。
「不,我比你想的更自私。」亚瑟依旧笑着,坦然回答萨迪斯的猜疑,「我只是因为不想看到哈尔维姆在被你利用时,连一个选择的机会都没有。我不喜欢这样的事。」
「你什么意思?」
如果不能完全控制哈尔维姆,必定后患无穷。
「谁跟你说他是我朋友?」//「我才没有这样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