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王国的王都原本只有一座城堡,五十年前王国从帝国独立后,统领王国的沃斯维尔家散尽家财,以城堡为中心扩建出现在的城市,作为王国的首都使用。原本的城堡仍旧屹立在王都中央,理所当然地成为了沃斯维尔王室的居所,以及王国高层每日商讨国事的办公大楼。每代国王都会将城堡的一部分客房预留分配给在王都没有住所的贵族代表和家臣们,正在办公室中埋头处理文件的『贤者』阚德尔也是其中之一。
经过五十年的风雨沧桑,曾经辅佐三代国王的贵族和臣子们几乎全都在王都落地生根,不再需要城堡的客房。如今长期住在王家城堡的非王室成员,除了王室的贴身宿卫和勇者一行,就只有王国宰相阚德尔一人而已。
阚德尔全名叫作阚瑟斯·德法西洛尔·古德拉里奥,出身于安巴西洛尔领主一族的旁支。年少的阚德尔不仅没有因为过早展露的卓越天资受到族人的拥戴,反而受到管理科里亚市的主家打压,被迫年少离家去做了冒险者。好在自学成为魔法师的阚德尔不畏艰险又运气不错,很快在冒险者一行里声名大噪,在约莫十年前被当今国王破格招揽成为禁卫。在亲眼见识过阚德尔的聪明才智后,不拘一格的国王又先后任命阚德尔做了王室的私人顾问、家庭教师、秘书总长、内阁大臣,在积累足够的实绩后以仅仅二十五岁的年纪成为王国乃至人类历史上最年轻的首席文官。
原本就出身豪门的阚德尔,在离开了冒险者行列后轻而易举地融入了讲究优雅高贵的贵族圈子,除了注册成为冒险者时灵机一动想到的、与后来的『贤者』称号绑在一起的诨名简称,在宫廷中运筹帷幄的宰相阚德尔身上再也找不到半点冒险者或平民常有的轻浮气质。
「时间到了么?」
从垒成围墙的文件堆中抬起头来,阚德尔摘下单片镜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睛,看到墙角的摆钟指针刚好挪动到了预计的位置,缓缓起身和随侍在侧的两名禁卫一起向王宫大门移动。阚德尔走出大门时,从城外返回王宫的马车刚好在台阶下稳稳停住。
「陛下,联盟大会的议程还顺利吗?」
阚德尔快步走下台阶,伸手搀扶从车厢中开门走出的国王同时,开门见山地询问。国王也片刻不肯耽搁,一面与阚德尔并肩走入王宫,一面交流前两天在科里亚和各国元首开会时的种种情形。
「不仅是兽人,帝国、矮人和精灵都在不同程度上对我国提案的动机有所戒备。萨迪斯想要达成目的的话,恐怕要费些力气了。」
自从五年前萨迪斯伤残归来之后,国王便很少在别人面前提起他最小的儿子。除开长子身亡的悲痛在暗中作祟,也是由于原本活泼开朗的少年王子一夜之间变得沉默寡言,再也没有向国王陛下主动聊起过他的喜好、兴趣、成就和朋友。父子之间的关系变成了完全的国王和谋臣,即便两年前萨迪斯复出后开始积极在暗中从事不为人知的各种活动,国王陛下依旧没能与他恢复往日的亲密关系。
「陛下,萨迪斯殿下,向您坦白他的真实目的了么?」
听到阚德尔的提问,国王立刻抬起手示意阚德尔噤声,然后转身向一路跟随保护的禁卫们微笑致谢,并暂时遣散让他们各自回房间休息。身旁只剩阚德尔一人后,国王才再次开口:
「先讲大会期间,不在预料之中的事情吧。萨迪斯遭到了精灵长老的指控,说他勾结精灵叛徒意图加害亚瑟。」
「精灵?长老?叛徒?」阚德尔依次列出国王话语中令他存疑的词汇,细细思量片刻,「萨迪斯殿下是什么时候,如何与精灵取得联系的?」
「契机应该是和哈尔维姆有关吧。按照精灵长老的说法,今年初秋的时候哈尔维姆接受他们的邀请,去了一趟大森林。」国王提到LV1平民奸商的名字时,阚德尔的眉头不自觉皱到一起,「迫于指控的压力,我离开科里亚之前,还下令对萨迪斯实施了禁足。不过看他临别送我时的神态依旧平稳自若,会议走向应该没有发展到超出他掌控能力的地步。」
阚德尔没有立刻回应国王,只是用手指轻轻捻着刮得光滑洁白的上嘴唇,独自揣测着小王子背后的谋划和困境。
阚德尔作为魔法和政务的老师,多年来先后教授已故的艾克、接替成为继承人的艾文和主修外交事务的艾希。在五年前原本计划向萨迪斯开课前的节点,小王子擅自跑去北境参战,落下了终身残疾,阚德尔对萨迪斯的教导也跟着一并推迟,直到两年前萨迪斯复出才重新启动。
在所有王子王女中,萨迪斯对政务和谋略的学习是最勤奋、进步最快、成绩最好的。可对萨迪斯这个人,阚德尔始终没办法像艾克和艾文一样,对他的心性和想法了如指掌。两年来,在每一个长辈面前,萨迪斯始终扮演着乖巧懂事、勤勉认真的好孩子。拖着最脆弱幼稚的身体处理最机要繁重的公务,偶尔恰到好处地发出一声抱怨或叹息,当作向父亲和老师的撒娇。如果不是和持续了三年的消沉状态对比太过鲜明,或许就连阚德尔也不会注意到,萨迪斯心里还藏着更加深邃艰难的一面吧。
也是出于对萨迪斯不为人知一面的心疼,阚德尔才一直对他在王国阴影中筹划的某个大计划,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陛下,如果不是王国政务繁杂,微臣更希望您这次留在科里亚,主导秩序联盟大会的进程。哪怕我不怀疑萨迪斯殿下的用心,但和哈尔维姆那种奸猾小人相处久了,难免沾染一些下作的想法和习惯。微臣不想看到,有望在未来接掌王国的优秀人才,以不堪入目的方式自断前程。」
「陛下,就算哈尔维姆完全了解萨迪斯殿下不让我们看到的另一面,也不会为了保护他付出半点心力的!微臣只怕,这个自私自利又毫无尊严的奸商小民,会拖着萨迪斯殿下一起滑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阚德尔卿,」国王面对阚德尔,沉吟片刻,「你,对萨迪斯,了解多少?」
「我老了,阚德尔卿,年轻人们却一个个都朝气蓬勃。不仅是我家的儿女们,帝国和兽人联邦的掌舵者也换成了活力四射的年轻一代,行事言辞处处透着犀利的锋芒和让我看不透的想法心机。我的头脑、身体、旧日的习惯似乎开始慢慢跟不上时代的变化,由我去引导掌控萨迪斯提议举行的联盟大会,实在心有余而力不足了。我想,不如就把舞台交给年轻人吧,我这样的老家伙,只要最后还能为他们可能闯的祸兜底,就够了吧?」
「陛下,呼叫简称可是效率至上的好习惯,尤其是在非正式的工作场合。既能避免直呼名讳的不敬,又能让人暂时忘记彼此身份的差别而直抒胸臆。不然您和诸位同僚为什么至今仍然称呼微臣为『阚德尔』,而非『阚瑟斯』呢?」阚德尔故意板起严肃的面孔回应国王的调侃,不肯让步,「而且,我们的简称在民间都已经和各自的名号绑在一起,分不开了。当作另一个名字使用也没什么不便的。谁让贵族繁琐的命名传统,把我们的本名都设置得特别冗长呢。」
艾克·德拉古华斯·沃斯维尔,曾经令阚德尔无比自豪的学生,如果真有为自己取别名的一天,到底会取什么名字呢。
「而且算算时间,我是第一天夜里离开科里亚的,赶了一天半的路,现在联盟大会也该接近尾声,思之无益了。你我就安心等萨迪斯他们发回报告,着手为远征魔域做准备吧。」
国王听到阚德尔给出的答案,轻松的微笑随即被淡淡的苦笑取代,抬起手带着慰劳的用意,缓缓拍了拍阚德尔的肩膀。
阚德尔没能否定国王给出的答案,品评身为当代勇者的优秀学生时,也在记忆中默默搜寻罗列着所有亚瑟和萨迪斯可能的交集,却一时难以得出结果。借着沉默的间隙,国王对阚德尔讲出了对联盟大会一事秉持的态度:
「——您说的是。」阚德尔徒然地叹了口气,重新抬起头看向前方,办公桌上依旧堆着宥待审阅的各类文件,大半都是为远征军筹措粮饷临时增加的。萨迪斯事前提醒说,视会议结果而定,被阚德尔不齿的奸商哈尔维姆可能从此断绝对王国的经济援助,阚德尔只好在庆幸王国摆脱随时被奸商掣肘风险的同时,咬着牙接下翻倍的工作量。
「我说的,不是哈尔维姆呦,阚德尔卿。你认识的,或者说你认同的,了解萨迪斯的人,是亚瑟。」
「是么。」国王在听到阚德尔的结论之后没有气恼或失落,反而露出了稍带促狭意味的微笑,「阚德尔卿,我倒是能想到,你也认识的,了解萨迪斯的人。」
「嗯——艾文的心思单纯,虽然和萨迪斯殿下交往甚密,却未必能探寻并理解他的全部想法;艾希殿下才智足够,但和萨迪斯殿下终归男女有别,不够亲近;汉斯、娜塔莉之流只是单方面听命行事,不够资格与萨迪斯殿下相提并论;如果艾克还活着,或许——」提到艾克时,国王和阚德尔不约而同地屏息,短暂的沉默过后,阚德尔微微低头重新开口,「在微臣认识的人里,大概没有吧,了解萨迪斯殿下的人。恕臣冒昧,这其中也包括陛下您。」
「那你觉得,有谁算的上了解萨迪斯呢?」
「谁知道呢。」大概是为了化解刚才提到艾克时的尴尬吧,国王故意用轻松的话题重新聊起早逝的大王子,阚德尔在心里感激国王的体贴,却终究没能让嘴角重新扬起来。
「阚德尔卿,你只是在找借口,为自己保留一点旧日的痕迹吧,好让你每次想起曾经身为冒险者的自己时,不会觉得割裂或陌生?」国王一语中的,再次击穿了阚德尔镇定的神态。笑了两声之后,国王慢悠悠地继续说,「我只是在想,当初唯独一本正经的艾克没有把另外取名的习惯学走,在你我面前始终用本名自称,现在想起来多少有一点遗憾呢。你觉得,如果艾克也像弟妹们一样放下身段,会给自己取一个什么样的简称诨号呢?」
「亚瑟,吗?」
「陛下,您,过谦了。」虽然国王没有明说,但正在被年轻人们赶超的老一辈里,是不是也有阚德尔呢?
「恕臣直言,微臣恐怕,不能说自己了解萨迪斯殿下。」两年的时间太短,而且在阚德尔的印象中,似乎只有和乖孩子模样的萨迪斯在王宫大厅针对政务探讨的意见交流,从没有和小王子交谈过其他的内容。
阚德尔看到国王的笑容,立刻猜到国王想说的可能是谁,不高兴地反驳回去:
「哦,说起来,阚德尔卿,这还是我第一次和儿女们一同出差旅行呢。路上我和艾希聊天的时候,喊名字她偶尔会没反应,倒是喊她『艾瑞尔』每次都能立刻收到应答。艾文也就算了,现在连艾希也变得过于习惯使用非正式的简称,你是不是该以身作则,纠正一下你带给孩子们的坏影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