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里亚重建时修整过的路面已经相当平整,从街头一眼望到街尾,完全看不到坑洼或裂隙。可即便行驶在这样的路面上的,马车车厢中依旧能不时感受到明显的颠簸,让原本就不习惯乘坐马车的娜塔莉完全没办法放松休息。
「娜塔莉小姐不常坐马车吧?」大概是不想让刚刚被帝国拒绝的失落感一直笼罩在彼此之间,同乘的艾瑞尔公主亲切地关照起娜塔莉的感受,「在王国的众多平民与冒险者们看来,我们这些生活优渥的贵族就只会每天乘坐豪华的马车跑到各处的宅邸跳舞与就餐,完全想象不到这个过程其实并不轻松。有的时候我真的很羡慕萨迪斯,仅凭受过创伤的身体就能顺利推掉一切皇室份内的应酬与社交责任,专注于自己擅长又喜爱的管理和阴谋。娜塔莉小姐一直守在萨迪斯身边,想必不太能适应这种辛苦工作,这次被他完全抛给我,只好委屈你稍稍忍耐一下了。」
「怎么会委屈呢,跟会长偶尔安排的出差比,只是坐在您身旁保证您的安全可太轻松了!」包括参与勇者小队的冒险在内,娜塔莉亲自出马的战斗委托都是时刻与危险相伴,必须全程紧绷神经的要命任务,虽然此时此刻娜塔莉也没有停止对周围环境的警戒与侦查,但在诸多公会同事的环绕下娜塔莉就算稍稍偷懒一点也没关系。
「也对,毕竟你和萨迪斯前段时间才刚刚坐过长途马车,是我太低估你的韧性了。」艾瑞尔指得当然是往返于北境要塞的旅途,因为和大长老关系变得越发紧张,会长没有张口借用乌戈尔先生拉车,「不过你对舍弟还真是忠心耿耿啊。听萨迪斯说,全程陪伴那么辛苦又麻烦的旅程,居然一句怨言也没听你讲过,我家弟弟到底做过什么好事,让你这么死心塌地地对他俯首听命?」
「嗯————」
还是第一次有人问娜塔莉这个问题呢。在公会的时候,或许多半是因为经常和会长一起出现,从来没有哪个同事、部下在娜塔莉面前质疑过彼此对会长效忠的理由。会长发布任务,大家舍命完成,这在娜塔莉看来早已是习以为常的事情了。当然娜塔莉也清楚,其中很多人都是为了挣到远远高出市价的任务酬金才肯卖命,并且也真的在任务中牺牲,但娜塔莉从来不认为金钱拥有让人舍生忘死的诱惑力,自己和诸多暗影公会的成员仍旧是在追随大长老以及会长的背影,为了开拓王国和各自的光明未来在奋斗。
「这个问题很复杂么,需要犹豫这么久?」
「抱歉让您久等,公主殿下,毕竟我没有事先想过答案嘛。
最初我加入公会单纯只是为了能拜见大长老。当我知道其实大长老很少在公会露面、几乎所有工作都由会长主持的时候还为此失落了很长一段时间呢。可是当我在公会里看到瘦弱、娇小又可爱的会长,接连发出精准明确且出乎意料的指令,将冒险者公会、国王陛下甚至勇者都无力清除的王都黑道逐一消灭吞并,而且没有在明面上引发任何风波的时候,我发现会长或许也是超越勇者,能够在智略上与大长老平分秋色的伟大人物。
看到怀揣着高尚又美好的理想,拼命榨取残破身躯中仅有的一点点能量不断奋勇向前的背影,我自然也就不由自主地想要追随会长的步伐了————」
尝试道出心中所想的娜塔莉,在最后竟然害羞起来。如果不是艾瑞尔发问,或许娜塔莉这辈子也讲不出听起来如此让人难为情的话。坐在对面的艾瑞尔也在听到一半时便打开折扇遮住面庞的下半部,眯起眼睛躬着身子微微抽搐起来,等娜塔莉全部讲完之后好一会儿,举止才重新恢复端庄。
「原来你们都是这么看待他的呀,真是意外收获。」
「额,刚才那些只是我自己的想法,至于威尔逊他们大概不会这么,额——」
「~~纯~情~~」
「殿下!」
在娜塔莉的尖叫环绕下,艾瑞尔不再遮掩,而是当面放声大笑出来。娜塔莉也看明白公主是在故意捉弄自己,大概将自己对会长的看法会错意也是捉弄游戏的一环。明明艾瑞尔比自己年轻了七八岁,可娜塔莉觉得对方要在各个方面都比自己成熟很多,就像会长那样。或许,这也是王室自小接受严格教导的成果吧。
「很好,我很中意你,娜塔莉小姐。」在笑声与折扇一同收起之后,艾瑞尔直视有些生气的娜塔莉,像是在验收某种成果似的郑重讲出这句话。娜塔莉没有机会询问含义,艾瑞尔也没有解释的意图,车厢的颠簸缓缓减弱,马车很快停在了兽人代表下榻的民间旅馆门口。
「您的时间掐算的真准,艾瑞尔殿下。帝国的使者几分钟前才从这里离开。」
小到几乎只能放下一张床的旅馆客房中,棕发咒子少年为坐在唯一一把椅子上的艾瑞尔递上用魔法热水器煮好的温热茶水,随后站到席地而坐的犀牛人武人身边,娜塔莉则拿着隔音魔道具侍立在艾瑞尔身后。好在狭小的房间没有强行塞进木板床,不然绝对容不下想要私密谈话的四人。
「您也是一如既往的低调啊,辛巴阁下。堂堂一国首脑,居然甘心委身于如此简陋的居所中,是对我们安排的公馆有什么不满吗?」
「是。也是在这里,他独自与我两人交谈。」犀牛武人老气横秋的面部几乎没有变化,先不说艾瑞尔,与各族兽人都有来往的娜塔莉完全看不出对方是否在撒谎。
看着撕下淑女面具,旁若无人宠爱弟弟的公主,和在她怀里除了苦笑之外什么也不敢做的会长大人,娜塔莉识趣地默默退出房间并严丝合缝地关上房门。
抛开国内一片沉痛的氛围不说,议会对各族的控制力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微弱,想要从各族征召战士参与史无前例的远征必定困难重重。狮鹫骑士团作为维系国内稳定的重要武装力量,也实在不能轻易离开联邦国土,请您多多体谅。
棕发咒子用灿烂的笑脸面对艾瑞尔和娜塔莉,信誓旦旦地做出承诺。习惯了各种曲意逢迎的艾瑞尔抓住机会,将话题切入远征准备的具体事项中。
「看起来不太顺利啊,老姐。」
不出所料,与精灵和矮人们的商谈也都没有取得任何进展。负责会面的维沃长老只是不断重复着不愿参与外族行动的立场,将所有的事情全都推给似乎和精灵私下达成了某种协议的勇者亚瑟;矮人们则更加决绝,以举办族内宴会为由一整天闭门谢客,让身为一国公主的艾瑞尔在公馆门口一直等到天黑才被迫离开。
「那小女子就先谢过辛巴阁下和议长大人了。」
「如果贵国有需要,联邦愿意提供足量的武器和盔甲,代替您要求的战士作为对远征大业的资助。尽管比不上矮人的工艺,但我国铁匠精心打造的武具对付魔族应当绰绰有余了。」
棕发少年略显稚嫩的脸上布满了愧疚凝成的褶皱,低下的头颅也在用兽人的自尊做担保,彰显他所说的内容句句属实。艾瑞尔没有出声,只是默默看着面前低眉顺眼的辛巴,出于礼貌而上扬的嘴角不知何时已经随同酒窝一起被紧绷的脸颊扯平了。
「管不了那么多了!今天一整天我已经受够了那些见风使舵的政客们虚与委蛇的腔调和作态,如果不立刻把压在胸口的愤懑宣泄出来,我怕自己会忍不住背着你和父王,伪造暗杀各国元首的敕令!」
「哈尔,维姆?」棕发咒子一脸困惑,似乎并不能立刻记起这个名字应该对应哪张人类面孔,「我记得帝国派来的是个叫作『弗莱德』的瘦高人类贵族,对吧,哈克努尔阁下?」
「岂敢。只是考虑到我国军队在贵国留下的创伤还未愈合,实在不好大张旗鼓地以客人姿态进入这座城市。而且在这个时候公开接待我们,也会给贵国添不少麻烦吧。」
娜塔莉隐约记得,刚才似乎在会馆中见到过被女帝称为弗莱德的人。
「这,这么严重啊————辛苦你了。」
一路上不如意的遭遇显而易见地让艾瑞尔的心情糟糕透顶,在与各国来宾会面交谈之外,一个字也没再从嘴里吐出来过;光滑细嫩的脸上看不到生气或不满的迹象,却全程透着一股阴森的寒意,让久经沙场的娜塔莉也不敢轻易近身。即便是回到王国自家的行宫,艾瑞尔周身散发出的冰冷气场依旧强烈到让习惯了侍奉王室成员的宫廷女仆们噤若寒蝉,连迎接公主返回时的问候都变成了无声的礼节。
「自然是希望联邦在讨伐魔王的远征一事上置身事外。当然,哈克努尔阁下已经明确回绝过对方的提议了。作为王国忠实的盟友,联邦将坚决站在支持王国的立场上。」
白天的见闻已经足够多了,剩下的时间还是留给会长和公主这对亲密的姐弟吧。体贴地这般考虑着,娜塔莉快步离开行宫,隐匿踪迹,躲藏在阴影中朝着大长老的住处轻快地行进。
「艾瑞尔殿下,关于我国能够对远征提供的实际支援,恐怕没办法让您如愿以偿。」听到艾瑞尔的要求之后,辛巴与哈克努尔对视一眼,随即有些为难地给出令人失望的答复,「联邦的详情想必您也有所了解,刚刚经历的内乱让各个部族都失去了很多优秀的战士,其中不乏为国家安定繁荣呕心沥血一辈子的数位族长。
「————啊——快给我过来萨迪斯,姐姐我急需使用可爱弟弟制作的舒压抱枕!」
直到进入原本为国王陛下准备的私人房间,娜塔莉才看到卸下扑克脸的艾瑞尔,朝等候在这里的会长无所顾忌地抱了上去。国王陛下似乎已经在天黑前启程返回王都,空荡荡的房间中只有坐在轮椅上的会长自己。
「娜塔莉还在这里呢老姐,明明都坚持到现在了,不能再多努力忍耐一下吗?」不断用被姐姐脸颊摩挲一头金发的萨迪斯,一边示意娜塔莉退下,一边轻轻拉扯艾瑞尔的衣角,轻声提醒她。
不过,我们在消灭奥哈卡尔的余党后,接收了一批由狮子族秘密收养、训练、还在学习魔法的咒子战士们,送到贵国学习的艾米原本就是其中之一。他们个个天赋异禀,前途无量,并且只向议长本人效忠,只是要达到与荒原魔兽作战的水准仍然需要时间。如果贵国提出的远征计划哪怕只晚一年,议长阁下和我也一定能以咒子战士为核心,组建出符合贵国期待的部队,不敢对您的请求有丝毫推脱。唯独现在的话,请恕我等实在无能为力。」
「这样啊,看来他越来越谨慎了呢。」小声嘀咕之后,艾瑞尔似乎接受了这个说法,继续询问,「那这位弗莱德先生,与二位谈了些什么事情呢?」
「既然如此,就劳烦二位回去之后,着手挑选各族兽人战士组成一支精锐的远征军。人数不需要太多,有两千人就足够了,再加上贵国威名远播的狮鹫骑士团,请将他们送往我国首都,接受勇者亚瑟的检阅。」
至今只有区区两面之缘的辛巴和艾瑞尔,交情可没有好到能够体谅彼此的程度。辛巴与哈克努尔此时没有穿着上午参加会议用的礼服,而是全身廉价又朴素的平民着装,堆在房间角落的魔法火盆和两个整齐叠放的睡袋已经是房间目之所及最昂贵的物品了。以平民身份前来科里亚的两人尽管还是遭到旅店老板的白眼和冷遇,但比起可能在王国骑士的护卫下,被挤在道路两边的市民丢臭鸡蛋和烂菜叶的窘境还是好上很多。
最后的客套话讲完,艾瑞尔头也不回地起身离开房间。仅仅是瞥了一眼艾瑞尔冷若寒霜的侧颜娜塔莉便不由得浑身发抖,紧随其后不敢有丝毫懈怠。想到接下来还要乘坐同一架马车前往拜访两家公馆,娜塔莉只觉得胃部一阵绞痛。
兽人低调的姿态并非体贴王国,只是自保的手段而已,艾瑞尔没有戳破这一点。再次提醒过对方的立场和处境之后,艾瑞尔才聊起此行的主题。
「辛巴阁下,在我们之前到达的哈尔维姆先生,都和你们谈了些什么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