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中开学的那天,天空飘散着水蓝色的雨。只要雨过天晴便会热起来的空气,还会持续一段时间,然而今早的凉意却给人一种「夏天要结束了」的感觉。是因为暑假过去了吗?
出租车停在湿润的十字路口,等待信号灯的红色变绿。如果在这里往右转的话,那条长长的缓坡两侧的杏树便会在窗外一闪而逝,用不了几秒初中的教学楼就会矗在眼前。但车子这次是直行,埋没进似乎永远遥不可及的楼群。
已经是高中生了。——用舌尖品尝着有些不可思议的句子。
小宫在右侧挽住我的胳膊,由于贴得太近导致右方车座怪异地空缺下来,不时因汽车的抖动或拐弯而栽到我的怀里,或者我栽到她的怀里。因未来而略显不安的眼神仿佛觉得外面的阴空太过刺眼,只是在车窗停留一小会便收回来。
无论小学还是初中,命运都不曾满足「让我们在一个班」的简单愿望,寄希望于这次就会有例外未免太天真。所以此刻短暂而无间的亲密便染上了某种「最后的温存」的色泽。明明只是要开学而已。
「要坐很久?」
「不知道……」毕竟是个陌生的地方嘛。狭小的天地随着引擎单调的运转而扩张着,然而也只是如流星般一闪而过。
她没有再说话,雨声充盈着我们的周身,倦怠感混杂着车内特有的空气,令人打了一个哈欠。把头搭在她的肩膀上眯起眼睛,似乎稍微让她吃了一惊,但就任性一下也没关系吧。
世界上会不会只剩我们两个人了呢?
凭借思维的痕迹而感受到的「我」,与借由耳畔的温暖确认到的「她」,除此以外的世界又有什么证据呢?就算睁开眼时,所有人都湮没在迷蒙的细雨中,也并不会很奇怪吧。
——不过,还是不要那样为好。小英与姑姑,以及其他的人们,命运同我毕竟纠结在一起。推及到「无尽的远方,无穷的人们」,自身的存在反而变成了某种庞大现象的一节,难以看清。就连借以「看清」的眼睛,也被抽离出去。
但是这些又究竟庞大到何种程度呢?那个将会成为继父的男人也会包含其中吗?——虽然那天他顾左右而言他,半天也没能回应「为什么女儿不继续在身边」,姑姑产生的怀疑与见面的草率结束让小宫兴奋了不少,但恐怕姑姑和他的再婚也不可避免。小英和我的失落也在异样的气氛中交通着。
一切都会改变,身边的人们终有一天会变成不认识的模样,就连我和她恐怕也在「爱」里沉沦得会让小时候的我们大吃一惊。忒修斯之船般的世界中,悼念只是刻舟求剑而已。
「小宫。」
「诶?」
「十年后的我们会在哪里呢?」
「十年?」
「嗯,十年。」
「在一起就可以。」
「在监狱里也可以?」
「唔嗯?」
她也是这样吗?
「这是什么游戏语音吗?」顺便一提,「游戏语音」这个比喻,是我右侧铺的、看上去很有钱的女孩想出来的,我根本没玩过游戏。
——咬下去。
真是……
在受到两秒「搞什么啊」的目光凝视后,她把纸条夹在中指与无名指之间,背影在「还有两分钟熄灯,赶紧上床」的呼声中,很快消失不见了。
「一周零一天。」
「你又不是。」原本倒在床上的她挺起来,走到柜子旁边翻找着,「接住。」一颗糖沿着抛物线飞了过来。「来吧,不想要拉环就把糖吃啦。」
通体砖红色的建筑群毗邻河道,遥望着被不宽也不澄澈的河所分割出的、城市的另一半。分割内外的白色围栏有些驳落,但乍看的话仍然残存着光鲜的余韵。正门被加高得如同牌楼般,仰视一会脖子就会酸痛。倘若站在顶上立着的、标志校名的金字处,恐怕壅塞马路的车群也微不足道。
虽然很难说当时有没有那种意识,不过她那种特别的温柔确实让我和她关系急邃拉近。
「你也来帮我吧。」
明明与她度过了几乎与生命等同的时间,哽在喉咙的问题却无法自信地肯定。
「学生会真辛苦啊。」
「这就是……命运……」
看台同初中一样,列在主席台的两侧,不过这里的顶部有一条通道,用铁栏杆围住。该说已经进行了半天的运动会的气氛感染了大家吗,还好好地坐在座位上的人已廖廖无几,大多数人挤在那条过道,寻找属于自己的小团体,尽情地聊天或是分享偷偷装过来的小零食。
也会在这种时候,想到这些事吗?
旁边的家长把我们推到一边,咂着嘴发出「碍事」的抱怨,小宫摇摇晃晃地快要跌倒,溅起一阵水花。
一周零一天早就过了,天气日复一日的冷下去,残夏清晨染上窗帘颜色的静谧晨光,已经快忘得一干二冷了。从洗手间的一小块窗望去,启明星飘摇在分不清清晨抑或凌晨的夜幕中。不过是毗邻的天体,却不知为何似乎成为「秋日」的象征,只是看到就让人发抖。
「三。」并不是令人振奋的消息。视线扫过三班的名册,扫过闻所未闻的名字,然后是四班、五班、六班,根本连和她同姓的都没有一个。小宫握着我的手的温度在流失,就连自己「没事的、没事的」的安慰也只是骗人的谎话。
就算能在熄灯后偶尔的谈话插上嘴,然而终究我和她们之前有着空隙——细小却无法逾越的空隙。明明能一起笑出来、一起同仇敌忾,为什么总是什么也无法抓住呢?无聊地迎来又逝去的每一个黄昏,都没有「现在」,而只是浅淡的「回忆」而已。
「对我来说池——的技术很精湛喔。」她站起身来,取下挂在床头栏杆上的学生会挂牌,「真麻烦,天天巡宿,有什么东西可巡嘛」边抱怨着,边把牌子挂到脖子上。
自己的宿舍在四楼,就像是恶意的玩笑般,小宫的宿舍正好在我的正上方。然而就连她帮我整理日用品都会被宿管「你是这个寝室的吗?不是?不是快点出去!」轰用,微不足道的巧合也就只好淹没在残酷行进的「日常」中了。
——以细不可闻的气流在齿尖呢喃。
「池池!」
说实话,我还是在羡慕吧。
「嗯。」停顿了一瞬后,她又像发布宣言般昭告着,「池池死了的话我也去杀人,这样就也可以……」
「对……对啊。」
从下铺传来一阵不可名状的哀鸣之后,她终于还是把拖鞋从床架上取下。就在鞋底落在地板的「啪」声中,一股希望却荡开已然所剩无几的疼痛,澄澈的天空瞬间铺展开来,按捺不住,不容迟疑。
——从那之后的一个月,我都没有见过她。
「这有什么需要赞美的啊?」我被她莫名其妙的发言逗笑。
在一簇丁香中高耸而出的宿舍仍然维持着砖红色,墙面上仿造砖缝设计出复制般的黑线。所谓「高档」就是指这种单纯为美而诞生的东西吗?说到底这些又到底有什么用呢?
「为什么是我呢……」
脑子晕乎乎的,要无法思考了。赶在那样的前一秒抽身,踉跄地和她分开,像刚刚做了剧烈运动般喘着粗气。现实的清凉与沉重直到数秒后才复苏,让自己意识到刚才的行为有多大胆。
——比起感觉更接近直觉,或者浪漫一点说,是灵魂的共振。
「……如果真的是抑郁症患者的话,你这种话肯定要算帐的。」
看不到对方的日子,对我们来说将意味着什么呢?从来没有和我分开超过一天的她,又该如何在囚笼般的日升月落下生存呢?
将还沾着唾液的、湿答答的手抬起,遮住视野中的灯光。于是疼痛与痕印也在阴影中如焚香而生的烟雾般,变得轻盈而虚幻。飘荡着游向全身的痛,再一次证明我还活着。在如云如梦的世界中活着。
诶?
轻启的嘴唇吐出的气息与对方湿漉漉的发丝交缠着。完全不会再有任何的距离,下一瞬就会血肉交融,忘掉一切。心跳得好快,平静不下来。
「嗯。」
「为什么我要去巡宿嘛?三个楼层!气死了真的。」
宛若要将一个月的缺失全部弥补一般,她以碾碎肋骨的气势紧紧抱住我。
不幸的是,从我那所初中升上来的,整个三班似乎只有我一个。再加上小宫从我身边消失的适应障碍,反应过来时早已错失融入的时机。偏偏自幼开始的社交惯性让我颇为熟练地应对日常的交往,导致连发现我在游离于人群之外的人都没有。
和她关系拉近的契机,大概是自己趋于异常的行为被发现吧。虽说自己也清楚会喜欢上自己的表姐的人谈正常,实在不切实际,但当时距离构成人生的、名为谎言的要素彻底崩塌,多少还有些时日。
「池——吃糖。」住在我下铺的女生将奶糖往上一扔,条件反射地在空中向下一捞,用食指和中指夹住糖。「Unbelieveable!」
和小宫在一起会变得奇怪,可离开她又会变得更奇怪,这是惩罚或者诅咒吗?
总之,在感官反应之前,「小宫在我身边」这一事实,已经清晰地在脑中成形。
什么也没办法改变,所以——
小宫稍稍含着胸,抿起的嘴唇与潮红的脸色看上去很容易想入非非。似乎是为了把注意力从害羞中分散出来,她把背上书包的带子卷起又面开。「不想所有人都可以看到小宫这副样子」、「好想让这副表情属于我」,这样的滋味,应该说是嫉妒吗?果然我现在还是很奇怪啊。赶快让这种只会给别人带来负担的情绪消失吧。
不过,我那时对她倒是若有若无地展开着名为「厌恶」的气场。硬要说原因的话,大概是她叫我「池——」吧。我讨厌用这种轻浮的语气说出和现在小宫专有的、「池池」这一称谓如此相近的字眼。
「需要刀吗?」被她撞见正在咬住手腕的自己的瞬间,她如是问我。仍旧是那种令我厌恶的轻飘飘的语气。怀着某种赌气般不悦,「我用也没有吧」反击回去。
这样看来,纠结于「为什么小宫没给我回信」的我,肯定很没出息吧?也毫不意外地会让妈妈失望的吧?然而我连从这种状态中挣脱出来的勇气都拿不出来。
意识到自己出神太久,咽了下口水后,游泳般地挥着手臂挥开身前的家长们。肩上的行李阻碍着行动,似乎是挑衅地昭示着即将到来的住宿生活的分量。挤到校门前时发现她还在半路所以回身去接耗费了一点时间,不过反正强迫症似的对迟到的恐惧让我们走的相当早,所以没关系吧。
「我」的某个部分缺失了。虽然班主任也好,舍友和同学也好,完全没有任何察觉,但胸前巨大的、令人颤栗的虚无,仍然在函数或古文的隙间将疼痛与空洞送入脑中。
这样说的话,我已经把她刻在比内脏与骨骼还深的、「本质」的地方了啊。
没有费什么力气便在第三张纸的头几排找到我的名字,逐字对着的中考准考证号确证并非同名同姓。
尸体绝对不会有的、生理性的「疼痛」冲击着神经,像薄荷驱散睡意一般让人略微振奋了一点。我不想自残,也害怕见到鲜血漫出,所以这次也只是局限于在皮肤上留下咬痕。
习惯只要听到广播就把手背过去、腰背挺直,以聆听圣训的姿态捕捉溺于电流声中的信息;渡过没有忘记带水杯的军训;为了记住转瞬即逝的知识点调动全部精力,一天只去两次厕所也挤不出完成所有作业需要的时间,只要沾到床就会沉眠……
「好啦好啦。」这种幼稚对话的羞耻,现在才后知后觉的苏生。在这种下一秒说不定就会爆发动乱或战争的世界里,一周零一天之后的事,只好交给一周零一天之后的自己。转向高高在上的校门,「进去吧。」
即使应该牺牲,也该是我才对。
「是对你的衷心赞美呐。」
——我上前抱住她。贴住脸颊,呼吸直接打在侧颈的湿热与搔痒在雨丝中酝酿着,闭上眼睛也清楚她现在和我是一样的脸红。攀升的体温与氛围包裹着我们,或真或幻的眼神刺过来也都无所谓。
「帮个忙!」翻回身来,撕下带回宿舍的试卷的一角,简短地写下精简过无数遍的语句后,再次翻过去,将这一小片纸交给她,「巡查完下楼的时候,把这个悄悄放在506的3铺床头,可以吗?」
即使马上怀疑是错觉或者单纯发音近似的字眼,但仍然在听到的同时「刷」地站起身来,搜寻着声源的方向。大脑的缺血在视野正中一片模糊扩散开来,撑住栏杆,吸收了早秋阳光热量的铁栏在手中蕴酿着近乎疼痛的温暖。
虽然十月就要到了,但下午还是有点热啊。明天还有半天就可以放假了,小英大概也是差不多吧。当然,放假就可以见到……那个名字在心底激起一阵酸涩感,越是渴望的东西在即将得到的时刻却又会祈祷「愿望成真的日子不要来临」,无端的思绪在颅骨里膨胀开来。「为什么不回复一下」要这样问吧?毕竟我们还是……情侣吧?但是……
然而,在得到小宫极端的、对于「爱我」的确信时,纵使再怎么否认,心底的某种还是在满足、雀跃。
为了爱而任由谁牺牲掉生命,无论如何都过于自私。死亡只需要在一个人的尸体上燃烧、在一个人的尸体上熄灭就好了。她的未来已经因为我而蒙上了无法甩脱的阴影,为了正常生活所做的努力与经受的噩梦,根本不是我一句轻飘飘的「理解」式「抱歉」就无所谓的。
不知何谓地叹了一口气,抱膝坐在可以将操场尽收眼底的、看台最顶端的座位。不过,脚跟蹬在边缘的话,感觉实在太不爱惜公物了,所以还是恢复了正坐。
操扬上某处传来发令枪声,随之是一阵「加油」,下意识地看过去,几秒之后便又感觉无聊。话说回来,我似乎从来不清楚运动会有什么有趣的地方,只是出于礼貌才安安静静地看完全程。
在光天化日之下想着这些事突然产生强烈羞耻感,「呃啊」地抓着头发,弄得乱糟糟的。会有人注意到吗?喉咙里像哽住一大团毛线,烦燥地向四周瞟着。
「你能去五楼对吧?」撑住床边栏杆向下探头,被影子包裹着、披头散发的脑袋应该同鬼魅没有区别吧。
「反正我再怎么样也不会堕落到死刑的地步嘛——高中的食堂会不会很贵呢?」
「那不是违纪吗?」
小宫的那只手已经彻底变得冰凉而软趴趴的,就算紧紧握住也很难说这份体温可以好好地传递给她。世界毁灭般的灰色放肆地污染着她的脸庞上的每一个角落。
「在刑场上也是?」
人到底是因为什么才能称为「人类」的呢?无论怎么回答,「胸口被撕开一个洞的只会是尸体」应该是确凿无疑的结论吧?躺在床上仰望着天花板,将手背置于齿间,然后——
「几班?」小宫大概也感觉到我的停顿。
大概比小宫还要矮半个头的她,戴着红色边框的眼镜。刚开学的几天给人的印象截然相反,但仅仅一周之后,「容易和人混熟」的特性就暴露无疑了。
这算是接吻吗?归根结底「接吻」也只是某一部位贴在一起,那把脸颊贴在一起与接吻应该也有同样的性质吧。「cheekkiss」?从来没有听到过有类似的词汇,或者说,这是只存于我和她之间的、只有我和她被允许的「接吻」。
况且,如果抓起尖刀,将联系着「现在的自己」与「过去的自己」的那条线切断的话,那使我成为「我」的基质,又要依靠何来存在呢?最后的结局也无外乎因失去立足点而坠落、消失吧。
无可置辩的命运,强硬而冷漠的命运。
无法呼吸。
直到几乎对十一班也不抱希望时,才在最后几条中找到她的名字。对我那样重要的名字居然就这样不近人情地被塞在这里,真是让人相当来气。但那又能怎样呢?再怎么说也没办法指望让素未谋面的人为我们开路。
「这个可以吗?」
特地在兜里装了水果糖,但却不知道该给谁,也没有兴趣自己吃掉。
教学楼的间隙种着各样的树丛,小径在其中斗折蛇行,踏进去的瞬间便会迷失方向感。即使之后在这里生活了几个月,也只是凭肌肉记忆记住了「教室——食堂——宿舍」这条线而已。
「只能撑一周吗……」
「……一周。」
这样的意见原本该大大方方地提出来就好了,然而如果刨根问底的话,这段无法坦然存在于阳光下的畸形恋情会不会被谁意识到呢?光是想到这种可能就让人的力气被抽干,最后也只好把一切压在心底。
「易拉罐的拉环可以替代喔。」
好烫。
秋季运动会也便像物理法则般在原定日期开幕了。原本黏稠而死气沉沉的、连「小组讨论」时间都真的是在讨论的人潮,与操场看台椅子上的露水一样,挥发在碾上天空正中的日色中。在「全县最高学府」中,少见地挥发着「青春」的气息。
过去的经历孕育出「性格」,又被「性格」寄生着做出与过去无出两样的选择,这样延续下去,到「情理之中」的地步,这就是命运,
最初的小团体是因「在同一所初中读书」而结成的,然后在日月轮换中如分子般解体又重组,同样的兴趣,相似的性格,或者单纯是坐得近而已,总之又一次形成新的朋友的连接。
「笨蛋,别这么做啊。」
「嗯。」
写明班级分配的A4纸按1到22班的顺序,贴在校门外支起的展板上,勉强从人墙的缝隙把目光穿进去,自1班开始由下而下的搜寻。找到自己名字的人呢喃着复述几次,便扭头绕过展板进校,而后排也借机递补上去,抢占视角更佳的位置。
「没让你去运动会上跑就不错了。」端着牙缸回来的女生碰了一下她的肩膀。
「可是……」
就这样,我们迎向了迷雾朦胧的明天。
然后是将近一周的杳无音信,想要质问的冲动涌向舌根,却终究因为找不到对象而消解。随之便是刻骨的后悔与自我厌恶。妈妈当然不会教我,「好孩子」要对待亲密对象有什么态度,毕竟有了这样的思绪的年纪,还算不算孩子也相当存疑。
我们抢占到的,是那个过道与墙形成的夹角,除了水泥就是拥挤不堪的人群,完全称不上什么好地方。不过这也是无所谓的。
小宫就在我的身边,从手臂上传来的、真实而沉重的触感,仿佛早已停滞的现实直至今天才流动起来。过分迟顿黏腻的分秒,现在却和秋风一样,不着痕迹地簌簌吹过。
天空好蓝啊。
明明很多、很多话没有和她说,明明这段时光转瞬即逝,却发表着如此无聊的感想,不由得笑了出来。不过,正是由于紧紧挽住她的胳膊带来的安心,才能让我有如此闲暇吧。
余光里的她正低着头,挠着自己的手背。大概在适应着人生中第一次「久别重逢」吧。她的校服似乎订得大了一些,半只手都被袖子罩住,只有手指与手背骨节凸出的地方露在外面。
对啊,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她穿这身制服。
通体的红色点缀几道白线,令人怀疑设计师的审美。不过既然是小宫穿的话,说可爱也无可厚非。
小宫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勾勒着没有我的日常。而且,即使没有我也可以好好地生活。
这不正是我当初希望的吗?
为什么现在……
「小宫。」「池池!」
急于寻找话题摆脱现状,结果却和她同时喊出了彼此的名字。
「怎么了?」
「这个。」她把手伸进兜里,掏出来一条变得软趴趴的纸条。我当然知道上面写的是什么,「小宫,握住发卡吧」只有这几个字而已。
不,这样的话,根本没有任何「想要回信」的要素啊。那她把这张纸条视作珍藏而非信件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简直想冲着墙撞头时——
「对不起。」
「诶?为什么?」
「因为,没有人给。所以……」
「小宫写了回信?」
下午的阳光,浮尘般飘荡在空气中,恍惚中如此虚幻。
「这样就好」之类的话,虽然还是没办法说出,但是,倘若抛弃一贯的、对未来的思考,就埋没于片刻的幸福,也应该不坏。
打破梦寐的声音来自过道的中间部分,马上把手抽出来插进兜里,可残存的湿润仍让人心绪不宁。只有祈求对方不会注意到我们的异样。
小小地「唔?」了一声,但是仍在信任地张开了嘴,期待地盯着我。
把糖掏出来,撕开包装,露出青绿色的圆球。
要不要做一些更为出格的事呢?比如先把糖含进嘴里再喂给她,这样也没人会发现的吧?不过,只要哪里出了差错、万里挑一的概率真的降临的话,她一定就会万劫不复。绝对不能冒这样险。
仅由气流编织的不安并没有传达出去,便被小宫「对啊,很厉害!」的宣言掩盖住。
老老实实地捏住苹果味硬糖,由于装得太久而有些融化的糖,让手指有些黏糊糊的。「给。」指尖越过齿面,探入她的舌尖,突然的吐息扑在皮肤上,又热又痒,令人的心脏为之一颤。
「知道啊。」她的目光中闪烁着一种炽热的、模糊的光晕,「你很厉害的对吧?」
「……什么?」
——「伊宫——!在这里吗?」
多少是出于初二那件事的惯性,怀着对于介入我们之间的人不安,比小宫更仔细地听着她的话。其实莫名其妙地怀疑别人,还是找机会道歉比较好吧,但她似乎也没发觉。
有什么在膨胀。
被看到的话绝对会背负上无法驱散的阴影,我和她都会坠入地狱最底层。一定四处都有视线刺过来吧,大家的窃窃私语也是在指责我。我无法对她使用强迫性的手段,这种软弱的性格会糟糕的,但是……
「小宫,张嘴。」
穿越人群来的那个人面相陌生,大概是小宫班里的同学。最初的目的似乎是传达一些话,不过却也自然而然地赖在了这里。
「诶?嗯。表姐妹。」虽然不清楚为什么话题转到了我身上,但还是回应了。
「那个,」她拍了一下我,「你和伊宫关系很好吗?」
「你知道我?」
她点了点头,将写满一整张草稿本大小的纸信递到我手里。
对了。
于是——
无法看到,无法触及,摇曳得如同被风扑打的烛火。但是,我们果然还是联系在一起的。这封信大概是用掺进血液的墨水写成的吧,浸染上她的气息的纸张握在手心里,让心脏砰砰直跳。
小宫握住我的手腕,不顾「别这样」的抗拒含住我的双指,舔舐着指腹黏着的甘甜。轻捷地在两指间游移的舌头将唾液沾在每寸皮肤,被吮吸的感觉让人完全静不下心。
「池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