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存在世界上」这种事,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同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深夜里打着手电筒赶路,并没有什么区别。依靠眼睛或者别的感觉探知的小小范围,同「世界」相比仍然过于狭小,微不足道。或许这种直观的无力感就是唯心主义燃烧的火源吧,可惜即便想要否认,在所有感官都力有不逮的远处,万物仍然运转着。像教科书上写的那样,「按照其固有本质运动」。
也就是说,终究有无法改变、只有随波逐流地接受的事物吧。学校的规章也是,不可逆的时间也是。过去和小宫的记忆日渐模糊,留下的空白被无关紧要的事情填充着,毕竟是大脑的规则嘛,没有办法。
她只要放假就会腻在我身边,像是要把在学校分开的时间通通弥补回来。与之对应的,是对于「爱」的狂热渴望。抱住,亲吻,以及……那种让大脑错乱的事,全都无休止地索求着。但其实大多都停留在「池池,那个……想……」的阶段。
说到底,能做这些的地方,离我们还太遥远,在浴室或者外边,无论如何风险仍然高而不可控,无论如何这种走在钢丝上的欢愉是不能持续的。
「所以,还是要好好忍耐。」这么说后,小宫像忘记上发条的旧钟表般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
「……以后呢?」
「以后?如果赚到钱的话,就可以租一间房子……」
也就是说……同居?
大人世界特有的词藻在脸上蒸腾起与周遭低温不相符的灼热。我和她是可以同居的关系,这点是没错了,而且就算仅仅有姐妹这一层连系,住在一起也未尝不可。
倘若真的住进只有我们两人的空间的话,是否意味着「异常」被实质化了呢?在奇怪的、绝对不会得到祝福的爱的泥淖中,陷入到更深的地方。
「真的?」
「嗯,真的。」
轻轻摸着她的脑袋,从自然扬起的嘴角看,她的情绪应该好了不少。冬日特有的琉璃般晴空,在疏落的枝条后凝结着,抬头去看的话,马上眼睛就会刺痛不已。
在凝滞不动的易脆天穹下,风灌进棉祅的领口里。如果没有切身地瑟缩的话,现在的一切在回忆时一定会被归类到「梦」的类别吧。
「不过,去那个地方,真的没问题吗?」心里的裂口因过去的夜晚而作痛、拧作一团,「现在回家也可以的。」
小宫摇着头,将短发甩起来。「不要。」随后挎住我的胳膊,宣誓着某种类似标明所有权的决心。
刺眼却并没有多少温暖的阳光闪耀着,带她去那样的地方的重负,似乎把天空下的现实压出「嘎吱嘎吱」的冰裂声。但是我又是在何种心情下,将肺内湿热的空气吐出来,凝视着水雾逸散飘离,「那走吧」对她这么说的呢?
寒假生活让月份或星期之类的计时方法变得模糊不清,早上起来看到日历也会怀疑昨天有没有撕,这种生活已经习惯了。不过推断一下的话,已经有一周多一点了。
准确而言,现在是春节当天。
大概放假两三天的时候,小英的妈妈打来电话,说想让她至少过年时回家住几天。小英对着那台搅动着所有人生活的机器沉默,或者应该说沉思了很久,最终同意住到初三那天。算起来,到现在也有五天了吧。
「我?」
「去跟英修拜个年吧,顺便也把这个给她。」上午的时候,姑姑把塞得并不算厚、却已经是这个拮据家庭极限的红包递到我的手心,把我们推出了门。其实想要见面也好,祝福也好,只要再等上一天就可以亲自做了,更何况让小宫重新回到那个充斥着血腥的地方,对她实在太残酷了。然而我终究没办法抗议。
那,我又能不能为了她而杀人呢?
「诶?池乔?」就小英满脸的诧异来看,姑姑应该是没有通知她。这种事有必要搞惊喜吗?
并且,我坚信着她也是这样的。
是因为和那个混蛋在一起吗?
「很暖和呢。」虽然很快就会因为蒸发而变得凉飕飕的,但反正是自己的身体,任性地觉得「暖和」也是可以的吧。
只是那个时机未到的时候,流失的撕裂感让痛楚恍惚间似乎是某种幻觉,于是再不复发的臆想也迅速占领头脑。
某种清新的、宛若从山顶倾泻而下的风,吹过耳畔,将这个简朴房间里的、或甘甜或苦涩的气味席卷起来,扫荡着滞留在肺内的湿热空气。大概是厨房那边因为什么把窗户打开了吧,过堂风带来的寒意刹那间让人意识到现在仍是冬天。
胸口一瞬间急剧地痛感,仿佛在习以为常的人生中洞开一个风口,从那里灌进来的,是扭曲而异样的价值观也好,腐烂在种子里的、「善良」与「正确」的嫩茅的臭味也好,一定有什么催化剂被掩埋起来,直到某一天、某个时候,就会让一切都不再可控。
张开嘴深吸一口气,冬季的干燥混杂着城市特有的尘土味道咽进胃里,实在算不上多好的感觉。不过,多少也算鼓起了勇气,抬起头来直视他的眼睛。
如果当初选择了另一条路的话,也许会有截然相反的人生吧。
太阳的攀升终于让天气暖和了些,在空无人烟的街道上眯起眼晴,享受着包裹自己的冬日气氛。她会不会在意这些呢?悄悄瞥了她一眼,小宫的视线在滑过的房子上流转着,似乎要记住每个细节以便比较。可不停歇的脚步又让在记忆之前房子先溜过去,而新的房子又紧接而来,于是她不得不摇着头来应付目不暇接的住宅。
「嗯。毕竟是你注意到那个练习册了嘛。」
尽管现在双翅的飞羽下,干涸的血茄尚未完全脱落,但终究会有那一天的。
——「与其说是为了她,」她轻轻摇着头,脖子蹭到了外套的领子,「更多是为了我自己。」
半面漆成绿色的墙体在衣肩处擦上一层墙灰,脚边驳落下来的墙皮似乎在辉映着墙面的破败。走廊尽头落满灰尘、仿佛从来没干净过的玻璃窗,割裂光辉灿烂的万物与这里的黯淡与霉味。
「不,不是的,就是来拜年而已。」
——她是会为了我而杀人的人。
婉拒了小英妈妈留下来吃饭的邀请,下楼的时候才发瑰右肩蹭上的白色还没掸掉,好在自己的家境也不足以支撑「初一要穿新衣服」这种习俗,身上的黑色棉外衣也是初一买来的。
如果只是想黏在我身边,其实还是在家里更舒服吧。
「小英为什么会回到这里呢?因为她……妈妈吗?」
「池池,冷吗?」
也许做为母亲,她比我预想得更为敏锐,更为迅速地察觉到了女儿身上的东西。无论爱情抑或人命,她都不该遭受这种打击。所以,果然还是去才能让她安心一点吧。再者说,我也想早点见到小英。
「啊,啊,那别在门口站着了,进来坐,来——英修,别堵着门,啊……」
——但是,为什么小宫会在这种时候、毫无征兆地突然要来这里?
「池池,绕一下路。」
「没有,没有什么。唔……很漂亮,嗯。」
将近中午的温度让水蒸气凝成的雾气变得缥缈而淡泊,在过分闪烁的光辉中若有若无地飘游在我们之间的、微不足道的距离。如果再近一点,只需要一点点,这样的距离也会不复存在。
地面上积雪凝成的冰层掺杂上泥垢,在无数次车辗人踏之后变得污浊不堪。鞋底打着滑的感觉让人想起平日里在这上面玩滑冰、然后摔倒在地号陶大哭的孩子,然而我们已经过了那样的年纪了。
「……在这里还好吗?」本能般地抛出话题阻止思绪向更黏腻的地方滑落。
也就是说,如果那些妄想的预感全都应验的话,她一定察觉到了什么危险在迫近。
「行,都可以,吃点东西——直接进来就行,我去关门。」
从身后传来的声音随着自行车车轮擦着地面的噪音,转瞬间到了背后,宛若蜈蚣般攀附在脊背之上,搔动着皮肤扩散开一阵阵寒意。人形的影子从看不见的地方越过脚尖,向前蔓延汇聚成头颅的椭圆。小宫的身子刹那间绷起,被反射般攥紧的胳膊一阵疼痛。
心跳好快,幻想带来了羞涩与隐约的期待让人完全无法冷静。
——这样就好。
不然的话,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到底是谁在安慰谁呢?油然而生的自我厌弃与失落让我扭过头低下去,连这副样子她也会毫无保留地看在眼里。
不,只是我神经过敏了吧,这里又没有什么只允许我们通行的标牌,虽说有些偏僻但也没有到连偶遇都不可能的地步。对,是这样的,只要好好地回应就好了。
鼻尖似乎在某一瞬又嗅到了模糊的、夏日的气息。在把小英带出去时,她还不是这种样子,然而那个形象也在永不停息的残酷发展中扭曲,最终锤炼出这样的陌生人。
「绕路?……也行啦。」从大门出来后右拐,渐斜坡向下走去,虽说这一带并不经常来,但还是记得往下面不远就是书店,从那边可以绕回家。「不过,为什么想要绕路呢?」
大约二十分钟后,到了小英家楼下。不知是终日盘据的阴影还是疏于打扫,整个庭院都坑坑洼洼地铺着雪,就算被脚印与细小枯枝弄得乱七八糟,却仍然会将细雪初降的幻象与眼前重叠起来。
握住小宫的手不自觉地加紧,原本就贴住的肩膀现在可以说是挤在一起,「没事的,已经过去了,」这么说着,可是自已反而首先难以呼吸,天空逐渐失色,潜流的疼痛向上冲击着「日常」的桎梏。又来了啊,这种感觉。无意识地擦了擦额头,不过这种天气当然不会冒汗。
暖暖的气流扑在皮肤上。温柔又让人痒痒的。
「有什么吗?」循着她的视线望过去,结果也只是令人疲倦的混凝土框架。这里是否也曾被寄以希望呢?只有这样的忧郁荡漾开来。
——「嘿,新年快乐啊。」
小英住的楼房一望而知地年代久远,楼内自然也没有电梯,小心不碰到停在单元门内的自行车走过去,楼梯窄得两个人并排走都会很挤,台阶的坡度似乎过于大了,踩在上面会担心摔下来。
而且,她也是一样的。
「……嗯。」
「……我?没事啊,可能昨天熬夜了吧。」
穿过书店前的、夏天偶尔会有喷泉的广场,拐进角落的小巷,钻出来之后朝着山的方向慢慢走着,穿过镇子边缘的烂尾楼群边缘时,她朝成片灰白的无机制复制品眺望着。
就算慨叹着「真萧条啊」,可也是无可奈何的。买得起房的人蜂拥向市区,在高低错落的楼盘中寻觅落足之处,更有钱的就直接抛弃这个地方另谋出路,于是自边缘开始,城市的器官逐渐坏死,农村,郊区,县城,「消亡」如同癌细胞般扩散着,直至最后坚守家乡的人老死。
「新年快乐。」
没有隐瞒、没有保留地,把自己的一切铺展在她的面前。
「谁来了?不进来……啊,是你们啊,那边有啥事吗?有啥事先打个电话就……啊,是打了可我没听到吗?这……」她的妈妈从像是厨房的地方出来,然而在看到我们时马上变得不知所措,自己身处的地方,手或者脚放的位置,舌头的起伏与声带的振动,好像都变得局促而陌生。
自己的呼气与吸气也好,自己眼中的她也好,全都会丝毫不差地传达过去。
既然如此,这里的生活又究竟染上什么色彩、带有何种意义呢?
趁着她混乱的间隙,我凑到小宫的耳边,「不舒服要说,什么时候都可以走」告诉她,她则以轻轻地点头作为回应。
姑且说明了来意,她的脸色之中暗含的大概是和我一样的担心吧,在「简单祝福后离开」和「进去待一会吧」之间举棋不定,僵在楼道前的我们在旁人看来肯定很尴尬吧,虽然现场也没有旁人就是了。
说起来,似乎从某个时候开始,就没有长个子了呢。很多年以前的衣服穿在身上也还是合身,虽然确实会省下很多钱,但偶尔也会惆怅。从需要仰视才能窥见高大世界的孩子,变成组织着这个世界的、千万个「大人」之一,每一次蜕皮都是毫无知觉,只是在某个平常的日子回头去看,才发现自己的一部分已经死去,尸体横陈在新生的嵩蒿丛中。
——「呼——」
「嗯,知道。」虽然只是下意识的、写进数学题会得零分的直觉。但是她似乎对我们心有灵犀这件事很开心,庆祝般地贴得更紧。
即使是已经积在阴暗处数日而变硬的雪,仍然存留着初雪的幻影,所以我对踏上去也多少有些抵触。沿着脚印压成的小径向小区大门走去,随意地将这样那样的想法捡起又丢掉,和她聊着那些平淡无奇、却又因为是她所以永远不会厌烦的话题。
到底是什么?
「……很可怕吧?」
哭泣也无法奢求安慰,疼痛也只好互相舔舐。虽然脚下偶尔还传来碎玉的「咔咔」声,但是小学生们也终究不会予年迈的积冰以他们窥见细雪时那样的狂喜的。
这一片的出租屋比例意外地多,为了谋生的人们,平日聚集在房顶与我的肩膀齐平的、半地穴式的矮房里。成排的低屋连绵着,仿佛与生命一样没有尽头。而现在因为春节的缘故,那些屋子同街道变得空空荡荡的。了无生机的重复中,只是偶尔有一两间的门前贴着春联,孤零零地夹在石灰色的永恒之中。
「有点……怪吧。」小英仰起头,微张的嘴唇给人一种下一秒会吐出烟圈的错觉,「这里发生过很多事,能像这样生活,老实说还是难以置信。」她朝着小宫笑了一下,含着愧疚与更多沉重的东西。
如果我们都是某些地方受伤、变得异常的动物的话,我和小宫选择了远离族群的阴湿地带,互相舔舐着活下去,而她则在一遍又一遍地向天空张开翅膀,最终同候鸟一起飞向云端。
手臂上的重量真切存在于此,即使是沉默不语也不会令人怀疑或不安。严格来说,如果「小宫下一秒杀死我的概率」作为数学题写在试卷上的话,「零」绝对不会是正确答案。然而由符号与理论搭建起来的世界终究过于遥远了,哪怕她真的杀死过同类的生命,我还是没办法怀疑她,害怕她。
「啊……嗯,新年快乐。」
小宫咬住下唇,下定决心般凑近来。会怎么样?亲上?还是贴住?在这种地方?除了心脏混乱无序的、近乎冲破胸腔的狂跳外,已经什么都感觉不到了,名为「自己」的个体如种子生长的倒流般,「感觉」与「意识」全部收缩回小小的中心。
「就算直接说不想告诉我我也不会生气的。」就算不祥的云团夹着腐烂的垃圾在酝酿,就算也许刨根问底会更好,但自私的爱意这次也仍然压制住了「正确」,「只要,永远不要做那种事。」
自以为「正确」地编织起不切实际的泡沫,将光辉的反射当作是美好的、闪闪发光的未来,但实际上却只不过是将所有人的命运搅得一团糟而已。
被笑声吸引到的她盯着我,头上的白色发卡熠熠生辉。
被比自己的长辈如此尊敬、甚至畏惧,即使只是狐假虎威,心底仍生起一股悲戚。
对我微笑着的她,已经不必再委身于任何人的「保护」了,不必像曾经一样,依赖着谁了。这一天还是到来了啊,这样想着,梦幻感与空虚便渗入心脏的肌肉里。
「池池,知道了?」
「怎……怎么了吗?」
敲响相较于别家过于整洁的房门,里边旋即应声,「这就来」,门把手似乎因锈蚀而转动得并不顺畅,「咔嗒咔嗒」一小会后门才打开。
「池池?怎么了?」
尽管代替别人去厌恶或仇恨只是不自量力,对谁的原谅或憎恶品头论足更是傲慢之至。然而即使这样,这里依然是将她的心囚禁、碾压、洞穿的暗屋,是往昔疼痛记忆的遗迹。那些到最后也没有在光天化日下解决的事情,绝对不是可以轻飘飘地过去的。
「那就待一小会?」
直到最后,我恐怕都没有值得她信赖吧。明明是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般,抓住我的手腕,结果我到底什么都没有带给她。然而,也许正是这样,她才能成为现在可以尽情骄傲的小英呢?
「对了。」趁着风带来的、春节的氛围感,把装在衣袋里的红包递到她的掌心,「新年快乐。」
「是啊,很可怕……直到现在也还会还会做噩梦。不过,会有不用害怕的一天的。」眼神闪烁着,像夜空中的萤火虫般,忽明忽暗地飞旋着,最后落在我的肩上。沙发的褶皱随着移动而丛聚与荡开,她向我这边靠近了一点,「所以,谢谢你。」
「嗯,没有事。」她以较平常稍低的声音回应着,气流在唇边形成小小的雾团。
「说实话,我不想原谅她,大概也没办法像别人家的女儿那样对她。但是,无论原谅与否,我都要承担自己的人生,也只能承担自己的人生嘛。不这样做是不行的,想要幸福就只有前进。要前进的话,就不能背负着过去。」
剥夺他人的未来,是沉重得让人无法呼吸的罪孽,就算仅仅是生物本能也会对这种痛苦避之不及。小宫绝对不是那种对破坏有着狂热偏执的物种,她是甘愿为了他人的人生而献出自己的、比我要好得多的好孩子。
「好冷——」颤抖着抱住肩膀时才发现已经出了楼门,日光在纤尘不染的湛蓝天色中肆意延展着,向弯下来的远处刺去。「话说,小宫……诶?」
「不用现在就物色房子啦,离出去住还有好多年的。」
扭头去找她的一瞬间,视线正好与近在咫尺的、她的视线交错。脸颊可以感受到她呼吸时带来的温热,从晶莹得有些不可思议的瞳孔中,自己的倒影清晰可见。
——想去知道那时的小英,到底是怎么想的呢?
究竟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回到那个堪称监狱的地方呢?现在又是以何种滋味,与曾经的帮凶朝夕相处的呢?
坐在沙发上看着她在面前东奔西跑,可站起来帮忙的话又会给她平添不必要的惊吓,令人如坐针毡。就算等她把盛着瓜子和橘子的果盘端上来后,也只是在一旁的边角处缩起来。然而没过多久,似乎又察觉到了气氛的奇怪,于是便起身去了厨房,没有回来了。
大概是后者吧。
「自己?」
睁开眼后,小宫带着一副介于「我办了件好事喔,快夸我」和「不喜欢这样吗?我做错了吗」之间的神色,期待而不安地盯着我。
抱住我胳膊的她像没有听见般默不作声,只是把重心稍微向我这边压着,迈开步子在似乎永无止境的坡道上前进着。车辆和行人都寥寥无几,只有漆成白色的树干从身边闪过。
边操着干涩的嗓音送出这种大概会被嫌弃毫无诚意的祝福,边转身同时向后撤了两步,然而他也从自行车上跳下来迈步逼近。
「和楼里比的话是很冷……」
什么啊,总觉得有些傻乎乎的,但是好可爱。所以笑出声也是在情理之中吧。
「半年没见过了吧,高中放假少吧?」
「不多。」这种事问一下自己女儿就知道啊——这种话到底没说出口。
「哎,初一就能碰到你们也是个好兆头,今年肯定能越来越亲近的——这身衣服挺可爱的,新买的吗?」他把手向前探的瞬间,我侧着身子向后退了一步,于是那只手就只好异常尴尬地缩回去,背到身后。
「好久之前的了。」
「没事,以后出来我给你买嘛,你……啊,是亲戚家的对吧?」
「嗯。那怎么了吗?」
「没有,没有。我知道她对你们都是一视同仁。」似乎是因为我的抵触态度而对我失去兴趣,那个迟早会和姑姑成为夫妇的男人转而去盯着小宫,「家里穷也真是没办法,大人跟孩子都一块受着得。等以后找个时候带着你们去好好买点东西去。哎,你会化妆了吗?高中生了也,会化了吧?来让我看……」
「别碰我!」她几乎是扇开那只试图去撩开她的刘海、触摸脸庞的手,在喉咙深处发出警告的低鸣。在男人正愕然无措时又重复着,「别碰我,不许碰池池。」
「我,我没有……」
「抱歉,我们还要先回去吃饭,以后再见。」
起先是快步地走着,渐渐变成了奔跑,骤然的运动让肺简直要燃烧起来。回到熟悉的、连接着家边小径的街道上时,他已经不见踪影了。喘着粗气的我和她用眼神彼此确认着成功。
——只是,时间不会在这一刻停滞,命运也不会在心脏仍跳动时收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