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毕业典礼,没有特别的感动,就像不放假的节日一样,告别幼儿园与上小学,自然而然地随着夏秋的交替发生了。
以前的同学大多数升到了同一所小学,一年级四个班,因而同班的概率也并不小,「别离」所带来的忧郁,一如过境的秋风,影响可以忽略不计。除了上学的路要多走5分钟外,仿佛万事如旧。
课业的加重是理所应当的,是时间的沉淀,分秒的递进让它不会有多痛苦,甚至是毫无察觉。开学前的暑假,妈妈难得来一次。「得给池池买个新书包,以后要装的书就越来越多了。」她于是领着我,从我已经走惯了的街头巷尾,奔向车与人多得叫人害怕,天空狭窄逼仄、让人喘不上气,压下来的楼房的阴影呛了鼻子——在我生活(已经快把『寄居』的本质忘却了)的范围的外面,原来是这样的世界啊。
这样的,俯视着我们的、高不可攀而难望项背的世界。
小宫有没有涉足过这片土地呢?她是否曾经穿越黑漆漆的、胶一样的马路呢?或者,只有我对此感到陌生吗?我很想找到更多的伙伴征求答案,但手唯一能够触及的,仅有妈妈的手罢了。连她的脸都高耸在白昼的阴影中,所余下的惟有交织其上的记忆之幻影。
「池池,想住楼里吗?」
「楼里是什么样的?」
「特别好的地方……肯定是。」
「比小宫家还好?」
「是呗。」
「那我们为什么不住在楼里啊?」
「咱们哪有钱啊——到了,商场就在那。还是生你前来的呢,我记性还不差,还认得道。」
很大。很宽敞。
名叫「商场」的地方留给我的就是这种印象。那是建在地下的迷宫一样的设施,头顶上亮着白得过头的灯。商场的正中心是一家用玻璃围起来的超市,有些地方被粉红色的光笼罩着,另一些地方则飘浮淡黄的暖色。
我记得小宫说过一个词,叫……「高科技」。这个地方可以叫高科技了吧。
不过妈妈带我去的却不是高科技的玻璃房间,而是七拐八拐地拐到卖各种衣服与背包的店铺。虽然也大得可怕,但墙壁倒是普通的白墙。
「欢迎光临,要点啥?」
坐在木头柜台后的店员穿着碎花裙子,堆着赘肉的大腿晃着,依照妈妈的回答,把我们引到被挂起的一排衣裙蔽住的店铺深处,印着各种图案的书包靠墙站着。
妈妈要把胳膊撑着膝盖,弯下腰,才能让视线汇集在书包最外侧的小层上,考虑它们够不够大、够不够我装下将来派发的课本和卷子,观察两侧有没有设计用来插上水瓶的凸出。而我侧仅需把视线稍稍下压,便可以把上面画的小猫、小狗或卡通人物尽收眼底。白色灯光照着,硬质的外皮流着一道道反光,摸起来会是凉凉的吧?伸出手去,想要用指尖在上面摩挲,然而手腕却被一股力量钳住了,「不许摸!」妈妈把气体逼出嘴唇,声音阴沉。
会摸坏吗?摸坏了就糟糕了不是吗?肯定是这样,不然妈妈不会弄疼我。但是如果一摸就会坏,那要怎么背着它度过六年——或者更久呢?
「会有不一样的,比如我们肯定要赚钱……不过那还是很远的事。」
她想找到一种近在眼前的东西来证明我们在一起,就像那个我送给她的、现在正别在乌黑头发上的发卡。没办法的,上了小学之后未必会同班,更远的距离要用更多的纪念来弥补。
队伍按班级分,每班一队,每队四纵,男女各两纵,女生在右,男生在左,未到青春期的我们以与异性距离过近为羞耻。沉重的书包压迫着肩膀,说这是三年级,大概一旦出省就会被讥讽为吹牛不打草稿。
「去玩?可能去也可能不去吧。」确实我在学校朋友很多,也并非是逢场作戏的面子友谊,然而这些朋友都没有达到会主动约我出去玩这种程度,惟一会黏在我身边的只有小宫。而她又是我在身边就会很满足的类型。
「大概。电视里骨肉分离那么惨,他们一定不忍心。」
然后,或许是心照不宣,开学那一天,到学校的大门前,我们都没说话,板着脸。我们果然被分到了不同的班级——她在一班,我在四班。这在一个年级只有四个班的公立小学里,实在可以说是天涯海角了。
纵使把这条律令放在心上的人寥寥可数,可我仍是走近小英,「一起去厕所吧。」提议。
「会戴一辈子的。」
「竖式好难啊,为什么要加起来?」
她的眼眶里,想必又是泪水满盈吧。
「池乔!你眼睛看哪呢?」
但,为什么大家无动于衷呢?
而且,我觉得妈妈喜欢她。我还在村子里、在仿佛不绝的群山塌圮而成的陷落之中时,「亲情」这一总会被我听成「亲亲」的词语就像夏末的烧棒子一样频繁地闯进日常之中,抬升得比在奶奶房间里的观音菩萨的地位还高。
本来是想着既然她先讲的是「红色的那个」,那就选红色的好了,可时间没有给我看清色彩的余裕。于是随便抽了一个。咬着牙关准备承受新一轮的暗潮,然而——
潜伏着的什么拼命地否定它自己,把自己当做从未存在的东西加以忽视。这对小学一年级预备役的孩子而言,实在是深不可测、高不可攀。「妈妈怎么了呢?」「为什么我让她生气了呢?」盘桓在我脑子里的问题搅得人头痛,但生理的痛苦又被汹涌的心跳淹没。
「好有道理。」
这时,她散发出的气氛才勉强与大家契合了一点。她不喜欢家吧?作为第一次离开妈妈时哭鼻子哭得很厉害的人,主动逃离家庭的感觉对我来说是完全陌生的。但是,父母之中也有非常坏的人,这点我也清楚。所以,就让她在自己想待的地方待着吧——怀着不知可否称为善意的情感。
但,这种忧心又占了多少的份量呢?
「好的——还有……唔……池乔周末要和谁出去玩吗?」
队伍在「半臂向前看齐」的号令中懒散地立定,胳膊在胸中环抱,权当是已经执行指示了。近夏日的风吹动绕着校园围墙内侧栽植的柳树的枝条,绿色与头上的乌黑一同飘起。
我回来时把书包背在背上,由于里面是空空的,所以感觉也同空间一样淡薄。掀开垂下的一串串珠子络成的门帘时,小宫探着头瞧我的书包。要不要让她看得更清楚些呢?正打算侧过身将印有图案的一面对向她,可未及转身,她略略扬起的嘴角便耷拉下来,微张的嘴变成「o」字形。
「但是如果是亲姐妹的话,不就更可能同班了吗?」
我大概是选对了吗?
「三年四班,可以走了。」
随着下一个听写的词语的迸出,气氛又回流于主道。换座位不符合规定,让我坐下就符合了吗?——只是一闪而过的疑问而已。虽说依据的是直觉,但我还是确定,准许困惑继续留在脑子里会对谁不好。
「没关系的!没关系的!」
「喔……」好强烈的回应。
「是周五啦——明天就放假了。」
「没关系的,」尽管根本不懂得什么份量,根本不知道意味着什么,我还是许诺,「无论如何,我们都是朋友。」
无法找到答案。不过也无所谓,世界实在太广袤了,我一定有许多许多不知道的事。只要波流茅靡就好了,大人知道的比我多得多,一定不会让我做不好的事。
厕所建在教学楼的外面,走廊中的人流因晦暗而污染,汗味杂着三位数以上的腿踏击地板的响动,却意外的能让人平静下来。
「怎么了?」——同样在说出口之前,她又吸了一口气,「一起玩」举起她的玩具车,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她演拆技太拙劣了,骗不了我。
小宫仰望着天花板,似乎透过几乎变灰的白色就能窥见未来。
「是啊。」她的水蓝色的语调,昭示着我又做错了什么吧。
「……这个。」
「那时候小宫还会戴着那个发卡吗?」
「行。」她放下左手中的书包而牵上我,结帐,离开。
她把椅子挪得几乎要到过道上,听写本、文具盒以及课本之类也差不多要掉在地上。江左不时要瞟她一眼——准确讲是瞟她的听写答案。而如果她的左臂放的位置影响了他的视野,他便要伸手去拧她一下,脸上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似的神情。
她一手抓起一只背包,摆在身前。她抬得太高了,光芒让我仅仅能捕捉到它们的轮廓。
「啊,对不起!」绝对会罚站的。这样想着,我逼着有些发软的双腿站起来。
江左。
「……是,抱歉。」
她朝我𥅴着眼睛。
是命运吗?如果是的话,克洛托也太不负责任了。还是说,祂此刻正在哂笑呢?但再想一下,糟糕的命运有那么多,小英应该也没有多少可取笑的特殊地方。
「你是说你想换同桌?」班主任在深棕偏紫的木制办工桌前,斜睨着我。大理石砖上,我的影子和我本身一样单薄,感觉若是有一阵风的话,它会像残烛般摇曳。
「我想和池池有一样的书包。」
「嗯?」
从办工室里走出来,正是一个无太阳的下午,下节就是班主任的课,而小英在发现他并未提及座次问题,却是直切正题,讲议课文时,大抵也便知道我的失败了。
这样看,也许她屁股还没坐热就回去,是一件好事。
「我们现在也住在一起啊?也在一起玩。」
小英在我身侧站着,与洋溢在她的同族间的欢愉以至狂喜格格不入。她瞥一眼我,胸口起伏,似是大吸了一口气又呼出去。终于下定了决心:
「小宫。」
为什么……我嚊不出来她在撒谎呢?她到底是站在何种方位窥视世界的呢?
「真的没关系,已经够好了。」
「但是,我认为我们……」
「永远和现在一样?」
我指了指右边的那个。
这是小学三年级时的事。
其实她只是想找个话题和我搭话吧?但我也没理由拒绝她:「这就是规则吧,照做就好。」
「为什么我们不是亲姐妹啊?」许久,她突然向后仰,发出这样的叹息。
「你想和英修坐在一起啊……不行。」
就近升学的好处很明显,适应压力会减轻不少、友谊不会断裂,之类。然而与之一体两面的是,一些不受欢迎的人也还要继续见面。
「嗯……这个不错,这个也可以……池池,你看看哪个好?」
大脑一片空白、眼前世界充质着噪点闪烁,并未持续多久,虽然搞不清状况,但很明显我惹妈妈不高兴了。不是没有先例,但……不管是我吵着要喝牛奶,还是中午到爷爷屋里诈,各种各样的训斥总可以找到理由。
「诶?不不,不是要道歉,我,那个……」
摸摸她吧。我实践了这个想法,于是掌心的汗液湿润了她的发丝,她也像猫一样坐下来,低垂着眼眸。
为什么要问这种事呢?现在是不可以记得的,至于当初,甚至连自己的疑惑都没有意识到。于记忆之上俯瞰,也许只是两个看上去差不多的东西让我完全无法选择,而如果小宫也来,就可以两件一起买下了。
「你也知道咱们班的规矩,我今天要是允许你调座位,那以后大家都来不就乱套了吗?」
「刚才,怎么了?」我尽管轻柔地吐字。她咬住嘴唇,纠结了一会,然后说:
我没听进去多少课,只是挺直腰背,做个样子,实际上满脑子都是那个着席于她身边、可以用「同桌」一词来指称的家伙。
「哪个好看?这个红的感觉比较大,可以用得久一点,粉的就……」
不知道起源于何处——大概是那所闻名已久的高中——的风气渗透在仰视着高楼大厦的社区中,在那里从小学到高中都笼罩着阴云。我不清楚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能确定的只是,自我入学起,下课时离开座位就已经是冒天下之大不韪了。
「会吗?」
「唉……」终究除了叹息什么都做不到。课堂现在进行到听写的环节,我瞄着坐在我左前方的小英一桌。
「不用站,坐下吧,下不为例。」
我「哦」了一声。其实不是「哦」或者怎么样,而是愕然促使我的嘴半张,而气流从中伸出,扰动声带,所以下意识地发出了这样的声音。
「对不起,没成功。」
啊,这样啊。
「是的。」
姑父的车声渐远,冷却的房间里,我叫了那个抱着膝盖蹲坐在沙发上的女孩:
「如果,如果池乔不出去的话,我可以去你家写作业吗?」
「是啊。」
算了,妄加揣测未免过于冒犯。在人潮的浪尖,已经斩露出一角晴空了。
「为什么不是一样的呢……」
那也太久了吧?久到我的「这个发卡的质量真的这么好吗」的疑惑与感动分庭抗礼。不过,「那样的话,上学的时候它也会陪着你的。」
「……小宫不来买吗?」
「这样真的好吗?」纠结着,有很多次我决意让她不要像现在这样,然而一次都没有去实践过。究其原因,大概是某种过剩的谨慎。于是就这样在毫无建树的忧心里度过了小学最初的几年。
手臂在空中挥着、话说得也结结巴巴的她面向我长跪,双膝把沙发压出了一个坑,布料如水流漾起波纹滚向深渊。
「……你姑姑早给她买了。」
她仍然在上学以外的时候缠着我,在周五的晚上去附近一个广场散步,之后脱离工业化的彩虹,没入密叶掩映下的昏黄路灯;或者在周六,把作业撇到一边,从下午玩捉迷藏到薄暮。在我眼里——准确讲是在我面前——她只是黏性变高了而已,但她对待别人的封闭,说看不到肯定是在骗人。
脸、上身、书包,看不清……还是说是我的眼睛被蒙住了呢?
然而,妈妈周身的空气却冷了下来。那个胖胖的店员把头从笔记本上抬起来,她的腿在地板上一蹬,反作用力让身下的椅子向后退去,与木柜台留出了足够的空间。但她只是盯着这边,没有抛下夹在食指与无名指间的钢笔,也没有起身。
顺便一说,「小英」这个昵称是我给她起的。当时我们的关系不断变得要好,她遂提出想让我用特别的方式叫她。
为什么我没有再提我超好的运气呢?没准也被包含于运气之中,要用预感一词来称呼。
「……对不起。」
妈妈在城里待不长久,以往至多借宿一宿便赶回去,即便是这次,也没有迎来三度的日出。
「啊?嗯……好的。」
如果问题只有这一个就好了——已死之事终将忘却,连荒冢也不一定留下。然而活着的世界才让人心惊胆战、惴惴不安。正因为绕在腕上的丝线永远连结到不知何处的未来,触碰它时才要小心翼翼。
那是一句没有抑扬的句子,平静得像死水——不,不该这样比喻。我总觉得那个镜一般的、仿佛可以反光的平静下面是如莫里斯的漩涡般的激荡。直至今日也是。
「想来就可以哦。」
我像摸热鸡蛋一样瞧了下妈妈,只一眼就缩回来,然后通过几个吸息让紊乱的喘气趋平——妈妈却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
领导如此宣布,紧随其后响起的是「橐橐」的踏地声。居然没因为站队时乱哄哄而把我们扣下来,真的是稀奇呢。
理论上队列应该走到指定位置才能解散,不过一出校门就一哄而散才是常态。
像是电视里说的布朗运动般,纷散的同学之间,小英依旧站在我身旁。我们天南海北地聊着,朝着右方转去——那是姑姑来接我的地方。
「小英家也在这边?」
「啊……嗯。」
姑姑站在一棵新疆杨树下。小宫比我早出来,已经在她身边翘首长眺校门的方向了。
她应该是在我离她100米左右时找到我的,那时她眼睛里闪闪发光,原来因为无聊而在地上划拉的脚迈开步,冲到姑姑的身前。但在留意到我身旁的小英时,又像蜗牛的触角被碰到一样,缩了回去。
小宫应当以「妈妈」相称的女性对我招手,我也便就势与小英分手,跑向她们两人那边。
拉着闹脾气而不肯看我、手却攥得比往日还紧的小宫,穿过濒于散去的人群,我突然很想看一眼刚才尚在和我说说笑笑的女孩。
回过头,她两腿灌了铅般地,走向校门以左的那条路。她的影子在黄昏中拉长。
英修的妈妈不是时氅的人,甚至可以算疏于打扮了,她的头发间斑驳夹着与她的年龄不符的白发。皮肤腊黄而暗淡。她一见到我姑姑便堆起一种逢迎的笑,那笑使我想起了我自己的妈妈。不同的是,面前的这个女人流露出的自卑感比不上妈妈。但她的笑的底下含藏着一些恐慌。
我、小英以及满脸写着敌意和不情愿的小宫趴在窗台上抄写单词,而两个大人则肆无忌惮地坐在床头聊天:
「你们家女儿学习真好,上次是全班第一着吧?」
「嗐,池池是我外甥女,我女儿不行啊。」
「比我们家强。」
「诶?那个叫……对,英修爸爸在上班吗?」
「……啊……嗯……是。是在上班。」
「嗯……额……建筑。」
「哦,建筑好……」
我们真正拿来学习的时间除了刚开始的十来分钟以外,就不剩多少了。责任当然不该全推给大人,不管怎么说我也猜得出来,小英只是想和我待在一起,所以我故意压下了速度。她朝我笑笑,身子靠过来,贴着我。
真是糟糕,事后和小宫道个歉好了。反正我和她住在一起,共同度过的时间比任何人都多。
母女二人之间仍然是暴怒与沉默的对峙。小宫不是学习的料,这一点我也看得出来。虽说不知道她是学不会还是单纯的不感兴趣,或者兼而有之,但结果就摆在那里——她期中考试考了全班倒数第二。
被这些问题困扰着,下意识地挠了挠头。环境似乎静了下来。是大人们想说的都说尽了呢?还是纯粹的心理作用呢?——这个问题却未困扰我很久。
为什么大家要有矛盾呢?
小宫低着头,不回答她,把牙齿咬出「嘎嘣嘎嘣」的响声。姑姑于是抓住她的肩膀,将她掰过来,强迫她直视自己。可惜终究没有钳制住她的眼神。
就算这样,那现在又怎么办呢?
拿余光瞄了一眼,她的脸色刹那之间变得很难看,漫长的数秒宁静,却只若沉闷的阴云,挤压着地面与地面上的生灵。
也只能在英修离开时,贴在她声边说一句:「不是你的错。」
批评小宫和表扬我,往往是一体两面的。明明我才是外人,却不论什么方面都比自己家女儿做得好,我理解这样的不甘。再者说,每次风止浪息之后,小宫很快就会恢复成平常的状态,黏着我,发散着幸福的气氛。所以,我才一直对此没有清醒的认识吧。
「来,看看池池写了多少,来。」姑姑夺过我的作业本,挡在小宫眼前。我后悔我拒绝了争端而沉缅于墨与纸构建的避难所了,倘若不是那样那她也不会面临现在的境况了吧?
事情变成这样,归根结底还是我的错。
渐渐听不清姑姑的语言了,它融化进电风扇的嗡嗡声和摇头的「嘎吧」声中,成为一团无意义的噪声。我想为小宫辩驳,可恐怕那样会激化事态。
小宫和她像磁铁的同级,她一靠近,她就会往旁边挪一点,然后瞪着小英,可同时我又贴着她,于是在开始注意到我时便会瞬间低下头去,不时颤抖。
「怎么才写这么两行?」她强压的怒火,从嗓子里抠出这一句来。
「写多少了?」我听见姑姑在床上移动,把床弄得嘎吱嘎吱响。她的影子正翳住纱窗的网格。
为什么现在找不到大家和睦生活的方法呢?
她的泪水静静地、无声无息地淌下,小英和她妈妈在尽力规劝姑姑,但无能为力。电风扇一如往昔地摇着头,对于人间的痛苦不屑一顾,正如窗外无论如何都不变地泼洒的阳光一样。
我们在幼儿园时,姑姑对她今天学会写了几个字或者新做了什么手工全然不感兴趣,然而自从一年级开始,喝斥和詈骂在这个家里所占的分量日渐加重。起初是期中和期末,之后是所有测验、考试之后,最后是写作业时也难免受指责。
将精力重新放在作业上面,像抄单词这种机械性的行为,历来是逃避的好方法。我明白逃避不可能一直进行下去啦,可至少这是目前惟一不会伤害任何人的做法。
唉……怎么办好呢?如果我去贴着小宫,预感证明英修大概也会做和她相同的事。更可能的则是我把她给弄哭。当着家长的面欺负孩子,说是形同杀人的大罪也不为过。
我能做的,只有在事后,曲终人散之际,抱住她,擦干她的泪水。
为什么大家就不能快乐地一起相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