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候,我会怀念幼儿园的日子。那时的斜阳似乎比现在温柔,风也比今日和煦。
当然这不过是我的幻想而已,我站在当下是没有办法回顾过往的,总是或美化或丑化,总之都很夸张。我在上课的间隙向窗外望去,继而阳光勾起我的回忆,但那也是虚象罢了。
「池乔,出去透透气吧。」
「嗯,好啊。」
小英与江左之间还算相安无事,她在和她的朋友在一起时,倒也会灿烂地笑,但即使是在笑的时候,眼角还是会溢出泪水——凄凉的泪水。
她是不是一直在逞强呢?可是她的泪水,归根结底又是为何而流呢?我无从得知。直接去问她的话,让她把竭力隐藏在心底的伤口露出来的话,肯定又会伤害她的。所以我能做的,也只有像现在这样,陪着她出去散步而已。
由于学校对课间活动的态度很差,我们只好混在上厕所的大军里,脚步不歇地窥上几眼青空,以及远方仿佛支撑苍穹的柱子般的高楼。
「池乔的学习真好。」
「有吗?」
「有,我就考不了那么好。」
「那我来辅导你功课?」
她似乎正是在等这个提案,马上「好啊!一言为定!」地答应了。
她往来于我家的次数渐渐增多,我和小宫的独处时间也就一减再减。小宫不愿意和别人待在一起,幼儿园的时候我就试过让她有新的朋友,但她只会黏在我的身边。我那时想着:「这样也无所谓吧。」逃避掉了责任与失败的现实。
然而我彼刻也没有意识到这些。当时我已经升上四年级,并且五年级也正迫在眉睫——但那不是主要的原因。最重要的问题,是我在小英身上的发现。
「小英你该换半袖了吧?」
「诶?……啊……啊,嗯。」
「这种天气穿长袖不热吗?」
「我……比较耐热。对,耐热。」
「可疑。」
周末来补习的小英穿着的黑色长袖与她直冒汗的额头非常不相称,我趴在床上,用笔杆敲着四线三格本,打量着我的这位亲友。
我知道它是什么,毕竟是如果弄丢了,会被老师骂到狗血喷头的东西。
我没有心思对他的态度表示什么不满,于是便「嗯」了一声作为回应。
「别动!!」
「为啥?」
——那么,这就是暗号。是她向我求救的暗号。拖着剧痛的心,我凝视着在面前分叉的两条路。
为什么她要在封皮上写一个地址?
宛若迷梦初醒一般,也像狂人的妄想终结,冷静下来的我们像木偶样盯着对方。
我惟独不想看到这副表情。
小宫的泪水淌过脸颊,晶莹的银线反射着日光。「行了行了,」姑父的嗓子在墙的另一边生发劝导,「不是读书的料也没办法。」话虽如此,空气仍然替他诉说着叹息,而叹息也忠诚地把失望带来,于是银线的反光更另人睁不开眼。
一楼的楼梯间相当宽敞,还停了几辆自行车。但沿着楼梯爬上去后,空间立时变得逼仄起来。墙面漆成绿色的部分大概到姑父的手肘,驳落得几乎变成绿色与白色相间的斑点。
权衡利弊,我没办法什么也不做。
姑姑没有对我的作业多加臧否,但是对小宫却几乎是鸡蛋里挑骨头——虽说满分100的数学试卷常年考到10分往下再怎么挑都算得上有理——越往后看小宫答的题目,她的脸色就越是阴暗,终于把练习册「啪」地摔到床上。在恨铁不成钢的数落与轻轻的、银针般的啜气声中,我屏着气,在角落里立定。无论偏袒哪一方,都只会横加另一方的敌意,到头来承受的痛苦比原来还要更多,这是我在数次的犯错误中积累的经验。
是错觉吗?
「这里是英修家吗?」姑父试探着问。
拉开门的是个胡子拉碴的大叔,他似乎是想站住,并用目光来昭示他的威严。可惜由于他总是打晃,不得不靠在门框上,充满红血丝、眼白快要变成眼黄的双眼,也让他的算盘落了空。
也就是我,她也许并不是因为粗心才把它丢掉的……
她刚才瞥了我一眼?
按图索骥地找到了地址上所写的楼号,绕着寻了一圈后,朝隐蔽的正门迈开步伐。
「……小宫。」
仿佛总结的句子之后,她走了出去。
「我……」
二层、三层、四层……每一层似乎都没有区别,登上一级楼梯之后,反而会向自己质询:「刚才是不是幻觉呢?是不是一直在原地踏步呢?」可是又没有办法推翻这种困惑,于是只能在逐级升高的台阶中忧虑不已。
以第六感加以揣测的结论是——她在害怕。
出乎意料的答案接过书,领着我出了门。「我再她出去会儿。」
略显拥挤的床让人为自己占据的空间感到抱歉,她跪坐着,努力地弯着腰,使眼睛能精准地定位到笔。我爬了起来,盘着腿,质地平平的床随着我的运动发出刺耳的噪声。
姑且摸了摸在我身边、满脸摆出「早知道这样我也穿长袖」的小宫的头,电风扇把她的发丝扬起,擦着我的手,痒痒的。
跪在那片虚幻的星空下,向我呐喊的,不止小宫一个。
——真的吗?
「你们吵架了?」姑父走近来时还咧着嘴,像是鉴赏文章一样地笑着。他想必觉得「小孩子嘛,总是要吵一吵的」吧。
好远,好远,我看不清她的脸,她的喜怒哀乐,以及她生活的每一个细节,都渺远如繁星。那样纤细的手指,恰到好处的耳廓……会不会再也摸不到了呢?
从我身边跳下床的她,和我的距离有多大呢?
「我检查一下作业!」早已在预料之中的声音在目送两个人从大门出去后炸开,我知道,现在想以上的事情是轻重倒置了。
我把视线投向她,可她却避开了,沉没于作业本与练习册的深海中。
「池乔,」她在卧室的门口叫了我一声,「再见。」
汽车起动,滑过平房与被荒草侵略的公园,侧面的天空与寄宿着夕阳的橘黄色的云,随着路线的转折,逐次被阴暗而颓废的居民楼阴蔽。
我当时是过于自信了吧?从一个成功走向另一个成功,渐渐地越来越忘乎所以。我想着我可以轻松地「摆平」小宫。啊啊,真的太蠢了,蠢到现在的我想起来会缩成一个球。
无论如何,无论从哪个角度去看,我都是最不配在现在接近小宫的。不如说她即使大哭一场把我赶出去也是正常的。
「这个。」我举习那本练习册,「是这里……我猜……」
「要光是成绩不好还不至于呢,她这个月都要了多少次零花钱了……」
陌生的语调,遥远的措辞。
准确说来,是我的发问。小英的长袖之下或许藏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如果暴露在阳光之下,一定会唤来她所无法把控的后果的东西。
「你就不能像池乔一样吗?」、「她都学得会你怎么不行?」、「要是你和她一样多好。」姑姑的嘴里从来不缺这样的话,我隐约地能感觉出来,那些话里的我已经和本来的我大相径庭了,在她口中仿佛颠扑不破的真理,我其实从来没有说过、没有做过。
「呃——哈?你……说,你……哦……她……你们是……做什么的……」
她吼了一声,护着那个东西从我手底挣脱。我也借机看清了:
超限度的负面思想在脑子里横冲直撞,我完全不理解为何会这样。
登上抵达5楼的最后一级台阶,敲了敲那扇深色的、贴着的「福」字褪色而残缺的门,见并无回应,便后接着敲了数下。
「行。反正明个差不多也能和好了。」
如果这是她故意为之的话……
然而另一方面,却忍不往地呢喃:「也许原地踏步才要更好吧?」并非没有根据,仔细想想,我根本不知道小英遭受了什么,今天又正在遭受着什么。她的世界比小宫的世界离我更近,也不过是主观而自私的揣摩,一点支持这样论断的迹象都没有。或许她的困厄我根本无法帮她摆脱,那么无异于先给她希望又亲手打碎。
自欺或是自慰,某个声音这样告诉我。
风暴趋于止息,姑姑的奚落间隔越来越长,是累了的缘故吧?又是艰难的几分钟后,她靠着墙,深吸几口气,胸脯随她的呼吸而起伏。
「哦——行了,别哭了,够了啊。」
她像只猫一样享受着,但似乎突然回忆起了作为人的、或许可以称作「尊严」的东西,软趴趴的表情又重新凝固起来了。
小宫坐在离我很远的地方,她低着头,眼泪从她的鼻翼划过,滴在床单上,晕出一个又一个的深色的圆。
良心在身体里滚动,把我扎得疼痛不堪。
过快收回的目光之中掺杂的成分难以辨明,她是在责备我?亦或是对我有所希冀?还是说一切都坍缩为了彻彻底底的失望呢?不理解,因不理解而产生的恐惧侵蚀着过往回忆的色彩。我伤害了她吗?难道说没有我会好些吗?
「地址?」虽然不知道具体是哪里,但这是某处的地址无疑。
记忆中的小英的特质与想象一一比对——她是会粗心到把这么重要的东西落下的人吗?就算落下,为什么小英的妈妈也没注意到呢?——运转的思考机器得出的结论是:那个严谨、细致的她才更接近原本的她。
小宫很喜欢我摸她,所以就还让她像猫一样找到发泄的地方吧——怀着对思考结论的坚信,我把手放在她头上。
「我的发卡?」严格来说,是我送给她的发卡。
但后悔或退缩什么的都已经没时间了,练习册的封皮写得是五楼,而如果我数得不错,那现在我已经在四五楼之间的平台上了。
「……我不说你了,你要是真不适合读书也没办法,又不是只有读书才有出息。」
她的脸上显出极惊愕的神色,嘴唇张合好几次,却都没发出声音。我的表情也绝对不好看吧,虽说没有镜子的我也看不到就是了。
这样什么也不做真的好吗?
「再见……」她真的只是为了道个别吗?
不,不是这样。练习册的封面还有一行字。我俯下身子,去读那行大小只有姓名的十分之一的字。
我抽了一块卫生纸,走过去递给她。但只是我抓着纸的手凝固在了半空,她却丝毫没有要接过来的意思。这种时候不想理别人是没办法的事,毕竟我之前就是如此,所以我把那块卫生纸放到床上。
看起来是小区的楼群其实相当开放,栅栏恐怕也只起到装点门面的作用,因为从门户大开的正门,可以不费半分力气地进去。
这一次,我和小英的目光交汇了,好像有很多话要说,却又无法组织起具体的语言,甚至连想说的东西都是一团乱糟糟的混沌,最终也只能在心中溶解。她也是一样吧?
我们共度的时光,就在这样的气氛中告结了。她的妈妈瞅了瞅表,「这个点了啊,我们得走了」地把她拽走。
「啊,对了。」我叫住了转过身准备走的他,迎着「有什么事吗」的目光,我提出了我的请愿:「能不能陪我去小英家?」
「她的练习册落在这里了。」
那张脸并不自然——不是指整容,也并非沾上什么脏东西,而是自肉体以外的层面渗透而来的不自然感。然后,原本附着在脸上的东西传染到声带的振动,她的嗓音被扭曲了,故作镇定地模仿着平和的语调,也只会让她显得更加不正常。
可是就算是不好的,又能怎么办呢?明明小时候讨大家喜欢是轻而易举的事,为什么现在会是这个样子呢?
「……呜……呜……」她不断地吸着鼻水。然后,像是在山崩中被压在土石下的婴孩拼命地看自己的母亲最后一眼似的,抬起头,把结了晶莹的水花的眼睛,毫无保留地展露在我的面前。
姑父把车停在一个绿色垃圾桶的后面,打开驾驶室的门下车后绕向另一边,开了副驾驶的门把我抱下车。
不会的,她仍然是近在咫尺的。
我叹了口气:「稍微静一下吧,小宫可能需要独处一会儿。」
——可,正是因为那个很蠢的决定,我才能挖出淤积在她心底的那些东西吧?
可这里能引起恐惧的东西是什么呢?在屋子里找不到任何有形得、会让一个三四十岁的女人紧张的物什,那么,把猜测范围扩大之后,嫌疑最大的就是:
那不是我。
但,印在封面的「名字__」一栏写的却并不是我,而是英修。她把它落在这了吗?明天上学的时候给她带过去好了。
「那走吧,不过要是没找到咱也没治啊。」
「你俩竟然也会吵架?」
小宫所剖开的心间的创口又一次隐隐作痛。我已经伤害了她,即使是万一,要是我再因为误判而伤害另一人的话……
伤害了别人、同时自己也鲜血淋漓的大脑,因为疼痛而崩解了名为「情绪」的眼镜。在这种眼泪随时会决堤的时刻,所思所想反而要清醒很多。
然而我又应该以什么立场说什么「安慰」呢?
时近五点,冷战的气氛弥漫在每一个角落,看来「晚饭」这一缓和的渠道暂时还不会疏通。
「对不起,我去外面。」
——「语文练习册?」
接触到黄昏的阳光之前,视线在屋子里停留的最后一瞬,我看见的是翘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上的姑姑,以及蹲在距她很远的、卧室对角的墙角的小宫。
「行是行,你知道她住哪?」
也正是这个东西,让小英讳莫如深的吧?
要怎么做呢?继续摸下去?为了这个困扰稍抬头,在意料之外的是瞥见了坐在床头的英修妈妈的脸。
归于平静的房间,反而生出一种不适应感。
闪过眼目的、千篇一律的居民楼,在设计之初外墙应该是白色的。但时间割伤了它的皮肤,挤出了它的血液,从横断的血管里淌出黑乎乎、黏乎乎的东西,一直流到墙体终究会变成与之相同的颜色的水泥地。防盗窗竖在每家每户的玻璃外,向马路的方向凸出,让这种地方活像个监狱。而半下陷式的结构与为了保卫住户的安全而威严挺立的铁栅栏,更是让这样的感觉有增无减。
我居然要这种时候才注意到,一切都是我毫无真凭实据的推断加妄想。「被拒绝也是没有办法」的伤感与失落提前在心头液化为露水,从泪腺渗出。
可是,那不是我还能是谁呢?
掌心的皮肤碰到了某个硬硬的物体。我想把那个不明物取下来——
肯定是不好的吧。某处已经擅自决定。
突然。
绿色的封面、横平竖直的字迹、A4纸大小。
大叔张口就吐出一大团难闻的气味,我捂住鼻子的同时,也注意到了那个他一直拿在右手,却因为角度原因看不完整的东西。
酒瓶。绿色玻璃的酒瓶。
他喝醉了——虽然对酒一窍不通,我还是能明白这点。
「爸爸?」小英的声音从屋里传来。接着,从男人与门框间形成的空隙,我看到她探出了脑袋。
「吵死了!」他的吼声比对我们讲话时大了五六倍不止,震得人耳朵生疼。不过很快耳朵什么的就无需关心了——那个被她称为「爸爸」的家伙,把手里的酒瓶漫不经心地朝他扔去。
玻璃因与地面的亲吻而炸裂,溅起的破片在她的身上留下了腥红的印记与肿起的皮肤。她咬着嘴唇,把泪禁锢在眼眶里。
呆立、空白、说不出话。
姑父的反应比我快,他一把抓起小英父亲的衣领,「你在干什么?!」地质问。而收到的回应是:「要他妈你管?我杀了也不他妈归你管!」与向着脸上招呼的拳头。
拳头回报拳头,詈骂还给詈骂。当看到姑父会还手后,那家伙的整个人都像矮了半截。虽然也的确逞着威风,一再延长着战斗,但很明显只是在硬撑,甚至很快就没有了进攻,完全地是在防守。姑父把他逼进门,按到地上,压在身下。
小英一直盯着我们,但在她眼里,害怕或者愤怒都没有,存在的只有一种「啊,太好了」的、如释重负的快意。然而这种快意的享受后,似乎从云端又跌回现实,她的瞳孔瞬间黯淡下去。但她还是没有任何同时,静静地注视着那个躺在地上的、野兽一般的家伙。
那个人业已蜷缩起来,双手抱头,嘴里似乎咀嚼着投降的话,但由于他嘟嘟囔囔的,导致我听不很清楚。其实也没有必要听清楚,看他的样子就知道他已经在全身上下都刻着屈服了。于是姑父也便收了手,把他晾在一边,迈进屋里。
我跟在他后面,到了小英的面前,抱住了她。
她的袖子网了上去,裸露的皮肤上是鱼鳞一样的淤青,仿佛生了病的树叶。
「你看出来了啊。」
「很明显的。」
她抱我抱得更紧了些:「我给过好多人暗示,可是只有你来了。池乔真的很聪明呢。」
但是,「今后怎么办呢?」她的声音低沉的在我心头盘旋。
「能不能……让她到池乔家住一段时间?」
不知道藏在哪里、一直没吭声的英修妈妈突然提议,随即用近乎哀求的眼神望着姑父。仿佛马上便将涕泪涟涟。
「都是因为他?」常含泪水的红肿双眼、对回家的不情不愿,都是因为那个人吗?
好像过了很久,又好像没过几秒。
「谢谢。」小英郑重地鞠了一躬。
她没有再说话,整个房间如同因拉着窗帘而极为昏暗的光一样死寂。
似乎是心情的缘故,回去的路比来时快得多,没有说多少话,通向家的小径就躺在了挡风玻璃前的夜幕了。
我们再次坐到车上时,太阳的最后一点光芒也消失不见了。马达声与汽车脏兮兮的地板,以及流变的大同小异的楼房,都让人觉得比以往都更容易晕车。小英把脑袋枕在车窗上,却因为汽车行驶的迅疾而导致她的头不停地与玻璃磕碰,发出「邦当邦当」的响动。
为什么她看起来并没有多开心呢?
——而且,她会不会痛呢?
她终于把亲密接触了许久的头和车窗分开,向反方向倒去,又把我的肩膀当作枕头。不知道骨头会不会硌到她呢?——反正有皮肤与肉作为缓冲,比无机物的板子多少要来得舒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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趁现在和小宫谈谈吧,正想时,她捏了捏我的手背。
但也只是一会,她的长长的睫毛便垂了下去。
一团乱麻,根本没有什么更好的主意,残存的是我无意识地、茫然地被姑父拉着前进的步伐,以及根本无济于事的混乱想法。
「啥?你疯了?」
「很久了吧?」
「嗯,永远都是。」
「行倒是行,那你……」
「不是,为啥啊?」
脚踏楼梯的「啪嗒啪嗒」声在这个狭长的空间里织起网来,反反复复,勾勾连连。在网的悚然丝线的夹缝,我的脑子里又冒出了小宫的影子。
为了缓和一下同天色一道灰暗下来的气氛,我主动开口:「一起玩吧,回去以后。」
小英的精神以虚幻为麻醉剂得到了放松,姑姑从她背后伸过一只手来搂着她。
灯光与夜色水乳交融,听屋内的声音,气氛已经恢复了。
推开门。
是不是该陪一陪小宫呢?这么考虑着,在沙发上坐下。姑姑把电视调了台,让小英坐在她身边,端详着这个梳着双马尾的女孩子。
我觉得他是清楚的,我们都不是会伸手要钱或者什么别的东西的人。不过无论如何,是有话可说了。把话题引到电视上,也是很自然了。
「我们,是朋友吧?」
但是……
「小心点,别摔着喽。」这是姑父打从上车后说的第一句话。
姑父凑近了发问的姑姑身畔,和她咬耳朵。
「……对不起。」
「一边看电视一边玩,玩累了就睡,没问题的。」
就这样的好一会儿不语,但她身上的伤痕一直在我脑海里萦绕不去。
「不如说我根本不记得他有不打我的日子。」
「不用的。」
「怎么回事?」
在看到英修那一刻,小宫愣住了,旋即瞪了她一眼。然而,貌似是发觉了她胳膊上的淤青,她的眼神稍许柔和了些。
「我考虑清楚了的,我不会走。」
「我就在这里。」
「好啊。」
她的庄严让大家不知所措,空气有些尴尬。而也许是为了打破僵局,一路沉默的姑父猛地一拍脑门:「对了,池池,你爸就快从外边回来了。那个,你们仨想要什么都随便说,我来转告。」
「……啊……啊……那个,英修你就先住我们家吧。床有点小,别嫌弃啊。还有,那个,你想吃什么和我说就好。」
「嗯。」
「为什么不报警啊?这是犯法!」
「走吧。」姑父吐出了这两个词,然后把我和英修一左一右牵出了门。她的妈妈喊了句「等一下!」跑出来把她的书包交给她:「都在里边。」
她凄凉地看了我一眼,嗓子里已含哭腔:「不会那样简单的……」
灯火烧得越旺,昭示着生命的火团便越大,而我的心脏在它的闪烁下狂跳,四肢也一步一步失温。小宫……从此以后会不会不再理我呢?我会不会丧失作为她的朋友的资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