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封信是写在上好的稿纸上的。摸起来厚重而细腻地纸张,边缘印刷上去的花朵图案,以及氧化般地微微泛黄,都显示出这绝对是与平时用作验算的白纸本有云泥之别的东西。
这肯定不会是什么祥瑞之兆,与现实差异过大、轻飘飘地浮在半空的东西,只会是灾秧的信使。这么想着,胸腔开始发抖,渐而传到手臂,双腿同样发软。
环顾四周,班上还有半数座位空着。住宿生因为有严格的作息时间表,所以都坐在这里。走读生则鲜少会来得这么早。
咽下一口唾沫,敷衍了同桌「你冷吗?一直在抖……生病了?」的关切,捏住信纸的边缘。因为手指颤抖得发软,所以试了两三次才成功。
字迹显示出了一种刻意的工整,涂改也不多。作者大概确实认认真真地写下了这些段落。可是,「做作」这个词却覆盖在视网膜上,同它的同义语一起,黏着了传达到大脑的信息。
然而那也已经没什么要紧了,在读第一句时,喉咙的干涩便迫不及待地展示着自己。视线由左到右、下移、再一次由左到右,干涩变为疼痛,仿佛生吞了刺槐般刺着看不见的组织,腹中的食物残渣随之翻涌。
该说是道歉信,还是情书呢?或者说是两者兼有吧?
从语气和内容来看,都毫无疑问是纪委的手笔。信的开头是冗长和公式化的道歉,「我一时冲动,没考虑那么多」啊,「只是偶然路过,绝对没有跟踪」啊,「我对你绝对没有任何恶意」啊,每个意思都重复了十几遍。
——为什么昨天没有报警呢?明明是害怕给班上带来麻烦,却……
抱着遗憾与反感,压抑住胃中的翻腾,翻到第二页:
「我一直以来都很喜欢你,自从见到你的第一眼开始,我就认定我对你一见钟情。你的表姐会阻止我们,这样的事我当然知道,但是我相信我们能克服这种阻力,我相信我们会有……」
什么东西啊?他在说什么蠢话?谁允许他用「我们」这个词把我和他圈在一起的?谁允许他对小宫随便发表评论的?
话说回来,为什么这一次,会这么强烈地恶心呢?
「……美好的未来。他们都在说从校服到婚纱的爱情是人间的珍珠,这颗珍珠也一定会属于我们。你知道吗,镇子的东边有两根烟囱,高的是我,矮的是你,我每天都希望我们能和它们俩一样在一起。池乔,请给我一次机会,我……」
——够了!
在注意到之前就已经动起来的手,把精美的、绘着花的信纸揉成一团,指甲深深嵌进肉里,静脉仿佛要挣脱皮肤般凸出来,却丝毫感受不到疼痛。没有眼泪,也绝对没有踏在云上的轻盈,只有业已堵在嗓子的呕吐物、以及如同猛吸进冷气般瑟缩不停的肺而已。
同桌伸出手,似乎打算拍一拍我的背,嘴里说的东西完全听不到,仅仅是嘴唇在张翕。几只影子从教室前门闪进来、关系很要好的男生在教室后面嬉闹着,把铁柜撞出「当!」的响声、谁在盯着我窃笑着、谁不闻不问自己做题……然而一个人也不会触及我,那些或这些东西和我又有什么关系。
仿佛向深海溺去,海洋垃圾与拚命呼吸产生的气泡一同向上浮去。
「……池乔?怎么了?那上面写了什么吗?不行,我去找老师,你还能忍一会儿吗?诶?你要去哪?」
「厕所。」
「你不会嫌弃吗?」
略有参差的声浪居然全都在劝阻我,实在有些不可思议。不过这种好心却被我像羁绊般甩脱了。右手袖中藏起一根用来固定椅子的、带螺纹的铁棍,毅然地踏入灯色惨白的楼道,影子的轮廓线条分明。
诶?
「为什么你会知道呢?」
「啊?我……」
她靠在与我相对的隔间门板上,看着我整理完自己,然后——
能心安理得地照自己喜欢行事,又不会让人有什么反感,这多少是她能当上副班长的理由吧。说实话,我很羡慕这点。
「……什么时候……我……这件事……」
「那个。」
在五班的后门,试图冲出来的小宫被身旁的人死死拽住。作为对仿佛想要化作铁壁、坚定地将我保护起来的她的回应,我极力把「不要过来」系在眼神上递给她。
现在想来,自己的软弱也好逃避也好,都不是一席话就可以扫清的。特别是那时和现在一样,都是天色铅灰又刮着风、让人想把自己缩进被窝里的日子。然而那时在心底萌动的、名为「青春」的火,却像得到助燃剂一般,渐成燎原,不久便足以短暂地掩翳了顾虑。
议论声、指点声、尖叫声,由远及近,自楼门口一直向班里的方向蔓延,而这些垂悬于低空的不安又从一个班传给另一个班,「咋了咋了」「外面出啥事了」「你去看看不就知道了」「嘘——是不是有人过来了」,大家不自觉地发酵着「未知」。
「我说啊,池乔你是被谁表白了吧?」
身份不明的小混混与我隔三块砖左右站着,邻近班级的门口聚起看客。六班的几个体魄发达的人自发地到了门前,盯着男子以防他有什么动作。在他背后班级的学生零星有几个朝保安室或办公室溜去。
「咋了,不来?」他挑起眼眶中的两点鬼火,「你别忘了我可记得住你长啥样,而且……」那个人的目光向后一瞥,是五班的方向。
她从我的身侧钻过去,将手搭在门把手上,「首先先找一张干净点的纸吧,然后尽量写得坚决。对了,写完之后我帮你送去好了。」「咔」地一声,扭开了那扇门。
「我知道了。」
她的眼睛稍向上看,是在回忆吧。「要说为什么……还是直觉吧。我也说不好到底是从哪感觉出来的,只是觉得你们俩和别人不太一样而已。」
边握住细铁棍,思索着倘有万一,便将之插进他的眼睛的可能性,边听着再次开口的那家伙:
为什么她会知道这件事?因为看了那封被我揉成团的信?然而,仿佛看穿了我的想法似的,她轻笑了一下:
「你就是池乔啊——」怪腔怪调地拖着长音。
那样的话,这些事都算翻页了吧。长达一年的暗恋也好,单方面的敌意也好,都与我无关了吧。
习以为常、并奉之为「规则」的习惯,是不是在某一时刻发生了断裂呢?某些说不出来的「非日常」正与日复一日的生活泥沙倶下。
接过她递过来的卫生纸,擦一擦嘴角和胸前衣服的污秽。为什么她要特意过来呢?虽然我清楚她确实是那种会把别人的麻烦当作自己的事情的人就是了。
「做什么……」那家伙舔了一下可以依稀看见的髭,「你在这里给我跪下。」
我们的未来,因那些目光面崎岖。
「随便你是怎么听到这种风话的。现在你想要我干什么?」
这里当然不是名校,混乱是比安静更常有的事。可照往常来说,这个点大门已经关闭,楼内也该安静下来。今天却并非如此。
「你别出去!」
「行了行了,消停一会吧。」她推开椅子站起来。然而——
抓住隔间上嵌的黑色门把手,勉强让自己不至瘫倒。混杂着空气清新剂的味道的空气,随着深呼吸灌进肺里,渗透到经过肺的血管,流遍全身。嘴里干涩得很,唾液腺像在罢工一般,在这种阴湿的天气里,却有了夏天独有的焦渴。
——太过喧嚣。
对,虽然不知道是通过何种渠道,但是如果知道我的话,认识她也不足为奇。凭这一带的偏僻状态来说,只要存心埋伏,我、她、甚至小英的生命……
「这样子啊……」我有这么不会隐藏自己吗?
一直在我的身边的人……
「不一样?」
「唉……」
「你是不认识我,但是你可以伤害到了我的朋友呐。」
明明小宫和我做那样的事都无所谓的,可是别人的示爱却会引起这么剧烈的应激。
我直至现在也没有让妈妈满意,反而在讨人厌的道路上一骑绝尘,无法回头。以理性来看的话,纪律委员当然不会全无优点,对我的「喜欢」也大概有了一年,特地买那样的信纸写信,应该也要花不少钱。然而我无论如何也没有办法被那份心意感动,无法接纳谁,就连直视他都因憎恶而做不到。
哈?
「池乔,你好点了吗?」
但是,那样的话,我这些年又是向谁索求着、又是如何面对着庞大到足以吞噬掉未来的「死」呢?
其实那并非刀枪炮绝迹的年代,电视上不时就放着改编自各地凶案的电视剧。可是那些同学却像丝毫没有意识到这种事一样。
「呃……我……我不太舒服……」他捂住肚子,锁紧眉头,趴到了桌面上。而班长像是也放弃了,叹了一口气,示意同桌的副班长到讲台去。
按理说,这里是教工专用厕所,明显与接纳人群不相符的我,就算清楚紧急情况不会被问责,心底也仍然升起一股不安。
「来,出来讲。」说着,芦苇杆般的身体缩回了一截。
「是啊,你是纪律委员啊。」
「哕——呕——咳咳……呕……」
腿因呕吐而发软,伸手扶住水管想撑住身体,却发现管壁湿答答的,不知道是什么液体,只好作罢,只是手心还是潮湿。
「那是你的……那个什么亲戚吧?」他斜睨着她,「也亏你懂事,不然……」
「池乔!」
「拒绝表白的回信,应该怎么写呢?」
这是哪个平行世界里发生的事情?——话虽如此,这句空中飘萍般的话却也几乎交待了一切。他离我只剩一块正方形瓷砖了。
清晰地感受着积压在身上的视线的重量,背几乎要被压弯。
「你有什么事就赶紧说,我不记得我认识过你。」
「先冷静一下,没事的,现在应该只有我知道,而且我也没和谁透露过啦。没事的,冷静下来。」
教室里仍然像往日一样喧嚣,看不出与平素有什么不同。在银丝眼镜穿越排与排之间的缝隙,趁纪委不在把东西放到他桌子上后,我瞄了他几次,然而也没有任何结果。就连前桌的黄头发女生,也显得兴奋异常,扎进小团体中讨论「听说过几天就要下今年的第一场雪了」之类的话题。
没等到她的下句话,便飞奔出教室。
「嗯?」
门被敲响了,紧接着是同桌的音色:
——前面的门被踹开了,在墙上撞出痛苦的呻吟。
——「连池池也死掉的话,就什么都不用留下了。」
原来我这么直白地暴露了我对她的情感吗?不,说起来,我真的有尽力隐藏住吗?
「这个嘛,嫌弃倒算不上,但震惊总是还会震惊的。」突然抓住我的肩膀的她把我吓得一颤,「但是你喜欢她对吧?既然这样,因为担心别人嫌弃之类的事就离开她,对你们两个都太遗憾了。」
她为什么要说这番话呢?我当时并不明白。仿佛就在昨天的、小宫所遭遇的事情,以及那个楼梯间里的湿热,她都不可能知道。会对女孩子有那种想法的女生,又会有多少呢?对于自己的特质,与世界所隔断的幽深的峡谷,我甚至在恐惧着认识它。
毛毛虫一样的语调爬进耳腔,身体僵直了一瞬。无论怎么看,我都不可能会认识这种人,然而用那种已然被烟草味寄生的口气呼出的,又确实是我的名字。
必须解决掉才行。
「唔……虽然这么问可能有点直接……」回过神时,她已经到了我的面前、能闻到头止洗发水味道的位置。瞄了两眼厕所门后,她的声音压得低了一些,「你和你的表姐是那种关系吗?」
「遗憾吗……」
「猜一下就知道啦,纪委喜欢你不是一天两天了,现在你看到那张纸就那样,肯定是情书吧。」
「对啊,遗憾。再说了,青春可只有一次,如果现在不下定决心的话,以后后悔可就来不及了。反正初中生谈恋爱也不会谈婚论嫁,那样你们和别的对象也没有区别吧?」
全班的目光集聚到正在摆荡的门板上。从仿佛从现实中被挖去一块的长方形后,探出半个身子来。
「你他妈少来这屁话」一巴掌拍在贴在墙上的期末考试班级目标上,向着我逼近,「你别以为你干的那些事谁都不知道!你勾引人家男朋友,玩够了又给人家甩了,你还想装得多清白呐?」
然而我很快知道理由了。
温度永远比其他地方低一两度的楼道里,一股风钻进领口,叫人瑟缩地裹紧了衣服。
接下来就要正面我对小宫的心意——虽然这么说,可是意识深处的地方恐怕仍在举棋不定。而且,那个与小英一起去拍照的夏天的气息,又萦绕在鼻尖。并非挥之不去,而是被「如果挥去的话,恐怕再也闻不到这个味道」的忧心裹挟着,而无法挥开手掌而已。
同桌的镜丝眼镜镜片向左前方一瞥,落在班上身上,而他也心有灵犀般地站了起来,敲了敲桌子。「哎哎哎,都别吵了啊,我去找老师。那个谁,你去讲台上管管秩序。」
太阳熄灭的话,地球上的人要八分钟才能知道。妈妈的死也是这样,葬礼结束,她与爸爸、姑父被黄土掩上,生活仿佛就此回归正轨。然而铁钎在心脏上留下的伤痕,浪拍过来时便会发痛,一次甚过一次。直到那时,「妈妈」的缺失在世界上留下的空白,才会让人在窒息中觉察到。
前桌不合时宜的冷笑,却在这样的教室中格外刺耳。
整天都是雾霾般发灰的光线,中午时曾透出过的几点青空,也很快被云层覆蔽住。然而雨丝却只在早上飘了几片,搞得人相当郁闷。
——小宫!
——但是妈妈已经不在了。
「要做个好孩子。」
「别去。」同桌抓住我的手腕。班长回过头打量着,似乎在想有没有办法去找到老师。
「你是谁?有什么事?」
晚自习的灯较往常似乎更为明亮,鲜明地将我和所有人的影子勾勒在地面。吃完饭的走读生稀稀落落地往校内进,纤毫般的私语编织成沸反盈天的嘈杂。
——不记得承认或否认,也想不起要拉开距离。只是全身的血液像尽数被抽干一样。加速的心跳,紧缩的胃袋,以及轻飘飘的、踩不到实体的双腿。不,现在更重要的是她知道多久了,以及有没有让小宫班上的谁知道。所以即使嗓子几乎只能发出不真切、亦不连贯的陌生语调,仍然强硬地挤出不成形的句子:
去问妈妈的话,她还会像小时候那样抱住我,用通俗到带着傻气的答案回应我吗?我还会被温暖与柔软包围着,在融解了阳光的空气中入梦吗?
在黑板上挂着的钟表即便在鼎沸的人声中仍兀自执行着使命,宣告着还有十分钟限训。今天应该是数学。不过疲惫过头的脑子能不能解出问题本身就是问题。
他的眼珠轮转了一圈,首先找到了前桌,继而锁定在我身上。全身像要消失了一样深坠冰窟。
卫生间隔间里没有镜子,倒并不算坏事。毕竟我也不是很想看到自己脸上污秽不堪的样子。纸张上的文字在脑子里游行着,排过缝隙,挤过头骨,让人头痛欲裂,从头顶蔓延到眼睛。每当那些本应是平平常常的话语飘到眼前,呕吐就会再来一次。如此两三回,肚子里面的东西,大概也吐干净了。
再怎么哭泣、再怎么询问,都只是投掷在虚幻中,不会有回应的。这就是「死」的全部。
起初是早餐吃的馒头的残渣,泡在液体里变得软而黏腻。然后是上学路上喝的水。最后是酸水,嘴里与鼻腔一同涌出,把下巴和校服搞得湿乎乎的、乱七八糟的之后,滴到便池里蓄积的清水水面。
早自习会到校的教师并不多,所以即使一直滞留在厕所也不会被训斥,更何况我现在看起来也绝不是为了旷课什么的而跑到这里。
门外的陌生人大概可以说把「我不是好人」这几个字刻在脑门上的类型。那家伙染着一头黄发,长而蓬乱地垂到后背,像某种狗的毛。脸颊的瘦削使颧骨显得凸起,皮肤暗黄,血管清晰。身上套着应该是这届初三样式的棉袄(这个季节穿冬装已经不算奇怪),不自然地直挺着,下身则被因墙挡住而看不清。从袖口漏出的手腕来推断,他八成满手臂都是文身。门卫到底是怎么把这种人放进来的呢?
「朋友?」多少在心底有了模糊的猜测,然而眼前的问题比「朋友」更为重要。「我不知道你的『朋友』是哪个。不过这里是学校,你的事在这里讲恐怕……」
可是与小宫在一起的话,且不说小英会怎么样,身边的所有人都会投来厌恶与嘲弄的目光,姑姑也会像受到天谴一样、可悯地望着我们吧。
地面不知为何积蓄了大片水渍,与鞋底亲吻后变得发褐色。虽说根本连窗子都没有,某种第六感还是让我觉得,外面已经下起了沥沥的冷雨。
「嗯。比如,你提到她的时候,表情和别的女生提到暗恋对象一样。」
为什么被冒犯的是你的朋友却要向你下跪,尽管很想问出口,但是涌动的、像是要完全失控的楼道两端,已经显现出与「上课」这个词极不相符的气质。「滚开!池池,不可以!」小宫这样嘶吼着,嗓音已经发哑。
因为我的不妥而耽误大家时间这种事,因为我的软弱而让大家陷入危险这种事,无论如何都不想看见。
只是尊严而已……
如果我在这里跪下就能终结这脱轨的非日常,那……
「不要!——放开我!池池不要!」
嘴唇被咬得好痛……
「嘁。」几乎就在下定决心的同时,对面的人又发出了令人生厌的怪声,「烦死了。呐,我决定了,让她也跪下来。」满是灰的指缝指向她。
「不可能!你少得寸进尺!」
「什么?!你他妈……」他上前一步,揪起我的衣领,与此同时,珊珊来迟的保安同领导在后面「那边的,你干什么的!在那站好别动她!」的断喝打断了低档烟味句子的后续。他颤抖了一下。而这一瞬的颤抖,仿佛是令他尤其难以接受。甚至甚于坐牢或者死刑。
「妈的!!」
——从腰间抽出的、闪着寒光的东西,捅进了我的腹部。
声音休止了,世界安静下来。暗淡下来。
并不痛,只是体内凉丝丝的,有什么黏糊糊的东西渗出来。滴嗒、滴嗒、滴嗒……暗红的斑点落在影中。
啊啊,那是我自己的血。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眼前最后残存的画面,是她挥舞着椅子,砸向他的脑袋,迸溅出比我更多的腥红。
我也知道昏死过去前有这种感想很不合时宜,但是——
好帅啊,小宫。
其实她也很有「姐姐」的气质嘛。
做了很疼、又很悲伤的梦。
那天纪委被我拒绝之后,感觉受到了奇耻大辱的他终于想起还有一个单恋自己的人,于是找到了我的前桌。痛哭流涕地哭诉着我的「罪行」。第一次被心上人找到的我的前桌,应该说受宠若惊吧,当场表态自己「什么都会做的」。
就是这样啊,一直如此。
「池池……」
什么嘛,那天晚上明明那么帅的,现在又是这么柔软。这样的反差让我有些想笑,然而鼻尖却率先发酸了。
雪花飘落在头发与颈上,握着我的那只手,大概因为寒风而紧了一下。她的脸埋没在交错的光影中,但曈孔却一如即住地晶莹。
她对于我的感情,是足以使时间弯曲的沉重。
刚刚被带上的门又打开,是姑姑带着医生来了。
「妈妈。」
在那以前,我们也并非没有亲吻过。然而,炽热的心跳藉交抵缠绵的舌尖共鸣,湿热的口水混合在一起,像血液也随之交融,大脑已然容不下别的事物。只有舔舐着我的上颚与齿面、贪婪地掠夺着我的力气的、她的舌头,以及扑在我脸上的吐息和发梢所带来的痒而已。那可以算是誓言了吧,宣誓着爱,宣誓着永远。
「你也不用太担心,学校已经把他们俩劝转了,那个人现在也在警察局里。不过你回来的话还是别一个人上下学了先,安全第一嘛。作业啥的你也不用担心,到时候让人给你送过去……」
代替回答的,是抱的更紧、却依然小心的双臂。再之后,是相印的嘴唇。
「来喝热水。」
「热水。」
「池池?你还好吗?对,需要安静,现在需要安静,啊,还有医生……」
也正因为这种沉重,祢补了那片巨大的空白。简直就像——
说是「朋友」,其实只是时常见面,混在一起能发根烟的关系。不过在听她讲了来龙去脉后,她的「朋友」倒爽快地同意地。至于具体因为友情呢,还是觉得我和小宫是相当好拿捏的准战利品呢,只有天知道了。
俯在我的病床前,滴下眼泪的她,就算我对她说「去杀个人给我看」,也会毫不犹豫地去做吧。就算我犯下弥天的重罪,她也不会三次不认我的吧。
——刺痛。
「妈妈……」尽管是臆造的幻影,泪水与哽咽仍然齐下,「好累啊,不管是学校,还是别的事,到处是矛盾的东西。不……还是我的错吧,我真的有办法成为好孩子吗……妈妈……到底到哪里才可以……」
「唔……」在不知何时便会有医生经过的角落,她亲了上来。「嗯……唔……」温热的水由她的口腔流向我的口腔,流进胃里升起的温暖让人全身发软。
她拿上了保温杯后,和我一直出了病房门。不幸在医院凝成苦涩的烟霭,低着头独自舔舐伤疤的人们,并不会注意到雾气之后的人是在做什么。借着这样的气氛,我可以与她一直牵着手,从三楼一直到一楼。这算是我小小的、卑鄙的幸福吧。
只要手上细腻而冰凉的触感还在,我也就能一直踏在这颗行星的土地之上,甚至抬起头来,仰望冷酷地天河。在楼道的昏暗灯光下,侧目窥见她的侧颜时,我真的这么想着。
即便如此,「妈妈」也没有一句回应。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吗?她已经死了啊。
那大概是晚自习将下的时候,街灯已经亮起很久了。已经可以下床的我凑到窗前,在涌出的灯光所荡开的一小片空间里,雪花纷扬地飞着。
「嗯。」
感官的机能似只为了感受被喂进来的水而存在一般,视觉与听觉理直气壮地消极怠工,而口腔中的神经,则鲜明地传导着温度,温度编织为绯红,点染在两颊上。
「我喜欢你。」
已经穿上初中制服的我,被妈妈搂在怀里。分不清是冬天还是夏天,不知道是早晨还是黄昏,只剩下温暖,将我全身包围。
说起来,那家伙之前也确实是这里的学生,校服也的确是自己的,所以选一个比较黑的晚上混进来轻而易举。谁让学校就是这种学校呢。
说着,她拧开保温杯盖,放到嘴边,倾斜,将一口水含在口中,然后——
我在干什么啊,莫名其妙地出来挨冻。被自己的行径搞得笑了出来,她则因为我的笑而笑了出来。
吸收了音量的雪花使夜晚格外寂静,小宫走近我的身边,不过与其说是在欣赏夜雪,不如说是在欣赏「欣赏夜雪的我」。但是这种事其实怎么样都好。
「小宫。」
「抱我。」
远下的橙黄色路灯,因为雪幕的遮掩而被晕染成一团。明天的街道会洁白一片吗?
姑姑和小英是在不久之后一起过来的。现在毕竟还没到放假的日子,小宫似乎是在我受伤后就拒绝去学校,在我的病房里待了三天。
「啊——阿嚏!」今年第一场雪里的风,应该就可以叫冬风吧。吹过的冬风害我打了一个喷嚏。
回到门前时,已经下晚自习的小英守在病房门口,两眼发红,睫毛上残留着湿润。
「呃……诶?」大概是突然任性的话让她有些错乱,不过还是按照我的希望,双臂环住我的胸膛,轻轻地,是在害怕妨碍到创口的康复吧。我把头埋入她的胸口,尽情享受着与我同龄的柔软。
不,小宫不是妈妈,也不会是任何人。她就是她自己而已。需要着我,也被我所需要的她。
相当老套地告白了。
「真的?那,你帮我找人教训一下她,还有她那个谁,一定要狠一点,不然不够补偿咱们。」
「好,就这样,我朋友多着呢,让她等着!」
我又该说什么呢?说自己已经给了她足够的安全感,所以她不会那么敌视靠近我的人了?怎么可能说的出口?
在无人的病房里,我们一直亲吻到筋疲力竭。
她偷偷地瞄了一眼小宫,小宫则歪着头,似乎不明白她在做什么。
从医院的后门出来,地面已经积起一层的细雪,感觉踏上去就会破坏掉某种高尚与纯洁一样。夜空比那些蓄着沉云的日子明亮的不少,停泊的自行车被路灯映出的影子,杂乱地横在地面。
「那,要去。」
那个小混混被砸伤之后,保安和随后赶来的警察把他送到了另一家医院,在他意识清醒后即行审讯。那家伙的意志和身材一样,都只是苇草级别的而已,所以很快也就交待了:
「池乔你醒了!有没有不舒服?还痛吗?有没有叫医生?」小英把书包扔到地上,冲到我的身边,伸出手,又缩回去。只是弯下腰注视着我,在这个角度,可以看到她相当明显的黑眼圈。
「不要紧的啦,已经快好了。」
就在这个想法冒出来的同时,「池池!你醒了!」的兴奋的声音,便在耳畔响起。
她已经死了,但我仍然活着。虽然不断辜负着他人的希望,但毕竟仍然活着。
「池池的伤……」
「什么?」
面对着默默坐下来的小英,心头一阵刺痛。
「唔?」
对了,小宫呢?
我在病院住满一周时,班主任打来电话,告悉了学校的情况。
「回去吧。」
泣不成声。仿佛永恒。
少女纤细的身体,向病床投下淡淡的阴影。她抵住我的床沿,盈着泪水的双眼与我视线相交。「太好了……池池……」仿佛已经忘却了其他的言语,只是呼唤着独属于她的、对我的称呼。
明明清楚妈妈已经不在了,却没有任何违和感,只想让现在的那份安心永远延续下去。像早已远去的童年时光一样,在妈妈的怀里睡过去,醒来也还是妈妈的脸。
「诶?什么……池池……?」
「去下面看看吗?」
流淌、截断、再流淌、再截断……仿佛从薄暮一直延续到深夜的漫长的吻终结时,二人喘出的水雾逸散在落雪中。
——睁开眼睛,是充满消毒水味的空气,和洁白的天花板。是医院吧。小学时,小宫曾经在这里住过一段时间,星燧贸迁,这次居然是自己躺在了这张床上。
这份残酷的虚无,对小英来说太过不公平了,她一直依靠着我,但终有一天应该挣脱这样的束缚,她的肩膀不该担起那些东西。但小宫的话,无论是我的逃避还是我的自私,都可以用解剖刀割开,暴露在她的面前。让我们像两块弯折的铁片,互相支撑着存在下去吧。
「嗯。我喜欢你,像你喜欢我那样喜欢你……大概可以这么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