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是怎么回应她的,已经几乎忘光了。考虑到小英还在我家待了很久,大概我是一口回绝了那种要求吧。明明根本没有立场这样做。
至于为什么她会在杳无音信几年以后突然过来,则是很久以后,在初三或者高一那年的暑假才了解的了。
故事的开始是平淡无奇的,旧秩序崩溃了,新世界尚未构建。有胆子的人如发见糖的蚂蚁般鸟钞求饱,供奉着岛夷𫛞舌倒也富足。那个时候小英的父亲还不是现在这样,他靠着倒卖衣服一类的活计,赚到了不少钱。也正是在这个时候,他结了婚,大概两年后,小英出生了。
那时的他们犹在遥远的、我未曾听过的城市,手里的钱日渐增多,每时每刻都铺满光辉闪烁。要是一切按这样的轨迹行驶,她应该也会过上平和而安康的日子啊。
——直到生意失败、债台高筑的那天。
是已经走投无路了呢,抑或是秉性难移呢,总之那家伙开始和狐朋狗友混在一起,挥刀干了几次抢劫的勾当。「这家伙不行啊,还是搞把枪才顺手」,不知道谁说了这样的话。在一致的同意中,他们拿上了热兵器,从此做下了无法回头的大案。
他的妻子是不知道那些的,她知道的只是突然某一天,自己的丈夫慌里慌张地拽着她逃走了,一路向北来到了他的老家。不久以后,不知道用什么方法搞到了新的身份,从此不许她提原先的名字。过去与姓名一起化作了「他人」,而自身则否认着化生之日前的空白存在着。
开始的时候,靠着带过来的脏款,倒也能维持住比较安逸的生活,甚至在离她父母家不远处买了间小房子。那是段如电如露、一如泡影的岁月。然而家庭的生活终究不是坐吃山空能维持的。在小英诞生后不久,最后一点钱告罄时,噩梦开始了。
自己因为害怕被认出来,所以几乎终日不出家门,那生计就只能负担在自己妻子的身上了。我身边的那个女孩没有和我说过母亲都干过什么,但想必不会是轻松的事。所有的希望与活力被现实吸附殆尽,所余的只是日渐朽坏的空壳。
然而偏偏被冠上「父亲」头衔的人从未尽过责任,不懂也不想教育女儿的他每日无所事事,也就只好找点别的消谴,比如酒精,比如海洛因和冰毒。
之后就是没有新意的剧情了,本就不充裕的家庭日益拮据,矛盾孕育着名为「家暴」的果实。
「你他妈的就不能多打几份工吗?我要你有什么用啊?还有那个东西,天天也只会花我钱。还不如生下来就卖掉还能赚一笔——不过过几年倒也能卖,哈、哈、哈……」
——他说出这番话的那个晚上,小英上二年级。她的妈妈似乎忍无可忍,抄起酒瓶砸到地上,玻璃碴浸在尿液般的澄黄中。
「你……你……行,算我看走了眼,白瞎了好几年,我现在就带着她走,你自己爱死不死去吧。」
「那你走啊!你以为我找不到你家?」
「你!……你敢……」
像是在欣赏一起滑稽戏的男人,脸上的肌肉绞在一起,从笑声中显露出一种如释重负的神色,转身去柜子里抽出张报纸甩给她。
头版刊出的是一张大副的通缉令。
「所以说啊,你给我老实待着。你可仔细看好了,枪,他们可还没找到呢。」他掐住她的脖子,「老子要是发现你耍小聪明,先杀了你爸妈,再杀了她。反正我横竖是死。」
当然她是不会知道这些的。她感觉到的只是,原本还会保护自己的妈妈,对于自己的痛楚变得无动于衷。被从房间的一角拎起来扔到另一角也好、被烟头在胳膊和腿上烫出疤痕也好、冬天被关在房门外倦缩着瑟瑟发抖也好……妈妈什么都没有做。
灯光溶解在小宫的眼里,流动的辉迹不由分说地映着我的身姿,几乎充满整个眼内。
「我……」迟疑了一阵之后,小英仿佛在昏暗中凝视着我们,「我,不上高中也可以。」
少女的柔软寄托在我的身上,近乎共鸣的吐气与心跳让人莫名地安心。没有语言,没有行动,她安静地紧紧贴住我,仿佛要赶走我和她之间的一切空隙,彻底地溶为一体。
精神物品夺走了他的所有体力,脑筋也差到连找枪都想不起来,被姑父揍了一顿、把小英带走后,那家伙着实惶惶不可终日了一阵子。
与枝头上震颤的秋日碎片一同暗自发抖的我,被身边少女晕散的腻热空气舔舐着。
小英打量着她,大概在好奇这个有点白痴的问题背后有什么隐意。
像是已经预感到接下来的话的重力,她扺住我的肩膀,从挡住脸的英语单词背记本下投来似乎是哀求、又似乎是命令的眼神。姑姑会不会觉得我们的距离过于亲密了呢?向前方瞄了一眼,她并不像要回头的样子。压低声音,犹疑地把话进行下去:
循着姑姑的声音,小英缒在放学时间的尾端走出门洞,在瞥了这边一眼后,马上深吸进一口气,挂上笑容,挺起几乎弓进去的胸膛。
「什么?不行!」
可这样的我,又到底能写下何种终局呢?说不定不止我一人,连与我的命运交织在一起的其他人,也将被碾碎掉,分不清骨与肉。
不过,那样的时刻于现在而言,实在过于漫长了。更何况地面尘烟的黑夜,也看不见散去的希望。
「英修平时也是这么晚?」姑姑其实该对自己的问题心知肚明的。从初三开始时便每天来接我们,对作息时间也不会没有掌握。不时把手搭在电动门铁槛上的她,跻望着愈见稀疏的人流。教室的灯仅剩几盏仍未熄灭。
仔细想来,虽然因为害怕小英家的人什么时候把她绑走,所以特地买了刀陪她上学,可是无论血缘还是法律上,那两个人都仍不容置辩地顶着「父母」或「监护人」的头街。如果直接到学校强行要接走她的话,老师也没有余地拒绝吧。
如果说勉强「值得庆幸」的东西的话,就是那家伙终究没有靠警察来主张他的「监护人」身份,只是支使着女人不断骚扰,或是打来恐吓电话而已。虽然这个「只是」已经让姑姑的脸上挂上愈益深重的倦态、但凡电话铃响起就会如临大敌了。
山风倾泻而下,黄叶鸣条飘舞。
多出来的广大空缺直蔓延到脚尖,再往前踏一步就会被残破世界的异错吸进去的不安,翻来覆去,挥之不去。
这样的细节,在心中彩排了多少次呢?
更为不幸的是,学习完全无法与姐姐相比的儿子,也就此沦为承受那家伙失衡心理的垃圾桶。
「你老问人家这事干啥?没点眼神也。」姑姑的语气给人感觉假如不是在走路,她肯定会狠狠教育小宫一番的。
「但是……」但是什么呢?觉察到心中自以为是的火星蠢蠢欲动的我,马上怔在原地。但是姑姑仍然反驳着她:
「呐,小宫。」这种时候不可以把那个朦胧决意流露出来的,可回过神来音节已自然排成。我的表情会何等地扭曲呢?
除我们以外就没有别人了,无论前路还是身后都听不见人声。偏偏也不是有靠聊天来让现实变淡的兴致的时候,于是只是从苍白孤岛折跃到另一座更为苍白的孤岛。
已经过去的十五个雪降与雪融的季节,只不过是让自己与周围的一切都愈见残败。
说是自私的欲求也好,抑或伪善的自我满足也好,总而言之我一直在为小英的事焦心。虽然放学后几乎始终在她身边,也始终把那把匕首揣在身上,然而我毕竟只是初三的学生而已。
「还没回来啊……」感受着压在身下的匕首的陵角,眼神向窗外一瞥。光线像到达窗棂就会被截断似的,已经看过无数遍的、固体般的黑暗,仍然镶在玻璃之外,凝冻着枯干的枝条。
结果那两个人果然是找到学校了。准确来讲,这次也还是只有她的妈妈一个人来,只是带上了那个人手写的、要求让她转学的文书罢了。
「后悔?」
「你才几岁啊你去打工?不许想这些。你爸妈那有咱呢,再说了,……有空了也能来接你。」
——生命。
那个夏天,她下定决心向我求救。
勉强抬起手,摸了摸她的脑袋。顺着发丝的走势缕着,钳住我的她在不知几次的轻抚松泄下来。
夜晚蚕食着白昼,在全无感觉中日照时间一天天变短,直到冬至前都会如此吧,然后又在没有实感之中,回过神来又是长长的、望不到边的长昼与酷暑。
——「刷刷刷——」
「如果有一天,我……消失的话……」
然而殴打并没有停止,特别是当父亲发现妻子又怀孕了的、她的四年级下学期那年。已经变成可有可无的少女,所有的疼痛也就变成了佐酒的笑料。
——「黄昏中红月的光淹没了麦田……」
「可是她已经……」
「他居然连转到哪里都没想好,偏偏我妈又挑这么晚来,就被推回去了。没有事的嘛。」故作轻松的语气也只是让人更沉重而已,觉察到并没有让气氛缓和下来的她,握着斜挎的兜子的肩带,挪到队伍的边缘。
她是怎样忍耐着心中的不平、怎样克制住滋长的酸楚与不满,我至少不会无法料想。然而我到底是视而不见呢,还是说专注于恍惚而缥缈的投影,连看她一眼都没有呢?
「总是在她身边。」
微不足道的幼稚反抗,对于大人的世界而言,简直和玩笑一样。
小英和我的视线交汇在她身上,光影、名称、空间、反射……自成为漩涡中心的她开始,纠结着的绳𬙊开始扭曲,翻转,绞杀,崩坏。现实被捅穿而喷洒出来的血溅成生命未来的形迹,伤口日渐溃烂而滋长的腐败气味,会在某时结成足以触摸的、新的「现实」。
「蠢货!你生的那个玩意就白生了?」
介时我还能舍弃的、为了补偿无法补偿的罪愆而舍弃的,只有——
——「你想害死我吗?!想害死你全家,害死你自己吗?!!」
对啊。
将手臂从眼皮上抬开,充盈肉色的橘红世界裂开的隙间,无机质的灯光今晚也一以贯之地填塞着房间,在视野中心烫出墨绿色的暗斑。
「说啥话!你不上学你干啥?」
「没事嘛,我在这里也可能被带回去对吧?那还不如走远一点——往南边不错吧,天气也暖和,而且……」
全都是因为我……
只要什么都不说,妈妈就不会再这样了吧?
「不要!」的声音仿佛下一秒就会喷发一样。她威胁地咬了一口我的脖颈,疼痛凝华为齿痕,皮肤上的凹迹覆着她的湿润,夜风吹过沁入丝丝凉意。也不必拿这种方式教训我啦,稍微拉远了些距离。
生命也好自由也好,都不过是可以供人简选的商品,像「才华」「美貌」一样能拿来贩售的东西,这才是现代社会的规则。嘛,根本没进入社会的我是没资格说这种话,不过,若说以未来为献祭,去祈祷她们本应拥有的另一个、更加光辉闪耀的明天的话……
「英修很讨厌家里?」
某首简洁得宛若呐喊般的曲子的词句,在耳边不受控制的回荡起来。如果是电视剧或者动画的话,拿这种毫不相干的曲子配上现在的情形,恐怕指谪的文章翌日便会连篇累牍吧。
嘴唇微张吞吐着热过头的室内空气,发出「呼……呼」的喉音,胸部起伏时却总会摩擦到少女柔软的地方,多少意识到现在的状况,羞涩与缺氧共同描绘在脸颊上。
如果拿出决绝的态度来,将生命与希冀抛却的话……
「陪我。」
为什么妈妈会说那种话呢?
即使将上衣的拉链拉开,没有风的夜晚仍旧很闷热。头顶上埋没在树丛中的橙黄色路灯,明明已经没有像火星般飞溅的蛾虫了,毕竟秋天无论如何都要来的,但是为什么还是会这么热呢?干脆把褂子脱掉好了,这样想着,被袖中的右手反射般地紧握了的「那个」,与初中生的身份割裂的存在,将我拉回了日常。
不过「英修」这个名字倒是没有彻底淡去。每次月考之后的表彰大会上,学校的领导们用音响念出的姓名以及排名,只要不是隔了好几条街总会依稀听到,让人怀疑为什么没有人告他们扰民。
与其说「不知道」,倒不如「害怕知道」来得妥当。所谓的「好孩子」也好什么也好,到底勾勒的是何种模样的天国呢?日复一日在亲近的人的旧疤上刻下新伤,幻痛蔓延到自己的灵魂上。小宫的双臂绕过我的身下紧紧抱住我,尽力让血肉更深、更深地贴在一起,肋骨的疼痛伴随着窒息感,压迫皮下深处的疼痛,器官刮蹭着、痉挛着,轻烟一样勾连着令人眼皮沉重的灯光,袅袅上升。
不幸的是,她家正好是「可以依稀听见」的范围。
听到从自己的妈妈嘴里咀嚼的名字时,小宫发出了短暂而低沉、像在喉间沸腾的抗议声。说起来,姑姑是什么时候和那个男人……交往的呢?小宫又为什么那么讨厌他呢?
不过,这种问题也只属于机械性的历史了。搬起存在感过分强烈的双腿,凑近她的身边,「不要生气了」编织着气流,边伸出手摸摸她的脑袋。
「不会。」
割伤身边所有人的我,不会有资格呐喊自己的痛苦。我当然知道这一点啊。同面前校门一样张开巨口的命运最终会吞噬掉我,撕碎掺杂着致幻剂的童话,介时……
「没办法的啊,小英的事,你也是知道的。」
那样的事是永远不可能知道了,不过他的病笃与凋零,的确牵动了与他素未谋面的、我们的命运。
「另外一个呢?」
妈妈已经不会再带自己去包扎了,也不会在爸爸把面粉一样的东西吸进鼻孔、开始毫无理由地把她踢来踢去时拉住他了,就连自己偶尔在别的叔叔阿姨前流露出「害怕回家」的神色之后,都会被妈妈掐住颈部,再怎么挣扎也无法逃脱,只有在咳嗽中意识逐渐消弥。
撕下的日历的「月份」一栏已经是两位数,因毕业班的身份而被大辐缩减的法定假日也已过终杪,然而天气却还是燥热得异常。汗水浸湿衣服又干涸,留下标志暄暑的残迹。
——亲手写下开头的故事,也应该亲手写下结尾才对。
「……不会。」
「出来了。」
我和姑姑几乎同时喊出来。
姑姑仍然望着已见零星的人群。找不到熟悉面孔的事实压抑在心里,让心脏下垂到腹腔、到更低的地方。
「已经个蛋,我是她爹,她他妈不养着我?」攀升的温度使地球的躁郁循环到达狂躁的顶点,「你知道她躲哪去了吧?把她给我找回来听到没?妈的,反了她……」
这句语焉不详的回应,究竟是对谁说的呢?
距离巷口还有几步呢?放任着我们黏在一起,神志被奇妙的湿热浸泡着,直至她悄然松开我们交扣的十指,向一旁拉出几步,只剩眼神逗留在我身上。
泡沫碎裂的轻音揉进风里,却意外地清晰。
不过,配偶的肚子随着日推月移而大了起来,破裂开的血肉中,新的子嗣被掏出来。生活也就如此回归了「正轨」,而女儿怎么样,反正也只是少了点娱乐的事。
「知道了。」
身边的书本被压住。爬在我身边、列着化学式的她,以试卷为支点撑住手肘,翻身将我压在下面抱住我,宛若夹着抱枕一般。小宫把头埋在我的颈侧。某种香气扑到鼻腔里来,一瞬间令人有些晕眩,明明只是劣质洗发水味而已。
现在要是突然需要挥舞那把匕首,肯定会打滑吧。
哪怕鼓起将过往一切都彻底舍弃、用刀刺穿某人心脏的觉悟,终究什么都做不到。那个黄昏所许下的,不过是永远无法实现的狂妄诺言罢了。擅自许诺给谁幸福,又擅自宣称自己的无力,这就是我的恶劣本性吧。
「那……我总不能干一辈子……」她俯身拾起罐子,装到专门的袋子里,以便去卖废品。
「诶?」
「喂,我说你,」那个窝在家里的男人把啤酒罐子捏扁,朝为他做饭的女人丢去,正好打中了她的头,「你要是干不动活了难道我就跟你饿死?」
拉下卷帘门的小卖铺,兼做卧室的房间窗户漆黑一片。无机质的惨白灯光操弄着人的影子,打上一层不自然的色泽。抬起头来,天空没有星星,只是卷起的乌云不知何时又低压着。
——我没有别的路可走啊。
「不会留恋?」
再怎么说小英只是去厕所,我没理由跟着她去。更何况无论摆出怎样的架势来,恐怕也只是自我辩护而已。冠冕堂皇地将「保护」之类的词语挂在嘴边,却还是对那样的事战栗不已。我就是讨厌这样的自己。
「小宫?」
关于他的情况,事实上我知之甚少。可以确定的只是他在我上初二那年的春夏之交死掉了。似乎冬天就有了征兆,可谁都没有把他送到医院。那个在不幸中降生、又在不幸中死去的少年,生前到底承受了多大的绝望呢?在他没有过完的「最后一年」里,他又在想些什么呢?
「妈?……她……」
「你再有多少天就中考了,现在是最重要的时刻,不要为别的事分心」这种话,班主任也清楚自己重复了多少遍了吧。尽管不应该苛求她去关心那个女孩,但是也不要就让我放弃一切啊。
「……当然讨厌啊。」目光沉下去,双手紧紧抓住肩带,指甲嵌入肉里,一如在扼住某人的咽喉。
那便是这个多事之秋的开端。
路灯照射不到的黑暗角落,她把头倚到我的肩膀上。重量堆砌着这段关系存在的证明。
借着今年反常气温而苟延的秋虫,以声声「吱吱吱」填塞着空隙。
「全都是那家伙的错。」她几近从比嗓子更深的地方,挤出这句低沉的嘶哮。压在我身后的、她的指尖,抵在那片刀刃上。
——「黄昏中红月的光淹没了麦田」明明和现在一点关系也没有,那首歌犹兀自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看到天边泛起朝霞的红晕,实际上却只是一场火灾。」
既然仅仅如此,又为何要用着如此铿锵的旋律呢?
拖鞋跶在地面,接续着老化的门开合的「吱呀」的抱怨。不言自明的暗号对我和她都是一样,小宫的眼神仍粘连在我身上,身体却到底还是支了起来,缩在床边抱膝蹲坐。
将那把与体温同化的、随时能夺去生命的纤细武器收起来,明明寄托着如此沉重的意义,可却还是轻飘飘的,碎片般虚幻地漂浮在无机的现实。
厚到发硬的门帘拖在地面,介于「哗」与「沙」之间的音色作响着。
「……我回来了。」
「到床上来吧——去外面待得有点久,可能会冻坏的,来,」我挪了挪,腾出一片空余。被单随着移动褶皱。
尽管仅凭空想也能知道结果,余光却不自觉得向着床头的女孩瞥。小宫的手指抵住床单,微微弓起的背似乎在准备着马上贴到我的身边,然而终究只是数秒而已。幻影溶解在充盈着不甘与悲伤的、反光的双眸,少女向后退着,像是要把自己嵌进墙里。
小英盘腿坐在那片试题本间的狭小空余间,耳畔已然满红,让人怀疑下一秒就会凝出血夜,沿耳际滑落,结在耳坠,然后「滴答」一声在冰冷的惨白上绽出花瓣。她不自然地直着身子,将双手夹在腿间温暖着。周遭没有任何可以倚靠的东西的她,孤零零地伫在铁架床的正中心。这样一千年的话,就会变成教科书里那种怪石吧。
小英因疲倦而不时歪斜,又总在意识到时拉回上身坐好,稍弯的脊背在脸颊上抹上一大片阴暗。我和她的距离,明明是伸出手就能拉住她的。可那一小片空气,又似乎无限遥远。
挤压着腑脏的庞大沉默,令人想呕吐尖号出来,直至将碎肉与灵魂一同呕出,一如患上埃博拉的病患。
无数、无数的嘈杂,意见指责詈骂吵嚷,不知何时起就在耳边争执着,无由来地相信这些矛头指向自己,细细听时却根本听不清。男女老少的言语汇合的、长满齿牙的怪物,将尖牙刺进每一寸皮肤,感觉马上便会将我咬碎、咽下。想捂住耳朵,但那样的话,肯定会让她们担心的,于是刚抬起几厘米的手又垂下去,浪潮从灯泡奔流,冲刷掉附骨的残杂。
直视灯光而烙下的暗斑中央,仅仅见过一次的、小英父亲的脸,「啪啪啪」地拍手声在那张脸的深处传出来,——那家伙把现在的一切都当作一场好戏看。戏剧终演时,那张脸就膨胀、再膨胀,「狗屁高中、大学,哼,你们……我还不知道?你这辈子也别想丢下我跑」叫嚣着,泥淖包裹住小英,他扯开四分五裂的头颅,露出獠牙来……
——不行!
无论自私或者狂妄,我惟独不想这种事发生。
这样的话,只有……
牙关「咯咯」咬紧时,曲子也重复到了最后一句。
——「到你们的天国去瞧瞧。」
天气是什么时候冷下来的,对于我来说一点实感都没有。是总躲在家里或教室的缘故吧?呼出的湿热气息绕在冻红的指尖上,指尖暂时由「麻木」复苏为「疼痛」。
「没有事,我又不是笨蛋……」
声带编织着即使每秒都在发生、大家却都在视而不见的能指。明明已经下定决心,已经进行到这一步,可还是因为发抖而无法让尾音好好地落到实处。
这样的话,就可以杀人了吗?
每次停顿都让我怀疑她还能不能喘上来气。前所未有的语气与音量使心绪有些错乱,想拨开她的手结果对方却攥得更紧。楼上的灯光说不定马上会一盏接一盏地亮起,这样下去惊动别人的话,计划就会变成泡影了。
现在总算可以了结了。
「原本的计划是想办法把他骗出来杀掉,但是考虑到每次来找小英的都是她的妈妈,那个人从不露面,所以这个方法就放弃了。再之后我去了几次他家,或者说只是在外面摸清了地形而已。注意到那边晚上基本不会有人之后,『入室杀人』的主意也就确定了。」
雾色纷飞,雾色飘散,随即又一次把眼前填满,肺因猛烈灌入的冷气隐隐作痛,嗓子也咳嗽起来。
「什么我为什么在这……你才是吧……哈……为什么要来这里?……你也知道……这里什么地方吧?」
「没,她和我一起出来找你,她说要从那边抄近路下去……」
透过木叶凋尽的枝干,眺望那座外层瓷砖已脱落得斑驳不堪的矮楼。褐色的污渍干涸在某处,宛如瀑布般倾泻而下,从三楼涎淌到地上。就算再过十年,污秽也会作为「时间」的同义语,始终如一地存在于此吧。
「你就是笨蛋!」正常、异常、爱、罪恶、一切的一切,尽数忘却地把她压在床上,「为什么啊!笨蛋!笨蛋!你就是啊……」
无所谓了。
——到时候的笔录也就会这样写吧。每次踩点时都不可避免涌出的放弃冲动,用刀抵住自己手腕或脖颈、逼迫自己撕裂软弱,因为愧疚连最后好好地陪着小宫都做不到……这样的事,只会做为杂音而消逝,终究谁都不会知道。
「提前打电话把她妈妈支走,更多是不想陷入一对二的境地吧。毕竟你们也有看到凶器,虽然那个人枯槁得不成样子,但只靠那把刀让他断气,实在相当勉强。不过,如果可以的话,我确实不想杀掉她。」
不,等等——
「你想当英雄吗?!还是觉得我是自私鬼吗?为什么真的要做这种事?你以为能瞒过所有人、悄无声息地英勇就义吗?别犯傻了!就算我在你眼里是这样也好那样也好,你连伊宫也不在乎吗?!我竟然直到那把菜刀不见的时候才想到这些,真的是傻的透顶。但是现在还来得及,回去吧,就现在,我们一起。想怪我的话就怪我吧,不要再践踏别人对你的感情了啊……池乔,求你了,走吧……」
然而,曝露于无声星空下的,是从防盗窗缝隙里探出的胳膊,爬满血流,没有生机。
她没有动身的意思,反而更加用力地拽住我的衣领,泪水淌下来,滴在布料上,宛若证明什么的印迹。直到那时,寄藏在少女眼中的、庞大的悲伤,才和压抑着的呜咽与颤动一起,侵入骨髓,刺痛不已。什么都没有办法思考,脑中剩下的只有「啊啊,我又把她弄哭了」的失落而已。
「马上就会回去的,好啦,快走吧。」
「什么?」
除了头上偶尔鸣响的汽车引擎声,不会有任何人类的气息。只有这样的死寂才会让人觉得,冬日真的已经来临了。
掀开帘子,本来缩在被子里的小宫一下子坐起来,露出今日无事般的笑容。
「我没有带那把。」对,我带来的是那把匕首。——无论如何都不想承认的猜想在脑中扩张,染上与现实难以区分的颜实。瞳孔大概在震颤,世界向中心点坍缩。「小宫现在,在家里吗?」
「小英?!」
不会错,绝对是小英,为什么她会在这里?要是她的妈妈和她撞到的话……回过神时,自己已经奔跑起来,压迫着肺在寒夜中阵阵灼烫。不祥的场景一遍遍在脑中复演着。
眼前的她套着冬季校服,双颊发红,鬓角与刘海都被汗水打湿,粘在脸上。原本被呼吸裹挟着的她听到这句话后,扑上前来抓住我,吐出的湿热的风混合着斥责,撩动着面庞的肌肤。
「诶?那把用来处理骨头的……」
她是笨蛋。
——我在害怕。
所以,无论到什么时候,我都要陪在她身边。
不过,这种时候,天气之类无关紧要的小事,不必也不该去思考才对。
话语凝噎在半空。我站起来,拽起她往那栋楼跑去,无数次祈祷着看见的仍然是空无一物的寂静。
然而她的唇间,仍然倾诉着长久的沉默。
无法回头。
路灯沾湿的栏槛隙间,人影穿梭而过,朝着小区正门跑去。
「咳咳……小英……哈……为什么在这……」
从矮丛中钻出来,确认兜里尖刀的分量,没有问题,向着单元门迈开步。即便会被捕是毋庸置疑的事情,眼神却仍不免环视着,确保周遭无人目睹。
好奇怪啊,强烈地充塞着、几乎要使胸腔爆炸的惧怕,自某一瞬间开始反而急邃地远去,皮肤的疼痛与即将消失的未来,全然只像与我毫不相干的事,就连藏身在凹陷式庭院一角的「我」,也只像在半空俯瞰着一般。
为什么最恶劣的人纤尘不染地生存下去,而她却要承受这一切呢?
「你不回去吗?」
义务、恐惧与不现实感交织的地方,凝结出随着分针加重的焦虑,以及某种渴求着永远焦虑的希望。不过那也不是延续多久的事情,不久之后,包裹在破洞的大衣里的女人钻出楼门,钻进了路灯投下的栏槛影间。抬头去看,一扇窗户涂满暗黄。
「死……」
总是有人会死掉,总是有人会出生。
「嗯……」她的手渐渐放松下来。
即便这样安慰着自己,夺去他人生命的人会被放逐到与人类族群远隔的世界,这种事也不会有改变。
我到底说了几次「笨蛋」呢?
从十月到十一月的现在,来这里大概也有六七次了。这一夜之后,再回忆这些恐怕就是在审讯室的案头了。踏在此处的脚步将成为踩点,自我牺牲的愿景会变成动机。只是名字的变化,却意外在口中惹起苦涩。
和小宫相识、相恋,每一步都踏在与「正常人」愈走愈远的路途上,无论怎样努力,恐怕都不会有能光明正大地站在阳光下的一天。那样的话,我又究竟给她带来了什么呢?
「你做了?」
名为「我」的他人的事。
「还能是什么啊……」
连成线条的周遭一切都晦涩不清,仅仅凭着本能转弯、下行,贴着张贴满破碎水皱的小广告的墙面一路踏着斜坡,猝不及防地与在视野内迫近的她撞在一起。跌坐在地的状况比疼痛更早地化作现实,胸间混乱的语句被喘息挡住,只能在喉间徘徊。
握住那双肌肉紧绷着的手,她的气味与温度泌入血液里。
可是,也总会有不做这种事就无法生存下去的人。
如果我更聪明一点的话,能有不用杀人就能拯救别人的方法的话,她也不会背负上这种罪孽了。
不管心底有多厌恶,然而我和那个栖身于早已熄灯的房间的家伙,终究是同类的生物。「夺去同类的生命」的恐惧,毫不例外地将我腐蚀着。只要意识到就再也无法无视的颤抖,渐渐退去的知觉,仿佛踏在空中的双脚,发紧却什么也什么也吐不出来的嗓子——只是他人的事。
「你说的菜刀,是什么啊?」
已经记不清是怎样回到家里的了,姑姑「这么晚了又上哪去着」的质询,也只是随便找理由搪塞了过去。家仍旧是家,半温的炉子与拍击窗户的枝干,才不会因为几条街之外的某人死掉就有所改变。
「……对不起。」为了在此之前的一切。
为了去接小英而匆匆赶去医院的她,做的只不过是无用功而已。毕竟骗她出去的「小英病得很严重」什么的,只是我编的谎话。
她把头顶在我的下颚上,断线的泪水飞落而下,失声痛哭。
「已经很晚了,快点回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