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不属于我的记忆,在夜暮初降的淡紫色天空下,夏夜的凉风拨动发丝,汗液蒸发时额角凉丝丝的。回过神来,远外屏障般的杨树已经和群山连成一片,坠入比天空更为深邃的黑暗。
及肩的荒草簌簌摇曳着,毕竟从来没有在这个时候到山上,渺无人迹的起伏上惟余我一人。恐惧难以抑制地渗透到心房。
然而,高鸣的心跳,却更多的是雀跃吧。
被我用布包裹起来、埋在这里的东西,是绝对不为世界所容的东西。然而又是我仅有的堡垒。就算是灾殃也无所谓。
因为,我终于可以保护她了。
风将短袖的布料紧紧贴在身上。
大概又做了梦吧,与漫无止境的寒冷日子完全不相称的梦。距离回到这里已经有一周,如果在学校的话,课程表就又是一度轮回。和小英相拥的触感被磨蚀得模糊不清,甚至让人怀疑那一天的事是否也只是幻梦。
初中时的纪委已经连背着我密谋都不愿去做,光明正大地一边倚着寝室的铁架床、乱晃着手电筒,一边和寸头教官谈论着,等到「生日」之后一定要好好「享受」一下我。估计已经在心里暗自剥夺了我的一切权利了吧。
「你都搞几个了?他妈的,你来没两年搞三个了吧?」
「四个,别小瞧人。」
两人一齐发出令人反胃的笑声。
「这个我必须弄了。」他把牙齿咬得咯吱作响,「哼……妈的,为了那种恶心的事就拒绝我,算她眼瞎,不过居然也会有这一天……」
他拍打着被完全不管用的被子裹紧的我的身子,「啧」了几声之后扬长而去。
身体已经忘记了颤抖,单纯僵硬地在被子下缩着,冰冷也好厌恶也好,交结成凝重的深黑沉淀向下坠去,连同眼泪也渗入到全身各处,撕裂般的疼痛与酸涩蔓延开来。
自己的一切都被轻贱地视为无所谓的东西,人格也只是无谓的附加品,除了承受欲望之外再无价值。我也是,她也是,那些女孩子们也是,所有人都只会被看作一样的东西。好恶心,恶心夹杂着无可遏制的愤怒,想要以撕碎声带的嗓音质问「凭什么啊」,可我今天仍然躺在硬得如同地面的床板上。
茶色头发的女孩牙齿打颤着,发出渺若幻觉的「咯嗒咯嗒」声,时断时续,夹杂着间或过分粗重的喘息,如果教官心情不好的话肯定又会是一顿毒打。
然而,这已经是我们交流的、最安全的方式了。
「下定决心。」潜藏在只有「我们」能翻译的密码后的,就是这样的意思。
七个昼夜前,和小英分别前顷、身上仍残留着她的温度的我,将那把只是抚摸着就让人如高坠般害怕的异物塞进怀里,而她则轻轻捏着我的头发,贴在耳边送出湿热的气流:
「这次,说不定就是见你了……我会把事情处理好的。」
「现在我们到哪里都可以在一起了,所以躲在柜子里也没有必要了。」原来是「躲」而不是「捉迷藏」吗?可我们又在躲什么呢?况且空气也过于慵懒了。
即便如此,也仍无法确信,仿佛是梦境一般,下一秒醒来时还是只有我一个人。然后此刻的幸福全都会化作彻骨的伤痛,耽溺其中的甘美会把身体从内而外地撕开。
小宫和我的嘴唇,交叠在一起。
在我们的身周,渐渐地视线勒入肉里。
「不是?」
在回忆里渡上光辉、变得模糊不清的一切,重叠在只剩风声呜咽与冻伤的疼痛的暗夜上,愈是美好便愈让心脏刺痛不已,过去决堤般涌现在眼前,已经无力复返的、和她或者小英在一起虚耗光阴的时光,让人痛得几近休克。
恶心到让人憎恶,连身处其中的自己也一并憎恶。
以那个人倒下的声音为节点,时间重新开始流逝。不知自谁开始,尖叫声转瞬在身后蔓延、泛滥。
教官的肩上扎着半截筷子,血液犹自汩汩流出。茶色头发的少女被他踹倒在地。
她的皮肤上缀满一块又一块的淤青,血痂与犹然新鲜的伤痕遍布其间。只要稍微设想这几个月她的生活就会失去理智,除却悲伤、愤怒与憎恨外再也容不下别的。也只有在这个时候,杀害同胞的重荷会转化为强烈的快意,让自己确信着自己是替天行道的英雄,而那些人只是死有余辜。神经被罪疚与狂热的循环搞得完全超负荷,如果我是电视机的话,此刻应该已经冒出烟雾了。
「骗人。小宫都热得没力气说话了。」
那样的话,这次决对不会再让你受伤了。好好看着吧。
在这间与大门相隔一整个操场的阴冷之处。
回过神来,自己已经做为「优秀学员」与「治疗的典型」站在学生队伍的最前线,意识到自己笔挺到矫揉造作的军姿时,晚饭的食靡洄流到了嗓子。一股馊味的粥与清洁济味的白菜,在体里混杂成了难以形容的味道,胃一阵阵抽动着,恐怕马上会吐呕出来。
「我会去。」
耳际已不再是「冻」而是「痛」,军姿下每条肌肉都在加速逝去,教官话音落下之后是响亮却机械的掌声,「下面我们的学生也要向校长表达衷心感恩」。一切的一切,仿佛没有屏障般地穿过身体,世界变得狭小又清晰。尽管呕吐感仍在如影随行,尽管心脏仍然砰砰地跳着,肢体也宛若血液流失殆尽而又软又冷,然而某些东西却似乎即将突破最后的关隘。再也不需要害怕了。
说得多好听啊。爱上谁,喜欢做什么事,对阳光下的事物有着怎样的见解,仅仅因此我们就是「精神病」和「社会渣滓」,理所当然得应当变成和所有人一样的、丑陋的形态。
「咯嗒咯嗒」的磨擦又一次回想,遏制住明媚的往昔剜却的剧痛,对应着与每组节奏相对的音节。这种「密道」的废墟是她在厕所教给我的,用着几乎会淹没在风声中的音调与急促的语速,仿佛,不,应该说刻意不想让人听清吧。
可以听到,她仍然跃动着的心跳。
教官的讲演已经接近尾声,在他讲完「沉迷网络的孩子在学习之后开始孝顺父母还考上了好大学」的例子之后,我也就该走到前面拿上话筒,「感谢校长拯救了深陷迷途的我,让我重新找到了人生的意义,我将把您永远视作我的再生父母」吐出这种只是在心里念出来就本能地反胃的东西,顺便还要给他磕头吧。
当然我也看不到那一刻了,背上男人折着我的力气有增无减,恐怕在警察到来前我就要死在他手里了吧?小宫呢?好想再见一眼她,一眼就好……然而我却怎样都找不到她。也是啊,说了那么多伤害她的话,这也就是惩罚吧。只是,死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居然是教官的,未免过于悲哀。
「我在秋天的时候来到这里,因为我做为女生却喜欢女孩子……准确来说,我喜欢上的人是我的表姐。就算朝夕相处,她仍然让我会心跳加速,炽热得让人害怕却又一刻也不想离开她,想知道她的全部。
掏枪。
校长落坐的桌椅被撞得翻乱,撞击带来的疼痛在肋骨与侧腹尤其鲜明。倒在血泊中的我,衣服染透了湿热的血液,脸上与水上全都沾上铁锈味的黏腻。
「好热啊——」被我刻意拉长的长音,在狭小的空间中渐渐稀薄。
仅仅是听到声音,仅仅听到是这样的称呼,眼泪就已经涌出来了。肺在瑟缩着,不能自已,连呼吸都做不到。
真恶心啊……
倒在我旁边的家伙迅速支起身体,在我够到枪的前一秒从背后将我锁住,这是哪国的格斗技巧吗?我不知道,只是脊柱被以诡异的弧度弯折起来,简直像下一秒就要折断了一样。意识朦胧间,响在耳边的是气急败坏的咆哮:
「当然没有人会承认这一切,连正视都做不到。到了这里之后,『校长』和『教官』告诉我,我只是在精神病的状态中,萌发了异常的情感罢了。他们说『这里一定会把病治好的』,教育我作为『女儿』的义务,用了各种各样的方法……」
「小宫……」
浑身的颤抖,有多少是因为冷呢?温柔的话语编织起光辉朦胧的梦境,即然只是梦境,哪怕杀人也只是无所谓的事,把更多、更多人拉入其中也不会有谁去在乎。
身上的压力一瞬间减轻,那家伙开始失心疯般地吼叫着。什么都来不及想,赶快用手肘重击了一下他的腹部,趁着一瞬间的轻松将枪握到手里。
毕竟这样的仪式已经被逼着练习过无数次了。
过于温暖,过于真实。心脏仿佛漏跳了一拍。
确认着此刻带给我这片飘忽的小宫。
我们一直在做着,从黄昏到深夜,已经不清楚痉挛了多少次,只有赤裸裸的欲望将我们联接起来。谁也没有提过去的暗无天日的时光,然而却都像要把失去的时光弥补回来般,一刻也不愿让肢体分开。
可以感觉到,皮肤被她的泪花濡湿的触感。
子弹洞穿了校长的前胸,绵衣被血迹浸透,一片深色扩散着。时光仿佛滞了一般,那家伙保持着拍案而起的状态与几欲决眦的双眼,一副还没搞清发生了什么的样子,呆呆地伫立着。
「那个校长居然把视频放了出来,什么『下水道已经加了铁丝网』,真是个蠢货。」稍许停顿后,她离得远了些,「伊宫应该也能想到这一点,知道你回来的时候就想得到……别看她那个样子,她其实很聪明呢,你应该最清楚的……总之,我会把剩下的两件放在那里。如果没有成功,那也有最后的希望。下定决心吧。」
抬臂。
「……不是的。」
门外连续的枪响。几秒前逃出去的教官们面如土色地退了回来,龟缩在离学生们最远的墙角。
汗液浸透了薄薄的短袖。
她紧咬着牙关,可泪水依旧如骤雨般洒落。小宫转瞬间飞跃到台上,紧紧地、像是生怕我马上会消失一般抱住了我。
枪在撞击中脱手,掉到了几厘米远的地方。现在还有四颗子弹,如果接下来的三枪还没有办法稳定住现场的话,就只有用最后的子弹自我了断了吧?
「一点都不热——啊……」
未来粉碎的脆响让人一瞬间有些恍惚,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具尸体之上,周遭的事物仿佛与自己无关。然而突然手腕被人从后面抓住,以投降的姿态举过头顶,双臂痛得仿佛要断掉一般。
我们所涉足的是薄薄的冰面,随时会在脚下开裂,冷水灌满肺腔与胃里,于是不自量力的起舞在嘲弄中消失得无影无踪,连曾经拼命挣扎的痕迹都一并消散,如同不值一提的东西。
余光里那些以我们的惨状取乐的东西,现在疯掉一般推开人群向外逃去。从这里逃走的话就会报警,然后我的罪行就会公之于众吧。到时候所有牵扯到我的人都会陷于麻烦,不愧是我这种人,最后了也还会给别人带来不幸。
那个教官察觉到了什么,脸色变得阴沉,大概已经做好了随时出言打断我的准备。而裹在绵衣里的校长则满是嫌恶地盯着我。
「……每每想起校长对孩子们的深切爱护,持之以恒地将一个又一个学生拉出了堕落的深渊,想起他视学生若子女,一点点解开他们的心结,用感恩感化倔强的心灵,又怎能不令人动容呢?」
腰间的东西硌着骨头,几乎要把皮肤磨穿。
倘若精疲力竭的话,我们就会牵着手缩在被子里,凝视着对方的脸。静得连呼吸声都能听得一清二楚。她呼出的湿热气流扑在我的脸上,软软的,痒痒的。她会把头埋在我的颈肩交界的地方,暖乎乎的气息氤氲着,她的手轻轻抚过我的发丝,明明是她埋在我怀里,可不知为何总是觉得仿佛在被妈妈抱起来,哄着睡觉。
夺去同类生命的恐惧,无处可逃的绝望,对于这个平和到残酷的世界的愤怒,以及已经染上污秽的色泽的、扭曲的爱。混沌的情感在脑中发酵着、交融着。已然无法轻盈地飘向天际,只有在无可后悔的浑浊与沉重之中,感受着自己的存在。
尖啸的风又一次填满了空间。
刚才的教官到底什么时候到什么时候绕到身后的?现在已经没有时间考虑那种问题了。抬起脚向后猛得踹去,可是营养不良的身体根本使不上力气。寸头教官率先冲过来,近乎要把手指一根一根折断、连骨头都要碾成碎块。连扯带拽之下,手枪已经快要跑到那边去了。
「别怕。你不去我也会。」她如是「说」着。而我也打起精神,笨拙着拼写着密码:
然而倘若要撕碎那层泡影的话,我也会自此合情合理地丧失自由呼吸的权利。永远被打上可耻的烙印,宣示着「这个人可是个危险分子,大家离她远一点」。
「怎么可能……枪……有……」
又一发子弹,擦着寸头教官的脸飞过,那家伙的耳朵瞬间变成烂肉,那家伙把我向着一旁一搡,捂着耳朵,尖叫着连连后退。大概是一时被吓到了,身后的教官并没站稳,反而和我一起倒在主席台上。
那家伙已经倒下了。如今站在主席台下、端着猎枪的小宫,再也没有什么可以阻挡的了。
她突然抓住我的肩膀,把埋在我的发际的脑袋抽出来。她要从我身边离开吗?我又会回到什么都没有改变的日子吗?我已经没有资格站在这里了吗?大脑变成了只会复读「不要」的机器,泪腺也崩溃般地凝华着咸涩的情感。
校长的祝寿大会在紧邻教学教的晚会会堂举行,即便恭维也谈不上精致的屋子,说白了估计就是用某个废弃仓库改建来的。突兀地累在水泥地面上的木制主席台上,伴随着廉价的煽情音乐,看上去地位颇高的教官操着仿佛眼含热泪的语气诵颂着:
每个人都只会说些冠冕堂皇的话罢了,讴歌着他人拼尽一切也得不到的无聊生活,然后对着别人的泪水咂舌。哪怕血溅到身上也只会化作玩偶一般任人观赏,即使想嘶吼着撕碎这份和平也无济于事。
「把她枪拿下来!」
不过……
可以察觉到,耳际被她呼出来的热气拨弄的轻柔。
「对此,我衷心祝愿校长……」
小宫也一定就在其中吧。
「——嗤。」
「不热……完全……」
一片空白。
没有给他呢喃的空隙。在几乎同时响起的、我和「那边」的两声枪鸣中,血液与脑浆迸溅到我的脸上。
「别他妈以为……」他扭过头,以仿佛能将人嚼碎的眼神瞪着我。即使枪握在手里也仍然被吓了一跳。
说实话现状应该称不上多浪漫的场景吧,不,毋宁说是相当诡异。我的脸上沾满黏稠的鲜血,还没有来得及擦,而她的裤角粘着的、不知是什么的污物,看上去湿漉漉的。握着枪的两人,就站在横尸的血泊间接吻。
「你他妈说什……」
「……请您去死吧。」
「上来!快点!」
杂乱无章的意象纷至沓来,刚刚遇到小宫时,和她躲在家里的大衣柜里玩捉迷藏。那时「黑暗」仅仅是对于亮度的形容而已。音律已经发芽,而文字尚待时日。那时候挤在一起的我们,会不会想到今天的一切呢?
然而即便如此,我们大概也无法完全信任彼此。遇到善意的第一反应是恐惧,思索着对方将谎言置于何处,又将怎样刺伤自己,无论怎样温暖的阳光,也已经无法坦率地去享受,只有战战兢兢地畏怕着每一个人度日。这就是这里「矫正」的成果。
「好的。」挤出了一个相当做作的笑容,在整个机构的学生与教官的注视下走上台。
紧握住那个坚硬的物体。
已经无法回头了,自此之后的时日,不过是漫长的濒死期。
于是我和茶色头发的女孩的、别扭的关系,就这样持续着。
「事情……」
那之后的日子宛若电影一般,无趣的一幕接一幕逝去,遥远得缥缈地那个夜晚,小宫的双手沾上污秽的夜晚投下的阴影,日渐蚕食着心灵与感知。疼痛与苦涩让位给几乎要将内脏掏空的愧疚与自我厌恶,偶尔也会生出「是不是已经被塑造成丑陋了形状了呢」的哀怜,等到依然照耀着我的、尽管是微弱又寒冷的太阳彻底被天狗吃下去时,所有的一切也就可以划上句点了吧?
仿佛又一次躲进了衣柜,不过而今我们已经大太多了,两个人已经让衣柜门随时会被挤倒。我坐在叠成堆的衣服上,头顶到了悬挂衣服的杆子,她则以一种半跪的姿态,把我们的身体像榫卯那样贴合在一起。
「……他妈的!拿枪去啊!把这个婊子养的给我杀了!杀了啊!!都他妈跑什么……老子还没跑,你们!!」
「池池!」
然而,她近在咫尺的眼眸在闪闪发光,泪水将世界的相貌尽数溶解,只余晶莹的纯粹。
梦境与幻觉都永远无法企及的、纯粹的炽热,灼烧着脸颊,随着血液,扩散到全身。头脑被烧得无法思考,没有亢奋也没有痛苦,只是单纯地确认着此时此刻。
于是眼皮渐渐坠下去,就算窗外朔风乍起,拍打着窗户的威胁也只让人觉得安心,更何况小宫又抱紧了我一点。精神迟钝下来,力气随呼吸流逝。
「不……唔……」
绝对不行!哪怕死在这里也不能让这种事发生,已经早就做下决断了,所以……
硝烟弥漫。
开枪。
「到处都是海。在箱子里不会有水。」
「但是迟早有一天会渗进来的。况且,就算真的完全不透水,也终究会缺氧的。」
「所以,那天以前,没有危险。」
「我们一直都在外面啊。」
「因为……」她朝着自己的头上摸索着,可却忽然慌乱起来,开始在柜子里到处乱摸,把本就将近撑开的四壁弄得嘎吱作响。「不见……」
「诶?」
「不见了……」
「冷静一下,我会帮你找的。是在哪里……」
「池池!」她突然猛地攥住我的手腕,力道让我痛得呻吟出声,然而体温却急剧地从她的身上流失,呼吸也失去了节奏。
从未有过的糟糕状态,我愣了几秒,柜门缝隙里淌进来暧昧不清的光线,些许照亮她流失血色的皮肤。对了,那样子吧。那个只有我们会用的「亲吻」。
挪动一下身子,稍微前倾,准备着马上和她的脸颊贴在一起。说不定这样可以让她安定下来。事到如今「自己的脸率先发烫」这种事,就算害羞也已经无所谓了。
靠近,再靠近一点,马上就会够到……
……消失了。
「衣柜」里除了自己什么人都没有,过于狭长的空间,完全不舒服的坚硬木面,已然没有一丝光光亮透进来。这不是衣柜,我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了这点。
邻近我家的破败木屋,停放在木属正中的大盒子……
就算幼时再怎么懵懂,现在也总该明白了。
——那是一口棺材。并且我现在正躺在棺材里。
小宫的上衣垫在身下,在一片木屑味与霉味中给我带来的安心,却也如逝水般流去。「小宫!你在哪?有人吗?!」一面呼喊着一面拍着棺材盖。可是厚重的声音却只是回应着,我已经被埋掉了。
为什么我和你无冤无仇你却要害我、为什么我这样凄惨这样不幸呢、你为什么一定要滥杀无辜呢?……无数细碎的质问在耳边窸窸窣窣,宛若蚂蚁顺着耳道爬近来,咬啮着骨骼与心脏,产下一粒粒恶心的卵,就算捂上耳朵也无济于事。
「没有……!我……才不是无冤无仇……」
「!」
「下地狱吧。」
她捧起我的脸。
向棺材盖撞击的冲动软化在皮肤的触感中,不知何时我已经把脸埋在她的胸前,氧气大概也在微微涔出的汗珠间变得稀薄了。拼尽全力想要吞进空气而鼓起的呼吸声,也只像是漂在距离自己几厘米的半空,只有仍然抽动着的肺叶提醒着自己刚刚哭过而已。
在微渺星火点燃的、恍惚是黎明的山火中,她贴着我的右耳说——
「池池的现在和未来,我全都理解的。」就如同吐出已经积压太久的告别,岁月的分量使拼凑每个音节都格外艰涩,「所以,不必害怕,我……只有我会保护池池的。」
曾经的伤痕与淤青,都是我的胎记。
胸口被铁铲洞穿,连同她的衣服一起搅动着,然而连昏过去都做不到,只有清醒地忍受着将骨头绞成渣、与内脏的碎片揉在一起的痛。神经细胞完好无损,在肉酱的磨擦中仍然尖啸着疼痛。
小宫几乎瞬间把脸颊贴了过来。呼吸与其说紊乱不如说根本就是停滞了。时间、生命、义务、因果律,只要是她的话一定就能超越弥漫在广袤平原上的高气压,飞跃到这颗星球的引力无法触及的高空吧。
血管壁的痒痛让人想干脆把肉块咬开,把手指伸进去挠。然而我还是掀开了自己的衣服,皮肤扎进了木屑。对啊,只要看到伤口,无冤无仇这种谎话就……
「诶?」
小宫的头发相当杂乱地散着,乌黑的色泽与因缺乏营养而苍白的肤色形成鲜明的对比。北风依旧号哭,灯光也缄默地隔绝着「屋子」与「外面」。
她就在这里,手指抚过我脑后的、睡得杂乱的发丝,从上到下地捋顺着。她的下巴搭在我的头顶上,浅薄的皮肤包裹着的骨骼只要再深几毫米就会磨擦吧?
浸在发间的手突然向前游移着,停在了我的脸颊上,踏入高中校门前夕的、细雨的凉意,不知何时又一次渗入肌理。是因为她的手很凉吗?还是我的又颊已经热起来了呢?
想要忍耐住眼前的一切,又需要几倍的绝望呢?
「我,全都理解。」
到底心脏要扎上多少根针,才会凝聚成这样的刺痛呢?
用手指帮我拭去睫毛上残存的泪渍的她,眼前却覆盖上一层透明。以哭或笑来形容都太不贴切,如纸般的神色只让人觉得凄切。
「知道的。」仿佛与她的声音振动共鸣,我应该还是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着小宫声音的形状。
「池池,现在到『这边』了。」
「……小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