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村的气氛,不会让人想到「改变」。每天见的是同样的人,踩的是同样的土地。就算月亮阴晴圆缺交替,后院的杏树开花又凋谢,那也是「不变」的「改变」。小宫闯进我的生活,恐怕是纯属偶然。当她在我身边成为习惯,当每天早晨被她叫醒,睁眼见到的首先是她的脸时,她击荡起的波纹平息下去。涟漪消散,又是像再过几百年也不会有变化的、名叫日常的水面。
小宫是不是也这样觉得呢?
我没办法知道这种事,不过,至少在那个浓雾弥漫、除了乳白色什么都见不到的早晨,妈妈把我和她同时摇醒时,她的表情分明有着诧异。
「快起来吧,就要走了。」
「走?去哪?」
「去城里上幼儿园。」
我还不知道这段话之后是什么样的意蕴,更不知道它会将我的命运带往何方。妈妈给我和小宫洗过脸、梳好头发并穿上鞋子后,领着我们迈过了那道已经迈过几百几千次的门槛。
由于时间太早,迎面打来的风凉得让我发了个抖,空气湿漉漉的,让我打了个喷嚏。
「快要到秋天了。」有了这种感觉。我歪过头去看小宫,她的脸色前所未有的难看,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低着头一句话不说。我想她肯定不想去那个叫「幼儿园」的地方,可她又不是能有资格抗拒这个决策的人。这样的不愉快已经是她的极限了吧?
在马路上停着的面包车摇下车窗,驾驶位上坐着的是我应该叫「姑父」的人,也就是小宫的父亲。他叼着烟,橘红色的火光在雾中孤独地亮着。
妈妈拉开车门,把我们塞进去。然后,厚厚的门滑动,就像衣柜的门一样,把我们和妈妈隔离在不同的大陆。为什么妈妈不上车呢?她要做什么呢?
「手续都没问题了吧?」姑父从车窗探出身子问,顺便把烟头撇下。
「没问题。」妈妈应声后又面向我,「你先和小宫一家住一起。」
「你不来吗?」
「我要等秋收以后再过去,爷爷奶奶忙不过来。」
也就是说,我见不到妈妈了。很长很长的一段时间都见不到了。但是妈妈哽咽着嘱附我要好好上幼儿园、好好吃饭时,我终究没能出声反对,也没有哭出来。体谅妈妈是我的职责所在,我想着。
汽车开动了。房子和树都被拉成了线,来不及看清就被甩在身后。当然我的家也一样。第一次坐车,除了那种可怕的速度与对平静生活的破坏使我油然而生的恐惧外,恐怕没有别的印象。小宫的爸爸一直在问她问题,想要和她搭话,可小宫没有理他。
我哭了。
因为我感觉我不会再有以往的时光了。
「池池。」她今早第一次出了声,我转过头去想答应,可是由于抽泣根本发不出声,甚至想要止住哭声都会喘不过气。
「真讨厌。」
「弯弯曲曲的。」
「……呜……小……小宫……」
「不是池池。」她的脸颊因为生气鼓了起来,「妈妈真讨厌。」
「对了,这是涂鸦!一定是!」
那个早晨的雾随着我的过去消散,上午八九点钟的太阳照耀着的房子没有尖顶,只是像一个盒子一样。有段红色的铁楼梯可以通到屋顶。房子的正前方种着一棵不知道是什么品种的树。为什么不砍掉它呢?树应该到处都有吧?还有墙角那丛花,虽然以前没有见过,但也没必要让它留在那里吧?
没有做什么,但是不远的未来使「无聊」之类的感受没有容身之处。盯着窗外的她也是这种感觉吧?
好吵。发生什么事了?昨天聊天聊到很晚,今天应该多睡一会吧……今天?今天要干什么来的呢……啊,上学!
不行,不能这样。
朝一条夹在废品收购站与修车店间的巷子的深处走,杂乱的电线将天空分割切碎,不时会经过四周都黑乎乎的、挂着鸡蛋壳或者卫生纸或者其它什么东西的下水道口。最终,在巷子的尽头,我们拐进了一个院子。
大人们钻到了厨房里,我和她被安置在卧室。但是她只是坐在床边。我想让她和我玩,但她没有反应。
「池池也认生啊?看不出来。」
我知道对于天外来客般的她而言,话语是起不了作用的。无法理解的过往终究会让安慰变成毒药,起到与我的希望完全相反的效果。
「小宫在我家睡的时候不是也没事吗?所以我也一样。」
「池池。」
貌似很可靠的笑容里,似乎有某种雀跃。
「别『啊』,快点睡觉。」
我没有追问下去,而是盯着天花板与墙形成的夹角。墙壁和我家一样地白,其实不管在哪墙应该都是白的,我当然知道。可是这种相似性却渗出一股悲哀。妈妈的影子随着时间已满布在血管里,但是突然之间消失了。妈妈在干什么呢?我又要怎么做呢?——枉自强化着自己的忧郁。
「是的。」
「诶,怎么了这是?」显然这件事比我们重要的多,小宫和我被晾在众人的前面。
而姑姑则就势抱起我。老实说并不是很舒服。她力气太大了,我的腰陷到她的乳房里,腋窝也被弄疼了。不过我还是挤出了个笑容。
「我们还住在一起吧。」
确定完班级后,姑父领着我们挤过人潮,无视掉很多的看上去很好玩的东西,直奔高高矗立的淡黄色楼房的门口。顺便一提由于我昨晚的预言成真,小宫的坏情绪也被一扫而空,一边甩着胳膊一边哼着调子。
虽然姑姑在用「迟到」威胁小宫去洗漱,但其实直到吃早饭,时间也还有很多。慢吞吞地喝完粥,由于「上学」这件事的迫近感,我们也没有照常在吃完饭后去玩(事实上吃完饭本来就不应该马上玩的吧?不过她并不喜欢等待,所以我也会配合她的)。
那一路上,她握着我的手。
好像她已经醒了很久啊……在等我吗,一直?
她果然很厉害又见多识广。怀着对她的赞叹,我义正辞严地批判着这样的行为。
「啊,」似乎是发现我爬起来了,她放弃了抵抗,露出了一个和今早的阳光一样灿烂的笑容,「一起去。」她说着。
我和小宫这么说了,她则「是吗?没注意过呢。」表示。
我没有骗她,我的运气确实很好。
在短暂的纠结后,我握住了她从被子里伸出来的那只手。她似乎被我吓了一跳,明显地感觉出她的惊愕。
「也是。」姑父把小宫抱住,跟在我们之后隐没在门帘的后面。
啊,我闯祸了。我能凭借过去的经验知道,姑姑肯定马上就会发火,我过去不亲近别人时他们就是这样的。可现在的问题还要严重,因为小宫在护着我。如果姑姑真的生气了,那小宫也会被拖累的。
「老……老师好?」
我们的教室在三楼,楼下小孩子们的哭号已经被楼板阻隔而显得愈发微弱,我有感觉我们踏入了与过去相距更远的地方。
虽然我之前一天学也没上过,但是「迟到是十恶不赦的绝对重罪,是超级坏孩子的标志」这样的道理我是完全清楚的。所以惊恐一瞬间就驱散了所有的睡意。
我以为小宫家会像鸟儿筑巢一般,把房子安插在森林之中,但事实上,姑父的车根本没有驶近那些铁树,而仅仅是停泊在与它们仿佛是两个世界的玉米田间。
我们的立场,好像互换了。我把脸埋到她的怀里,担忧着未知的未来。
「嗯。幼儿园有很多班。」
这样就好了吧。
「班?」
她家的房子和我家看起来差不多,这个信息带给我的,与其说失落,不如说更多的是一种安心。
我在这里生活的时间,比在家的时间还要长得多。不过放到今天来讲,其实也没什么意义了吧?
在教室里的同龄人打量着我们,像看着什么珍惜的动物一样。她的额头渗出了汗液,与渐渐暖和起来的早晨割裂般地散发着冷气。
她从自己的被子里把手伸出来。
灰暗的柱子般的楼总是凑在一起,让某些地方看起来比周围高很多。这个样子让我想起了家附近的森林——像一堵墙将玉米地与后面的山隔开。我从来没身处在那些举枝成云的树的间隙,也从未踩上不知积累了多少年的松软枯叶。我只不过是一两次被大人带去田间时,坐在石头上远远望着森林罢了。
「你守在这干嘛?至少说句话好吧?」
「肯定是有人没素质!」
「好啊。」
姑姑确实按小宫的愿望,让她和我睡在一起——准确来说是我们和姑姑三个人。那时大概是晚上8:30左右,闭上灯会从窗户外流进来点点光茫,掺杂着远处的汽车驶过的鸣叫。身下的床实在太软了,陷进去般的感觉让人害怕。
老师盯着靠窗的一个座位,正想说话时,一阵哭声激荡在和平的空间里。我们循着声音望去,一个头发立起来、很像刺猥的男生对着一旁坐在地上哭泣的女孩笑着,仿佛是做了件很有意思的事。
我不知道我具体到了什么地方,但很高很高的房子与比我以前见过的加起来都多的人,让我确信我到了城里。
「为什么要在这里画东西?」
她似乎被我吓了一跳,但很快就摆出一副「放心交给我吧」的架势,挡在我身前。姑姑一时愣在那里,双臂还没完全伸出来,又因为尴尬而没有主动收回去,于是带着僵硬的笑容立在那里。
「小孩子嘛,哪有不认生的。而且她这是第一次离开她妈。」
这个世界上简直没有比现在更糟糕的时刻了。「只有奉献我自己了。」我这样想,然后咽下一口唾沫,从小宫的影子中踏出。
「今天早点睡,明早晨送你们两个去上学了。好了,别玩了,快睡觉。」在我们看电视的时候,姑父抓过摇控器,按下关机键。
「啊——」
「是吗?」
楼梯的侧沿都贴着不认识的东西,它们和我过去见过的文字与数字都不同——「strewberry」、「watermelon」之类的。她是不是知道这是什么呢?
「唔……会在一起的。我的运气很好的哦。」
「小宫?小宫怎么了啊?」我推了推她。
她在害怕。我猜是因为现场密密麻麻的、与我们同龄的孩子。我想起在我最初遇见她时沉默着游离于大人之外的她,现在我和她的角色或许回归到原本的轨道了。
「我会在池池身边的。我们是好朋友!」她笑着抱住我,就像当初我们第一次见面时,我拉着她一起玩那样。
「唔……不像呢……」
「……快点洗脸去,别第一天上学就迟到知道吗?」
没有回应,春日的微风止息了。淡淡的光线映出她不以为然的、融化了叹息的脸庞。我触及了她心里某块不应触碰的地方。我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但是,我并不想这么做。
而那些楼群对我而言,也是相同的神秘。
所以我自然而然地让她依靠着。
她探着身子,用衣袖拭去我脸上滑落的泪珠。
我在这里真正熟悉的也只有她而已,就算她不说我也会待在她身边的。不过,因为我利落地答应了这个要求,她的气似乎消了,一边说着「去找找好玩的事吧」一边站了起来。
「很多的人聚在一起……大概。」
「今天不用去那个叫……嗯,幼儿园的地方吗?」
我转头去寻找在陌生的地方唯一能缓解这种思绪的人——
姑姑从屋里出来了,她笑着想来抱我——血缘的关系并不能淡化陌生的恐惧,所以我下意识地缩到了小宫身后。
「呜……」
「不知道能不能在一个班呢?」她又朝我这边挪了挪。
小宫攥住了我的手,手上传来她阵阵的颤抖。我看到她的嘴唇动着,似乎要说什么话,但也因为颤抖而没有说出来。
这个可爱的表情,是否蕴含着什么呢?虽然我有怀疑,但毫无疑问的是,这个笑容能治愈我。
她和我妈妈差不多大,一见到我们就夹着嗓子堆上笑脸:「你们好——」她的声音又尖又拖得很长,说实话让我对「老师」这个名词的幻想出现了裂痕。小宫则只是站在那里,对她并没有兴趣。
「唔……」该怎么办呢?说到底姑姑到底是在哪里惹她生气了呢?
九月早晨的凉气虽然几乎散去,可从屋子里猛地钻出来还是不免打了一个哆嗦。徒步穿行过小巷,在巷外登上昨天坐过的面包车。虽然已经有了经验,但看着外面的事物在窗子里更迭变化,仍然感觉很厉害。
「我?为什么?我……」
「没事吗?」从耳边传来像微风一样的声音。于是我以同样的声调回应:
「走啦。」姑父晃了晃手里的车钥匙。
「嗯?」
算了,没什么不好的。因为我觉得她现在发自内心的高兴,这就足够了。
幼儿园离她家不远,不如说近得让我怀疑开车去是不是有必要。并不到十分钟我们就到了那栋白色围栏外种满叶子已经发黄的小树的建筑物门口。
小宫看上去不是很高兴。
我怯怯地打了个招呼,口红涂得很重的女人便伸过手,把我们从姑父的手中带进了屋。另一个胖胖的、穿着同样制服的老师环视四周,在给我们挑着位置。
然而,我不能什么都不做。
睁开眼时,小宫正在姑姑和姑父的手底下挣扎,被褥被弄得皱成一团。
「『班』是什么?」
「我?我没问题的。」
「池池在这里没事吗?」
小宫朝我歪了下头,露出一个微笑。
「不知道。」
上了楼,右转再左转,步入狭长又昏暗的走廊,掠过堆着积木的房间与有许多碗的房间,最后在一个做得充满童话气质的木门前停上。站在门前、穿着深蓝色衣服的女人,一定就是老师了吧。
「什么?」
「这是字吗?」我指着贴纸问小宫。
她的脸颊气鼓鼓的。「哼」地声音表达着她的不满。
「戳——」我伸出手指戳着她鼓起的脸颊。
「唔?」
「不能第一天上学就生气喔。戳——」
「好奇怪……戳。」
「不要戳我啦……」
那个夹着嗓子的老师在把我们送进教室后就转头去和姑父说话了。她这时的嗓音低得多,听起来远比对我们说话时令人舒服。
「她们是双胞胎?」
「不是。表姐妹。」
「啊,叫啥来着?」
「伊宫和池乔。」
「以前是在哪个幼儿园上的啊?」
「没上过,今天是她俩第一次来。」
「诶?那很乖啊她们。照理说第一天来上学的小朋友都会狠狠地哭的,有的上一两个月还会哭呢。」
「是。但是,伊宫……怎么说呢,不亲人。」
「没事,这样的小朋友也有不少。」
小宫不亲人吗?完全感觉不出来。不过我和她认识也不到一年,就算印象有所偏颇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可是,即使这样,姑父的论断还是难以置信。
「好了好了,来,你坐到那。嗯……然后你到那边……」
胖胖的老师终于完成了调停工作,分配好我们的座位——她和我的座位恰好是对角线,这个结果让她瞳孔的光芒刹那间黯淡了下去。她的同学向她招着手,然而她对于那个女生的「你好呀」视而不见,让对方很尴尬。
也就是说,我已经是一个好孩子了吗?我做到了!帮到别人了!真是太棒了!
「呜,好困……」又是被小宫缠着聊天聊到午夜之后的周一,窗子上已经结起了一层雾,昭示着冬天随日升日落而走向深处。寝室的地暖让人像窝在被子里一样没有戒备,虽然没有任何迹象,但就是会有和平的预感。
当然她会这样觉得也不是没有道理的。今晚小宫和我一起玩的很疯,虽然她躺下时顽强地对抗着困意和我聊着天,可很快「唔……不能睡,……池池,明天……不能睡!」的呢喃就微弱了下去,最终抱着我的胳膊,流下了由美梦凝结的口水。
然而,她的情绪比我强烈地多,差不多是我的十倍左右吧。从上学的第一周开始,她就会在周日拼命熬夜,试图抗拒太阳升起,然后因为上课打瞌睡被骂(我也会很困,但由于她每一天都因为无聊而上课睡觉,所以火力被吸引走了)。周而复始。
「姑父没来吗?」
一整天的好天气到黄昏也没有改变,泛黄的天幕下吹着轻风,头发丝在风中飘着。姑姑牵着我——她原本打算用另一只手拉小宫的,但可能是因为白天小宫没有怎么和我玩,一放学她就黏在我身上拒绝离开,所以变成了我走在最中间这种奇怪的样子。
不知道为什么,想起了这种事。无论是老师讲的东西,还是同学的自我介绍,都没有好好记住。但我大概是认真回答了的,她们没有露出失望的表情。
「谢谢。池乔……跟别人不一样。」
「真的吗?」
——可是,为什么……
因为周一的来临而忧郁,为了周五的放学而雀跃,这样的情感随着生活循环。小宫仍然没有被老师和同学们喜欢,或者说她自己对想亲近她的人散发着近似敌意的冰冷。
「行了行了,让他长点教训就够了。」胖胖的老师打着圆场,在仅有悲鸣回荡的一片肃杀中过了宛若一个世纪的时间,才终于偃旗息鼓。
「小宫只要放学就可以一起玩了……妈妈要多久才会来呢?」
「他出去喝酒去了。——今晚上吃啥?咱们顺便去买点菜。」
老师拍了拍她:「来跟小朋友打个招呼吧。」自然也被她华丽地无视掉了。真是可怜。
明天也会是这样吧?我的日常天翻地覆,生活的每个角落都是未知与变化,然而这只是一种日常替代了另一种日常罢了。新的日常里我也在恪守着会让别人高兴的准则。我察觉到了,在这里的实践要比在家艰难很多,要考虑很多,但至少今天我成功了。
「没关系的,以后再被欺负的时候我也会帮你的。」没有用「保护」之类的字眼也是刻意为之,如果我许下了我无法兑现的承诺,那当泡沫破碎之时,她又该有多疼呢?
大体上是这样的。
平日温柔的人被激怒后,要比任何暴力狂的怒火更加可怕。老师第一次没有对我们夹着嗓子说话时,我深切而生动地体验到了这点。至于愤怒的矛头所向,被称为「江左」的男孩,哭喊声甚至让人产生了些许同情。
相反,放学时我得到了一番很不错的评价。
痛苦的效用也逐渐消退时,姑父推门的「吱嗄——」使我打了个激灵。
某种与生具来的知性告诉我,那应该是很不妙的东西,根植在那种东西上的是一厢情愿的空中楼阁。只是我当时对此的敏感与责任过于欠缺了,即使在悬空的不祥的滴落下,也像平日那样在梦眠中迎接晨曦。
「那个……」在提心吊胆地度过了算术课后,我被人叫住了。我以为是小宫,可她的语气应该更飘渺一点——抬起头的时候,我与一双仿佛随时会哭出来的眸子视线交汇。「谢谢你。」她稍微弯了下腰。这么郑重有什么必要吗?
「说不定她很快就会醒。如果她醒了以后发现我没有等她,自己一个人先睡了,肯定会很失望的。」——我坚信着这点,正因如此掐着自己来逼退困意。
「嗯!」
「小心!别坐下!」
然后,在落座的时候,发生了那件事——
「还是一点改变都没有啊……」
我让她露出了笑容。虽说不管「当个好孩子」或者「帮到别人」,我都不清楚到底有什么意义。然而我的快乐与这种近乎本能的行动勾连,构筑了无法背叛的轨迹。
「闭嘴!你再哭?」
当天夜里,姑父回来时,姑姑对他叹息着。她大概觉得我们已经睡着了吧?
第一天上学时遇到的很讨厌的刺猥头男孩(我到现在还没记住他的名字),在他的同桌准备落座时,把凳子猛地抽开。
「江左你是没改是不?你等着,今晚上你妈来了我非得好好跟她谈谈!」
我本来以为仅仅我受到夸奖,而小宫却被说了坏话,会让姑姑很生气。所以我绞尽脑汁地想着为她辩解的言辞。可姑姑似乎对此早有预料,我的慌张也沦为毫无用武之地的自娱自乐。
他们,想要小宫改变什么呢?
我喜欢她的笑颜。不管是英修还是小宫,或者其它人的。
我的提醒让本来可能会摔在地上的女孩愣了一下,全班的视线被突然响起的声音吸引过来,那个男孩的恶作剧计划也因此流产。
午睡之后精神清爽了很多。上完厕所后,大家在走廊集合,遵照「拉住前面小朋友的袖子」的指示,排着队向教室走去。
「……是好人?」
姑姑和姑父只把幼儿园当成一个游乐场之类的地方,所以虽然会对她的不礼貌进行说教,但对她学习很差的事毫不在意。
天气在一天天变冷,树叶随着越来越猛烈的寒风日渐变黄,在过于澄澈蔚蓝的天空的映衬下,反而显得比之前更有生机。
又为什么认为她没有任何改变呢?
我在结霜的记忆中翻出了这个女孩子的名字——「英修!」
对待每个同学的不同态度、面对老师的表情,这些都在心里有数了。对谁保持距离,对谁愈加亲近,遵循暗自定下的准则,风平浪静地过着每一天。
她记住了我的名字啊。不,现在更重要的问题是,「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