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没有人察觉到呢?
世界是很可怕的地方。
一切都冷漠且混沌,不可名状的真实在漫无目的地延伸,粗糙的形体拼凑起来的荒谬几何体,孤寂地存在着。
所以,蜷缩起来,闭紧双眼,只有这样,最大限度地逃离刺骨的恐怖。
——为什么,就是不明白呢?
「小宫,醒醒,小宫——」
「唔……嗯……」
是池池。
握住池池的手的是我,池池坐着的是椅子,池池所在的是车厢,池池身后的是车窗,池池呼出白气因为是冬天,从池池身边走过的是叫「乘务员」的人,在池池四周吵吵嚷嚷的是池池的同族,同族不是池池,所以无关紧要。
于是世界完成了扩展,混乱无章的万物安定下来,变为简单明了的东西,从池池散发出去。
「已经到站了,小宫,行李没有落下吧?」
按照池池的话检查,结果带回来的东西一件不少。所以我摇了摇头。
「好,走吧。」
车站的人流完全无视我们,径自地朝着荒芜的外面挤,摔倒的话就会不留情面地践踏过去,践踏到心跳彻底停止。每一刻都有类似的事发生,每一刻都可能被践踏。
池池牵着我的手越发变紧,靠在她的身边,可以闻到她的味道。是之前买的香水。但不是池池有香水的味道,而是因为池池,香水才会有味道,有意义,变成确切的东西。
人潮把我和池池挤在一起,恰好可以贪得无厌得吮吸她的味道。
凛冽的风灌进衣领来,雪积在路的两边,色泽黯淡。池池看了一下时间,站在路边挡下了出租车。迎着升到半空的日光,在车上与池池十指相扣,司机嗟叹他的儿子没有考上好大学,抱怨养活家人要的钱太多。话语变得像黏腻的汤汁,只顾另人一阵恶心。
「……真大啊。」池池看着窗外。前面摇下的车窗吹进冷风,眼睛不是很好受。
「唔?」
「一开始到姑姑家的时候,总是觉得那边就是很繁华的地方了。但是现在想来只是要出租车啊班车啊不停地转才能到的城郊。世界真是大得可怕。」
「还有,不要觉得我会坐视小宫牺牲不管啊。」
从火车站打车到汽车站,坐班车到东校区附近的环岛,再打车到这里。
穿梭在界限朦胧的楼间,仅仅残存轮廓的东西好像白天被太阳熔解成一滩滩胶质,现在才重新凝结,也回不到白天的样子。
「只是突然想起来了而已。」池池不说话房间就会寂静下来。这段寂静会让她享受吗?我做不到,庞大的东西只会让人害怕。所以我要贴近池池,短袖下的皮肤直接相贴,仍然有些黏糊糊的。「天亮的时候,就可以堂堂正正地在一起了。」
不,不是心神,是世界,世界某一刹那濒临解体,重视回归无能为力的冷漠天地。
「你也别总是黏着人家,多大的人了,整天这样让人嫌麻烦。」
「肯定会的。」
「没有的没有的,小宫在学校里很可靠的,」池池摇着头,「一直都是小宫照顾我的。」
「池池……」
预感会悉数落实,幸福也会变得明了。
对自己的女儿下手,还要若无其事地装出那种样子。
「诶,是吗……啊哈……」
街道上没有一个人,宽敞的马路变得寂寥起来。不用管红绿灯是怎么变化,也可以随意走到马路中央,面向更幽暗的山屏,脚下的坡度暗自抬升。
但是为了保护池池,保护我们的人生,保护我的存在,非这样不可。
「没关系。」我握住池池的手,「我会杀掉他。」
「嗯。」
「诶……」
「你也有点当姐姐的样,能有池乔一半也行啊。」
「真的喔。这么多年,辛苦了,小宫。」
相较黑色更接近深蓝色的天空中,繁星次第凋零。山下参差错落的黑,走近时不觉心跳加速。仿佛是涉足陌生的异世界一样,凉意愈加清晰。
「嗯……」
「英修的。还有家里的,猎枪。三支。」
就算问我,我也不清楚。世界是怎么运作的,离我很远的人怎样行动,模糊一片,无法理解,无法想象。所以也没有兴趣。
算起来,是将近四年前的事情。
路灯投下的昏黄光晕,寂寞地摇曳着。天色比想象中明亮。
「嗯。」
「我准备好枪,还有决意,所以不用害怕。如果他干什么,马上就,可以杀掉……」
「虽然有点任性,但是现在也还觉得姑姑真的和他结婚会怎么样呢。」
薄暮正迫近着,年关的气氛反而让街道萧条起来。把手缩在棉衣袖子里、不时踱步的妈妈,看上去比实际苍老。
池池也会紧张的,我知道的。
转了好久才到藏枪的地方,为了安全装在布袋子里,压在瓦片、砖头和沙土下。指甲缝里嵌满了泥,发散出怪异的味道,才总算把那个袋子挖了出来。
「唉……我只希望你以后能照顾她。」
「也是呐——毕竟有小宫在身边。不过也有不少的危险的,和孙昱,还有那个男的。」
池池的手指抚摸着我,「没办法啊」地呢喃着。她的体温,她的触感,她的气味,她的运动,她的存在,她的爱与无奈,全都近在咫尺,只要张开嘴就可以咬住她的手指,看着她的表情由惊讶到害羞以及一些紧张,一边瞥外边一边祈求我住手。
和池池并不是没有吵过架。
妈妈的抱怨终于结束了,回到客厅继续看电视。每次我黏着池池的时候都会来啰嗦,但是池池和我又都不会改,她真的不会烦吗?
所以,池池说我是笨蛋,在这种情况下是特殊的温柔。
「诶……」
「为什么你会有枪?」她吞下两口潮湿的空气,以及哭腔。
轻松地离开烂尾楼群,沿着缓坡而下的时候,「这里也算是山城啊」,莫名有这样的感想。天气似乎会不错,晨风趟行无阻,从坡顶向下望去,可以越过河面,直望到对面的山麓。
「是的……」
妈妈等在巷子口。
压抑的洪流又一次冲决激荡着,在广阔的天幕与地土之间,自身的也变得透明而稀薄。又弱小,又无力。
「小宫……那个……靠近一点嘛……」
「一个人?……小宫真的觉得,我可以放任你一个人承受?真的觉得我就可以装作什么都无所谓地活下去?真的觉得只有自己有这种决意吗?!」池池哽咽着,压低声音。
松开池池的瞬间,心神有些恍惚。
但是已经不需要害怕,池池不会离开我,永远都是触手可及,所以没有必要害怕了。
「为什么把自己看得那么轻啊……笨蛋……」
「这样啊……小宫一直在努力。但是这样不行,绝对不行的。枪在哪里?」
「好——小宫,该放手了喔。」
「她也幸亏有你,不然——嗐。你去当姐姐才合适。」
「好舒服啊——」
「小宫……笨蛋……别用自己的袋子来装啊……明显就是吧,这个……」
不如说,不要有人懂才好,只有我一个人懂就好。其他人只要自信心膨胀就好。这样池池才会永远在我身边。
不然的话,我会涣散掉的。
车子刚停下她便凑上前,把行李搬下来。其实大部分都是池池要给她买的礼品而已,叫做蛋糕啊果子啊饮料什么的,我们反而只带了衣服之类的。
「什么……」
「哎……你们两个倒是从小就亲,现在也一样,为啥会亲成这样……」妈妈扫视着池池和我。搬起箱子的池池有点僵硬。「哎,到也是让我轻松,那个谁天天和我说她两个女儿吵架,你们俩到底是比她们省心。对了,你们是不是没吵过架?」
行将离开小镇、前往大学的前一天夜晚,比知晓高考分数的那天还要亢奋。看电视看到没有节目,躺在床上完全睡不着,做了一次之后事物也依然明快,那样的时节。
池池露出有点紧张的笑。总算是糊弄过去了,她和我对视的片刻我们不约而同地、暗号般的勾起嘴角。
「你有考虑到后果吗?你知道杀人意味着什么吗?!」
「我,我,会一个人承受,监狱,或者死刑,都只要有我一个人……」
没有事可干,也没有地方需要去,所以一直黏在池池身边,大概有一周了。似乎看了不少电视,但也不记得讲了什么,只是无聊的事。
站在只留车道的桥上,确认四下无人,池池倏地抓出枪,朝水面扔了下去。我揣在怀中、随时准备毁灭世界的武器,就这样没入水面,仿佛不曾存在过。
「池池还记得。」我考完试就忘得一干二净了。
「这里的夏夜马上就到尽头了。」池池仰望着门前的树,仿佛透过树可以看到夜空。「已经两点了。这个纬度,四点左右天就会亮吧。白昼向北愈发漫长,直到极圈变成极昼。」
池池走在前面,只留给我背影。是因为生气了吗?
因为,池池是我的女朋友嘛。
「对,被发现的话小宫很快就会……对吧?」
池池稍稍停步,回头望着我。于是我凑到她身边,任由她挽住我的胳膊。
「……烂尾楼。」
「要把东西搬到家里,这个样子没办法的吧。」
延伸太远的形象逾越某个界线,变得飘忽不定,若即若离。完全脱离一切确切性的东西,看一眼都如同被抛向云端。
池池让城市的街景在眼眸中流转着,有些阴沉的天色变得晶莹又漂亮。我做不到这种事,从小就是。
那个男的。
「不许再做这种事。不然就叫你一辈子『笨蛋小宫』。」
可是池池的脸上,却闪过一丝悲戚。是因为无法坦率地说「我们是恋人」吧。
「小宫。」
「没有没有,没有添麻烦的,没关系的。」池池有点慌忙地回答妈妈。
赌气似的别过头去的池池,现在在哭吧。泪珠滑落,仅仅数秒就会干掉。然而,此时此刻,泪珠汇在一起,编织成我的重量。
「笨蛋小宫。」
天彻底亮起来,风吹过河畔的树梢。不知道名字的鸟的叫声在四周响起,一阵疲惫向我席来。
「你在做什么傻事啊。」
胸口真切地,被某样东西填满。
「真的,要到大学了。」
好想要抱一下池池,但是因为手很脏,只好算了。
池池憧憬着大学,憧憬着不需要再隐瞒恋爱的地方。如果握着她的手,那我也可以稍微憧憬一下吧。
「……我……」
「不用那么挫败嘛,」渐明的景色里,池池对我笑着,「反正已经不需要了。」
「是幸福的日子。」
「唔……这样?」
池池打开窗。夜色和凉爽的风吹进来,鼻尖有些湿润。
「幸好他的女儿去告发了,不然的话……」
激动起来。
「嗯。」
「你也不去干点正事。」妈妈已经说了多少次呢?就算这样,对我来说黏着池池就是很重要的正事。毕竟妈妈是不会懂的,无能为力的感觉,稀薄的感觉,缺乏存在的感觉。
这样想着,把脑袋枕到池池的大腿上。妈妈瞪了我两眼,叹了口气。
「走吧。趁现在毁掉。」
但是,池池眼中的一切都是属于我的,透过与她相牵的手,变化不定的肿胀世界,也会变得安定下来,变得剔透,闪闪发光。
「池池。」
「嗯,怎么了?」
「叫姐姐。」
「诶?」
「叫姐姐——」爬起来,捏住池池胸口两侧的衣服,贴过去,她的唇间的温热吐息扑到鼻尖上。
「什……什么啊?小宫……啊,小宫确实是姐姐来了……但是好奇怪啊!我不要!」
「为什么?池池——」
「因为……我从来没有叫过小宫『姐姐』吧?况且……这样叫的话就会想起小宫是我的表姐,所以……那个……很羞耻啊……」
「嗯哼——」
「所以说……小宫?!」
扑倒。
将池池按倒在床上,双手按住她的手腕。衣服向上拉导致一部分肚子露了出来,头发铺在床上眼睛毫无遮拦地闪烁,因为害羞所以脸侧向一边,但是这样脸红就更加清楚了。
坐到池池的身上,纤细的腰枝的触感兼同肚子的柔软,勾勒出手中世界的线条。
「姑姑还在外边啊……不要……这样……」
她小小地挣扎着。
「那,叫『姐姐』?」
池池咬了咬嘴唇,身体片刻僵硬,然后以细小得快听不见的声音,含混地说:
「……姐姐……」
诶。
好可爱……
仿佛是注意到池池的动作的瞬间才反应过来,妈妈的眼神逼向我们。
「那你们就死在一起!滚出去!别回来了!」
这样的池池,会想到「妈妈」吧。
「诶……啊……呃啊……」不成文的音节连续着,对面变成只会重复叹词的机器。没有继续的必要了,按下挂断键。
「……你怎么也学成这样?」
全都消失好了。
「你是什么意思?你嫌人家烦也不能找这种借口吧?!你让人家……」
她叹了口气,倚着椅子的靠背。
「诶……嗯……」
打破赖以生存的「常规」,惟一可以预见的,是狂暴的暴风雨。低气压在房间徘徊,呼吸费力。池池带着一副怆然的表情,握住我的手。
搞不清楚,但反正不会打扰我抱着池池。「姐妹」,真好啊,再怎么亲密也合情合理,等到外面的树影彻底消失,钻到池池的被子里,也只会被说一顿。真好啊。
「是啊……嗯。」
「早知道这样还不如让你们初中毕业就算了,该上班上班该嫁人嫁人,免得像现在……」
妈妈与谁讲电话的声音传进来,隔着门听不清楚。但是无所谓,那种东西一点意义都没有。
「这种时候说想我们什么的……」埋在我胸口的她,声音有些含糊,「之前明明从来不联系,也没有帮姑姑,只是我们考上什么『好大学』才来说这些……为什么就是不能成为『好孩子』呢……」
「不用!滚出去!」
但是妈妈自己似乎不知道这点,所以愣住了。
「……」
「是的……我会考虑的。」
世界在躁动,什么是什么,什么在什么地方又为什么会是什么,宛若手链的线断掉后到处乱滚的珠子。
无非是卷入更加晦暗不明、不可预测的漂泊而已。只是自呼吸以来的日常的延续。但是我已经没有枪了,想要防御随时到来的风暴,其一靠决意,其二靠枪支。
不要这样,不可以这样,只有继续下去把这种游移不定的局面破坏掉。
「来,快过来,……要和你俩说说话。」
周遭在躁动。
「唔?」
「反正你又不会死。」
「我可是好心好意关心你们的人生大事,你不要……」
像是无法处理这个信息导致大脑过载,电话,还有妈妈,都陷入沉默中。
「从小……?什……」
妈妈已经瞋目而视,会打我吗?归根结底如果不这样痛觉也是无处容身的,没有和某件事联系也没有凭依,只是「痛」单纯地存在着而已。为什么不理解呢?
池池完全在我身下,完全任凭我摆布。无论怎样隐秘的部位都可以让我随意支配。胸部也好,下面也好,池池的挣扎最终也只会屈从于我,慢慢地接受现实,配合着我的动作被我弄到去。
「我真的没有那样的打算。」
「我?……」
不要。
「这就对了。——你谈男朋友了没?」
「还不清楚。」
「不行啊……就算怎么说也还是要去说谎,我也不想这样啊……」
风猎猎地吹过,把衣服吹得贴在身上。没有月亮。
于是。
「不是借口的,那个……小宫喜欢我,我也喜欢她,我们现在正在交往。」声音渐渐虚弱下去,但又怀着某种决然的使命感,骤然提高了嗓音,「我知道您可能没办法接受,对不起。但是!我和小宫都是真心地爱着对方,会对彼此负责到底!所以,也希望得到您的祝福……」
「……什么?」
「小宫,别这样……」
我轻咬着池池的耳朵。
好想欺负她。
池池的头发已经留长,捋起来相当光滑。胸口感受着她的吐息编织的生命的形状,就这样一直到天黑。
「我没有那样的打算。」
今后的生活,会是什么样呢?
欺负完池池后要温柔地安抚,擦掉眼泪还要好好地抱住,抱住多少掺杂着我的私心,毕竟肢体接触的卿卿我我是很重要的事,但是池池也期待着这样,所以总是把脸埋过来,平和地呼吸,不知道是梦是醒。
妈妈的嗓音无礼地闯进来,不是对我也不是对池池,只是向看不到的地方的看不到的人,进行朦胧而失去意义的发音,已经听过很多遍了,叫做「拜年」吧。
池池是我的唯一,只有在她的体温中才能稍许克服「活着」这件事的恐惧。
池池「啪」地站起身来,直视着妈妈,把背影交给我。被握住的手掌有些发疼,像是害怕我会像水一样从她的指间流走。池池是容易不安的孩子,是很在乎我的好孩子。
只要这样想着就会觉得满足。
可以吗?——用眼神询问池池。
「嗯。池池,走。」
「池乔。你以为我为什么要送你去大学?你以为我天天熬得快累死是为什么?还不是为了你的生活……」眼泪,烦人的眼泪,难道流眼泪的人就必须被原谅吗?「可是你都学了什么东西!你学成心理变态学搞同性恋你还把你的姐姐也拉进去!你就学会了这些东西是啊?」
只是防卫本能而已。夺到的手机随着反击暂时安静下去。以及池池和妈妈,也凝滞着。
「我和池池死也会死在一起。初中毕业,一样的。」除此以外,我都将不会是我,只是被这个杂乱的世界挤碎。
好亢奋。池池的抗拒,池池的坚守,池池的全线溃败,还有夹杂在喘息中的徒劳的求饶,全都让人过于亢奋。如果不注意分寸的话恐怕会直接把池池弄坏,求饶的时候总是想更过分更过分地对待她,嘴上保证会停下来实际上越来越激烈,让眼泪和体液一起决提而出。然后欣赏着她瘫软在床上只顾大口地掠取空气的样子。
「我跟你说,你在外面哪能跟大学里一样?你现在不去找……」
池池「嘁」了一声。
早已空缺的虚无却恰恰以虚无的形式,至今扎在她的心脏,不时迸射出并不喜欢的腥甜气味。
「不要出去了。」
这就是决定性的胜利,让视野变得清晰明媚的胜利。任性也无所谓,再怎么任性都可以从她的无奈的眼眸中看清世界。
所有侵略我的领土的人,我的世界的人——
真的吗?!
「你给我滚。」
「哎……是池乔吧?嗐,你看,多少年也没看着你,现在都上大学了,嗐。」
坐到椅边。池池拿起电话,贴在耳边,和对面打了招呼。
「真的,真的哦。」
「欺负……」
「我和池池,从小就开始了,恋爱。」
「不是的!」
「我会在池池身边,别的不需要。」
在扭曲的情欲中铺开的,是我的世界的全貌。
于是,我和池池,一头扎进漆黑的夜色。
明明别过头去却不时瞄来的眼睛,为什么会这么闪烁呢?指尖不自觉地抓住床单,喉咙上下滚动着,是在咽下口水吧。身后清晰地感觉到双脚在磨擦着,隐约地带着兴奋和期待。
「……」
「我会,作为池池的恋人,妻子,陪在身边。不需要谁来多嘴。」
「诶?那个……对不起,但是我是不会离开小宫的,我以后也会照顾您……」
「哎我好心好意地给你建议你就这种态度是吧?你……」
「哎,你们俩,快出来!成天待在屋里——来跟……拜年。……都想你们了。」
我能理解。没有池池的温柔的我可以理解,连接着妈妈的世界的「锁链」,「死」是不包括在内的。因为只有不正常的人才会自杀。她是标准的正常人,不准许「异常」的「正常人」。
「随你啦。」
就算让我死,她也会活着。
讨厌的感觉根植在本能里,蔓延的人放肆地试探着,侵蚀着我的存在,放肆地放肆地肆无忌惮地否定着我的联结,一点点消蚀,消蚀后又会是不可测的无垠混乱。
「……什……什么?你……你怎么……」
「学习怎么样啊?将来准备去哪啊?哎,我听说最近……」
「你……你……行。你行。你们是存心把我往死路上逼,我死了你们才好让人看笑话,啊。」
尖锐的女声从屏幕与耳朵的缝隙传出来。不知道是不是妈妈日渐衰老听力也变差,通话的声音调得特别大,恐怕到墙角也可以听到。池池面露难色地将电话拿远。
「你给我滚。」
「是的。小宫和我告白是小学时,我和她告白是在初中。抱歉一直瞒着您。」
「这哪能不清楚呐?得要有规划这才行。」
「抱歉……」
「不会死的!」
池池摸了摸我的头,下床趿上拖鞋,我理所当然的也被她牵着。让池池不由自主抬头遮挡的是家里的灯,我也不得不一瞬间闭眼。
「谈没谈男朋友啊?哎呀,害羞啦?多大了都,现在害羞以后……」
连「现在」都是乱七八糟的一团,去思考未来的确是累人的事。但是从池池手上传来的体温,却莫名地容易让人乱想。是因为传染上了池池的性格,一定是这样。
虽然这么说,但还是开了免提放到桌子上。只有这个功能妈妈学得特别快。缺乏时间讨厌她,要说讨厌也只是把我抛到这个流亡的人间,但是已经无所谓了。
「……对不起,小宫绝对不是不关心您的!对不起!我……」
「你说够了吗?」
池池在以「诶」的表情看着我。但是妈妈却举着炉钩立在半途,是和我一样的症候吧,「混乱」。
「……小……宫?」
然而无论哪一个,池池都会生气的。
池池的背影走进路灯的光晕又走出来,随着颤抖的昏黄而明灭。
「要到哪里去呢……」故作坚强的感觉。
「24小时ATM机。」
「哈?」
「没有风,很亮,没有人。」
「显然很奇怪吧?谁要是来取钱会被吓到吧?而且说不定会被当成正在踩点的劫匪抓起来。」
「唔……」
「……算了。去找旅馆吧。如果因为春节没有开门的话再去那里躲一小会。」
「嗯~」
「多少伤心点啊,我们都无家可归了。」
「但是,有池池。」
我的秩序今天依然运转,只要这一点确凿无疑,就没什么可怕的。
由于是故乡所以根本没有注意过哪里有旅馆,池池叹息着在附近到处转。就算找到了也没有意义,这个时候旅馆全都关门谢客。「毕竟又不是值得旅游的地方嘛——」池池这样说着。
所以现在,池池和我并肩蹲坐在自助银行的墙角,茫然地盯着灯光无法染白的夜色。
缺乏供暖设施的这里依然寒冷,把手缩到袖子里,很快袖子就变得冰冷,不敢伸出来。只好本能地蜷缩,靠近身体,寻求着些许温暖。
灯光兀自嗡鸣,在夜间宛若涌起的江潮,阵阵咆哮着。「江」和「池」其实都是水吧,区别只是「程度」而已。
然而我讨厌江,讨厌海,讨厌山,讨厌天空。我讨厌这种张牙舞爪地展现着自身庞大的东西,讨厌无法抓到手心里、绝对直接地感受到它的存在的东西,讨厌只能对着它嗟叹、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无法改变的东西。
去年夏天和池池去看江水的时候,我吐了出来,呕吐物混杂着眼泪挂在脸上,双腿瘫坐在地上。
相较于「江」,果然还是「池」更好一点。
就这样就好了,只要再暖和一点就好了。
我知道的只是,我接受了池池的秩序。由池池将万物的名字指给我,栖身于以池池为圆心的、小小的庇护所,与她缩在同一张床上,听着她絮语着外面的世界。由她含住致幻剂,然后我吻住她,从她的唇齿间品鉴纷繁的光影。
但是,我做不到那种事。
……好害怕。
然而,然而,简单得出乎意料。
但是……
「好羞耻啊!不要!」
我的人生一定是从那个时候才开始转动的。
那个时候,她的世界对我来说,仍然是陌生的天地。充满着泥土与植物的气息,芬芳与毛骨悚然的凉意杂糅。
如果当时选择转过身去、在漂泊不定的世间费力地维持着自己,那又会怎么样呢?可以「模仿」人类的生活吗?可以在人类的潮汐中呼吸吗?可以在疯掉一样扩张自己的世界里,习以为常地迎接朝阳吗?
杀掉英修的父亲的那一天,也是冬日。风很干燥,天气寒冷得不明所以。非常可怕,不住地颤抖,明明都到楼下了,却还考虑着放弃。高中女生和成年男性之间,力量的鸿沟,也是大到让人讨厌令人作呕的东西。
「说得我像是什么小动物一样。」
不知道。也没有必要去想。假设全都是缥缈的东西,我讨厌假设。
「小动物。」
池池能给我的安心始终如一,十几年前的燥热夏日,也是这样向我伸出手的。
仍然是正月的夜风,仍然是凝固的夜色。
他的尸体倒在血泊中,巨大的欣快感冲击上来。那么简单地就可以杀掉一个人,力量与法律全都没有意义,剥夺生命就是剥夺依附于它的一切,凌驾依附于它的一切,自己的存在鲜明地昭示着自己的分量,真是爽快,绝然的爽快。
「已经十二点了。」池池可以读出我的心思吗?我决定当作可以。「没有一个人来啊……也是,这种时候怎么可能有人来取钱。」
「『诶』什么啊?这样很奇怪吗?」池池在笑,一边笑一边搓着我的手。摩擦间诞生的微小暖意,跃动在指尖与指尖的缝隙中。
「会生气?」
「……忍一下吧。对了。」池池把袖口和我的袖口对接,沿着长长的管道把手伸过来,握住我的手,然后——
池池的一切都在我的眼中,每一个部位都已经毫无保留的给我看、任由我抚摸过了。池池的灵魂已经渗透进我的颜色,池池是我的,只有池池是我的,除了我以外,不会再有办法维持这种近乎窒息的亲密。
——意识到这点的时候,鲜血已经沾满双手。
无法抑制。
回到学校,要好好地抱着池池睡一觉。我想着。
「受惊的池池。」
「怎么样怎么样,暖和一点吗?或者把手放到我的肚子上?」
——监视,打骂,杀人,其背后的阴暗也好暴力也好,仍然是不可控制的庞然大物。窥视之下只会被绝望淹没。所以我做不到。
到底什么时候天才会亮呢?冬夜实在冗长而无聊,胸腔像被捅得千疮百孔,气息都在颤抖中消散,消散到不知道哪里。
毒品已经把那家伙的身体搞废了,抵抗简直软绵绵的,割开他的脖子易如反掌。
「太冷了。」
「诶——」
不要。
「嗯……」
「宠物。」
突然把池池往前一拽,让她扑倒在我的身上。「哇?!」的惊叹声像泡泡破碎一样。
「好喔——」
「……算了,小动物就小动物好了。」
搓啊搓。
但是如果池池和我都甘之如饴,扭曲又能怎么样呢?
似乎睡着了。靠在池池的肩膀上,头发交缠在一起。
我们的关系,会不会其实相当扭曲呢?
「干什么啊小宫?吓死我了——」
「暴力」几乎要脱离我的控制,杀人的行为超越我本身试图操纵我,不可测的狂热深渊释放出的成瘾性会融化我的一切,全都超出了掌控,只要去杀人我就会被带到完全陌生的彼岸,到那时就只有永远的孤独混乱恐惧无能为力——
「睡醒了吗?」
然而,她把手伸向了我。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好在哪里啊……」
「不会啦,不会对小宫生气的。」
于是,我牵住了她的手。
这样的感情,想要「控制」的「安全」的感情,很容易变成恣意打骂、监视甚至杀人的烂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