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业考试结束后的周末下午,布莉吉特坐在奥雷亚里斯家的马车里,随着车身摇晃。
天色阴暗到仿佛随时会飘雪。像是从脚边攀上来般的冷意一路渗进车内,但布莉吉特并没有发抖。
她小巧的头上,戴着一顶系着缎带的贝雷帽。
身上穿着一件深红色风衣洋装,与垂落在背后的红长发色调相近。简洁的剪裁更显洗练,胸口与腰间的绳饰与钮扣以雅致的金色点缀。及膝的裙摆微微蓬起,应该是为了不让放在口袋里的火属性魔法石过于显眼。
衣领处围着围巾,容易冰冷的双腿也穿上黑色厚裤袜。今天难得要外出,在席恩娜的悉心打点之下,布莉吉特从里到外都做好了万全的御寒准备。脚上的雪靴具备防寒、防水与防滑的功能,是极为实用的款式。
在如此盛装打扮的布莉吉特正对面,坐着尤里。
他的脖子上围着刚拿回的黄色围巾。从优雅的深蓝色大衣领口,隐约可见灰色西装。也许是因为姿势端正,又或许是他那宛若雕刻般的俊秀脸庞——明明只是坐在马车里,他的姿态自然地带着一股端雅的气度。
面对这样的尤里,布莉吉特隔了几分钟后再度开口:
「尤里大人,您的身体还好吗?」
「嗯,已经恢复健康了。」
尤里轻轻点头,看不出有刻意隐瞒不适的样子。
「烧已经退了,咳嗽也几乎好了。只是克利佛太啰唆,我到昨天都只能向学院请假……」
「不是很正常吗?克利佛先生也是担心尤里大人才会那样。」
可能因为无从反驳,尤里不悦地噘着嘴。
那个和布鲁有几分相似的表情难得一见,也很可爱,布莉吉特好不容易才忍住不笑出来。
「明天来参加我家举办的庆功宴时,也请您多注意身体健康。话说回来——这辆马车是要去哪里呢?」
布莉吉特之所以会确认,是因为出发前,尤里完全没提过目的地。
尤里在信里写着周末想两人一起外出,会亲自到伯爵家接她,到这里都没问题。但无论在上马车前,还是上马车后,尤里始终没有说明行程。
此刻他依旧避开布莉吉特的视线,望着窗外。
「有个想让你看的地方。」
两人都没有戴手套,原本冰冷的手,在沿着阶梯往上走的途中逐渐暖和。
布莉吉特放开尤里的手,呆愣地喃喃开口。迎面而来的是,从冻结(Freeze)的地面与岩石延伸而出的长长冰柱,会有这样的反应也不奇怪。
「可是……」
发出雀跃的声音后,布莉吉特立刻蹲下来,更仔细地观察。
那是一朵大而华丽的玫瑰。无论是盛开的花瓣、花茎、茂密的叶片,就连细小的刺——全都结冻成冰,化作罕见的白蔷薇。
更何况,布莉吉特回头看的时候,方才沿路走上来的木造阶梯完全没有结冰。唯独这座小山的一角冻结到宛如雪峰般,就自然现象而言根本不可能。
布莉吉特站起身,兴奋地跑了出去。
「喔。」布莉吉特一脸一知半解地点了点头。
尤里轻轻地点头,开始解说。
脚下正是奥雷亚里斯家名下的湖泊,景色确实十分壮观。布莉吉特刚要开口发表感想,尤里却没有停下脚步。
走在前面的尤里呼出白雾,如此说道。布莉吉特心里有点不安,仍乖乖跟在他身后。
布莉吉特单纯觉得那样更有效率,但不知为何,尤里用有点不满的眼神看了她一眼。
「别在意,我……只是想坐在马车里晃一晃罢了。」
——布莉吉特与尤里抵达的地方,是一片在草木之间豁然展开——化作雪白冰霜的世界。
「我没问题啦,毕竟这里跟交界地不一样,有让人走的阶梯呢。」
(是奥雷亚里斯家名下的一座山。)
「……给我看的?」
「这里难道是交界地吗?」
尤里缓缓地说着。花朵因为被寒冰封住,既不会以香气吸引昆虫,也无法像其他植物那样让种子随风飞往远方。尽管如此,只要存在于这片冰封的大地上,这种玫瑰就能比世上任何花朵都耀眼,并在此处永远绽放。
布莉吉特仿佛看见了幻影。小小的尤里忍着眼泪,努力挪动无力的双脚。
尤里所说的内容,并不在布莉吉特曾窥见的记忆之中。
「还没,接着走这边的阶梯。」
「几乎找不到相关的文献,只知道这种花从萌芽的瞬间,便披着冰霜成长。因为过于美丽,曾经有不少人试图将它带离这里,但……除了在这片一年到头都结冰的神奇地方,其他地方完全无法存活。就算想带到国外,也必定会在运送途中枯萎。」
「也或许其实不是这样也说不定,毕竟不是单独的一朵玫瑰。就算只在这个地方绽放,也有多到数不清的伙伴……会觉得寂寞,只是人类自己的想法罢了。」
老实说,布莉吉特多少还是有点担心,尤里才刚痊愈,就这样出远门真的没问题吗。不过目前看来,他的身体状况并无异样。
既然尤里都这么说了,布莉吉特小心地伸出手。
翠玉色的眼睛中央,只有映照出一项事物,仿佛受到吸引似的,布莉吉特靠了过去。
途中,布莉吉特察觉到异样。
「水之一族……?」
在尤里的搀扶下重新站稳后,布莉吉特牵着他的手,走向成片绽放的冰之花丛。
在龟裂的冰层间扎根生长的花朵,形状与蔷薇相似。
穿过凛冽的空气一步步前进,她目不转睛地看着,在冬日柔和的阳光下,那个闪闪发光的东西是——
「……总觉得是有点寂寞的花呢。」
「可以吗?会不会碎掉?」
「布莉吉特,从这里开始马车没办法上去,要走一段路,你可以吗?」
「那时是初春,天色愈晚气温愈低。我一边发抖,一边努力地往山下走……再加上那时候我魔力不足,无法顺利召唤温蒂妮和布鲁,吃了不少苦。」
布莉吉特的脸上瞬间亮起光彩。
如此一来,布莉吉特能想到的可能性只剩一种,季节与现实世界不同步的地方——
听见布莉吉特的疑问,尤里露出愉快的笑意。
尤里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他单手牢牢抱住布莉吉特的腰。
「——所以我才说会摔倒。」
风吹过脸颊时,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出声询问。
「这里是……?」
「很可惜几乎没有香味呢。不对,既然结冻了这也算正常——啊!这边!仔细一看,那边也有花!」
(今天的尤里大人,好像有点奇怪……)
多亏如此,她才没有跌倒。过度靠近的距离,加上尤里结实的身躯带来的触感,让布莉吉特的心跳大乱,她好不容易才开口:
「没错。」
(我得再多加留意才行!)
她兴奋到根本没听进尤里的警告,结果鞋底一滑。
接着再往下,之后再往上。甚至利用了乍看之下完全察觉不到的隐蔽阶梯,一路朝着更深处前进。
语气像是在对小孩子说话,布莉吉特生气地鼓起脸颊,虽然是事实,无法反驳就是了。
布莉吉特一时说不出话。
菲里德王国王都一带的气候向来温暖。即使偶尔会降雪并形成积雪,也从未听说有整片地区会冻结成这样。
「我知道了。」
从地面往上看,山势似乎不深,也不是矿山。然而,这座山不是公有地,而是未经许可禁止进入或狩猎的贵族私有领地。
也许身体还没完全恢复。
看来,在抵达想让她看的那个地方之前,尤里并不打算说明。布莉吉特点头后,尤里向她伸出手。
「他说为了庆祝我与最高阶精灵缔结契约。我那时候几乎没和他说过话,第一次被哥哥带出去,我高兴得跟在他后头,连路怎么走都没记住。站在这些花前,我很激动,想和克莱德说话时——身旁已经空无一人。」
布莉吉特一边仔细端详,一边用鼻子轻轻地嗅了嗅。
设置在山道的阶梯虽不算陡,但比布莉吉特预期的还要长。等走到山顶时,布莉吉特已经出汗,也感受到相当的成就感。
就在布莉吉特下定决心时,马车停了下来。
「没关系,我知道你总是冒冒失失的。」
正这么想的时候,布莉吉特忽然「哎呀?」一声,再次歪头,因为窗外的景色让她觉得似曾相识。
「难道说,我们要去奥雷亚里斯家的宅邸吗?」
「我五岁那年,克莱德带我来过这里。」
「对、对不起,我——」
布莉吉特点点头,又补充道:
大约又走了十几分钟后。
布莉吉特下车后回头,如她所料,果然能在来时的道路那头,看见奥雷亚里斯家宅邸的屋顶。不过,就像先前所说的,尤里带她前往的方向并不是那边。
布莉吉特还想继续提出疑问——却在下一瞬间闭上嘴。
带着开玩笑的语气,布莉吉特握住尤里的手。
布莉吉特紧闭双眼,鼓起勇气睁开时,映入视野中央的是尤里焦急的表情。
不过,尤里带布莉吉特来这里,应该不是为了向她炫耀自家领地有多广大。这么一想,尤里想让她看的,大概就在这座山上吧?
「所以,除了族人之外,几乎没有人知道它的存在。」
尤里注视的方向,是位于宅邸北边那座不高的低山。
踩过冬日的枯草与厚厚一层落叶,她望向远方。
「你这么觉得吗?」
尤里轻轻一拉,将布莉吉特带往与刚才不同,宽度较窄的阶梯。当布莉吉特还满头问号时,尤里已经沿着那道阶梯往下走。
(他是想让我看从这里望出去的景色吗?)
「到山顶了呢!」
「用冰做成的花之拱门……?」
「好厉害,真的好厉害,尤里大人,您看!真的好漂亮……!」
「可能会滑倒。」
最糟的画面在布莉吉特的脑海里闪过……但预想中的撞击并没有落在她身上。
指尖的触感,跟她想像的一样冰冷、坚硬。她用指甲轻敲那层冰后,不禁低声沉吟。
「不会。」
(如果出现任何状况,我得立刻请他折返。)
才五岁的尤里,被独自留在这个地方,被信任的兄长抛下。
她轻声呢喃后抬起头,美到令人屏息的景象让她不禁赞叹。
「这是水之一族的祖先所创造的花,名字如外表,就叫冰之花。」
「那个……是不是莫名变冷了?」
「再一下就到了。」
「要摸摸看吗?」
大约过了十秒,尤里才静静地开口:
「不是雕刻,也不像霜花……看起来确实是真的花。但为什么这种花在冬天不会凋谢?不对,该不会反而是因为冬天才会盛开……?」
马车载着困惑地歪着头的布莉吉特与尤里,以不疾不徐的速度前进。
「咦?」
「等一下,布莉吉特,那样跑会滑倒……」
「不是,这里是货真价实的人界。」
「我想让你看的,就是这个。」
「既然那样,应该由我过来拜访会更快吧。」
「……不是,虽然就在附近。」
这句话信上也有写,布莉吉特如此心想。
「……啊……」
这并不是因为接近日落时分。而是更加明显、直接——仿佛严冬般刺入肌肤的寒气,弥漫在这一带。
她忍住颤抖,努力用平稳的语气询问:
「……后来呢?」
「在天亮前总算走下山,捡回一条命。嗯,大概就是这样。」
尤里像是不好意思说得太清楚,简单地总结。然而,布莉吉特握紧他的手。
「我不会让您孤单一个人……所以,已经没事了。」
尤里像是被光照到般瞇起眼睛,看着布莉吉特。
「从那之后,我一直讨厌这个地方,一度不想再踏进来。但我曾经想过,如果是跟你一起的话……」
他用力回握的手很温暖,仿佛也在低声承诺不让布莉吉特孤单一人。
「试着来这一趟,真是太好了。我也觉得,这些花很美。」
那抹温柔的笑容里,不再藏着深不见底的哀伤。
就像布莉吉特能够喜欢自己「红色妖精」这个绰号一样,尤里也在一点一点地跨越那些痛苦的过往。
这里承载着尤里心底深处的痛苦回忆。他带着布莉吉特踏上这个地方——
(……应该不是自作多情。)
不是误会,也不是想太多。布莉吉特了解他藏在心里的那份情感,因为和自己的完全相同。
该说些什么才好呢,布莉吉特犹豫着。要怎么说才能完整传达给对方呢?明明用言语表达应该再简单明白不过,但与坦率无缘的布莉吉特,在最后一步迟疑了。
将真正的心意、深藏在心底的那些话说出口时——她没有把握尤里会愿意接受。
(之前还一副了不起地对克莱德大人说,如果逃避就什么也改变不了。)
布莉吉特心里涌出一股想哭的感觉时,有股冰凉落在她的脸颊上。伸手想取下时,那点冰凉却已在体温下融化。
「啊,是雪……」
她望向从阴暗天空降下的雪粒时,被寒意磨得迟钝的身体突然开始颤抖。
尤里低下头,看着空无一物的掌心,因为不顺利而叹了一口气。布莉吉特立刻摇头。
「不过呢,呵呵——我原谅您。因为这些笨拙的地方,全都是尤里大人的一部分。」
她已经忘记摸自己头的那只手有多大,也失去了无条件抱住她的臂腕温度。路上擦肩而过的孩子们理所当然所拥有的那些,是布莉吉特再也得不到的。
「那个……我希望您不要以胜负为前提提出这件事,应该说……」
「打算再一次向你提出缔结的请求……」
「我喜欢你,布莉吉特。」
(婚、婚约……婚、约?他是在说婚约……对吧?)
「好的!」
「我喜欢您。我也……最喜欢您了,尤里大人。」
「对啊。」对于一脸意外的尤里,布莉吉特撅起嘴如此表示。
「……能给我一点时间吗?我试试看。」
「开玩笑的,我并没有觉得困扰。」
「你很狡猾。」
「你不可能选择像我这样的人。」
「我喜欢你。一直以来——都喜欢你。」
布莉吉特在今日终于确定,尤里受到那根深蒂固的想法所束缚。
沿着脸颊滑落的泪水,让布莉吉特视线模糊。
在尤里双手之间的——正是一朵冰之花。
无论听见什么都不会动摇,比任何人都要崇高、超然。但那其实是尤里牺牲自己才塑造出来的模样——是他相信自己「必须如此」、「应该如此」而理想化的自我。
那朵烙印在眼底深处的花,她恐怕永远也忘不了。
布莉吉特喜欢他的脆弱,喜欢他的坚强,喜欢他带着脆弱,仍抬头向前看的眼神。
「……最后那场比试,是你赢了。」
「对了,尤里大人也能用魔法做出冰之花吗?」
布莉吉特的脑袋完全打结,但也不能一直沉默。她全身僵硬,勉强动了动嘴唇。
「哇啊……!」
(果然……您和我一样。)
布莉吉特一时说不出话。
尤里不安地呼唤她的名字。布莉吉特踮起脚尖伸出手,在尤里一脸困惑下环绕他的后颈——紧紧抱住他。
听到这句话,布莉吉特的脚步停了下来。
面对超出想像的回答,布莉吉特整个人说不出话。
「…………」
也因为那些伤口至今仍未愈合,他才会提出最后的胜负。因为只要是胜负,就能让对方听自己的话,强制让对方服从。
然而,那鲜明的美丽却在一瞬间瓦解。花瓣出现裂痕散落,最后化作冰粒。风一吹,脆弱的冰之花便完全消失无踪。
「……抱歉。」
「真是的,真拿您没办法。」
她的脑袋整个冻结,但她自己没有察觉,尤里则是小声地接着开口:
尤里的表情溢满了情绪,身上冒着汗,完全没有从容可言。
一开始,布莉吉特憧憬的是坚强的尤里,她曾经无数次希望自己能变成那样的人。
「我吗?」
「我原本就差点因为普卡与灰矮人的陷阱而被淘汰。多亏了尤里大人才能脱困,所以平手才合理。」
(……原来。)
比起那件事,她觉得尤里应该先说一句话——布莉吉特小声嘀咕时,尤里低沉的声音传入她耳中。
布莉吉特连连点头。
布莉吉特竖起冻得僵硬的食指,爽朗地说道。
布莉吉特慢慢地瞇起眼睛。
他身旁浮现的魔力光芒与雪花交织,再由微风卷散。画面美到让布莉吉特目不转睛,尤里完全没有察觉,只是持续凝聚魔力。
「……那个,是关于婚约……」
「平手?可是打破露莎卡幻象的是你,能和精灵重新会合也是……」
两人持续着缓缓旋转的舞步时,尤里露出为难的表情开口:
「结果一回神,我满脑子都是您。只要尤里大人笑一下,我就会很开心,觉得很幸福。明明我以前从来都……不知道这些感觉。」
(……婚、婚、婚、婚……)
「抱歉,很快就散掉了。」
会感到不安,是因为她不知道该如何被爱。话语卡在喉咙深处说不出口,是因为她害怕遭到拒绝。
尤里将双手以包覆的姿势合拢,接着像是为了集中精神般闭上眼。
「……不用说抱歉,真的非常——非常漂亮。」
因为,尤里是她最爱惜的人。
「抱歉,我不是在勉强您。」
尤里看着布莉吉特的微笑,以正式的语气开口:
不知过了几分钟。尤里睁开双眼,随即缓缓地打开双手。
(一点都不奇怪,因为尤里大人也没有嘲笑过我的软弱。)
布莉吉特也曾是个非常想要得到父母疼爱的孩子。她最渴望的,一生都没有得到。
尤里露出像是完全没预料到的样子,看到他的反应,布莉吉特后悔自己随口的提问。
「……布莉吉特?」
每次触碰到尤里的脆弱,布莉吉特又更喜欢他几分,也许这样的自己很奇怪。可是只要询问自己的心,答案立刻就会浮现。
然而,假装生气的语气维持不了多久。
在这一瞬间,布莉吉特完全不懂尤里的话是什么意思。
布莉吉特沉浸在那个景象里,连眼睛都忘了眨。
但是——尤里像耳语般说道:
「尤里大人为了我创造的花,比任何一朵都还要动人。」
每当听见那像花束般的话语,胸口都会被温柔的暖意填满。
再现的只有花的部分,比外面绽放的还小。但因为并非生命体,那朵精巧的人造之花如水晶般透亮,带着静谧的美。
尤里的指尖拭去她温热的泪水,多亏如此,布莉吉特才能看清,听到这些话后,尤里的脸上浮现出的表情。
因为感动,她眼中亮起光彩,忍不住发出惊呼声。
「布莉吉特,这次的考试,我造成你很大的困扰。」
「狡猾?哪里狡猾?」
尤里似乎对布莉吉特的回答感到意外。
布莉吉特立刻回应,接着忍不住笑出来。
「确实是呢。」
「我想借由胜负,将你留在身边……若是这样,你就不会拒绝。」
——不可能有人会爱自己。
她将满溢的情感化作言语。
「布、布莉吉特?」
两人突然停止旋转的身体稍微晃了一下,在晃动尚未平静下来前,布莉吉特便开口反驳:
「我从没想过,自己会这么喜欢一个人。」
「我吗……?花?」
只要那双眼睛注视着自己,布莉吉特总是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自幼受到哥哥的欺凌,被哥哥的契约精灵伤害。那段日子不只是尤里的身体,也侵蚀了他的心灵。
「我一开始以为您是个冷淡、不好相处的人。当时的确那么想,也那么告诉自己……」
「所谓胜利,应该是全面性的,最后的胜负更是如此。」
布莉吉特用全身的力气抱紧尤里。
很狡猾啊,布莉吉特。看到布莉吉特瞪大眼睛的反应,尤里又重复了一次。
「布莉吉特。我希望你露出笑容。只要你愿意对我笑,我的心里就会……有一种温柔的感觉。」
「要说狡猾的话,尤里大人更……更狡猾。」
原本紧扣的手已然分开,对话也在不知不觉间结束。布莉吉特凝望着无声降落、层层堆积的雪花时,心底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不是我赢,大概算打成平手吧。」
接受这一切——布莉吉特扬起嘴角笑了。
「我知道,那才是正常的。」
「……唔!」
尤里像是在思考般皱眉。
「不是的,是我从没想过这件事。」
因为这里没有屋檐,布莉吉特和尤里移动到一根巨大的冰柱下。虽然依旧寒冷,但至少不会再直接淋到雪。
尤里情绪低落地回应。布莉吉特握住他的双手,在原地转了几圈。比国庆大典那晚的舞步稚气得多,就像孩子嬉闹着原地旋转时的单纯舞蹈。
「不过,尤里大人。若是您赢了,您打算许下什么愿望呢?」
尤里也回应了那份心意。他的手臂珍惜般的抱住布莉吉特,仿佛再也不会放开。
在沉浸于跳舞时,他们似乎走出了冰柱的遮蔽区域。彼此相拥的两人,头发与肩头落满细粉般的雪。愈是感受到雪的冰冷,尤里的温暖愈是融化布莉吉特的身心。
当他们缓缓分开时,彼此的眼眸都带着水气。
尤里轻轻地把双手放在布莉吉特的肩膀上。动作温柔到让她睫毛微微颤抖,布莉吉特小心地开口:
「尤里大人。」
「嗯?」
在他温柔的鼓励下,布莉吉特下定决心。
「有件事我一直没说,本来应该早点告诉您的,可是……」
面对愿意倾听的尤里,她终于说出了心中的秘密。
「毕业考试那天,我其实……献出初吻了……所以,那个,今天……」
「是谁?」
「——什么?」
布莉吉特整个人愣住。因为尤里那双黄水晶般的眼里浮现出近乎凌厉的怒意。
那是对那个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亲吻了自己珍视少女的对象所产生的、无法掩饰的愤怒与嫉妒。
布莉吉特这才发现自己因为太紧张说得不清不楚,可惜已经为时已晚。
尤里抓住她肩膀的双手愈加用力,身上的疼痛如实反映出尤里内心有多动摇。
「是哪个学生?还是其他人……布莉吉特,告诉我,我一定要把那家伙——」
「——是、是尤里大人!」
误会再继续加深真的会出人命,布莉吉特慌忙地打断他。
「那、那个,我、我当然想接吻,可是……」
渴望与尤里唇齿相贴,又在意他那些不经意的举动,于是提出希望他闭上眼睛的小小请求。布莉吉特完全没有察觉到,那样的请求本身已经带着过于无防备的诱惑。
「我知道了。」
「我知道了,布莉吉特。」
「我想看着你的眼睛,碰触你。想和你接吻……可以吗?」
比尤里晚了一点,布莉吉特也慢慢地闭上眼睛。
尤里轻轻笑着,乖乖按照布莉吉特的话牵住她的手。
尤里把手放在她烫得发热的脸颊,安抚她似的说道:
看到他这副模样,布莉吉特原本想抱怨的念头全部都消失了……僵硬的身体,也一点一点地放松。
尤里的脸颊也同样染上热意。
布莉吉特打从心底松了一口气,完全没察觉到自己说了多余的话。
尤里依旧沉默,努力解释的布莉吉特都快哭出来了。
「就、就是……因为我想去找困在露莎卡歌声的尤里大人……所以、我、我那、那个,就、就对您,那、那样做、做了……」
就在这时,尤里伸手扣住布莉吉特因慌乱而动来动去的下巴——带着一点强势,将两人的唇贴在一起。
「话说回来,那时候的我没有意识。所以,我想重新做一遍『第一次』。」
「不过,直到接吻的前一刻为止,我可以张着眼睛吗?如果不这样,会对不准。」
「请、请闭上眼睛,很难为情……」
「不……不行。」
「眼、眼睛一定要闭好喔。」
「那是不得已的救人行动吧,事到如今,我不会再说什么。」
「您、您一定觉得我很不得体、很丢脸吧。可是我没别的方法,为了干涉您的意识,我只能吸取您的精气,我以为只能那么做……!」
「那个,我、我流很多汗,表情可能也很奇怪——!」
因为太害怕尤里的反应,布莉吉特连原本打算永远保密的真心话都一并说出口。
「那、那个、这个……」
布莉吉特有点没有把握地回答,接着决定先由自己来,于是她闭上眼睛。
(……好温暖,好柔软。)
「现、现在仔细想想,或许根本不用真的亲下去,只要靠近嘴唇,吸取溢出的精气就好——也就是说,那个,最后好像变成我单纯想亲您之类的?也不是没有那种感觉——」
「……尤里大人,您太过分了。明明我……只有跟您做过……」
「……那手呢?牵着也没关系吗?」
(太好了……!)
他一边说,一边与布莉吉特十指交扣。意料之外的回应,让眼角染红的布莉吉特惊慌失措。
「……您很惊讶吗?」
毕竟最初提出要求的是布莉吉特,到了这一步她并没有要拒绝的意思,但——
布莉吉特满脸通红,用着小到快要消失的声音恳求。
「不用再说了,我知道了,布莉吉特。」
望着布莉吉特那双带着湿气的眼睛,尤里心里出现想让她更加害羞的念头,在那股欲望的驱使下,尤里开口:
「抱歉,我刚才有点坏心眼。」
布莉吉特含着泪的眼睛瞪向尤里。对于毫无经验的她而言,根本无从得知什么才算是「正确的接吻」。
「……你说我?什么意思?」
「那的确是……?」
尤里紧闭着眼,额头也浮现细细的汗珠。
「嗯,我知道。」
尤里过于直接的话,让布莉吉特心跳加快。
如果就那样任由那股轻飘飘的热意带着自己走,也许会轻松一点,可是布莉吉特在这时候犹豫了。
布莉吉特先是耸了下肩表示不满,接着郑重叮咛道:
然而,在闭上眼的期间,布莉吉特能明显感觉到自己掌心正以惊人的速度出汗。最后实在是忍不住,她在途中张开眼睛。
「但是,手、手要牵着。因为,我喜欢牵手……」
然而,此刻连这点寒意都显得可爱,因为正是这股冰冷,让两人相贴时交换的热意,变得无可替代。
「咦…………」
「另一只手呢?要放在你脸上?还是肩上?搂着背比较好?还是——」
——因为布莉吉特这个少女,比逞强更甚的是,她极度害羞的个性。
(啊………………)
飘落的粉雪戏弄似的落在她的鼻尖。
尤里瞬间沉默,布莉吉特整个人陷入恐慌,却还是拼命把话说下去。
被打断的尤里一脸愕然,似乎因为毫无头绪,听不懂布莉吉特的意思。
于是尤里像是反省般稍微往后退,脸也红到不输布莉吉特,他清了清喉咙。
「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