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着两排座位,正对面的那个位置。
从几天前开始,就成了尤里的固定座位,她对此并不知情。
——第三王子约瑟夫,向他的未婚妻布莉吉特宣告解除婚约。
这件事在学院里迅速传开,就算是不太关心这类流言的尤里,也很快就得知消息。
据说,那是包下魔法学院大厅举办的宴会上发生的事。约瑟夫单方面对布莉吉特定罪,说她身为王族的婚约者,仗着身份恶劣地欺负了男爵千金丽莎。
身为这个国家的第三王子,约瑟夫与他的两位兄长一样,向来以品行良好的青年为大众所知。也因此,没有人怀疑他说的话。
但只要是有良知的人,无论是什么理由,都绝不会在众人面前羞辱自己的婚约者。约瑟夫之所以选择那种做法,毫无疑问,只是为了让布莉吉特难堪。
更何况,尤里从未见过布莉吉特和丽莎交谈。若去问一圈学院的学生,大概也会得到相同的回答。
(不过这些事,对那家伙来说根本无所谓吧。)
相对于以「博爱主义者」闻名的约瑟夫,布莉吉特的风评糟到不堪入耳。她过去以好奇心旺盛,年纪虽小却博学多闻的少女而闻名,如今却被人嘲笑是自大又傲慢的女人。大家之所以没有怀疑这些流言,也是因为她早年的评价。
因为与微精灵缔结契约,布莉吉特被赶到别宅,又与约瑟夫订下婚约,她的身上自然发生了许多变化。
不过,尤里一概不清楚。尽管他曾是布莉吉特的未婚夫,但那只是他们年纪还小时的事情,甚至连正式敲定都谈不上——
布莉吉特解除婚约后过了两天。
同班的丽莎在走廊上向尤里攀谈,他对丽莎完全没兴趣,回应自然也很冷淡,结果丽莎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哭了起来。
就在这时路过的约瑟夫缠上他,对尤里而言简直是难以想像的倒楣事。
「你听到了吗?尤里•奥雷亚里斯。」
「当然了,从刚刚我就一直洗耳恭听,约瑟夫殿下。」
「……无礼的家伙,竟敢用目中无人的态度对待王族。」
约瑟夫瞪着尤里,眼里全是明显的嫌恶。
(这男人哪里像什么博爱主义者。)
同样的情况持续了好几天后,在某一天——
尤里读完书,从椅子上站起来,准备收拾书本。
那不过是个单纯的借口,但对当时的尤里而言,却是他不得不依靠的重要借口。
以前他并没有固定的位置,他总是坐在最近的椅子。
(她……在意的不是我,应该是约瑟夫殿下吧。)
尤里是个极度不容易表现出情绪的人。他并不是从小就这样,是因为认为自己必须如此,才刻意矫正成这个样子。因为他禁止自己在他人面前暴露弱点。
「为什么?」
「《风在笑》……风……风……」
多亏如此,尤里得以了解许多关于她的心境,以及她与约瑟夫之间的事。然而——在她的叙述里,完全没有提到尤里的名字。
本人大概以为自己藏在柱子后面就万无一失,但那显眼的红发还是微微露了出来。背对她的约瑟夫与丽莎当然不会注意到。
尤里不高兴地瞪了回去,克利佛便露出一副「果然是这样」的笑容。看到这个反应,尤里更加火大。
尤里经常去图书馆,但在这里遇见她还是第一次。
布莉吉特谈起自己小时候的模样时,她的形容是内向又软弱的女孩,语气中带着自我否定。
(我……是因为布莉吉特被解除婚约这件事,觉得开心吗?)
「……嗯?」
尤里一边自我厌恶,一边隔着约瑟夫观察。布莉吉特像是在屏气凝神般,不断注意着这边的动静。
是心境上有什么变化吗?还是说,她在教室里、在家里,都没有容身之处?虽然在意得不得了,不过尤里没办法假装闲聊去向她搭话。尤里像是根本没看见布莉吉特一样,坐到离她隔着两排,正对面的位置上。
尤里那种傲慢的态度,不知是哪一点触碰到了她的心弦,还是说,她只是希望有人听自己说话,不管是谁都好。布莉吉特将自己从幼年直到今天为止的种种经历,一点一滴地告诉了尤里。
即便如此,和他相处多年的克利佛,还是看穿了他失去冷静的兴奋情绪。对自己的不成熟感到厌烦之余,尤里逞强般的反问。
「没有发生什么。」
——哪怕只要再一次也好,希望能待在她身边。
(真正内向又软弱的反而是我吧。)
尤里希望她记得自己,也希望她不要记得。他始终只能将被相反情感拉扯到无所适从的自己,藏在冰一般的面具之下。
没错,布莉吉特现在并不是和约瑟夫待在一起。意识到自己因为这件事松了一口气,尤里感到讶异。
即便如此,他竟然还是如此不成熟。
尤里感到困惑的同时,对约瑟夫与丽莎那些空洞的指责全都左耳进右耳出。
那小小的梦想,在今天实现了,尤里和她聊到《风在笑》。
但布莉吉特隔天也坐在同一个位置,于是尤里也就顺其自然地坐在和前一天相同的位置。这样日复一日地重复,隔着一段距离看着布莉吉特读书,仿佛成了他的日常。他感觉到好几次布莉吉特投来的视线,但他假装自己没有发现。
「因为看起来就是那样。」
正因为约瑟夫心里清楚这一点,他才会在其他学生面前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责备尤里。他只是为了维持自己的立场,利用尤里罢了。
(即便如此……为什么会变成要在下次笔试里和她比出胜负?)
(虽然那可能称不上是在聊精灵的话题……)
——几个小时后,在图书馆看见布莉吉特时,尤里着实吓了一跳。
才刚从学院回到家,迎接他的克利佛就这么询问。
听起来不像是刻意回避,看来布莉吉特果然已经忘记尤里。至于自己对此究竟是感到高兴,还是觉得难过,尤里无法清楚辨别。
对于如此自私的自己,他感到反胃。
◇◇◇
尤里立刻就看出,她似乎在找那本艰涩难懂的《风在笑》原书。很符合喜欢精灵的她,从那个时候开始,她其实没有改变。
就在那一瞬间,他的指尖与那包覆着白手套的指尖轻轻相触。
尤里刻意只对布莉吉特说些惹人厌的话。他并不打算用温柔的态度让布莉吉特喜欢上自己,反而是抱着「打算被讨厌」的想法。
看到那样的尤里,克利佛惊讶到说不出话。
如今的自己,和十一年前不同。
然而,他的脚步没有停下来。也停不了,因为布莉吉特正在找的书名,早已映入他的眼帘。
想到这里时,尤里已经迈出了第一步。
比任何璀璨的宝石都还要美丽的翠绿色双眼——时隔十一年,再度凝视着尤里。
他之所以立刻注意到,是因为那一头宛如火焰般的红发正左右晃动。
「今天也什么都没发生。」
恐怕他作梦也没想到,那位以冷酷闻名的主人会露出那么放松的笑容吧。尤里清了清喉咙,轻轻摇头,像是现在才想起克利佛的提问般回答:
站在书架前的布莉吉特,一边小声嘀咕一边来回走动。
那八成是指被赶到别宅之后的她。尤里所认识的布莉吉特,是个像妖精一样开朗、可爱的孩子。那样的日子,也许早已被她自己埋到记忆深处。
正当尤里差点因为这场无聊的闹剧而叹气时,他在视线的余光捕捉到那抹颜色。
大概是因为尤里想不到其他话可说,只能不停地喊她「笨蛋」的错吧。为了证明自己不是笨蛋,布莉吉特似乎认为,把考试成绩拿出来比一比是最快的方式。
十一年前的尤里,曾经想要和布莉吉特聊聊精灵的话题。他曾幻想,那一定会是一段愉快的时光。
他并不打算奢求更多,也知道自己从一开始就没有那种资格。
可是,事到如今,就算变得再坚强,也不会因此改变什么,不可能对当时的布莉吉特伸出援手。既然明白这一点,到头来这单纯只是自我满足。
尤里朝那本书伸手。
「……尤、尤里大人?」
尤里不懂,怎么会发展成和几乎初次见面的对象「一决胜负」的局面呢?
布莉吉特一定已经不记得尤里了。要是还记得,早在入学的时候就会对他说一句埋怨的话。
既然没有明确的过错,尤里没有理由向约瑟夫低头。就算对方是第三王子,也不代表他在学院里拥有特别的权力。而且若是把孩子之间的小争执当成问题扩大,麻烦的不是奥雷亚里斯家,而是王家。
每当看见布莉吉特对约瑟夫微笑,开心地挽着约瑟夫的手,尤里总是会心烦不已。明明只要布莉吉特幸福,只要她露出笑容,这样就好了——没想到心底真正的想法,竟然不是这样。
于是尤里看见了。
「尤里大人,今天在学院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好事?」
(布莉吉特……)
总之,她非常好胜,这点绝对没错。
他脑海里浮现出布莉吉特那张因懊恼而扭曲的端正脸庞,以及那紧抿的小嘴——尤里不禁轻声笑了出来。
一对上眼神,布莉吉特便慌忙逃走,尤里默默望着她离去。
尤里吓了一跳。
就算想向谁询问更详细的位置,布莉吉特的坏名声早已传到图书馆管理员的耳里,所以她才会那样独自四处寻找吧。
他将那头晃动的红发放在视线的正中央,在心里对自己下令——立刻回头,现在还来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