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唔。」
这是在我们讨伐了斯塔菲奥等〈强盗Ruffian〉一伙后,径直返回圣都时的第二个夜晚发生的事。
这一天,我们依旧在离大道不远的一处泉水边扎营,大家正麻利地进行着搭帐篷等各项准备工作。就在这时,正在用〈探测波Probe〉确认着周围情况的师傅,忽然眉毛微微一动。
「师傅,有魔物吗?」
「唔姆……」
师傅庄重地点了点头,目光锐利地望向与大道方向完全相反的森林深处。
「虽然离我们还有段距离……但似乎不是一般的杂鱼啊。」
说起来今天白天也发生过类似的事情:十几只小鬼Goblin因为觊觎货物而潜伏在大道附近,结果被师傅发现,之后被尤莉缇娅和阿托莉的组合蹂躏得体无完肤。那一幕真是看着都觉得悲惨。 虽说和别国相比,这里的街道治安还算好的,但果然还是无法完全避免遭遇魔物啊……。
然而令人在意的是,『似乎不是一般的杂鱼』这句话。师傅之后更加仔细地探查着气息,
「唔姆……四只,恐怕是螳螂(Mantis)系的。」
「哦。」
那是在前世的RPG游戏里会出现的长着巨大螳螂外形的敌方怪物。锋利的镰刀只需要一击就能劈开普通的防具,坚硬的外壳连廉价的武器都难以砍穿,其中还有些个体拥有麻烦的飞行能力,是相当于C~B级的魔物 —— 这种类型的魔物出现在大道附近确实有点少见。
「解决掉?」
阿托莉立刻干劲十足地说着吓人的话。不过说真的,这种怪物确实还是解决掉比较好。既然出现在大道沿线,就说明它们可能在原本的栖息地没能填饱肚子,正考虑着袭击吞噬人类的事情。如果低等级的冒险者被盯上,极有可能引发最糟糕的事态。
根据个体不同,甚至可能突破师傅的驱魔结界。就在我准备附和阿托莉的意见时,
「呵……请等等,阿托莉小姐。」
罗修迅速地走了过来,高声说着,意气风发地拂开了前发。
「这里,能否交给在下来处理呢!」
「你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白天是阿托莉小姐和尤莉缇娅小姐大显身手了嘛。这次该轮到我了。」
「不,罗修大人。」
此刻,已经不需要再主动靠近怪物了。
如同在耳中搔刮般的不快振翅声越来越近,却又在一瞬间归于寂静。
「各位请继续工作吧,我马上就会把那些宵小之辈解决掉回来。」
螳螂Mantis —— 虽然并非会主动狩猎人类的魔物,但它们无疑是为了寻找合适的『饵食』才徘徊于此。一察觉到罗修他们的存在,四只螳螂便立刻毫不犹豫地齐刷刷逼近过来。
「我也没关系。安洁的神圣魔法很可靠呢。」
然后,一见她与罗修拉开了足够远的距离,敌人便立刻从森林中一齐冲出。它们判断,自己的镰刀会比后方赶来救援的骑士更快地收割掉眼前的少女。
「那是自然。你以为我会在女士面前出糗吗?」
「呵呵呵,冷淡的阿托莉小姐也很有魅力呢。」
「唔姆……看来,对方也注意到我们了。」
但事实并非如此。因为她,是立于〈圣导教会Christ·Cross〉顶点的圣女之一。
至于师傅,早就已经在另一边念念有词地开始准备结界了。大家一般都是这么对待罗修的。当然绝非师傅和阿托莉讨厌他,这只是一种信赖的表现吧。
目送罗修和安洁离开后,我们继续进行野营的准备。同时在心中为那些不远万里来到这里、结果却要被讨伐的螳螂Mantis们默哀合掌。
「……没问题吗?」
……既然罗修都这么说了,那应该没问题吧?仔细想想,罗修和安洁原本就是两人单独从圣都来到〈鲁特尔〉镇的。要是连区区一点魔物都对付不了,教会也不会只派他们两人作为使者吧。
嘛,这提议的心情我能理解。如果我的身体状况完好的话,大概也会提出完全一样的建议吧。
「诶、啊、好的……」
罗修话还没说完,阿托莉就转过身去和尤莉缇娅搭话,
「……倒也没关系,不过你一个人行吗?」
「那么,我也与罗修大人一同前往。」
安洁依旧向前走去。保持着双手交叠的优雅站姿,一步一步,仿佛在和煦的阳光下散步一般。
面对可爱地发出『嘿!』声,充满干劲的安洁,罗修微笑着说:
「好的!」
「是。我们出发了。」
看来它们躲藏在正面的森林里,先行窥探着这边的战力。螳螂Mantis与那些智力低下的魔物不同,是会冷静判断对手实力后再进行狩猎的优秀猎手。
「安洁,你退后——」
※ ※ ※
「哦。」
当罗修欲挺身而出之际,身后的安洁以凛然之声止住了他。
「这样的机会并不多……我也想……为了沃尔卡大人而战!」
「话是这么说……好了,它们来了哦。」
「呵呵——阿托莉小姐!男人啊,为了美丽的女士可是能变得无限强大的——」
「那么就交给你们了。小心点。」
安洁干劲十足地向前走去。——这位容貌秀丽、清纯无暇的修女。单从外表来看,就算再怎么想也看不出她拥有与魔物战斗的实力。
是是是你说得对。……他并非得意忘形,而是因为这对他来说是确凿的事实,所以才让人倍感可靠。
然而即使是以那样的猎手之眼来看,安洁也想必不过是一块诱人的『食物』罢了。
「要好好张开结界哦。如果是沃尔卡的话,即使在这个距离,也有可能察觉到你的力量。」
「尤莉缇娅,我们去那边搭帐篷吧。」
这时,安洁提出了意想不到的请求。我不由得谨慎起来,
等到丽泽尔的驱魔结界发动之时,罗修和安洁已经离开了营地,来到了结界范围之外视野相对开阔的原野地带,停下了脚步。
「……我真为那些一无所知就冲过来的魔物感到可怜啊。」
「虽然不担心你,但也别大意啊。」
「是!」
「是的。万一罗修大人受了伤就不好了……而且别看我这样,我可是很擅长保护自己的。」
——赤壳螳螂(Blood·Mantis)。
「露艾莉,别离开我们身边啊。」
眼前这些魔物拥有如同沐浴了鲜血般的赤黑色外壳,在螳螂Mantis中相当于B级魔物的上位个体。攻击力和防御力都比普通的螳螂Mantis高出数个档次,据说在那危险至极的鲜红色巨镰面前,即使是熟练的骑士,稍有不慎也可能沦为饵食。
「这次的魔物,能否请您交给我来处理?」
「……唔姆。」
「真是的,居然这么说,那我不就成了粗暴的人了吗。就算罗修大人出战,结果也是一样的吧?」
魔物也也有可能直接朝我们这边扑来,我们这边也得保持警戒才行。
至于罗修,则似乎也很享受被这样对待,嘛,那就随他去吧。
罗修对此毫不意外。在安洁提出同行的时候,他就已经充分预料到她会这么说了。
而且还足足有四只。伴随着令人不快的振翅声,赤壳螳螂Blood·Mantis一齐俯冲过来,试图用它们双臂上的镰刀,毫不留情地试图将眼前的少女撕裂。
然而,安洁却连一根手指都没有动。
只是微微抬起视线,静静地注视着逼近的四只赤壳螳螂Blood·Mantis。
仅此而已,那些本应将安洁撕裂的镰刀,便全都伴随着尖锐的声响,被弹飞到了不知何处。
「——!?」
面对这不可思议的现象,赤壳螳螂Blood·Mantis纷纷惊慌失措,一边失去平衡一边接连落地。明明安洁面前并没有任何能抵挡镰刀的武器或防具。完全是空无一物,可那些镰刀却被弹飞了。
安洁依旧连一根手指都没动,却精准无误地展开了一道美丽的白银结界。那比丽泽尔的结界还要小上一圈的结界,是为了暂时隔绝内部所有信息不被外部探知而存在的圣域。
毕竟如果不这么做,她『力量』的余波就实在太过巨大了。
「——」
安洁解放了力量。直到这时,赤壳螳螂Blood·Mantis才终于明白眼前的少女并非普通的饵食,发出了激烈的威吓声。
然而,这一切都毫无意义。这些为了捕食人类而徘徊的愚蠢魔物的命运,在它们将镰刀对准这位少女的那一刻就已经注定了。
(……呵呵。)
罗修的嘴角无意识地浮现出一丝笑意。那近乎于兴奋的颤抖。罗修并非第一次目睹安洁的『力量』,但即便如此,光是在一旁观看,依旧会从心底感到震撼。每当这时他都能意识到,被誉为人类最高峰称号的圣骑士或贤者什么的,终究不过是人类范畴内的事情而已。
安洁——不。
〈天剑圣女〉安洁丝海特,拔出了『剑』。
那柄拥有〈天剑〉之名的,来自于遥远太古之剑。
「那么 —— 就由我来做各位的对手吧。」
两秒。
勉强能称之为战斗的时间,就只有那么点。
仅仅两秒就将四只赤壳螳螂Blood·Mantis彻底消灭的安洁,将自己的剑收回到了不知位于何处的异世界。圣域消失,周围恢复了原本的原野景象。罗修在安洁身后恭敬地单膝跪地,
「……我理解您的心情,痛彻心扉地理解。」
沃尔卡,即使失去了单眼单足,也依然在向前迈进。
「像这样使用力量,反而让我再次认识到。在沃尔卡大人需要帮助的时候,我甚至没能陪伴在他身边。只要能在他身边,哪怕只是待着也好……」
那种无处发泄的悲愤之情,仍然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烧毁一般。
「那么,回去吧。」
「……是啊。」
转过身来的安洁微微鼓起了脸颊,
或许,确实如此吧。他知道那是事到如今不可能实现的梦想。但是,如果——如果沃尔卡他们被〈夺命者Grim·Reaper〉袭击的时候,安洁在场的话会怎么样呢?
「真是精彩的技艺,安洁丝海特大人。」
罗修也是一样。如果自己当时和他们一起去了〈古泽尔〉 —— 这种想法早已不止进入脑海中三四次了。当然,并非想要责备丽泽尔她们。……但是,即便如此——
「岂敢。」
这是毫无疑问的真心话。〈天剑圣女〉安洁丝海特。若单论对魔物的歼灭能力,恐怕在历代圣女之中也——
「是啊……沃尔卡大人真的是,无论何时都那么正直……」
或许根本不需要沃尔卡赌上性命去战斗,安洁就能用〈天剑〉的力量击退死神。
「罗修大人,请不要取笑我了。」
那是被称为〈天剑圣女〉的少女,为了重要之人与魔物战斗的须臾一幕。
或许失去单眼单足的伤势,在刚受伤时就能用安洁的神圣魔法完全治愈。
之后 —— 安洁第一次清晰地以梦境形式看到『那个预感』,恰好就是在那天晚上。
安洁的脸上,也稍微恢复了一丝带着思慕的笑容。
「因为太过正直,有时候反而会变成无可救药的大笨蛋呢。这次的旅行让我深刻地体会到了这点。所以,今后我们也要陪在他身边才行。」
「……安洁。」
「……这样的力量,算不了什么。」
「是——」
罗修依旧作为朋友。而安洁,则作为小队赞助者Patron的新成员。
然后罗修咽下那份感情,露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耸了耸肩。
「但是,也不能总沉浸在悔恨中啊。毕竟那家伙,似乎完全没有放弃的打算呢。」
「呵呵,说的是呢。」
正因为如此,安洁的悔恨才应该比罗修等人要深重得多吧。明明自己应该和当初那个什么都做不了的小姑娘不一样了,明明本该不一样的,结果却和那时一样,什么都没能改变——
然而安洁脸上流露出的,却只有对一切无可奈何的惭愧之情。
击破精灵魔法〈暴食的凶神Gluttony〉的那道银色雷光 —— 那才是今后沃尔卡将要踏入的领域。如果自己一直被悔恨所囚禁,转眼间就会被他远远甩在后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