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差不多,该结束了吧?」
「唔……」
黄昏时分,在丰饶街一处周围空无一人的的宁静原野上,尤莉缇娅气喘吁吁地仰面躺着,抬头望着天空。
阿托莉等了一会儿,尤莉缇娅也没有要起来的样子,于是便走近她,双手撑着膝盖,从上方注视着尤莉缇娅的脸。然后问道。
「没事吧?」
「……没、没事的…………」
在阿托莉投下的小小阴影下,疲惫不堪的尤莉缇娅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回答道。
阿托莉觉得尤莉缇娅站不起来也是情有可原。虽说中途休息了几次还吃了午饭,但自从到达丰饶街以来,她们已经埋头苦练了六个多小时。在尤莉缇娅这个年纪的孩子,除非是像阿托莉和沃尔卡这样的少数例外,一般来说体力还没长成到能跟上这种强度的地步。
汗水从尤里提亚的额头上滑落,形成一颗颗小巧而美丽的汗珠。
「阿、阿托莉小姐,连一滴汗都没出,好厉害啊……」
阿托莉哼哼一声,得意地挺起胸膛,
「因为我有锻炼。」
「……哈啊。我还差得远呢。」
这也没办法。现在的差距其实纯粹是由于到今天为止积累的锻炼时间上的差距造成的。阿托莉比尤莉缇娅大三岁,所以体力更好也是理所当然的。
而且尤莉缇娅作为剑士的经历也算不上优越。在才能被发掘之前,她还太小,那时候的她与其说是锻炼,不如说每天只是半玩半学地接受指导。而在才能被发掘之后,她又因为愚蠢哥哥们的阻挠,不得不离开了挥剑的生活。
能够像这样尽情挥剑,是在尤莉缇娅加入〈银灰旅路Silverly·Grey〉之后的事了。如果告诉别人,恐怕谁都不会相信 —— 尤莉缇娅开始正式进行剑术修行,至今也不过才两年左右。
而在那短短两年里,她正以惊人的速度追赶着阿托莉的背影。
她真的,很厉害。
「尤莉缇娅,变得越来越强了。好厉害好厉害。」
「哇、哇哇……」
因为阿托莉在这件事上已经后悔过无数次了。她一直认为,就算攻略认证真的存在失误,就算当初接受委托的是丽泽尔,就算触发转移陷阱的是尤莉缇娅。但只要作为〈阿尔斯瓦雷姆族〉的阿托莉自己能够强大到保护好大家,就不会有这么多的问题了。
呜哇糟糕,师父又开始责怪自己了……!明明刚才还是个愉快的假期,要是在最后关头搞砸了可不是闹着玩的啊!
「啊啊,果然是有点走太多了啊。好痛……」
「明天,换尤莉缇娅和沃尔卡出去玩怎么样?那样的话后天就轮到我了。」
圣廷街上行人的影子比白天拉长了不少,结束了一天行程踏上归途的人也变多了。我们也差不多该回旅店了。回想起今天,游戏、购物、甜点巡礼,能想到的各种有趣地方我们都逛了个遍,我觉得『让师父玩得尽兴』这个目标应该是充分达成了吧。
因为那个『过失』,让同伴的生命受到了威胁。甚至差一点就全灭了。不过自己还是在千钧一发之际化险为夷了 —— 沃尔卡这个人,一定会把自己的伤势抛在一边,这样去想吧。
「嗯?」
阿托莉的脑子不太灵光,说实话,她对攻略认证的过失没什么概念。但她大概觉得,这应该指的是对方没能提前发现尤莉缇娅不小心触发的转移陷阱之类的事情吧。
拜此所赐,坐在旁边的师父也担心得眼眶泛红了。
「对不起,对不起,都怪我拉着沃尔卡到处跑……!」
但这些事对阿托莉来说根本无关紧要。
「今天,大圣堂不是在进行审判吗?就是……那个队伍的。」
「啊,差不多该回去了。……希望前辈和丽泽尔小姐,今天能够玩得开心呢。」
「那、那个,稍微休息一下可以吗?」
话虽如此,本来能就这样在愉快的气氛中收尾就再好不过了,然而——
「我想着要是师父能玩得开心就好,就忍不住想到处走走。请原谅我。」
这次带来了草原、大海,以及不知何处传来的甜美花香。
「——如果连这都做不到的话,我就没有活着的意义了。」
尤莉缇娅坐起身来,注视着阿托莉,静静地微笑着。
然后,他仍然会在表面上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为了至少能保护同伴,今后也继续压抑着自己的感情。
「……阿托莉小姐。」
「唔、唔唔唔……!」
「阿托莉小姐怎么想?如果,真的是那个小队的错的话……」
她仍然要为了这个世界上唯一值得她尊敬的战士,奉献一切。
那样即是在逃避自己犯下的罪过,也是对不惜一切奋战的沃尔卡的觉悟的侮辱。无论责任在谁,阿托莉让沃尔卡受伤的事实都不会改变。不能把别人的罪过,当作自己可以逃避的免罪符。
「我们必须更加努力,变得更强,为了能真正成为前辈的力量而努力才行呢。哪怕只是一点点,无论是什么事情,无论何时——」
「不,是我自己要到处跑才对。」
「…………………………」
阿托莉不觉得这种沉重的想法有什么奇怪的。甚至,她对尤莉缇娅也对沃尔卡抱有如此强烈的感情而感到高兴。
阿托莉坐在尤莉缇娅旁边,摸着她的头以示鼓励。脸红的尤莉缇娅支支吾吾了一会儿,终于开口道:
尤莉缇娅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阿托莉,然后,嘴角浮现出温柔的笑容。
「我的心情,不会有任何改变。这具身体,这颗灵魂,直到死去的那一天……不,即使死后,也会永远属于沃尔卡。」
我连忙摇头,
最后看钟的时候明明还是下午刚开始,回过神来,天空已经染上了令人怀念的夕阳余晖。难道充实的时间真的过得这么快吗。
「而且,如果那个队伍真的有过失的话……最痛苦的,其实一定是前辈吧。」
「嗯……」
「那个队伍,会由大教堂在今天的审判中进行裁决。我想,前辈也不会希望更多了。所以……」
原因很简单 —— 就是到处走动太多,导致左腿肿了起来。说到底,现在我的这条义肢只是把大腿根部塞进去然后固定住的简单东西,所以每走一步,整个体重都会压在根部,相应的负荷也会积蓄在另一只脚上。虽然为了减轻负荷使用了史莱姆素材,但像这样从早到晚走来走去,看来还是没能完全吸收掉负荷。从刚才开始,我就怎么也走不顺溜了,只好在这里休息 —— 这便是眼下的窘况。
尤莉缇娅稍微有些犹豫地说道,
「嗯。」
「沃、沃尔卡,没事吧……?」
阿托莉轻轻地点了点头。前几天,沃尔卡和〈白亚圣女〉单独谈话的时候,大家在外面等待时,安洁告诉了她们这件事。因为负责迷宫〈古泽尔〉攻略认证的队伍存在过失的嫌疑,所以大教堂将会对其进行审判。
在离旅馆还有一段距离的运河边长椅上,我陷入了不得不休息一下的状况。
于是,阿托莉回答道。
她继续说道,
☆☆☆
「当然。」
她樱色的瞳孔中,寄宿着仿佛在诉说这就是自己存在的意义一般的、凄绝的思念。
之后,如果被认定存在过失的话,〈圣导教会Christ·Cross〉将负责裁决其罪行。
「我,和阿托莉小姐的想法是一样的呢。逃避是不对的,对吧。」
「我不懂那些复杂的事。把一切都归咎于那个队伍,然后说『啊,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我没有错』——这种想法是不对的。」
尤莉缇娅的呼吸一点点平静下来。
「是的。大家会一直,一直在前辈身边……」
微风再次吹过。
这不是客套,而是确凿的事实。游戏、购物、甜点巡礼,全都是我为了让师父开心才决定去做的。说到底,这不过是自己定的计划把自己累趴下的笑话罢了。
所以,她也笑了。
因为,『为了这个人而死』 —— 这正是〈阿尔斯瓦雷姆族〉唯一的荣耀和幸福。
两个人就这样沐浴在微风之中。丰饶街浓郁的草原的香气中,混合着圣廷街淡淡的海风味道。忽然,尤莉缇娅想到,沃尔卡和丽泽尔现在是否也闻到了这股香气呢?希望他们两个今天也能好好享受这份时光。
阿托莉已经向自己心中的神明起誓了。既然沃尔卡希望她能获得幸福。那么阿托莉就要留在他身边。作为他的利刃,永远存在下去。
「嗯。——绝对,不会让沃尔卡孤单一人的。」
「唔……」
尽管我尽可能的用轻松的语调回答,师父却还是用手指紧紧捏住我的袖子,像是在忍耐着某种强烈的感情般,
「沃尔卡你这个,大笨蛋……」
完全同意。自己能走多远这种事,本该好好心里有数才对。抱歉啊,我真是个没用的弟子……。
「还能走吗……?」
「撒点药水应该就没问题了吧。又没出血——」
「血!? 出血了吗!?」
「都说没出了!」
师父脸色苍白地扑向我的左腿。不是都说没出了吗!而且这里有人看着呢!有人看着!
但这刚才的一句话,似乎让师父的过度保护槽一下子爆满了。
「药水这种应急手段不行!!必须好好接受治疗才行……!!」
「冷、冷静点。师父你也太慌张了……」
不过,师父说的话本身也有道理。药水是在旅途中等无法接受专业治疗的情况下才会使用的应急措施,效力完全比不上神圣魔法。既然我们现在正在圣廷街,走几步就是大教堂,回去之前去那边一趟或许才是正解。
更重要的是,如果就这样忍着痛回去的话——
「前辈,今天不可以再给腿增加负担了!从现在开始,你什么都不用做也没关系了哦!」
「嗯,全部交给我们。……啊,义肢也要没收到明天。」
……无法断言绝对不会发生上面那些对话,这才是可怕之处。嗯,果然还是听师父的吧。
「那,我就努力走到那边——」
「沃尔卡不要勉强自己哦!」
还没等我起身,师父就带着满溢使命感的决意表情站了起来。
而这位充满落魄冒险者气息的拉姆齐,突然一反刚才大喊大叫的样子,用亲昵的口吻说道:
我摇了摇头。算了算了,这种事现在再怎么烦恼也没用。
「……嗯?」
我对此并没有感到惊讶。毕竟自从我回到圣都以来,虽然没有去公会露面,但也没少外出。大概是看到我在街上走动的冒险者们,在公会和同伴闲聊的时候说起来了吧 —— 然后就这样传开了。
为了转换心情,我转而眺望起街景。虽然夜幕即将来临,但街道不仅没有安静下来,反而倒像是要在今天最后再大肆热闹一番似的喧嚣了起来。追逐打闹着回家的孩子们,开始最后大甩卖的路边摊和蜂拥而至的主妇们,用诱人香气吸引顾客的餐饮店和被吸引的冒险者,还有酒馆前那一片嘈杂不安的人群。
「别盯着老子看!!又不是在演猴戏,给老子滚开!!」
「听好了!? 哪儿也别去就在这儿老实等着哦!绝对绝对,绝——对不可以不见了哦!?」
引擎全开的师父就这样出击了。途中,她还回头看了我一眼,
就在这时——
他身上那身冒险者的轻便装备也到处都是破损,一看就没有得到妥善的保养,可以猜到他每天都把辛苦赚来的钱全部花在了喝酒上。只要有打倒魔物的本事,就能靠卖战利品赚取日常开销,所以冒险者中这种人也并不稀奇。
这家伙劈头就是一声啧舌。 然后思考了几秒,突然露出一脸坏笑。
老板娘的怒吼声和关上酒馆大门的声音,都如同雷鸣般响亮。
说到那个人群。在离我的长椅不远的斜对面酒馆,聚集了十到二十人左右怎么看都不像是客人的看热闹群体。竖起耳朵甚至能听到怒吼声传来,
真是男人中的败类啊。老板娘居然只是把他赶出去,真是太温柔了。如果这家伙在『勒・布凯』做出同样的混账事,肯定会被罗泽一边说着「哎呀对不起手滑了♪」,一边以神速的手刀一击KO吧。
不,那完全就是性骚扰吧……
看来,似乎是一个喝醉了发酒疯的家伙被赶出了店门。
「交给我吧!」
「喂喂喂,沃尔卡……我可是听说了哦?库库库,你真的把右眼和左腿都搞没了啊。哎呀呀~~~真是可怜啊,前途无量的A级冒险者大人竟然落得如此下场!」
从打扮来看应该是冒险者同行。他的年纪应该是在三十五六岁到四十岁之间,和弗茨大叔差不多。一头灰绿色的头发剪的坑坑洼洼的,配上那刀子一样的眼神,再加上脸颊上的伤痕,长得完全就是凶神恶煞,甚至被当成是〈强盗Rufus〉也不奇怪。如果他瞪一眼附近的孩子,恐怕会立刻把孩子吓哭,然后引来卫兵。
这种违心的话还是免了吧。我忍着左腿的疼痛站起来,
看来他是认识我的,大摇大摆地朝这边走来。呜哇真麻烦……这下完全被盯上了。
「吵死了!!」
「你小子,在公会里也被传的沸沸扬扬了哦?大家都说看到你戴着眼罩和义肢在外面乱跑。」
那个叫拉姆齐的男人的咂舌声传到了这边。
看来,争吵以老板娘的完胜告终。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我去叫修女来!沃尔卡就在这里等着!」
即便是在以治安良好闻名世界的圣都,也逃不开酒带来的麻烦。话虽如此,像那样把醉鬼赶出来的程度大概也就是家常便饭吧。人群的反应也很习惯,有的表现出看热闹的好奇心想知道是谁,有的则觉得不想被牵连而嫌麻烦地散开了。
这种给人添麻烦的醉鬼哪里都有。遗憾的是,在这个世界的冒险者中,这种家伙尤其多。和所谓的公职人员 —— 骑士不同,作为民间职业人员的冒险者鱼龙混杂 —— 换句话说,冒险者中从品行端正的家伙到低劣下流的家伙都有,而且因为这份工作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在哪里丢掉性命,所以很多人似乎都喜欢在一天结束时喝点酒,释放一下压力。这样一来,必然会出现一些得意忘形、给周围添麻烦的家伙。
「是、是吗……?」
「等等啊……别逃嘛。」
我想赶紧离开,但果然不出所料,肩膀被轻易抓住了。虽然也想甩开他直接逃跑……但是,凭我现在这双腿大概是不可能的吧。
可恶,真想快点换上升级版的义肢啊……不,说到底,这是换个新义肢就能解决的问题吗?就算新义足能承受拔刀术的负荷了,但如果承受的结果是伤到了另一只腿,那就本末倒置了。〈身体强化Strengthen〉也不是那种无论怎么折腾,身体都会没事的无敌魔法——
「喂拉姆齐,你这家伙又在搞那种事啊!」
「……是啊。」
每到这种时候,总会深切体会到自己身体的不便。
嘛,如果快步走的话,就算是师父也应该很快就能到大教堂……这点事交给她应该没问题吧。
「真是可惜啊,沃尔卡,节哀顺变吧……库库库,我也很难过啊。不是骗你的哦?」
像嘱咐自家孩子一样再三叮嘱完,师父便啪嗒啪嗒地朝大教堂跑去了。
「谢谢啊。我还有事,麻烦让一让。」
「喂,老板娘,你干什么!竟然把我这个做客人的赶出去,这是什么服务态度!!」
「哼,只会喝便宜酒的没出息的家伙,少得意忘形了!把你那糟糕的酒品稍微改一改再来吧!!」
你认错人了。
「切……明明只是想找个漂亮女人来陪酒而已。」
我照她说的重新坐回长椅上,在茜色的天空下长舒一口气。虽说确实是一次从早到晚的长时间活动,但明明也是一边时不时休息一边走的,居然还会变成这样吗……这样看来,最近重新开始的日常锻炼,如果再增加强度的话,搞不好反而会伤到另一只腿。
「喂,你知道我平时在这里花了多少钱吗!?」
「吵死了,你这个醉鬼!给店里添麻烦的家伙根本就不是客人!!」
这本身也在预料之中,所以无所谓。
幸、幸好师父不在……!不然拉姆齐现在肯定已经被〈波涛Vortex〉轰飞,变成运河上的漂浮物了。
因为性骚扰被酒馆轰出来,这怎么看都是人渣才会干的事。而他也确实不负这份先入为主的刻板印象……怎么说呢,是个看起来人生有些落魄的男人。
要是能这么说就被放过该多轻松啊。那个给人添麻烦的醉鬼拉姆齐一注意到我,就露出了极其凶狠的表情,
话说回来,那个男人似乎相当暴躁啊。眼前的人群一阵骚动,慌忙向左右分开,那个男人一脸不爽地晃晃悠悠地向我们这边走来。我立刻装作无名路人,只是——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你没有去公会露面,看来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吧?该不是因为每天被女人包围着,所以得意忘形遭报应了吧?真是活该啊,某位前途无量的A级冒险者大人!」
「知道了,那我就在这儿等着。」
「啧——」
「——啊?喂喂,你小子……不是沃尔卡吗?」
话说回来,这状况到底该怎么办。对方不可能放过我,逃也逃不掉,在师父回来之前必须想办法收拾局面才行——
「看来你那些女同伴也不怎么样啊。A级的名号不过是个摆设罢了。」
「再说就砍了你哦混蛋。」
这家伙,刚才是不是侮辱师父她们了?
你这混蛋……这可是完全越线了啊!侮辱我也就算了,要是敢把矛头指向师父她们,那你就玩完了!你这是在我的雷区上蹦迪啊……!!
虽然我的心里已经彻底炸毛,但表面上还是勉强压抑住,只是释放出轻微的杀气瞪着他。拉姆齐对我突然像变了个人似的火药味一瞬间瞠目结舌,但很快又低声嗤笑起来。
「嘿,还以为你少了只眼断了条腿就落魄了呢……看来还是有回嘴的胆气嘛。」
「你才是。明明连老板娘都吵不过,对付伤员倒是挺来劲的啊。」
我也感觉到自己的嘴角微微上扬。转生到这个世界之后,我可是被那老头子从字面意义上操练得死去活来啊。和大人互相瞪视这种程度根本不算什么。
说起来,老头子也说过,对同伴的无礼,即使是同伴也不能原谅。
「所以,你有什么事?没办法,我就权当是陪陪某位孤独的醉汉聊聊天吧。」
「……明明是个搞砸了受了重伤的三脚猫,还敢这么嚣张啊。」
「我说,你觉得我看起来表情很嚣张吗?我觉得我现在应该是那种因为被麻烦的醉汉纠缠而很困扰的表情才对啊。」
不知不觉间,看热闹的人群已经移动到了我们周围,其中有人笑着向拉姆齐起哄。
「就是啊就是啊。大叔欺负年轻人也太不像话了——」
「吵死了,给老子闭嘴!!」
拉姆齐用仿佛要杀人的气势让他们噤声,
「我啊,从很久以前开始就看不惯你这家伙了……被一群女人包围着,顺风顺水地积累实绩,你一定很得意吧?不过嘛,像你这样的出头鸟注定是要被枪打的。这是个很好的教训不是吗?从今以后,你就学学该如何夹着尾巴,低着头过日子吧。」
「被赶出酒馆、丢人现眼的家伙说这种话,真是让人感触良多啊。」
他咂了一下舌头。喂,你说这么多坏话就不能让我稍微反驳一下吗?
「如果你希望的话,我就亲自给你送终吧……只要你有胆量接受的话!」
那一刻,我从拉姆齐的眼神深处,察觉到似乎他的情感微微有了一丝动摇。 ——动摇?是因为我立刻回答的话让他非常不爽吗,还是说因为一瞬间找不到回击的话语而咬牙切齿——
打断了他的话。
师父用娇小的身躯穿过人群的缝隙,目不斜视地扑向我的右臂。 而在那时,拉姆齐已经恢复了原来那副恶意满满的嘴脸。
「啊啊,我是这么想的哦。」
「女人给我滚一边去。别碍事……除非这家伙是个必须让女人保护的窝囊废,那就另当别论了。」
老实说,作为冒险者,拉姆齐应该算是相当麻烦的那一类。虽然还不至于说是恶人,但长相凶恶,性格和品行也不好,可以说是只会用拳头说话的那类人。也正因为如此,他才尽管是B级冒险者,却怎么也接不到需要和人打交道的委托 —— 当然他本人也没打算接受 —— 只是整天过着随便狩猎魔物然后把素材换成酒的日子。
根据周围的状况,师父瞬间看穿了眼前的男人就是骚动的元凶。金色的眼眸中一下子充满了强烈的警戒和敌意,
「——」
「——喂,大叔。」
「什么人,你这家伙——」
能否作为冒险者有所成就,能否得到委托人的信任,能否在公会中拥有一席之地,一切都取决于自己的实力。
他当时就觉得那家伙八成有什么心结……但怎么也没想到,会在今天演成这副德行。
「哈,看来你是真的没搞清楚自己的斤两啊……。那种身体继续挥剑有什么意义?冒险者是实力至上主义吧。你小子现在明显比我弱,所以给我老老实实地听我的话。知道了吗?」
但即便如此,他也应该不是那种会去特意纠缠年轻伤员,还口出恶言肆意中伤的小混混才对。
那要让眼前这个麻烦的冒险者前辈闭嘴 —— 也同样只能靠实力了。
前些日子他和拉姆齐等伙伴聚在一起喝酒时,就注意到拉姆齐听见『沃尔卡受了伤』后的反应有点怪。红发男子记得很清楚 —— 当时那家伙的表现既不是惊讶,也不是惋惜年轻人的不幸,只像是心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咕嘟咕嘟地冒着火气。
这位一个月来都没看到身影,突然失去了一只眼睛和一条腿回来的冒险者。
——真是的,那个蠢货,还是老样子,嘴那么臭。
「沃尔卡!!这种家伙——」
对着目瞪口呆、僵住的拉姆齐说,至少在这种时候我要摆出一副嚣张的嘴脸说吧。
他这句话,倒是说出了所有冒险者都该刻在骨子里的金玉良言 —— 『冒险者是实力至上主义』。一点也没错。只要有实力,像我们这样的年轻人也能升到A级,反之亦然,如果实力不够,不管当了多少年冒险者,也只能停留在B级或C级。
息事宁人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半吊子的态度只会助长这帮人的气焰,只会让他们更加肆无忌惮地散布流言蜚语。那样的话,下次被流言蜚语伤害到的可能就不是我,而是师父她们了。
「冒险者也好,剑士也好,你这家伙给我赶快转行吧。你这副样子还怎么战斗?还怎么挥剑?当然不可能了吧。不要死到临头还不认命。」
「没关系。—— 他是我的对手。」
「师父,冷静点。」
哼……太天真了。虽然像以前那样到处冒险确实有点困难,但我可没打算连剑都放弃。因为我能感觉到自己的拔刀术正处于更进一步进化的前夕。可别小看我体内流淌着的剑痴之血啊。
于是我向前迈出一步挡在师父身前,重新从正面瞪视拉姆齐。
确实是很可怜,但即便如此,拉姆齐为什么要——
「库库库,是你亲爱的师父大人驾到了吗?」
「哈,看来你是真的没搞清楚自己的斤两啊……。那种身体继续挥剑有什么意义?冒险者是实力至上主义吧。你小子现在明显比我弱,所以给我老老实实地听我的话。知道了吗?」
我用剑鞘轻轻抵住了拉姆齐的脖颈。
紧接着,从人群对面传来了师父的悲鸣。诶,已经回来了吗师父……!也太快了吧。看这样子说不定她根本没去大教堂,只是偶然在附近抓到了下班的修女。
「……你小子,难不成还真的以为自己能继续使剑吗?」
现在我的脑海中已经不存在息事宁人这个选项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啊?为什么拉姆齐那家伙,会这么对一个年纪比他小的冒险者……)
不知是真是假,但有证言说,直到十年前,拉姆齐还是个虽然嘴巴坏但为人很正经的冒险者。但不知为何,对于那个叫沃尔卡的青年,似乎有『某种东西』让他无法好好控制感情。
☆☆☆
「——!?」
这是我早晚要面对的问题,只不过今天正好送上门来了。
「真是个好提议啊。」
「如果你希望的话,我就亲自给你送终吧……只要你有胆量接受的话!嘛,连剑都挥不好的那副身体肯定不行——」
「——沃尔卡!!发生什么事了!? 沃尔卡!!」
这本来就是意料之中的事。世上并非所有人都会同情我的伤势、或者充满善意地支持我。就是有人会把年轻的高级冒险者视为眼中钉。也一定会有人对我受伤的原因进行各种臆测,趁机在背后指指点点。
师父条件反射地要开始构建术式。我立刻用手臂挡在师父面前:
(啊~~~真是的那个混蛋。)
再加上沃尔卡的同伴女孩子也回来了,两者的气氛终于紧绷到了一触即发的地步。
时间稍微回溯几十秒。在人群的一角一边这么想,一边捂着脸叹息的,是拉姆齐的朋友……说是朋友,感觉像是和那个蠢货同类一样,有点讨厌,那就说是熟人吧。总之,他是拉姆齐的熟人,一位红发冒险者。他正在为了寻找今晚的酒友而闲逛,结果倒霉地撞上了这场骚动的现场。
红发发出无声的呻吟。事到如今,再装作不认识旁观下去也很难了。虽然完全不知道拉姆齐想干什么,但作为熟人,眼前的这一幕实在太难看太刺耳了 —— 他无奈到了极点,正打算给那个笨蛋的背上来一记飞踢。
「嘛,连剑都挥不好的那副身体肯定不行——」
既然冒险者的一切都取决于自己的实力。
我立刻回答道。
「关于我是否有资格继续挥剑这件事……想请您指教一场呢。」
「——!?」
「——喂,大叔。」
然而,比下定决心的红发冲出去还要早一瞬间。
—— 拉姆齐的脖子上,已经被一把单刃弯刀的剑鞘,轻轻地敲了一下。
「——!?」
不仅是红发男子,在场围观的所有人都应该瞪大了眼睛 —— 因为,沃尔卡是什么时候拔出剑的,又是什么时候把剑抵到拉姆齐的脖子上的,这些本应存在的步骤,在场的所有人都完全没有用肉眼看到。
退一百步讲,如果沃尔卡一开始就拿着剑的话,这一切还能理解。但他刚才明明是完全空着手的,而且剑也应该以〈装具化Accessory〉的形态挂左腰上才对。也就是说,他竟然全部在一瞬间完成了解除剑的〈装具化Accessory〉,拔刀出鞘,然后抵到拉姆齐的脖子上,这三个动作。
「真是个好提议啊。」
明明在场的所有人都毫无疑问亲眼目睹了。但大家脑子的理解却跟不上。
「关于我是否有资格继续挥剑这件事……想请您指教一场呢。」
「什——」
瞬间被吓得酒醒的拉姆齐,踉跄着慌忙向后退去。他一边捂着被敲到的脖子,一边一脸厌恶地说,
「啧……简直就像杂耍一样。你是不是更适合干那个啊?」
通常来说,解除〈装具化Accessory〉需要两到三秒的时间。当然,通过锻炼可以缩短到一定的时间,据说熟练者中也有不到一秒就能完成的——
但说实话,即便红发男子同为冒险者,他也完全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一幕。这已经不能称之为杂耍了,而应该被称作超乎常人的神技。
「喂,沃尔卡……你小子不会不知道吧。只用剩下的那只眼睛、那条腿挥剑意味着什么……你是不是因为受伤,连脑子都坏掉了?」
沃尔卡将剑尖扛在肩上,淡淡说道:
「喜欢挥剑的家伙,脑子都多少有点不太正常吧。」
「……啊啊,说起来,你好像确实是除了剑之外一无所有啊。所以,你只能到死都抱着它不放,对吧?」
拉姆齐喉咙深处震动着发出低笑。
红发男子虽然对沃尔卡这个青年,除了知道他是A级小队〈银灰旅路Silverly·Grey〉的冒险者外一无所知。但如果这孩子真的在如此年轻的时候,就把自己人生的绝大部分全部都奉献给了剑,过着一个纯粹的武人生活的话。
「唔……」
「腿也伤了,还被那种醉鬼缠上,我还真是不像样啊……」
「吵死了。……跟你没关系。」
拉姆齐转过身,人群慌忙像逃难一样向左右分开让路。红发男子虽然一时犹豫,是现在马上追上去质问拉姆齐,还是代替那个笨蛋向沃尔卡道歉 —— 十几秒后最终还是一边挠头『啊——』地叹息,一边无奈地追向了笨蛋的背影。
「唔、咕……呜、呜诶诶……!!」
「——明天中午,到公会的训练场来。我会送你彻底死心的……让你明白,以你现在的身体,已经不可能再挥剑了。」
很快,这个男人脸上的笑容尽数消失,像换了个人似的,用冷酷的眼神说道:
在道路转弯处, 确认看不见沃尔卡他们的身影后,红发男人才出声叫住拉姆齐。
呜咽声溢出。
人群中出现了一阵骚动。纠缠一个碰巧路过的戴眼罩装义肢的伤员,最后甚至还挑衅要打架 —— 这已经不是没有大人样子的程度了。
沃尔卡停下脚步回头看向丽泽尔。他那受伤的左腿那虽然之后用神圣魔法好好治愈了。但沃尔卡现在的表情却像身体里还残留着某种痛楚一般,
「喂,拉姆齐……!」
「师父不需要在意。我反而觉得,这正好是个机会呢。」
「……对不起啊,师父。在最后关头让你扫兴了。」
沃尔卡的声音中没有任何愤怒或悔恨,反而充满了豁然开朗的通透感。
「师父。」
沃尔卡被那个男人说了什么,慌忙赶到的丽泽尔实际听到的只有一小部分。
丽泽尔再一次真切的感受到,自己真的把心爱徒弟的人生全都搞乱了。
诸如『搞砸了受了重伤的三脚猫』、『像你这样的出头鸟注定是要被枪打的』、『认清自己的身份』『冒险者也好,剑士也好,你这家伙给我赶快转行吧』还有『不要死到临头还不认命』 —— 沃尔卡之所以会被泼这么多无情的冷水,全都是因为那个时候什么都做不到的丽泽尔的错。
「啊?」
度过了一整天的欢声笑语后,却在最后一刻让心情跌落谷底。
错的是,让沃尔卡不得不承受这些痛苦的罪魁祸首,
在距离〈勒・布凯〉 还有一段距离的、黄昏的归途路上,丽泽尔被沃尔卡牵着手,无精打采地走着。出发的时候明明也是同样由自己牵着他的手,但当时那种朝气蓬勃的心情,现在已经荡然无存。甚至要不是因为现在能和沃尔卡这样牵着手,丽泽尔恐怕早就蹲在地上动弹不得了吧。
红发男子最终还是没搞清楚这背后的原因。
如果这孩子不知道除了挥剑以外的生活方式,即使失去了一只眼睛和一条腿,也无法选择其他的道路的话。
☆☆☆
「喂,那个叫沃尔卡的家伙到底怎么回事?你到底怎么了啊,为什么要那样——」
红发男子没有回答,而是单刀直入地问道,
如果这孩子即使知道前方是一条荆棘之路,也只能继续走下去的话。
丽泽尔一露出眼泪,他就立刻变了脸色,单膝跪地,拿出一块手帕温柔地,
「……………………」
「……正合我意。别逃跑啊。」
但他觉得,之前一定发生过什么。才会让眼前这位曾经是正经冒险者的男人的背影,看起来就像是被某段岁月硬生生固定在原地般郁郁寡欢。
「那家伙说了吧,『在公会里也被传的沸沸扬扬』。」
「废话太多了。一开始就这么说不就好了。」
「真可怜啊,真的——」
完全没有商量的余地。拉姆齐丢下这句话,再也没看任何人一眼,就这样消失在了暮色渐深的圣廷街的喧嚣中。
「沃、沃尔卡!!不行的,那种事……!?」
但是,果然沃尔卡无论发生什么都绝对不会责怪丽泽尔。
回过头来的拉姆齐,毫不掩饰地皱着眉头,咂了一下舌头。
「对不起,对不起,我、是我——」
沃尔卡一点错都没有。
明明是难得和沃尔卡两个人单独度过的愉快假日。好不容易能够不受任何人打扰的独占沃尔卡,一起散步,购物,品尝美味的甜点,尽情地放松 —— 今天明明是如此快乐的一天,但这段记忆却在最后仿佛被染上了苦涩的灰色。
沃尔卡旁边的娇小魔法师脸色苍白地想要阻止,但沃尔卡只是毅然决然地注视着正面的拉姆齐,然后温柔地把手轻轻放在了少女的魔女帽上。
「这些家伙,一个个的,都让人火大——一群蠢货!!」
「为什么你这家伙会在这里。」
「没办法,受了这种伤肯定会被各种臆测。……所以,我觉得这也是个连同那些谣言一起让那些家伙闭嘴的好机会。」
但仅对沃尔卡来说,这应该不是像说起来一样轻松的事。
因为那个时候自己面对重要之人生命消逝的现实而恐惧,只能绝望哭喊,最后被他保护的缘故……所以直到现在,还在让沃尔卡受苦。
冒险者是彻底的实力至上主义。不管是孩子、女人,甚至是伤员,只要展现出实力,就能证明对方没有资格说三道四。只要展现出不容置疑的力量,就能让他们明白:想说闲话,先打赢我再说。丽泽尔自己也是通过这样的手段让那些把她当小孩看的无礼之徒闭嘴的。
「不、不对,那不是沃尔卡的错……!」
错全在丽泽尔自己身上,不是吗。 本想让沃尔卡放松身心,最后却反而让他勉强自己,;偏偏在必须守着他的时刻移开了视线;在该帮忙的时候偏偏不在身边 —— 这一切的一切,不都是因为丽泽尔夺走了沃尔卡的一只眼睛和一条腿吗。
拉姆齐的声音中,醉意正在迅速消退。
「对不起,对不起沃尔卡……!如果不是沃尔卡受了那样的伤的话……!」
丽泽尔条件反射般地否认了。沃尔卡伤到腿是因为为了丽泽尔走了很多路,被那个无礼之徒缠上也是因为只是受伤了需要坐在那里休息而已。
「沃尔卡,你不害怕吗……?」
虽然很不甘心,但现在的沃尔卡无法随心所欲地挥剑是事实。即便如此,一旦站在战场上,就必须是取得连让人挑刺余地都没有的完美胜利。他不能以独眼独脚作为借口。
然而,
「怎么可能。」
丽泽尔看到的,是如同剑刃弹开光芒般不屈的眼眸。
以及,渗透着笨拙温柔的淡淡笑容。
「我会赢的。因为不能让师父露出那样的表情啊。」
「——……」
那一瞬间,丽泽尔感到自己的心中乱成一团,无法控制。
沃尔卡总是这样。明明遭受痛苦的是他自己,但他第一个考虑的却总是周围的人。他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别人毫不犹豫地向前迈进。
而且,无论何时,沃尔卡比起自己总是更优先考虑丽泽尔。
「——沃尔卡,」
所以丽泽尔,甚至不知道自己心中究竟发生了什么 —— 就向着与她平视的沃尔卡伸出双臂,环绕住他的脖颈……然后紧紧地,如同怀抱珍爱之物一般地搂住了他。
「哇哦。……师父?」
「沃尔卡——…………」
光是压抑住自己内心中翻滚的这种感情,就让她感到头晕目眩,快要倒下了。
高兴的心情,悲伤的心情,难过的心情,愤怒的心情,爱怜的心情,悔恨的心情,幸福的心情,罪恶的心情,所有的这些心情混杂在一起,变成了混乱、庞大、可怕且沉重的情感。
她甚至觉得,仅仅这样搂住他的脖子,对自己来说已经远远不够了。面对沃尔卡,这个她在整个世界中唯一的爱徒,这个丽泽尔一生中最重要的人,她想更多、更深入、全心全意全身全灵地拥抱他。想要把他的一切都变成自己的东西,她就是这么无法自拔的抱有 —— 如此无可救药的感情。
无数的思绪接二连三地涌来,汇聚成巨大的波涛,在丽泽尔的身体内部产生着共鸣,肆意蹂躏着丽泽尔的内心。这些想法仿佛随时都会冲破内心的束缚,在体内四处翻腾不休。心脏痛苦地尖叫着,身体也在不知不觉间几欲冲动地行动起来。
「师父,怎么了?师父?」
「不,我来。妨碍沃尔卡的家伙,我会全部击溃……!!」
虽然她用这样的话语掩饰了过去。
「怎、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丽泽尔没有撒谎。因为沃尔卡真的让她陷入这种莫名的情感之中。让她的心灵一步步坠入疯狂的深渊。
沃尔卡轻轻地拍打着丽泽尔的后背,这温柔的冲击让她猛然清醒过来,慌忙松开了环抱沃尔卡的双臂,
现在,丽泽尔还能忍耐。她还在不断告诫自己,自己是沃尔卡的师父,沃尔卡相信着自己,自己不能背叛这种相信。她就是靠着这点仅存的微不足道的理性勉强压抑着自己。
「前辈好不容易才习惯了义肢,才刚刚重新开始早上的锻炼哦!? 明明如此,还要一个人战斗什么的……!」
丽泽尔,已经无法在离开沃尔卡之后活下去了。走路的时候要牵着手,睡觉的时候要睡在同一张床上,即使什么也不做的时候也要和沃尔卡待在同一个空间里,如果不能用这样的方式感受到他的存在,丽泽尔就无法获得生存的实感。
「……真、真是的。沃尔卡,真是个大笨蛋……」
看到甚至忘了敲门就冲进来的尤莉缇娅她们,正在床上保养剑的沃尔卡瞪圆了眼睛,
沃尔卡,你真的,真的知道吗?
「——前辈!!」
「怎么可能不乱来!!」
那种人就算想着用什么卑鄙手段陷害沃尔卡也不奇怪。
「只是在公会切磋而已。不会有什么危险的。」
——『沃尔卡又打算一个人去战斗了……!』
「不、不会那么乱来啦。只是在公会稍微切磋一下……」
但是,并不能因为使用了〈无刃之剑Hurtless〉就断言一定安全。
看到丽泽尔流着泪挤出这句话的样子,尤莉缇娅怎么可能不去质问沃尔卡。
「……嗯。」
「你该不会,从丽泽尔那里,全都听说了……?!」
——我啊,总有一天,真的,会忍不住的哦?
(——沃尔卡)
明明沃尔卡的声音就在自己耳边清晰地响起,但他的呼唤却无法顺利地传达到自己的意识中。不行了,丽泽尔想。每当这样强烈地思念沃尔卡的瞬间到来时,她都能感觉到自己越来越无法控制自己的感情。
一男一女十指相扣。夕阳下的道路上,俩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丽泽尔紧紧地握着这个世界上对她来说最珍贵的人的手指,仿佛不想让他逃到任何地方。
「好了,回去吧。」
☆☆☆
仅仅是对沃尔卡那混乱的思念,就快要让丽泽尔的大脑变得一片空白。
对着一无所知的沃尔卡的背影,丽泽尔无声地动了动嘴唇。
虽然是魔力冲击,但如果打的位置不太好也会受相应的伤,而且本来那种会对现在的沃尔卡指指点点嘲笑的人,哪有什么保证会在切磋中堂堂正正地战斗呢。
沃尔卡,你真的明白吗?
像是从背后用尽力气抱紧他,让他动弹不得,然后在他耳边甜甜地、甜甜地低语一般——
「你还问出什么事了……!!」
「不好意思……总是让你担心呢,师父。」
「师父,您真的没事吧?还好吧?」
——每当强烈思念沃尔卡的瞬间到来,这种感情就会变得越来越无法控制。
尤莉缇娅拼命控制着快要溢出的心绪喊道。但她越是想要压抑感情,眼角的泪水却反而越积越多。
尤莉缇娅也知道。公会地下有一个相当大的训练场,在那里冒险者之间进行切磋时,有义务使用〈无刃之剑(Hurtless)〉。通过在武器上缠绕特殊的魔力,将物理攻击转换为魔法冲击 —— 追据说这原本是贵族决斗时使用的魔法,因其能大幅降低武器的杀伤力而被广泛应用,如今从冒险者之间的切磋到骑士缉拿罪犯都派上了用场。
——但是,下次呢?
总有一天,丽泽尔一定会——
「为什么,为什么前辈总是这么乱来啊!?」
在太阳已经几乎完全沉没,青白色的月光即将支配圣都的傍晚时分。坐立难安的尤莉缇娅立刻冲出自己的房间,和阿托莉两人一起闯进了沃尔卡的房间。
但她的心脏,依然痛苦地叫喊着。
既然如此,总有一天。
就算下次也勉强忍住了,再下次呢?
「等、等等等等。冷静点。」
「由、由我来战斗!我和阿托莉小姐做了很多锻炼……就算是大人我也不怕!!」
沃尔卡一边被她压得快要往后倒,一边辩解道:
沃尔卡和缓地把尤莉缇娅和阿托莉一起往后推。尤莉缇娅用双手紧紧地抓住了他的手臂。她根本不可能冷静下来。
尤莉缇娅也觉得,说不定现在自己的这些行为只是在徒增沃尔卡的困扰。但是,即使如此……
从锻炼结束回到〈勒・布凯〉的那一刻起,尤莉缇娅就立刻察觉到丽泽尔和沃尔卡似乎并没有度过一个愉快的假期。于是她把丽泽尔带回房间彻底盘问了一番,最终得知在这一天的最后,沃尔卡被一个叫拉姆齐的冒险者嘲笑了伤势,然后竟然决定明天中午要在公会进行『切磋』。
「——啊。」
看到阿托莉也带着同样的气势逼了上来,沃尔卡露出一副尴尬的表情。
感觉到眼底涌起泪意,尤莉缇娅径直逼近沃尔卡。就着那股冲劲扑到床上,带着几乎要把沃尔卡推倒的气势,
「我再也不想……!!」
她的泪水夺眶而出。
「我再也不想只是一味地看着前辈一个人战斗了……!!」
被〈夺命者(Grim·Reaper)〉袭击的记忆复苏了。抱着必死的觉悟投身战场的沃尔卡,和只能趴在地上苟延残喘的自己。那个只能眼睁睁看着重要之人的生命燃尽,却无能为力的自己。
明明再也不想让沃尔卡一个人背负一切这种事发生第二次的。
明明发誓要排除一切阻碍沃尔卡的痛苦,成为能在身边支持他的存在的——
——刹那间,肌肤一阵酥麻。
「尤莉缇娅,阿托莉。」
尤莉缇娅猛地一惊。
沃尔卡的气息变了 —— 理解到这一点的瞬间,尤莉缇娅全身仿佛过电般起了鸡皮疙瘩,回过神来已经完全忘记了呼吸的方式。
那是过去沃尔卡在冥想中无意识到达的神之领域。是能让观者肌肤麻痹,仿佛连大脑都被染成一片纯白的静谧光环。
那如同精心研磨的刀剑般锐利的眼眸,正直直地凝视着尤莉缇娅和阿托莉。
「抱歉……我现在,想不出什么漂亮的话。」
「——」
尤莉缇娅什么也说不出来。整个人被淹没在纯白的感觉中。在连眨眼都不被允许的寂静中,只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像坏掉了一样开始剧烈跳动。
这世上她最敬爱的剑士那纯粹无垢、清澈透底的斗志。
带着眼中寄宿的银色雷光,沃尔卡说道。他左手紧握爱刀,将其向尤莉缇娅她们轻轻举起,
「所以——我会用这把剑,证明给你们看。」
「——呼、啊。」
和那时一模一样 —— 和讨伐可怕的死神、打破邪恶的精灵魔法、仅凭一挥就斩开了眼前命运那时的男人的身姿一模一样。那个身姿现在就在触手可及的距离撞击着尤莉缇娅心神。通过映在眼中的世界,将尤莉缇娅的精神彻底灼烧殆尽。
残留在尤莉缇娅眼角的最后一滴泪水,化作小小的水滴顺着脸颊滑落。
「哈?」
真的,这家伙是个让人没办法的人啊。
是的……其实莉缇娅也明白,这场战斗没有她插手的余地。就算自己代替沃尔卡战斗并获胜,也完全无法帮助沃尔卡。不仅如此,恐怕还会给对方以『害怕得逃避胜负』『哭着求女人帮忙』的口实,只会将沃尔卡逼入更加艰难的境地吧。
「喂、尤、尤莉缇娅!? 快、快救命……!」
她并不打算否定沃尔卡的生存方式。但如果他像这样一次又一次,用那种生存方式去燃烧尤莉缇娅她们的心的话。如果继续像这样把尤莉缇娅她们的感情搅得乱七八糟,以至于让她们无法想象没有沃尔卡的世界的话。
「明明这副身体和灵魂,都已经全都是沃尔卡的了。可再这样下去,我就只能——」
尤莉缇娅一边无奈地苦笑着,一边暂时帮沃尔卡把阿托莉从身上扒下来。
根本无法移开视线。
面对如此的身姿,任何人都不可能出言反对。面对怀着足以让观者燃烧般觉悟奔赴战场的男人,尤莉缇娅根本找不到可以挽留他的方法。
那么,肯定总有一天,尤莉缇娅、阿托莉,还有丽泽尔和安洁这些人,这份无法言喻的情感都会超越极限——。
「……沃尔卡,你还打算让我为你奉献什么?」
阿托莉抱紧身体,吐出一声扭曲而炽热的叹息。
难怪丽泽尔没能阻止他。
所以沃尔卡才会选择战斗 —— 为了用那一剑压服一切,证明自己的存在。
「太狡猾了啊,笨蛋……!」
「唔……」
「不不等一下等一下太沉重了太沉重了什么都不用奉献也没关系的。」
「……好啦,阿托莉小姐?不可以做那种事啦——」
尤莉缇娅在心里无奈地叹息,但对于阿托莉想要扑倒沃尔卡的心情,也并非完全不能理解。
——真是的,阿托莉小姐也真是……
——总有一天,到了那个时候,你会负起责任的吧。前辈?
「——前辈,太狡猾了。」
「尤、尤莉缇娅!快来阻止阿托莉啊……!」
她自己也不知道,从明天起该如何控制这份已经大到身体无法容纳的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