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完成了日常的例行锻炼后,我们出发前往公会,终于打开了直到今天都一直避而远之的刻有〈剑与杖(Sword & Wand)〉标志的大门。
昨晚回到旅馆后也过得惊心动魄。得知昨天冲突经过的尤莉缇娅和阿托莉立刻带着沉重的感情直接冲进我的房间。为了说服她们,我觉得未来一周份的胃痛都用完了。她们那个架势完全就像是在阻止我前往死地一样,真是让我不知所措……说到最后我实在想不出该说什么了,只能硬摆出一副『很有那么回事』的气势,靠势头强行蒙混过关。
虽然这么对她们让我心里有点过意不去,但这是我必须亲自跨越的坎,所以请原谅一下吧。
就这样,我们刚一踏进公会,周围的冒险者们的视线就齐刷刷地集中到了我身上。「喂,那家伙……」、「啊啊,果然……」四面八方传来这些窃窃私语的声音。看起来正如拉姆齐所说,关于我身体状况的传闻似乎已经在公会内部传开了。
「……………………」
师父她们立刻杀气腾腾的回瞪了过去,被看着的冒险者们纷纷露出了『糟糕』的表情,或是移开了视线或是吹起了口哨。目前看起来大部分人都姑且没有明显的恶意,似乎只是不知道该如何对待我这个烫手山芋。
总之,我先让接待员叫一下香农。然后没过几秒,香农就从柜台里面的楼梯上连滚带爬地冲了下来。
「沃————尔————君!!」
从一开始就以兴奋状态飞奔而来的她,头上犬耳般的呆毛比平时更加挺立,
「我、我听说了啊!? 沃尔君你这个笨蛋,为什么要搞决斗这种乱来的事情!?」
「决、决斗?」
我瞪大了眼睛。所谓决斗,就是字面意思上『既然如此,就用拳头来解决问题吧』的手段,这是冒险者圈子内解决纠纷的最终手段……诶,这该不会是在说拉姆齐的事情?
我以为是哪里搞错了,所以试着追问了一下,结果……
「因为,那个叫拉姆齐的人已经提出了决斗的申请啊!? 现在在地下训练场,已经聚集了好多人……!」
为什么要这么极端啊!那种问题普通的切磋两下不就行了吗!
「前辈……!」
回头一看,大家果然都立刻露出了非常严肃沉重的表情。尤莉缇娅更是眼含泪水,
「真的,又要战斗吗……!? 为什么总是前辈,像这样,这样……!!」
「——啊啊。」
但是,事到如今我也不会再动摇了。虽然没想到会发展成决斗这种大事,但无论如何,现在的我需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没事的。……我要做的事,没有任何改变。」
大概从十年前开始,不知为何他彻底失去了干劲,走上了逐渐堕落的道路,最近的功绩也不理想,每天只是过着随便狩猎点魔物赚点钱就泡在酒馆里的日子。不知道已经多少次被公会忠告说这样下去会被降级了。然而公会也对他这样子有点头疼 —— 以上就是香农告诉我的,关于拉姆齐这个人的情况。
「你不是仅仅因为兴趣才挥剑的吧……你是真的打算继续当『剑士』吗?」
「沃尔卡先生——,别输给那种家伙啊——!」
看来大部分人都对眼前的状况感到困惑。
……嘛,不过确实也有少数人用不怀好意的眼神俯视着我。那些家伙大概就是拉姆齐的同伙吧?
公会的地下训练场主要由两个区域构成。
「要对那种伤员动真格的吗……」
「不、不,那个……当、当时是喝醉了!不是认真的……!」
「罗伯特!!」
「喂西蒙斯!!」
「是不是阻止一下比较好啊。」
「诶!?」
昨晚的拉姆齐还像是典型的败犬醉汉,但过了一夜酒醒之后,他的姿态多少恢复了作为一名经验丰富的冒险者的风范。像这样重新面对面一看,他腰间那把老旧的剑,与其说是没有得到妥善的保养,不如说是饱经风霜的、可靠的伙伴。
「你小子,到底有没有认真地思考过自己的人生?」
「你前几天不是说过吗……『什么拔刀术之类的,我早就觉得很可疑了』!!」
我现在脑子里唯一想的,只是遵从内心的想法,挥舞剑刃而已。
「不如说,『正因为被说成那样』,所以才不会放弃吧。」
然而,现在站在我眼前的这个男人,与其说是失去了干劲、堕落了,不如说——
「拉姆齐那混蛋,在想什么呢。」
「……哈?」
听到这场对决传闻的人开始一传十十传百,聚集到竞技场区域的冒险者也越来越多。……感觉这人数,该不会已经有上百人了吧?在我的人生中还从未在这么多人的面前挥过剑。搞得都稍微有点紧张了……
「沃尔君!!尽管放手去做吧——!!!」
师父她们从二楼的观战席俯视着竞技场 —— 虽然是在地下,但说那里是二楼也没问题吧?总之,在二楼的观战席上,香农和不少我认识的冒险者队伍正在为我加油。或许是因为拉姆齐平日里的所作所为吧,年轻一代似乎大多都站在我这边,但其中也能看到有些孩子露出了『受了那种伤怎么可能赢……』的悲观表情。
「你小子,没忘记昨天我对你说的话吧……被我说成那样还不肯放弃吗?」
而另一个,则是用于技能测试和实战形式训练的竞技场区域。
这个世界有些时候其实挺单纯的。因为像这样『既然如此,就用拳头来决定吧』的方式是被认可的。
「我们相信你一定能做到的——!!」
没有一丝『输了该怎么办』的不安。但也没有因为『非赢不可』而感到急躁。
「干嘛。」
「你是不是现在还在觉得,昨天只是运气不好,碰巧被一个垃圾醉汉盯上了?你今天在来这里的路上究竟在想什么?……你小子究竟有没有认真地考虑过自己要选择的道路?」
「哈……这样啊。」
但是,拉姆齐的语气意外地严肃,给我一种无法插嘴的感觉。这时,拉姆齐突然大声喊道:
「真是的,不管是谁……,为什么不能就那样好好活着——」
而现在在竞技场中,我和拉姆齐正被比我想象中还多十倍的冒险者人群包围着,正面对峙。
……啊啊,果然,我骨子里就是那个剑鬼老头的孙子啊。
另一方面,观战席上也有很多资深冒险者的身影。但是其中并没有多少人为了抬杠年轻人而声援拉姆齐。
昨晚的他口出狂言或许确实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被酒精影响,而现在的拉姆齐,说话的方式却很理性,双脚也稳稳地站在地上。他用仿佛要看穿我一般的锐利眼神注视着我,
这家伙,居然刚才一脸淡定的说自己是『垃圾』……不,他到底想说什么啊。我们不是要决斗吗?
「是啊。为此,我正在找人帮我寻找更好的义肢。」
作为圣都的冒险者来说,他也算是比较资深的一员,曾经也有过不少和A级队伍组队完成委托的经验。如果只论实力,他晋升到A级也不奇怪,但因为说话难听、性格孤僻而拖了后腿,就这样万年止步于B级。
然而,拉姆齐只是非常认真地说,
我理解大家担心我的心情。但也正因如此,我想用不可动摇的结果来向大家证明 —— 根本不需要担心我。即使靠着这副身体,我也能继续走下去。毕竟如果连一个找茬的大叔都对付不了,将来想要让大家安心振作起来简直是痴人说梦。
观战席上一个男人跳了起来。拉姆齐笔直地指着那个男人,
B级冒险者,拉姆齐。
「你这家伙前几天说过吧……『说什么拔刀术之类的,肯定是那种为了耍帅才用的奇怪战斗方式害的吧。活该!我从一开始就觉得那套玩意儿不靠谱』这样的话!!」
面对这个决定人生道路的分水岭,这种仿佛被命运考验着的感觉 —— 让我全身的血液开始无法抑制地沸腾起来。
他一脸不爽的皱着眉头瞪着我。那样子与其说是不高兴,不如说这或许才是拉姆齐这个男人的常态。
一个是配置了各种训练器具,让任何人都能自由训练的自由区域。今天在那里也能看到一些冒险者正和同伴一起锻炼,或者老手正在指导新人战斗技巧。
拉姆齐又指着另一个男人,
「——昨天的回答没有改变啊。」
拉姆齐嘟囔了些什么。但是因为被周围的喧嚣声和加油声淹没了,我听不太清楚。最后,他简短地挠了挠头,抬起头,
「喂,沃尔卡。」
突然被扔来了一个宏大的话题,让我感到有些不知所措。人、人生?怎么突然谈起这个?
「你也说过『如果那家伙马上引退的话,小队里的那几个女孩子不就空出来了吗』对吧!?」
「噗——不、不不不,我可没说过啊!?」
「喂!那边的两位大叔——!!等这件事结束了,给我到小黑屋里去!!别想逃哦!?」
「「「大叔们的嫉妒心真是太差劲了!!!」」」
沐浴在以香农为代表的年轻一代所发出激烈的嘘声中,拉姆齐把目光转回我身上,嘴角带着一丝冷笑。
不过,我感觉那笑容似乎不是针对我的。也不像是针对在场的任何人 —— 而是对着某个遥远记忆中的幻影。
「你大概也隐约意识到了吧……这个世界上,可不是只有会支持你的好人。像我这样的垃圾也是大有人在。今后你也一定会不断遇到。昨天我对你说的话,就是你今后可能会不断听到的、垃圾们说的话。」
那口气,仿佛曾经亲眼目睹并深刻领会过一般。
「如果只是你一个人的话,确实可能不管被说什么都无所谓。但是,那些话可能会被你身边的同伴听到,她们会怎么想?昨天那件事之后,你的那位师父大人是什么表情?」
那言辞,仿佛在质问我所选择的道路是否正确一般。
「而那些会对伤员指指点点的垃圾,不管你怎么说,他们都听不懂人话的。 就算你靠同伴解决了问题,那些垃圾也只会更加觉得自己的歪理是有道理的……所以你只能一个人用自己的实力或结果来让他们闭嘴。但是,你现在这副身体,能做什么?」
那表情,仿佛被无法抹去的记忆折磨着一般。
「魔物也是一样,它们都有从容易解决的受伤人类开始攻击的基本智商。你不可能一个人战斗。但是,谁会接受一个连正常行动都做不到的累赘?你是准备让队友一直背着你吗?在这个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世界里,你一个伤员凑什么热闹?」
拉姆齐握紧拳头,咬紧嘴唇,
「如果你真的想继续当『剑士』,不管是人类还是魔物,你都必须靠自己亲手击溃、踩过所有碍眼的家伙……你这一辈子,都要用你这副身体。『果然还是做不到』这种话,只是会把那些相信你、追随你的同伴们一起推入深渊的Bad End啊。」
最后,他深吸了一口气,问道:
「——你小子啊,到底有没有认真地考虑过我说的这些事?」
——老实说,我不太明白拉姆齐到底在想什么。虽然能理解他话中的含义,但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对我说起这些。为什么要对和他毫无关系的我说这些?为什么要突然说这种像是阻止我的话……不,这说到底真的算是在阻止吗?如果是的话,那昨天的那些谩骂难道不仅仅是醉汉的胡言乱语吗?不、怎么想都不明白。
「…………………………」
但至少,我能理解他话中的含义。
拉姆齐也知道,自己现在所做的只是迁怒于人。即使有再多的理由,把这份像脓疮一样溃烂了十多年的诅咒般的情感发泄到沃尔卡身上,都是完全错误的。
「——亮剑吧。」
但是,未来的事情终究谁也无法预料。我的原作知识也都只是些模糊不清的东西,事到如今已经派不上什么用场了。从某个角度来说,就算是受到原作中最强级别的四位圣女保护的圣都,原作中也可能在几年后因为魔物的入侵而毁灭也不奇怪。
以前开始,他就看不惯沃尔卡这个青年,这是事实。因为不管怎么说,这小子总会让他想起以前的某位朋友。那个家伙也是一个除了用剑生存之外一窍不通,被同伴环绕登上A级的高峰,作为冒险者前途无量的家伙。
因为我已经知道了这个世界。因为我已经意识到这是一个糟糕透顶的黑暗奇幻世界。
真是久违了 —— 在不知道对方有多强、使用什么样的剑术、擅长什么样的魔法的情况下,进行真刀实枪的战斗。
即使那是为了弥补没能保护同伴的罪过,以及为了向夺走一切的吸血鬼(Vampire)进行的复仇。
「我知道你说的意思。但是你也说过吧,不管怎么说,垃圾都听不懂人话的。……那么,现在我们也就不需要废话了吧。」
所以,每当拉姆齐看到沃尔卡,就会感到烦躁。
「一开始还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觉得不管被说什么都可以无所谓的。……但是,每当面对失去一条腿的现实时,就越来越无法忽视了。」
这个世界真是糟糕透顶。神明不会保持天平的平衡。幸福和不幸的数量并不平等。上天最擅长的就是面不改色地夺走人的未来,甚至还若无其事地试图将人推入更深的绝望之中。
朋友就这样被逼入了绝境。
那是十多年前的往事 —— 但至今仍历历在目,是拉姆齐人生中最糟糕的记忆。
我开始剥离一切。
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会在人困难的时候伸出援手的神明。
「真是的,别这么早就开始犯老年痴呆啊。你才多大啊,就你现在这状态,什么时候才能复出啊。」
「觉悟也好实力也好,那些东西我会全部寄托在这把剑上。」
直到最后,他的朋友都在为失去的那条腿的重量,和永不消散的周围人的误解而痛苦煎熬。
然后,有一天,那家伙也突然失去了一条腿后回来了。
然后,正因为那家伙一直只知道怎么用剑生存,除此之外别无他法,所以当面临无法用剑做任何事的现实时,他陷入了绝望。
在这样的世界里,让我放弃自己唯一不断磨练至今的剑之力(拔刀术),我怎么可能乖乖点头答应?
让我更加 —— 更深入的,迈入剑之极境吧。
「…………………………!!」
即使是现在,仍能感受到那种仿佛神经被剐蹭般的不适感。
毕竟,我从一开始,就是为了让所有聒噪的家伙乖乖闭嘴才来的。
「——喂。喂,你在那儿发什么呆啊。给我醒醒。」
「……啊。啊啊,是拉姆齐啊。抱歉,我走神了……」
☆☆☆
但那位曾经的朋友,还是选择了在任何人看来都无比艰辛的道路 —— 并最终撞上了无法逾越的高墙,被彻底击垮。
拉姆齐的真意是什么,我才不管呢。战斗之前不需要这种无畏的噪音。我将爱刀出鞘,通过右手的触感,将精神与爱刀融为一体。流淌在全身的血液变得澄澈,将我意识中的一切杂念抹去。
「如果你没有那个觉悟和实力的话,我就在这里给你个痛快——」
但是,我就是不甘心啊。
「哈哈,说的也是。——或许,是有点累了吧。」
我虽然颠覆了原作的全灭结局。但是,谁能拍着胸脯说,绝对不会有第二次・・・・・・呢?谁能保证我的面前不会再出现像露艾莉那样的孩子呢?
这并非是出于过来人的好心想要劝阻莽撞的年轻人。毕竟有觉悟的话去干就是了 —— 他只是无法理解,这家伙真的明白自己要走的路有多险峻吗。还是说,这家伙只因为无法接受失去一只眼睛一条腿的现实,因此无法正常思考,只是像孩子发脾气一样固执己见的做出选择呢?
为了驱散周围的不理解,拉姆齐的朋友需要建功立业。为了让那些聒噪的家伙闭嘴,必须证明即使自己失去了一条腿也能战斗。
在这个视野中,只需要『斩』与『不斩』的区别,仅此而已。
但是,作为一个知道选择了类似道路的笨蛋的结局的人,他不管怎么做都无法抑制内心的沸腾。
然后,朋友就这样撞上现实的墙壁,被击垮,即便如此还是为了追求结果而急功近利。到最后,甚至连那个仇敌(吸血鬼)都没能找到——。
「——拉姆齐。」
如果上天能绝对保证,今后我和师父她们能永远过上和平安全的日子,那我即使放弃了剑也没关系,这都还好说。
最近几天,这段讨厌的记忆一直萦绕在拉姆齐脑海的深处。
这和与尤莉缇娅她们每天早上进行的锻炼完全不同。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在这个舞台上,只需要一把剑,和一个应该打倒的敌人,仅此而已。
虽然只是我的猜测,但或许这家伙也有他自己的想法,因此才会出现在这里吧。但是,既然他已经为我准备了决斗这个完美的舞台 —— 那就已经不需要再多费口舌了。
「牺牲了大家的性命才苟活下来,结果却落得如此下场。——真是,让人厌恶啊。」
是啊……我所选择的道路的前方,大概正如他所说的那样。以独眼独脚的身体依然继续走上剑道。这并不是能得到所有人理解的选择。或许有人会觉得,这只是不甘心失败而在死缠烂打。也肯定会会有人嘲笑我是看不清现实的傻瓜,或者用轻蔑的眼神俯视我吧。
而且,和那家伙不同,你小子并没有无法保护好同伴啊。不如说,你小子正是因为赌上一切保护了同伴才受了伤吧?既然如此,为什么你小子还要继续走这条充满了苦难的道路呢。多看看你的同伴啊。你想做的事,真的是值得让那些好不容易守护下来的同伴痛苦也要贯彻到底的事情吗?
我用左手握住剑鞘,笔直地指向拉姆齐。
脑海的一角,令人厌恶的记忆隐隐作痛。
如果因为自己就此放弃,而导致下一次自己在关键的时刻无能为力,什么也做不了。然后只能悲催的想着如果当时坚持不放弃的话,或许还能稍微改变些什么 —— 如果真的遇到了这样的现实,恐怕无论死多少次都无法瞑目吧。
「今天又差点被C级左右的魔物打败了。又被嘲笑说干脆放弃算了。在公会里也渐渐没有了容身之地。我听到了……他们都在说我不识时务死缠烂打,让我早点认清现实。」
而我知道这一点,是因为我知道那个即使失去了一切也要继续挣扎的主人公的身影。
如果不理解这一点的话。如果没有觉悟也没有实力的话。如果反正都会像那家伙一样折断的话,不如现在就在这里撞上现实,反而更能让这孩子在将来和同伴幸福地——
我打断了拉姆齐的话,瞬间解除了爱刀的〈装具化Accessory〉。
少没少一条腿其实并不是问题的关键,这个世界上没有实力就什么也做不了。如果这家伙连眼前像自己这样的垃圾都无法击败,那其他就更不用说了。正因为是伤员,一旦选择了那条路,就必须凭自己的实力将所有碍眼的障碍全部压服。
「我一开始只觉得不过是失去了一条腿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只要有好的义肢,马上就能复出。…………………………没想到会变得如此无法战斗。」
就这样,那家伙的精神一点一点地被消磨殆尽,变得憔悴不堪。
「……哈。什么啊,那是。」
——就在他脑海中思绪纷乱旋转的时候,突然,一切都被彻底吹飞了。
眼前这位独眼独脚的剑士从剑鞘中拔出剑的瞬间,就让拉姆齐感到皮肤上传来一阵强烈的麻痹感,使他彻底僵在了原地。全身的汗毛都因为完全不同于恐惧的情感而竖起,纯净的冷汗沿着脖颈流下。
沃尔卡。
这世界上有一些超乎常人的实力者,仅仅凭借身上散发的气场就能压倒他人 —— 这种荒诞不经的说法,现在正在拉姆齐的眼前真实地发生了。不管怎么看都应该是身受重伤的青年,却仅仅凭借身上散发出的斗气,就几乎将整个训练场都染上了他的色彩。
在场的所有人都失去了言语,屏息凝神,几乎要被伴随着轻微疼痛的麻痹感吞噬。
但不可思议的是,完全感觉不到一丝压迫感。划过拉姆齐全身每一寸肌肤的,并不是那种从上方强行压下来的、令人不快的重压感觉。不如说——更像是踏入某处清净的领域时一样,身心都得到了洗涤时的『敬畏』感。
「——」
沃尔卡右手持剑向前,左手持鞘在后,摆出侧身的架势。然而即使是如此稀松平常的动作,也让人忍不住目不转睛的注视着,甚至忘记呼吸,沉醉其中。
这将是,无念无想的峻烈一击。
「喂喂,不来一招你最擅长的拔什么术吗?」
「啊啊——」
拉姆齐试着稍微挑衅了一下,但沃尔卡的回答却波澜不惊。从他翡翠色的左眼中,仿佛能看到雷光般锐利的光芒闪过。毫无疑问,他已经踏入了与常人截然不同的境界。
——这家伙,精神真的已经进入了另一个领域了啊。该说是天衣无缝,还是说明镜止水……
只知道拼命练剑的剑术白痴,一旦突破极限,竟然会变得如此清爽。……看来这个青年,是个远远超出了拉姆齐的想象,货真价实的超级剑痴。
拉姆齐感到嘴角在抽搐,但还是露出了一个近乎怨恨的笑容。
「……没有废话吗。啊啊,这样就好。」
这样就好。
对眼前自己这种落魄的垃圾,就该毫不留情地击溃。
现在沃尔卡应该做的,是用无人能及的实力君临天下。
特别是安洁,她现在大概正因为担心得根本无心进行圣女的工作,而正被蒂雅训斥着吧。如果把复制品带回去,她肯定会欣喜若狂,一有空闲就会反复观看吧。
就在这时,训练场的舞台上拉姆齐发出了有力的咆哮。
「诶——?复制可是很费事的啊……」
——那正是,所谓的无念无想之境。
「当然在好好运作哦。」
而在这些流言蜚语中,有一条 —— 一个年轻的、装着义肢的冒险者和醉汉发生了冲突,明天中午要在公会『一决胜负』。
「——好极了!!」
☆☆☆
「这是安洁丝·海特大人,以及蕾丝特·蒂雅大人的御令。」
……如果要输给这小子的话,那就彻底地、完全地输个精光吧。
训练场一下子变得鸦雀无声,连一丝骚动都没有,沃尔卡和拉姆齐分别为自己的武器施加了〈无刃之剑(Hurtless)〉。本就像要吞没观众一般的训练场空气,此刻愈发紧绷到令人不敢呼吸的程度。
而这,也成为了开战的信号,训练场中瞬间卷起了一阵疾风。
听到回答后,罗修的笑容越来越深,
「哎呀……不过话说回来,沃尔卡君真是厉害啊。」
观众席上的某个地方,传来了一位少女小小的悲鸣声。紧接着,是什么棒状物体倒下的、坚硬而干燥的声音。恐怕是某个魔法师被沃尔卡的斗气所压倒,手一滑,把法杖掉在了地上吧。
拉姆齐瞬间爆发了〈身体强化Strengthen〉,以不加掩饰的直线猛冲了过来。这种看起来没有试探的正面进攻 —— 是因为身处决斗而不屑于使用小伎俩,还是因为他轻视失去了一条腿的伤员,认为这一招就足够了呢?不管怎样,作为应对,沃尔卡的动作都如同清澈的流水般迅速而精准。
「弗茨大人,这里的影像魔法……」
罗修听到这次骚动的消息,是在昨天审判结束,完成圣女的贴身护卫工作后,他像往常一样前往圣廷街和女士们一起享用晚餐的时候。『哎呀,夫人您听说了吗?』『哎呀呀,真是的』,和这些精通街头巷尾各种传闻的贵妇们之间的闲聊和社交,总是能给罗修带来新鲜而有用的情报。
弗茨挠着头,
在公会认可下进行的决斗必须使用〈无刃之剑Hurtless〉,因此几乎不会有严重受伤的危险。可即便如此,那场地中翻腾的气势,简直就像是在战场上以命相搏。
工会于决斗期间,会在训练场张开防止流矢伤及周围的结界,而圣都公会的结界中,还嵌入了名为『影像魔法』的术式。这个术式的本意,是为了防止事后有人撒泼耍赖说决斗中出现了不公,所以将决斗的过程化为魔法影像记录在案以供复查。这是非常高级的术式,因此作为冒险者公会,也只有这里和王都两处拥有这项技术。
正在与名叫拉姆齐的男人对峙的沃尔卡,身上散发着超凡脱俗、天衣无缝的气场。不只是罗修,聚集在训练场的每个人都在这种气场的压迫下感到全身肌肤颤栗,甚至连惊叹的声音都无法发出,只能默默地感到震撼。
罗修无法抑制住嘴角上扬的冲动。难以言喻的法悦之情充斥着他的心灵。这就是在死亡的深渊中拼尽一切撬开『门』,甚至击败了死神的男人所达到的境界 —— 能够如此近距离地亲眼目睹这一切,除了至福之外,他找不到其他词语来形容。
罗修本人倒是对此不太担心,但考虑到万一的情况也不能坐视不管。于是,他回到『圣域』如实汇报了见闻。结果,由于还没忘记审判时发生的事情,安洁差点就陷入了崩溃状态。她连换修道服都忘了就要冲出去,最后演变成了蒂雅不得不真的从后面把她死命架住的骚动。
「——啊,」
然后,再补上一句 —— 吵死了闭嘴,敢嘲笑我的家伙都是这个下场!!!
只要是将人生奉献给武道之路的人,无论谁都会终其一生追求的武之精神极致。
「你就让我见识一下吧,有本事就让我无话可说!!——让我尝尝什么叫做目瞪口呆!!如果只是会说大话的话,看我怎么把你打的稀巴烂!!」
之后在尤莉和阿尔卡的帮助下反复耐心劝说,最终,圣女向罗修下达了暗中守护沃尔卡的重大任务。
「啊哈哈,真是沉重的信任啊。」
两人不约而同的露出了笑容。
「那么,决斗结束后,能麻烦您把影像复制到魔石上吗?」
「你就让我见识一下吧,有本事就让我无话可说!!——让我尝尝什么叫做目瞪口呆!!如果只是会说大话的话,看我怎么把你打的稀巴烂!!」
一对人影正悄无声息的隐匿在出入口通道角落处,他们全都目不转睛的注视着训练场上对峙的沃尔卡与拉姆齐。其中一人是今天也穿着普通骑士装束的罗修·哈尔特,另一人则是一如既往慵懒散漫、毫无气场的公会大叔弗茨。
于是,拉姆齐也拔剑出鞘,高声吼叫着回应。
突然,他向弗茨问道。
弗茨似乎也察觉到了这其中的原委,所以并没有特意追问罗修为什么会在这里。两人就这样一起观察着训练场,
「……也就是说,你毫不怀疑沃尔卡君会获胜啊。」
「是的,确实如此。」
「这样啊。」
「那是当然。只是要怎么赢的问题而已。」
在这么多聚集起来的围观者面前,上演一出独眼独脚的年轻剑士,把某个渣滓冒险者痛扁一顿的痛快谈资。
「……哦哟?怎么,你也来看热闹了吗?」
「法术方面确实是万无一失。但是,即便如此,骑士的身姿在这个场合也未免有些显眼。所以我在这里就足够了。」
在这个位置可以清楚地看到沃尔卡的身影,但聚集在训练场的观众们却看不到这边 —— 两个人就这样站在如此绝妙的位置上,毫不泄露一丝气息地伫立在阴影之中。
输到连这锈迹斑斑的记忆和神经的疼痛,都全部被彻底抹去为止。
然后,无法抑制住感情的安洁,一定也会拉着周围的人看这份复制品。蒂雅自不必说,〈星眼圣女〉尤莉·莉娅斯和〈福祸圣女〉阿尔卡·希尔估计也会看 —— 还有,也少不了除了罗修之外的另外两位圣骑士。
「是啊。……前几天的审判,多谢您的协助。弗茨阁下。」
「噢噢。」
「为什么不靠近点看呢?你身上已经施加了很厉害的『认知阻碍』了吧?」
只见拉姆齐垂直挥下的剑,穿过了沃尔卡的身体・・・・・・・・・。
「呜诶……」
罗修毫不犹豫地立刻回答道。
弗茨见状不禁发出了简短的感叹声。当然,并不是剑真的穿过去了。而是沃尔卡将拉姆齐的剑向后方卸开,而这一动作是如此的流畅和迅速,让人一瞬间产生了剑穿过去的错觉。
面对拉姆齐的劈砍,沃尔卡将剑以浅浅的角度倾斜竖起,利用剑身使拉姆齐的剑顺势滑开,并在即将触及身体的极限距离让其通过 —— 恐怕在拉姆齐本人的感觉中,剑锋之上没有遇到任何阻力,就像真的穿过去了一样。
「……!?」
自己全力的挥砍出乎意料地落空,让拉姆齐的身体被这股力量带着向前倾斜。但是,在那之后他的判断非常迅速而准确。他立刻回身一闪,勉强挡开了以反击之势逼近的沃尔卡的剑。
拉姆齐迅速拉开距离,重新调整姿势。他露出不屑的笑容,咂了咂嘴。
「切……这可不是十七岁的小鬼能做到的招式啊。」
观众中传来了一阵小小的骚动。仅用最小限度的动作应对对方的攻击,利用对方的力量以获得最大的效率将剑锋引开 —— 如果单从语言上听起来的话,似乎是比较单纯的技巧。【译者注:感觉像倚天屠龙记里的太极剑法】
「沃尔卡君,难道没有恐惧心吗……」
「普通人连尝试的想法都不会有吧。」
然而实际上,使用这一招,必须让对方的刀刃在几乎擦着自己身体的极限距离通过。要是对方力道的轻重或者自己对时机的判断稍微有一点失误,就会立刻失败并被直接击中。这是只有拥有超乎常人的杰出技巧,以及毫无迷茫和恐惧的无想之心的人,才能完成的绝技。
但是,罗修的心中对此并没有感到惊讶。不如说,那种程度的事情,他觉得沃尔卡做得到才是理所当然的 —— 毕竟,他是能和作为圣骑士的自己,只用剑术对决时战成平手的男人啊。
「同样的招数我不会吃第二次的……!!」
拉姆齐再次踏步上前斩出一剑。而且正如他所言,这次即使他的剑被卸开,身体也完全没有失去平衡,而是继续接二连三地向沃尔卡发动了凌厉的连击。这些乍一看似乎只是胡乱挥舞的剑光,罗修却看出,这似乎并不是自创的剑术。
那连击的组合,与这个国家广泛流传的某个剑术流派相似。也就是说,这是曾经认真学习过剑道的人才会使用的剑法。
于是,罗修向弗茨问道。
「关于那个叫拉姆齐的男人,您调查了多少?」
「嗯?不不,大叔我不知道的事情也多着呢。」
「您太谦虚了。」
因为周围没有人偷听。所以罗修完全没有理会装傻的弗茨,直截了当地说,
「——您作为〈圣导教会Christ·Cross〉的特殊搜查官・・・・・,在圣都应该没有查不到的事情吧。」
「哎呀,我还以为你多少会有些生气呢。」
不过直到现在,那怒火中烧的三位少女还没有闯入场内将拉姆齐撕成碎片,说明她们的忍耐力还在正常工作,勉强保持着理智。
「嘛,因为那家伙姑且是隶属于公会的人,所以简单的情况我还是调查过了的。据说——」
一边是没有任何伤势、健康的资深冒险者,另一边则是失去了一只眼睛和一条腿的重伤员。这场决斗,恐怕有不少人一开始就根本不认为是一场势均力敌的较量吧。
拉姆齐虽然身体大幅度地失去了平衡,但还是勉强支撑住了。即使如此,他这样一个精壮男子也无法马上站稳,而是在训练场上狼狈的滑行了近一半的场地距离后,才终于停了下来。
「是啊——」
老实说,即使是作为圣骑士的罗修,对他们的具体情况也知之甚少。
「……!!」
观众席上立刻传来了香农的强烈抗议,接着,以年轻的冒险者们为中心,响起了严厉的嘘声。虽然从正面攻击敌人的弱点可以说是战术的一种,但在决斗的场合,使用这种攻击方式是否得体却令人生疑。至少,罗修是绝对不会做出这种事情的。
没错,正常来说,这样的决斗是不可能成立的。而沃尔卡现在之所以能和拉姆齐堂堂正正地战斗,完全是因为他至今为止积累的、数不胜数的钻研。以及那股即使吐血也要投身于修行,即使差点被死神杀死,即使背负着独眼独脚的沉重枷锁,也要用自己的剑开辟自己的道路的信念。
这或许就是沃尔卡这个男人的生存之道 —— 而也正是这一点,让曾经被誉为『剑之宠儿』的罗修的心,无法抑制地动摇着。
一闪。
「他也真是豁出去了呢。如果是我的话,光是想到丽泽尔小姐她们接下来会怎么报复,就绝对不敢这么做了。」
「太、太快了,眼睛都跟不上。虽然听说过传闻……」
拉姆齐的剑突然被弹向了正上方。面对他松懈的剑路,沃尔卡以神速的斩击往上一挑,无比精准地击中了对方剑刃的根部。
沃尔卡迅速地将义肢向后一撤躲开攻击。但是,这突然的举动却造成了反效果,让他的重心稍微有些不稳。早已预料到这一点的拉姆齐,立刻反手挥出一击,
当然,这是在不会破坏义肢的程度下的、非常克制・・・・的拔刀一斩。这一招,即使是普通人也能勉强反应过来。而实际上,拉姆齐的反应也确实勉强赶上了,他用剑身横向格挡住了飞来的一击。
弗茨也眯起眼睛,露出了无奈的表情,
(……啊,就该如此才对。你就是这样的人。)
「咕啊……!?」
「喂,那家伙真的是在用义肢吗?」
被打断攻击节奏的拉姆齐重心骤然失衡,身体大幅度敞开。而就在这一瞬间,沃尔卡已经钻进了对方的怀中,摆出了拔刀术的架势。
「哎呀呀,那个笨蛋,竟然做出这种事情……」
特殊搜查官 —— 虽然隶属于〈圣导教会Christ·Cross〉,但却既不是圣职者也不是骑士,而是按照教会的命令潜伏在民间的特工。在紧急情况下,他们被赋予与骑士队长完全相同的指挥权限,可以不受教会内各种规章和框架的束缚,执行特殊案件的搜查和情报收集等工作。
四周的观众席瞬间炸开了锅,惊愕与议论之声此起彼伏。就连罗修所在的角落,也已然能够清晰地听见那些惊讶和困惑交加的窃窃私语。
而这位被戏称为冒险者公会第一摸鱼狂的『弗茨』,究竟是真实存在于罗修面前的人物,还是说只是为了融入民间而创造出来的、根本不存在的幻象——。
「当然,如果他是个有辱『剑士』之名的家伙,我自然也不会坐视不管。」
但是,这是沃尔卡第一次真正『接住』了拉姆齐的剑。而不是将其卸开。拉姆齐见状嘴角扭曲地笑着,
「……!」
「这、这个酒蒙子笨蛋大叔!!你不知道『堂堂正正』这个词吗!? 笨蛋笨蛋蠢货卑鄙无耻的家伙——!!」
「哈,看来光是硬碰硬的话,还算可以嘛……!」
「切,真他妈烦人……!!」
据说圣都目前有六名特殊搜查官,其中有的人是冒险者公会懒散的职员,有的人是负责城镇物流的大商人,有的人是管理商港的贸易事务官,还有的人是某家小有名气的酒馆的老板 。这些人每个人都以虚假的身份融入了圣都的日常生活。在〈圣导教会Christ·Cross〉众多职位中,特殊搜查官可以说是最神秘、最深不可测的一群人。
「话说刚才的上挑斩也太奇怪了吧,为什么能在那种时机插到身前啊。他的恐惧心是不是坏掉了啊……」
罗修不禁起了一些鸡皮疙瘩。不对,这动作太离谱了 —— 在往上斩击对方剑刃之时,沃尔卡就已经顺势进入了对方的怀中,摆出了拔刀的架势。以常人的眼睛和思维都无法跟上的神速之技,沃尔卡轻而易举地逆转了攻守之势。
「你该不会想说这是卑鄙的手段吧……你这么明显地暴露着弱点,被针对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训练场中响起了激烈的金属碰撞声,拉姆齐的身体就这样被弹飞了。
「唔——!?」
当然,即使是猝不及防的一击,以沃尔卡的身法也依然游刃有余。就结果来说,他依旧漂亮地化解了这一招针对义肢的卑鄙攻击。
「……你太看得起我了啊。」
就在弗茨刚要开口的时候,拉姆齐的气势汹汹的挑衅声便响彻了训练场。只见拉姆齐的连击变得更加猛烈,但沃尔卡却只是一边一步一步地后退,一边毫无破绽地化解了对方的每一次攻击。简直就像从一开始就设定好了流程的表演一样。
接下来响彻四周的,是剑与剑碰撞的、尖锐的金属声。
拉姆齐开始对此感到焦躁,从比之前更高的位置,使出了略显粗暴的垂直一击。
「喂喂喂,怎么了,现在怎么只会防守了吗!?」
——直到他的剑势猛然一沉,向沃尔卡的义肢袭去为止。
也就是说,他已经完全看穿了拉姆齐的剑。
剑是映照持剑者内心的镜子。无论技艺磨练得多么高超,以邪恶之心生存的人的剑,看起来也会丑陋而扭曲。
不过这又有什么用呢?如果是普通的冒险者,恐怕连迫近的这一击是略微大幅度的挥砍,因此稍微有些破绽这件事都来不及思考吧。但是在拥有源自拔刀术的超凡技巧的沃尔卡面前,那一刹那的破绽,是过于致命的空隙。
「那么,这样又如何!?」
尽管应该已经切身体会到了实力的差距,拉姆齐也丝毫没有退缩的样子。他重新摆好架势,再次向前冲去。一开始,乍看之下,他的攻势依旧与先前无异,仍是不停的连击。
「杀啊!!」
从这一点出发,拉姆齐的剑法,至少给罗修的感觉不是卑鄙的剑。再考虑到决斗前他对沃尔卡说的那一番话的含义,看来这个男人,并不是单纯出于恶意才向沃尔卡挑起决斗的——
「接下来是这个……!」
紧接着,拉姆齐猛地一蹬,拉进了距离。到目前为止,他姑且还是在堂堂正正地从正面进行着勇敢的较量,但现在却故意绕到了左侧 —— 也就是沃尔卡失去的右眼的死角。
当然,沃尔卡也对此迅速做出了反应,但是——
「看招!!」
「唔!?」
在沃尔卡转过身的一瞬间,有什么东西洒向了他的脸 —— 是沙子。拉姆齐将预先藏在上衣口袋里的沙子扬了出去。
就算是沃尔卡,恐怕也没想到会在决斗中被撒沙子吧。
他的左眼被谜住。视野被夺走,陷入了黑暗之中。
「失去了一只眼睛,就意味着!如果被这样绕到死角,再被撒点沙子,就彻底完蛋了!你就乖乖束手就擒……!」
沃尔卡失去了平衡,义肢往后一滑,单膝跪地・・・・。
拉姆齐当然不会放过这个破绽,毫不留情地将剑锋横扫过去。
从观众席中似乎传来了某人的尖叫声。是香农吗,是丽泽尔吗?还是尤莉缇娅或者阿托莉,又或者是某个不知名的观众呢?
——直到最后,拉姆齐都没有注意到,即使身体失去了平衡,沃尔卡的身体也已经摆出了拔刀的架势。不,即使注意到了,他恐怕也会同样挥下这一剑吧。
下一个瞬间,拉姆齐的剑,飞向了空中。
「——,」
那一瞬间,拉姆齐恐怕完全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剑会突然从手中消失吧。
而就在须臾之间,几道剑光已经撕裂了拉姆齐。
「嘎啊——」
空气震动的声音回荡在四周。拉姆齐被〈无刃之剑(Hurtless)〉转换的魔力冲击贯穿全身,整个身体直接被击飞,在地面上翻滚了好几次后,终于在靠近场外的地方停了下来。
但是,人类并不是仅仅依靠正确的道理就能生存的、如此洒脱的生物。在他那句『伤员就该老老实实地闪一边去』的陈腐想法背后,是不是也有着一种心情 —— 希望那个曾经只能否定朋友选择的道路的自己,能够被彻底击败的心情。
「…………………………」
「啊……?」
「就是这样一个令人生厌的故事啊。……而拉姆齐,则是那个家伙的老朋友。」
弗茨说到这里停了下来,叹了口气。
「……喂——,罗修君——?你的这个笑声好可怕哦——?」
「虽然那个幸存者似乎非常想为同伴报仇。但结果最后,却被如果是没受伤的话可以轻松消灭的魔物给——」
拉姆齐自己也应该明白这一点。
「接下来是魔法!敌人可不一定总是在你擅长的距离上和你战斗!你那条几乎无法动弹的腿,要如何与远离你的对手战斗!?」
明明我只是指出了事实,他却一下子暴跳如雷。这家伙真是让人无奈啊。
「你这家伙,明明应该看不见才对……!!」
「失礼了。……只是因为看到了过于美丽的招式,所以不由的……」
然后,他趔趔趄趄地站了起来。脸上浮现出一抹凶猛的笑容,
「——你这大叔,还真是个别扭的家伙啊。」
罗修什么也没说,只是一边注视着前方,一边倾听着弗茨的话语。
「还要继续打吗。」
毕竟,我对这种『本以为是个讨厌鬼,结果其实是个好人』的套路还挺没辙的……。可能因为我是一个Happy End至上主义者,所以当发现『啊,原来没有真正的坏人啊』,反而会感到非常安心。不管是在前世还是今世,如果世界上没有真正的坏人的话,那自然是再好不过的事情了。
拉姆齐所做的事情,绝对不是正确的吧。
然后,仿佛卸下了什么重负一般,他露出了轻松的笑容。
拉姆齐的剑之所以突然飞向空中。是因为沃尔卡仗着〈无刃之剑(Hurtless)〉会抑制杀伤性的特性,精准的攻击了握着剑的拉姆齐的手指缝隙。结果,突然的疼痛和冲击让拉姆齐的力量反射性地松懈下来,手中的剑自然被弹飞到了空中。
「那是距今十多年前的事情了。圣都有一支冒险者队伍。是支年轻的潜力股,以相当快的速度晋升到了A级……就像沃尔卡君他们一样的队伍。」
决斗的胜负,取决于一方认输,或者无法继续战斗。在罗修看来,即使不带偏袒,拉姆齐的败北也已经很明显了。虽然〈无刃之剑(Hurtless)〉抑制了刚刚那一招的杀伤性,但从他连站起来都很吃力的情况来看,应该还是受到了相当大的伤害。
「……关于刚才提到的事情。」
「唔——」
弗茨挠着头,像是在背诵一样说道。
但是拉姆齐似乎依然没有认输。他用手臂的力量支撑起无法自由活动的身体,像爬一样单膝跪地,
「再来啊!!」
「——啊啊,还要继续。」
自己人生中最强烈的那道『光』,毫无疑问是——。
「——呵呵。呵呵呵呵呵……」
「但是,有一天,他们不幸被『吸血鬼(Vampire)』袭击,队伍全灭。只有一个幸存者,那个人也失去了一条腿,身受重伤。」
啊啊,真是的,这个男人,到底要让罗修的心动摇到什么地步才肯罢休呢。
不过,这也说明我戳到他的痛处了吧。经过这一番交手,我能感受到他内心也有着自己的执念。但现在这不是单纯地迁怒于我吗?而且这发泄方式也太别扭太弯弯绕绕了吧,就不能简单直接一点吗?
……话虽如此。我也没有感到特别生气。不如说,反而觉得心情有些舒畅,甚至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这种牵强的廉价挑衅,简直像是他渴望着就这样被沃尔卡击倒一般。
于是,我开口说道。
「实际上,我觉得你说的没错。」
「你是在小看我吗,混蛋……!!」
罗修轻咳一声,伸手掩住了嘴角,
「…………………………」
「这种程度,还远远无法让我理解啊……!!」
「——你这大叔,还真是个别扭的家伙啊。」
「不是说过了吗,要让我无话可说地被打倒!!我现在还能继续站在这里大放厥词呢,别假惺惺地手下留情!!」
被打飞的拉姆齐将力气注入颤抖的双臂中,挣扎着试图让失控的身体尽快站起来。拂去沙子的沃尔卡注视着这样的男人,既不骄傲也不得意,只是平静地说,
他笑着,说道。
原本被喧嚣声包围的训练场,不知何时又变得一片死寂。
(真是的,你这家伙真的——)
☆☆☆
「啊啊。运气好而已。」
「呜诶,沙子进嘴里了……」
而沃尔卡,是在电光火石的一瞬间,在被夺去视野的黑暗中做到了这一切。
拉姆齐怒吼道。他没有捡起被打飞的剑,也没有拿出新的武器,而是解放了魔力,开始构建攻击魔法的术式。只见他的背后浮现出一个巨大的魔法阵,闪耀着紫色的光芒。
此刻,罗修只能打心底向沃尔卡致以崇高的敬意,并再次确信了一件事。能够最强烈的照亮自己人生的光芒,并不是让自己被称为『剑之宠儿』的天赋,也不是以史上最年轻之龄被擢升为圣骑士的经历。
拉姆齐的术式构建一下子停滞了。我继续说道,
……然而,那位被倾注这份沉重情谊的当事人,此刻却一脸呆样,嫌弃地吐着嘴里的沙尘。
所以,拉姆齐才会直到最后都试图挡在沃尔卡的面前。
罗修禁不住苦笑了一下。为什么自从那家伙回到圣都以来,才过了没几天,就已经被抱着如此扭曲、麻烦的情感的家伙给缠上了呢?简直就像是命中注定一样。
面对这个场面,沃尔卡沉默了一会儿。
「你说过吧,我是个只能死死抓住剑不放的家伙。你说的没错。我除了剑之外一无所有。我不擅长与人交往,头脑也不聪明,魔法也只是魔力量比平均水平高一点而已。如果从我身上拿走剑,我自己都不知道还能剩下什么。」
归根结底,我其实是在依赖着剑吧。因为如今在这个糟糕透顶的黑暗奇幻世界里,这是我唯一能保护别人的力量了。如果失去了它,我就真的什么也做不到了。当然,我说自己喜爱剑术也并非谎言,但在那背后,确实也存在着一股不甘心就这样认命、想要奋力挣扎的情感。
特别是遇到了那位名叫露艾莉的女孩子后,我更加打心底认识到了这一点。
「如果没有了剑,我甚至不知道该如何生存下去。」
或许是因为通过决斗,让我稍微了解了一点拉姆齐的内心,所以我也想稍微吐露一下自己的心声。
「大概,你也能理解吧………………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会在困难的时候伸出援手的神明。只能靠自己的双脚不断向前。不这样做的话,就什么也保护不了。」
「……………………………………」
因为,先不说别人,原作的主人公就是这样的。
「我不放弃的理由,仅仅就是这些……啊——,所以说,那个,怎么说呢。」
但是,我说着说着就开始觉得难为情,所以放弃了。嗯,果然我不擅长表达自己的真心话……。而且如果被师父她们听到,又会引起误会,所以还是到此为止吧。
就这样,我也摆好了架势。将剑置于左腰的右半身 —— 做出了居合的姿势。
「——让你见识见识,我不是只会说大话。来吧。」
「……哈。」
拉姆齐呼出一口气,轻笑一声,然后重新开始构建术式。这应该是雷属性的攻击魔法。能看到在他的头顶上,紫色的雷光开始聚集起来,形成长枪的形状。
他那意外精湛的技术让我颇为钦佩。这个世界上的魔法是一种学问,施法者的技艺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头脑的好坏。也就是说,这家伙,其实是学习也很厉害的类型吗……师父,对不起,至少在魔法方面,我可能已经输了。
「那就把我打到说不出话来啊!!这样一来谁也不会有怨言了吧!!」
「啊啊——」
不知该怎么说,或许是因为胸口郁结消散变得畅快了吧。我让脑中的思绪化为『无』,让意识与剑在一种如同平静呼吸般的感觉中融为一体。
这是我最近刚刚领悟的剑之视野 —— 好吧,总之就暂且称之为〈剑界〉吧,因为听起来很帅。
在这个视野中,世界被划分为了由『可斩之白』和『不可斩之黑』两种存在组成的地方。这还是我第一次在实战中进入〈剑界〉。现在的拉姆齐在我看来是『白』,但我不会做出在他施放魔法前从这里斩击他这种无趣之举。我要从正面击溃他。而我的爱刀在融合的精神中也在向我明确地表示,这并非不可能。
尤莉缇娅和阿托莉也迟迟的跑了过来,开始慰劳我。不过,难道是错觉吗,但不知为何两人都用双手捂着微微发烫的脸颊,轻声说道:
「哇哦。」
「沃尔卡啊啊啊啊啊……!!」
他环视着观众,用足以响彻训练场每个角落的洪亮声音说道,
「嗯。果然,沃尔卡很厉害……」
拉姆齐慢吞吞地爬了起来。以单膝立起的粗犷姿势坐下,双手举过头顶表示投降,
「别说躲避了,竟然连魔法都斩断了……为什么你这家伙,失去了一只眼睛和一条腿,反而变得更强了啊……」
然后,观众席那边也传来了慰劳我的声音。
「沃尔卡——,太让人激动了——!果然你是个厉害的家伙——!」
「……不打了。」
—— 那一瞬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如果用语言来如实描述的话,就是『银色的闪光斩裂了紫色的雷电』,这种多少有些吟游诗人风格的说法。
然后,这道银雷跨越了空间,直直穿过拉姆齐,将他背后展开的魔法阵一刀两断・・・・。
什、什么意思……?感觉问了会很可怕,所以我可以装作没听见吗。
我并没有对自己使用的招式感到惊讶。因为我有绝对的自信能斩断。所以,我就按照那个自信斩了下去而已。
「……至少,我不行。」
在这个没有神明的世界里,找到了即使拖着只有一只眼睛和一条腿的残破之躯,也要继续挣扎下去的理由。
「是我输了!——无话可说的完败啊!」
☆☆☆
本来,应该是不能的。
拉姆齐还在捂着肚子痉挛般地笑着。
「就、就是啊!虽然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沃尔君赢了真是太好了!!!」
嗯,没错……我完全记起来了,这就是那时斩断〈夺命者Grim·Reaper〉时的感觉。即使那场战斗的记忆半途中断了,但现在已经以完全形式复苏的实感, 伴随着血液,从我的指尖流到脚底,最后渗透到全身。
「——咳、咳哈哈……啊——,什么啊,那是。」
然后,我解除了居合的架势,向拉姆齐问道。
然而,『一个本不该被物理斩击所影响的东西,被一刀两断了』 —— 在场的人中,究竟有多少人能理解这一点意味着什么呢?
怎么回事,这家伙竟然反过来认可我了……所以说别这样啊,我对这种情况最没辙了啊!
拉姆齐的魔法发动了。一柄比我整个人还要高的巨大雷枪在空中凝聚成型,周围更是环绕着无数小型电火花。在正常情况下,一名失去一只眼睛和一条腿的重伤者,在毫无魔法辅助的情况下,根本不可能防御这种攻势。因为按道理来说,魔法就应该用魔法来应对,只想用一把剑来解决一切的我,从根本上就错了。
「嘛,发生了很多事情啊。」
她一定是又摆出快要哭出来的表情了吧?尤莉缇娅和阿托莉也一定一样吧 —— 但正因如此,我才——
呈大字形倒在地上的拉姆齐,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一样,喉咙抽搐着仰天大笑。在他身边,四散破碎的雷电化作淡淡的魔力残渣,如同星尘般闪耀着消散在虚空中。当我从几乎纯白的〈剑界〉之中回归现实之时,只觉得眼前的训练场比之前更显得明亮、绚丽了一些。
顺便说一句,断腿的根部也感觉有点痛。虽然战斗时已经注意不要施加过多的负荷了,但果然还是不太顺利啊。
「呜、呜诶、太让人担心了!!太让人担心了,笨蛋笨蛋笨蛋——!!」
「你们这帮家伙也都看到了吧!!看到了刚才的招式之后,如果还有人想对这家伙说三道四,那可就奇怪了!!如果有意见的话,就先做到同样的事情再说吧!!」
「辛苦了,前辈。……真的很帅气哦。非常非常帅气。」
所有人都感受到了一个毫无杂音和动作的、纯白色的须臾世界。在拉姆齐的〈八叉雷光〉释放的瞬间,他们听到的不是奔涌的雷鸣,而只是沃尔卡收剑时刀柄与镡口碰撞时发出的细微声响。
我听到师父在尖叫着我的名字。
「还要继续吗?」
呼,搞定了……。开玩笑的。
嘛,只要义肢没再次折断,就算上上大吉了吧。
我只是『将脑海中已经存在的被斩断的那个未来,转换为了现实』。
然而,术式,本应是用魔力才能干涉的东西,不是能被物理斩击影响的存在。
等、等等,危险危险,再这么下去我就要摔倒了!我可是装着义肢的……诶?总觉得刚才,义肢好像发出了嘎吱嘎吱的声音……。
「——〈八叉雷光〉!!」
「哈啊……我,今晚能睡得着吗……」
魔法阵,也就是术式本身・・・・。从这一点来说,如果术式被粉碎确实魔法的发动就会停止。
然后,静谧破碎。
白。
这时,师父和香农从观战席上径直冲了下来,她们像漫画一样哭得梨花带雨稀里哗啦的。师父直接冲进了我的怀里,香农则抓住了我的右手,不停地摇晃着,
聚集在训练场的所有人,毫无疑问都看到了那一幕。
「太让人痛快了——!辛苦了——!」
当人们的视野恢复色彩的时候,银色的闪光已经层层斩断了紫色的雷电。
「沃尔卡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沃尔君呜呜呜呜!!」
「呜哦哦哦」
「下次请教我剑术吧——!」
定睛一看,几只我们认识的队伍正在朝我吹着口哨、鼓着掌欢呼。然后,渐渐地,这股热潮开始人传人,范围越来越大,最终,整个训练场 —— 甚至那些之前似乎说我坏话的中年冒险者,虽然嘟着嘴但也都在鼓掌 —— 都被温暖的掌声所充满。
这……算是『结局好就一切都好』的意思吧?
「呵呵呵,这不是很好吗。……虽然你可能不喜欢莫名其妙的被人热议,但既然这么强,就别遮遮掩掩的。堂堂正正地活下去就好了。」
「………………………………」
输了的拉姆齐丝毫没有懊悔的样子,反而甚至给人一种心魔尽除后的爽朗印象。
我忽然产生疑问。究竟这场决斗,有多少是拉姆齐策划好的剧本呢。至少,这家伙应该不仅仅是单纯的欺负伤员,肯定有什么目的才对——
「我说,你该不会是故意——」
「怎么可能。」
拉姆齐立刻像刺猬一样炸毛了:
「别误会了,你难道忘记了昨天老子说过什么吗?老子可是打算全力击溃你的。」
「……嘛,就当是那样吧。」
看来,他似乎打算坚持扮演一个令人讨厌的前辈冒险者的角色。好吧好吧,我知道了,我就不再深究了。
就在这时,师父吸了吸鼻子,从我的怀里离开。她站在我的面前,面向拉姆齐,用危险且毫无光芒的眼神狠狠地瞪着他,
「喂,你这家伙。」
「……干嘛。」
「道歉。」
拉姆齐的眉毛微微一动——不,是猛地一动。
「对沃尔卡说了那么多过分的话。刚才还攻击义肢,甚至朝他撒沙子……给我道歉。」
紧接着,尤莉缇娅也带着盈盈笑意跟了上来。但那是一看就知道内心完全没在笑的、让人感到不该是十三岁的女孩子有的、充满了压迫感的笑容。
拉姆齐的视线游移着,似乎想要寻找逃跑的路线,但阿托莉用将右手摆成爪形的姿势,彻底堵住了他的退路,
「…………………………」
只见师父、香农、尤莉缇娅、阿托莉依次排成一列。
啪——,
……………………………………
「……呼,爽快多了!」
「你们看,他已经带着一脸了无遗憾的表情化成灰了……真是个笨蛋……!」
我瞬间开始想要辩解。我、我可是一直好好地注意着,没有让它承受过多的负荷哦?每天的锻炼中,我也一直在尝试着各种动作,确认到什么程度是没问题的。所以刚刚绝对不是故意的。只是,那个,最后可能也许大概还是有一点点,真的就是一点点得意忘形了……
「沃尔君!? 怎么突然——」
神清气爽的师父啪嗒啪嗒地走过来,
师父、尤莉缇娅、香农,所有人都立刻注意到了『那个』,并停下了动作。不可能注意不到。不管是谁,不管怎么看,都无法逃避的事实,就摆在那里。
「对不起,是我不好。……我保证,绝对不会再妨碍你们了。」
而飞出去之后,
「啊啊,我会的。」
「沃尔卡!?」
我点了点头。现在看来左腿确实又伤到了,为了不让大家更加担心,接下来还是老老实实地待着吧。我牵起师父的手,用左脚向前迈出一步——
「……啊——,等一下大家。这个嘛,那个……就是……」
被三个女孩围追堵截、走投无路的拉姆齐的样子,说实话看着还挺有趣的。
被四位少女怒涛般的四连耳光打中的拉姆齐,旋转着飞向了天空。
首先是师父干劲满满地撸起袖子,
「拉姆齐——————!!」
「这个态度还不错。」
「最后是我。——咬紧牙关吧。」
咚啪——。
「大家都打出了很棒的一击。」
「好——,做好觉悟吧。……嘿!!」
他认真地低下了头,还算诚恳地道了歉。怎、怎么感觉反而让我觉得有些不适应了……
「…………………………、」
「哇哇哇,我、我居然全力打了男人一巴掌……」
「…………」
啪——,
完蛋了。
滋啪——,
「拉姆齐,我们不会忘记你的……!」
「前辈!?」
不过嘛,这样一来,事情就告一段落了吧。师父也『嗯』地点了点头,表示满意,
「做不到的话,我来教你怎么道歉。……用武力。」
「真是的,以后可不能再做坏事了哦——!」
「那么,我也代表公会来一下。开始了哦——,……嘿呀!」
……………………………………
「诶、诶……我、我会认真的哦。要上了哦!——呀!!」
「……要杀要剐随你们便吧。」
幸好,阿托莉立刻反应过来,抱住了我。但是,我却无法立刻向她道谢,只是『啊……』地脸色发青,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没错,请您好好道歉。……您刚刚也认可前辈了吧?那么道歉什么的应该能做到吧?毕竟您是大人了嘛?」
我的义肢,『又』断掉了。
拉姆齐已经彻底明白了抵抗是毫无意义的。
「——那么,我们就用一巴掌来原谅你吧。」
事到如今,还能厚着脸皮继续嘴硬下去就不是男人了,拉姆齐露出一副吃了酸柠檬的表情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地盘腿坐下,
「沃尔卡,回去吧。今天就不要勉强自己了,在旅馆里好好休息!」
「噢、噢。」
「——沃尔卡!」
啊,原来『对不起』和那个是分开算的啊……。
大、大家看啊,刚才不是差点就迎来了皆大欢喜的Good End了吗?师父也说了吧,接下来就回旅馆好好休息。我也是这么想的。没事的,今天真的不会再勉强了。我会老老实实的。所以大家先冷静一下。冷静点——。
拉姆齐的熟人 —— 也就是那些中年冒险者们,用热泪盈眶的男儿泪,为这尊贵的牺牲感到惋惜。……看来,这真的算是有了一个完美的结局。
——那一瞬间,咔嚓一声,传来了非常不妙的声音,视野也随之倾斜。
那个,师父?尤莉缇娅?阿托莉?求求你们让眼睛恢复点高光……对不起,我道歉就是了!等等等等这里可是大庭广众之下!香农,别光看着快阻止她们啊!喂等——
「——呐,沃尔卡。」
然后,大约两个小时后,在大教堂洁白整洁的病房床上。
「为师有话要说。」
「什、什么?」
在我正前方稍微偏右的位置,师父正盘腿坐在床上。她的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乍一看很亲切却莫名让人觉得背脊发凉的诡异笑容。
「听——好了吗?要好好听着哦。」
「啊、啊啊……」
从师父那里将视线稍微向左移动,
「关于沃尔卡大人的替换义肢,果然还需要几天时间才能做好……真的非常抱歉。」
「是、是吗。我才该说抱歉,给你们大家添麻烦了……」
映入眼帘的安洁正依偎在床边。她探身过来,握住我的左手,浑身散发着满溢而出的祝福光环,
「但是请放心!这里是大教堂……在义肢做好之前,为了不让您有任何不便,我们会全心全意地照顾沃尔卡大人!」
「…………………………、」
而在我正前方稍微偏左的位置,尤莉缇亚和师父一样坐在床上,露出了非常灿烂的笑容。
那是个灿烂到让人感到不安的笑容。
「前辈什~~~么~~~都不用做哦——。从早安到晚安,全~~~部~~~都交给我们吧。」
「……哈、哈哈。」
「我们,是认真的哦?前辈你,可是有错在先……」
我的嘴角有些抽搐。难道是错觉吗,总觉得现在这个情况好像回到了在〈鲁特尔〉镇疗养的时候。不,甚至比那时候大家的压迫感还要——
最后,阿托莉从床的右侧窥视着我的脸。
「沃尔卡。」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啊啊啊!?
在这无处可逃也无处可藏的床上,四个人就这样围成一圈,同心协力地将我完全包围在中心。而针对这个状况 —— 阿托莉做了如下总结。
「阿婆说过。——男人要负起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