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丸户史明 翻译:浅草
十一月。
这是一个日出越来越晚、再也不会打扰我睡回笼觉的深秋。
「……没劲。」
我,须藤绚深,完全没有心情去感激这份宁静温柔的阳光,也懒得从床上爬起来。明明身体健康无病无灾,却过着卧床不起的日子。
除了洗澡和吃饭,房门都不踏出半步。因为嫌麻烦,连窗帘都懒得拉开。
不仅如此,现在除了去趟家附近的便利店,我根本连门都不出。
我不再去夜晚的繁华街头游荡,也没有因为鬼迷心窍而跑去不该去的地方。
那套早就空无一人、门窗紧闭的公寓,我也再没去打扫过。
这一切,全都是阳花梨那家伙害的……
书桌上,静静地躺着她塞进公寓信箱里的那封信。
那张纸片曾被撕得粉碎,随后又被透明胶带一点点拼凑缝合,遭受了这种意义不明的对待,它至今依然被摆在我我视线所及的地方。
那张纸片……不,对我而言,那简直是一张法力无边的符咒,封印了我的内心。
如果我再次迈出家门。
如果我像以前一样到处乱晃。
如果我不小心,靠近了那片再普通不过的住宅区。
万一,让我碰见了他「们」两个之中的「任何一个」……
一想到这些,我就在恐惧与期待中浑身发抖,双腿像灌了铅一样。
说到底、说到底啊……
阳花梨那家伙,为什么连夕的联系方式,都一并写在上面了……
…………
搞不好她心里早就恨不得把我千刀万剐,只要一见到我的脸就会对我破口大骂。
…………
……他接得实在太快了,根本没留给我哪怕一秒钟犹豫的时间。
这导致我连伪装的声线都没来得及准备好。
阳花梨那家伙,居然还敢叫我给她打电话。
来吧,迈向这天文学级别对决的第一步,一局定生死的战斗正式打响了。
「——呜!」
我定下的所谓机会,本该在那个瞬间就彻底作废了才对。
连把刚才就止不住的眼泪咽回肚子里、稳住声音都做不到。
「夕、夕、你、你这家伙……」
不对,是比那时的关系还要更进一步了,是吗?
可是,可是,根本抛不出来啊,那种只有1/1024概率的结果。
为什么,她为什么要原谅我……?
如果响了好几声都没人接,我就直接挂断算了……
如果阳花梨,那么期盼着的话……
「~~~、夕……!」
「所以阳花梨才会把你的号码写在上面,对不对!?」
就算我退出了LINE群,设置了拒接来电,甚至换了新手机,不管我怎么做她都不肯死心。
其实,我第一次抛硬币抛出的结果,就是反面。
然后……
如果她连这种天文学级别的概率,都要抓住不放的话……
所以、所以阳花梨……
「她求你来说服我去上学,或者让你来劝我出面好好聊聊!」
我用手指将它高高弹起,用左手手背稳稳接住,再迅速用右手掌心将其扣死。
此时此刻,握在我手里这部新买的手机,自打买回来之后,第一次响起了拨号音。
她想再次和我产生关联,想再跟我好好谈谈……
我在书桌抽屉里一通乱翻,好不容易找出了一枚百元硬币。
那两个我已经看过无数次、就算闭着眼睛也能倒背如流的电话号码,再一次深深刺痛了我的双眼。
我闭上眼睛,缓缓抬起右手,看向最终的结果。
我根本不知道,这到底是不是阳花梨的真心话。
只要中间断了一次,我就再也不会做这种挑战了。」
那我也用同样低到离谱的概率,来回应她。
说好了,连续十次抛出正面,就给阳花梨打电话的。
「是阳花梨,拜托你的对吧?」
这也就是说,阳花梨,已经和夕和好如初了吗?
换做是正常的女生,这种可能性绝对要大得多。
我在你们心里留下了那么深的伤痕,她就打算彻底「无视」吗……?
「如果连续十次抛出正面,我就乖乖去联系阳花梨。
他们的关系,已经修复了吗?
「欸……?」
来吧,这可是只有一次机会的对决哦……
一声。两声……
「你是说……」
将赌注押在百万分之一的概率上。
然而,由于这封信被修补得太严实,凭我现在的力气根本无法再次把它撕碎,我只能拿着这团废纸无所适从。
可是……换做是她的话,肯定又会强忍着冲我笑吧,我竟然下意识地相信了这一点。
「暗学姐?是暗学姐,对吧?」
他们这次,真的开始交往了,是吗……?
我猛地从床上翻身坐起,双手死死抓起那封贴满了透明胶带的信。
如果连续十次抛出反面,我该怎么做来着……?
「——暗学姐!?」
不过?话说回来……
「小绚,现在的话你可以联系阿タ了哦?」
啊,对了,要不这样吧。
那天后,又不知过了「多少天」……
对我的罪行,就这么视而不见吗……?
回到我出手破坏之前……
「是……吗。」
……她是默许了?
「……呜、呃」
可是,在「第二天」的抛硬币中,我连续抛出了三次正面。
当第四次抛出反面时,我把硬币砸在了地板上。
「不是那样的,暗学姐……」
「哪里不是了!明明就是阳花梨多管闲事,还让我「给你打电话」……!」
「是我,主动拜托阳花梨的。」
「欸……」
「是我求她,无论如何再给我一次和暗学姐好好谈谈的机会。」
在不知道「第几天」的抛硬币中,我终于连续抛出了七次正面。
我每天、每天,一天一次……不,我渐渐增加了每天的次数,沉迷于这个毫无意义的游戏中。
紧接着,又过了几天,我不可思议地连续抛出了九次正面。
而在那一刻,面对接下来那局决定命运的终极一掷,我却……
用「今天手感不好」这种借口,放弃了。
因为在那个时候,我心里其实早就已经做出了决定。
如果连续十次抛出正面,我就去联系阳花梨。
如果连续十次抛出反面,我就去、联系夕……
「夕、夕、夕……!」
「你现在,在哪里……?」
从做出那个决定起,我一天之内,疯狂地抛了几百次、几千次的硬币。
不管是正面还是反面,连续十次抛出同一面的概率,都是一千零二十四分之一。
所以我啊,所以我真的是,紧张到了极点。我每一把都是在祈祷中抛出硬币的。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吧?
「夕、夕、夕……!呜呜呜……」
…………
拼尽全力,狠狠地扑进了他的怀里。
距离我开始这场「赌局」,已经过去了整整几十天。
再从那边坐电车,仅仅两站路的距离,车程大概也是五分钟。
终于,我,须藤绚深……
…………
我用衣袖抹掉那些碍事的泪珠,冲向他……
「找到了……暗学姐。」
……他这一路,绝对是拼尽了全力,没有任何犹豫地狂奔过来的。
而这一切,是建立在残酷的背叛之上。
在这个神圣的平安夜,与我深爱的人,重逢了。
谁让,今天是……
挂断电话后,过了大概二十分钟。
——「拜托了,拜托绝对、绝对要让我连续抛出十次反面啊」……
没错,现在已经是十二月了。
正如他承诺的「马上过去」一样,夕一路狂奔了过来。
「圣诞快乐……暗学姐。」
从他家跑到最近的车站,拼死跑的话差不多要五分钟。
「……待在那里千万别动哦?我马上就过去找你。」
我从那个,我们曾肩并肩坐过的马路边站起身,跌跌撞撞地向夕跑去。
这里是我和夕,第一次相遇的地方,是我们学校附近车站的环形路口。
路过的行人们,纷纷向我投来充满怜悯的目光。
「你……你和我、第一次!」
「……夕……」
「哇啊啊啊啊啊啊——!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朝我奔跑而来的夕,在我的视线里渐渐模糊,快要看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