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刚入职两个月的杰克,作为助手和学徒,跟随上了年纪的莱纳德警官来到案发现场。
现场在一幢普通的高层公寓中,杰克和莱纳德在报案人的引领下上楼,进入一间普通的民宅。
两间卧室和一间不大的客厅,狭窄的厨房中并没看到碗盘和刀具,只有两台分开摆放的电锅。客厅中没有餐桌和沙发,也没有电视和茶几,只有一支矮矮的圆凳上放着正在不停闪烁的路由器。
两间卧室一大一小,大的朝南小的朝北。大卧室中的衣橱、书桌和摆在面上的背包布袋全都明显被翻动过,内容物凌乱地散布在附近的地面上,几条数据线围绕着空旷的书桌,书桌前的椅背上搭着一件老旧的皮革外套。
「下班回来的时候,已经是这个样子,我看到之后立刻就给你们打电话了。」
报案人是住在这间公寓小卧室中的租客,在附近的银行中做收纳员的工作。
「联系过这间大卧室的租客和房东了吗?」问话由主持调查的莱纳德负责,杰克只能默默地在旁边记录对话过程和调查结果。
「我还没有联系房东,想等事情有了结果之后再看有没有必要让房东知道这件事。至于皮托特,我给他发的消息还没有收到回复。」
皮托特似乎是大卧室租客的名字,按照报案人的说法,虽然两人共同租用一间公寓,但往来不多算不上朋友,报案人甚至不知道皮托特的电话号码。在这座城市中,需要租房的外地来客很多,为了节省房租,陌生人也是可以在网络上相互结识然后住到一起的。杰克也是如此。
在杰克将报案人的话写进工作簿的时候,莱纳德警官绕过报案人,微微推开小卧室的门朝里面看了看。虽然称不上整洁,但从四处乱放的白衬衫、满到关不严的衣橱门以及明显能看到油渍的床单地毯看来,这应当不是被外人入侵的结果。
「所以,你有检查过自己是否丢失了某些东西吗,报案人先生?」
在莱纳德警官的询问下,有些惊慌失措的报案人急忙返回房间四下翻找确认。
「似乎没有,警官先生,至少我认为贵重的物品都在原本的地方好好放着。」
得到这个答案之后,莱纳德没有再向报案人询问其他问题。在一起出警的搜查科同事采集完大卧室的全部指纹并封锁现场之后,杰克就和莱纳德一同离开了这幢公寓。
「你怎么想,新人?」
在回警局的路上,莱纳德似乎因为在开车的时候注意到,坐在副驾驶的杰克一直在反复查看记录案情的工作簿,于是心血来潮这样提问。在跟随这位老警探不长的时间里,这是杰克第一次被莱纳德主动询问对于案情的看法。
「应当是一般的入室盗窃。这是我按照『推理演绎法』得出的结论。」
「推理演绎?」相较于杰克给出的答案本身,莱纳德似乎对杰克得出答案的过程更感兴趣,「恕我直言,新人,尽管对于那些喜欢推理小说的读者们来说,推理演绎或许是容易入门的基础法则,但你们这些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是用不来这类方法的。」
「您是想否认我的结论吗,莱纳德警官?」姑且杰克在学校的时候成绩还算不错,这也一直是让杰克自豪的事情,他并不能轻易接受对方的否定。
「算不上否认,新人,只是觉得你太快得出结论了。不如跟我说说,你是如何通过演绎得出这个结论的?」
「慢慢习惯吧,新人。我做了快三十年的警察,昨天不也还是没能猜中真相吗?」莱纳德这时的安慰,想必是出自真心的了,「好在我们的职责不是推理,而是寻找真相。而且,真相一直都在那里,我们总能找得到的。」
「正是。」杰克骄傲的嘴角重新扬起,到目前为止莱纳德的质问没有脱离杰克的预想,「同样由于这个原因,作案人从一开始可能就没考虑过抹除曾经进入过大卧室的痕迹。并且作案人目标明确,只针对受害人的财产进行清扫而没有损害同屋报案人的财物,或许作案动机是双方的财产纠纷,或者情感纠葛。」
「因为在我看来,这起案件更有可能是一起绑架案。」
「怎么样,新人,还要继续吗?」莱纳德解开身上的安全带,在下车前满含挑衅意味地向杰克发出询问。
「绑架?」杰克有一瞬间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莱纳德讲话的内容。
「您是说,这起案子还有其他可能吗?」
杰克愣了一下,回想当时看到的小房间的样子。或许凌乱的表象只是用来遮盖赃物的伪装,说不定报案人其实比看上去更有心机。
「被盗房间位于公寓楼的高层而且临街,从室外翻入难度太大,也容易被目击。所以作案人应当是从正门进入屋内的。」杰克回答简洁而迅速,想要通过这种方式向莱纳德证明自己思考过的内容远比说出口的更多。
「应当是从受害人本人那里通过某种方式取到的。据此推测,作案人很可能认识受害人。」
「这?」
杰克没有回应莱纳德的假设。如果从这座城市往年的犯罪记录来看,虽然绑架案发生的概率极低,但也确实并非不可能。
「嗯?」杰克稍稍有点惊讶,因为这个可能性杰克确实考虑过,但是在实际见到报案人唯唯诺诺的样子,和小卧室中不拘小节的风格之后,将这个可能性抛弃掉了。
在杰克连夜将收集到的资料整理好发给莱纳德的隔天清晨,一脸疲惫地莱纳德向同样不怎么精神的杰克同步了案件的最新进展。
「所以你才认为,房间中多出来的指纹中有窃贼本人的,而没有考虑可能是皮托特的客人、情人或者公寓房东因为正当情境留下的?」
「没什么不可能的吧?除非我们确认到皮托特本人的现状。按照报案人的说法,皮托特确实是个商人,从他每天起早贪黑的作息来看,正在经手某个重要的商业项目也很正常。」
「所以,还是要从我的推断展开排查喽?」
「似乎是本人搞错了招标日期,仓促之下收拾行李才变成那样的。不过我觉得纯粹是因为项目太大,让他忘乎所以了。听说标的金额有好多个零呢。」
「那间大卧室里不见的东西,大概率是皮托特自己拿走的。」
「就算你说了这么多种可能性,但其实我给出的答案,从经验上看才是最有可能的吧?」
「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啊?调查,首先要做的是充分调查!」莱纳德终于收起笑容,将带有伤痕的手掌按在杰克头上,毫不客气地来回晃动,同时用训斥新人的口气教训起杰克来,「这个皮托特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在做什么工作,有什么样的交际圈,失联之前的行动轨迹如何,全都去给我调查清楚!在学校里老师没有教过你这些吗,难道你是因为看了太多推理小说,憧憬里面侦探的样子才跑来做警察的吗?」
「还不赖,都讲得通。」
「又或者,皮托特只是想出售自己手里的某些信息,又不想被以商业间谍罪起诉,才和买家一起做了这场戏。反正抓进去的都是那些花钱雇来的小混混,他和幕后获利的大老板事后全都能推得一干二净。又或者,下手的是本地黑帮的某个大佬,皮托特现在已经身首异处了也说不定。」
「有,而且我能立马想到好多呢!」
「从经验上看啊,哈哈哈哈!」莱纳德再一次哈哈大笑起来,在杰克听来现在的笑声比讨论刚开始的时候还要刺耳得多,「所以我不是说过了吗,演绎法不是你们这些新人能玩得转的,因为到最后,演绎的所有结果还是要靠经验来下判断啊!有着限定前提和场景,以及成熟规则体系的推理小说就算了,咱们办案的时候是没办法对无限多种可能性逐一进行筛选甄别的。咱们要做的,是在收集尽可能多的信息之后,对经验上最有可能性的几种情况进行排查验证;如果没能顺利找到真相,就针对排在后面的其他可能搜集更多的信息,往复类推。」
「如果真是报案人作案,那他为什么不把自己的房间也翻找一遍,借此排除我们对他的怀疑呢?」
就在杰克认为自己已经赢得辩论胜利的时候,莱纳德重新开口:
既然已经从可靠的第三方和本人那里得到确认,那真相大概就是这样了吧。虽然杰克有些没办法接受。
「或许是他觉得没有必要。毕竟只要他声称没有失窃贵重物品并拒绝我们进屋检查,在申请到搜查令之前我们就只能乖乖在外面看着。说不定我们刚才问话的时候,大卧室中被拿走的东西,就堆在报案人房间里那扇关不严的衣柜门后面呢。」
杰克为自己的自负感到惭愧,并在心里对莱纳德的体谅表达感谢。面前的老警探看上去粗犷老辣,或许内心其实温润似水。
「如果是报案人作案,潜入方法就不必考虑了。至于指纹和作案痕迹,报案人也有足够的时间和条件进行预防和清理。作为一同生活居住的同屋人,报案人能够很轻易地摸清受害人皮托特的生活规律,做好足够完备的计划并挑选最合适的时机执行。可能是趁着皮托特加班晚归进行盗窃,又或者作案时间其实是清晨,等皮托特先一步去上班之后就可以动手了。」
「那他现在,该不会已经去销赃了吧?」
莱纳德这样说着,轻踩刹车停下来等红灯。天边已经看不到太阳的亮光,路灯在稍早之前已经全部点亮,莱纳德在观察过前方的路况后,同时打开了转向灯和车灯。
「就,这么简单?」莱纳德讲完前因后果,杰克仍旧难以置信。
「愿闻其详。」杰克忍住了反驳莱纳德的冲动,决定先听听他要说的内容。
「那么,你没想过,有可能作案人,其实就是报案人自己吗?」
「我知道了,我这就去调查!」
在听完杰克的叙述之后,莱纳德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让杰克很不愉快。
「大卧室遭到很彻底的翻找,值钱的物品全都不知所踪,这符合入室盗窃的一般场景。并且,调查科的同事提取到两人以上的指纹。据报案人所说,他和受害人的关系并不亲近,也没有进入过受害人租赁居住的大卧室,那么受害人以外的指纹就应该是窃贼留下的。只要我们回去对比数据库,应该能很快确定作案人的身份。」
「因为受害人皮托特的信息我们目前了解的还不够,所以这种猜测也只是一种可能性而已,可能性。」看到杰克吃惊的反应,莱纳德脸上的笑容又比刚才夸张了一些,并且有意无意地在向杰克强调『可能性』这个词,「私闯民宅搬东西的行为毕竟是犯罪啊,就算有着再正当不过的理由,皮托特的熟人也不太会用这种方式为自己讨回公道吧?但如果是并不熟识,甚至有某种竞争关系的对手,在限制皮托特行动并抢走房间钥匙之后,将存有机密商业信息的电脑和不知放在什么地方的硬盘抢走进行破译呢?报案人也说,到目前为止联系不上皮托特本人吧?」
「那大卧室里乱七八糟的样子?」
绿灯在沉默的间隙亮起,莱纳德踩下油门,让警车转入岔路。
「放心吧,有便衣的同事在盯着。而且,我刚才说的这些,也只是没什么根据的推测而已。」
「就这么简单。整件事都是个大乌龙,虽然也要等出外勤的同事向皮托特本人当面核实过才能这么讲。」
「那窃贼是如何进入正门的呢?」
「钥匙。房间的正门是最近新换的门锁,里面没有被撬动过的痕迹。」
从案发现场到警局大概有六公里的距离,只是晚高峰尚未过去,警车大概还要开十到十五分钟,杰克判断这段时间足够将自己的推理过程讲清楚了。
「你认为这是一起入室盗窃案,对吧?那你觉得,窃贼是通过什么方式潜入屋内的呢?」
莱纳德嘿嘿笑着,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杰克。杰克也意识到,当自己承认这种推测可能成真的同时,也在承认自己之前的结论有可能并不是真相。
「别灰心,新人,其实我和你想的一样,并不觉得那个看起来一本正经的银行职员真的会见财起意,用这么拙劣的手法在同屋人眼皮子底下进行盗窃。」
「失礼了,新人,但我确实没想到,原来你是个这么单纯的人。」莱纳德过了好一会儿才收住笑声,回应杰克给出的推理过程,「演绎法里面那句最出名的话怎么说来着?『排除所有的不可能,剩下的一定是真相。』可你甚至没有考虑过所有的可能性就得出结论,也怪不得我会觉得好笑吧。」
「哈?」
杰克在收集到关于皮托特的全部资料之后,对真相进行的各种推测中,仍旧不包含莱纳德正在讲述的这项。
「钥匙从哪里来?」
不过这种猜想很快也被莱纳德亲自推翻了。
「已经跟皮托特所在投标公司核实过了。他是大项目的投标经理,就是为了全力筹备项目事宜才特地搬到离公司最近的那间公寓住的。似乎是因为两天后就要开始招标,为防泄密,包括皮托特在内的全体项目组成员都要到指定的酒店进行封闭来准备标书。报案人因为和皮托特没那么熟,不了解这些情况,皮托特也没有特别知会过他。之所以联系不上,也是因为保密要求,所有人的手机都被统一管理了。」
接下来莱纳德又列举了好几种不同的可能性。虽然每一种听上去都有些荒谬,或者并不常见,但杰克就是没办法斩钉截铁地反驳说,这不可能。当警车顺着莱纳德修改之后的线路开回警局的时候,这场对于案件真相的头脑风暴才中止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