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额——啊——」
眼前突然又亮了起来。在黑暗中奔波劳顿了一路,终于又可以睁眼看世界了。尽管眼前的各种景象都和美好这类形容没什么关系。
「喂,小子,清醒清醒,看看自己眼巴前——认识我吧?」
「呦,爷,瞧您这话说的,哪儿能不认识您呢?」眼前这位,横斜踏在一张长木凳上,一挺的蓝黑警服,手里端着大盖帽,头发梳的一板一眼,溜溜儿顺。
细论起来,也是位老相识了。五门以外的事,道里道外的,黑边的白边的,这位多少都能掺和掺和。就说没人敬他,也没人敢得罪他。如今的世道,这样的都是排老二的,当面里都得叫一声警爷,背地里却少不了骂他一声二狗子。
「我还奇怪呢,这阵仗是为了什么呀,感情是您审我呀!」
「欸欸欸——可别啊,这抬举我可受不起。我是真没看出来呀,如今你也是大人物了。今天还真不是我请你来的,这儿也不是我那地方。我是听说你被请到这了,提前过来瞅瞅你。我想不明白呀,小子,你是偷错了哪家东西,还是欺负了谁家闺女了?都惊动了正主儿了!有本事啊——」
「爷,爷——您慢着点,我什么时候偷过东西啊?我这光棍一条没人要的,我能欺负谁家姑娘啊?平常里给人跑个活儿,送个东西,您这都来回来去翻个几遍,不也没查着过啥么?咱也不知道犯了啥事儿,问您一句,这是哪儿啊?」
「小子,你什么人,咱清楚。大事儿你干不出来,但小事儿你也甭往外摘。你小子走了背字,不知道哪条线儿牵着事儿了。告诉你,别吓着,这地方,宪兵队——」
警察看着被绑在木桩上,有些木然的这小子,苦笑一声,轻轻拍拍他棕黄的脸蛋,接着说:「小子,还想自己个儿走出去,听我的,待会儿正主儿来了,知道的,都说喽,甭藏着。啥也不如命金贵。」
正说着,外面老远吱呀一声,警察一个激灵闪到一边,扣正了帽子,站的直挺。外面一步一踏走过来一行人,刚露面,警察敬了个标准的军礼。后面两个扛着步枪,头里这个的枪是别在腰间手枪匣子里的。笔挺的黄色军装,干净的棉白手套,还有一双油黑的皮鞋。看了就明白,是正主儿,而且是当官儿的。
「太君,冤——」
太君单手摆停,示意稍等,他耳语吩咐两个卫兵,开始准备刑讯室里的各项工具,烧炭,查电,试刀,备水,又示意他们稍小声些,然后走到囚犯跟前,慢条斯理地用一口流利的中文对囚犯说:「我知道,你们这些人,心志很坚定,骨头也很硬。就算把这里的东西都用过一遍,我也不一定能从你嘴里问到什么。其实我也很讨厌做这么粗鲁的事情,可是没办法,例行公事。这样吧,我呢,直接上最重的刑,你熬过去了,咱们就结束,今天让你吃饱,明天枪决;熬不过去呢,就交代,我问什么你答什么,照样让你吃饱,我们给你安排住处,你自己走过去。这样大家都方便。」
「这还,真是方便啊——」听得有些愣了,不由得回了这么一句。
「你也同意就好。******」后面这句听不懂的说完,其中一个背枪的就举起通红的烙铁走过来。
「等等,不是,那个,再商量商量,我就是个跑腿的,我什么也——不是不是,我我我招招招——」在烙铁贴上皮肉的千钧一发之际,喊出了这句话,停在胸前的烙铁的温度,烤得很难受。
「你招了?」
「我我我我招了」
「你为什么招了?」
「我我我不应该招么?」
「我确实是外地来的,听朋友说这里的烤鸭味道不错,就想买一些带回去尝尝。」
太君狐疑着:「你知道你要招什么吗?」
「得嘞,四只烤鸭!」伙计高声向后厨的同事招呼,等到后厨的回应,又重新转过头来,「客官,咱这吃鸭子也是有讲究的,需不需要烤好之后给您将鸭肉片下来?再搭上些面饼和酱料?」
「现在可以说说,你们这个支部是在忙些什么任务了吧?」军官一边将自己卷的面饼送进嘴里,一边谨慎地询问起之前的事。
「我们早上将你抓来的,也就是说,只要傍晚之前放你自由,就不会打草惊蛇,对么?」
「这批军火现在在什么地方?」
「买回来了。你要的两只烤鸭,面饼还有酱料。」在送来袋子的士兵与军官耳语些许之后,军官微笑示意士兵离开,亲自将袋子中完完整整的两只鸭子,并着盛着面饼与酱料的盘子依次摆在不久前搬进来的餐桌上,然后让侍卫去取碗筷与餐巾,「好香的味道。不介意让我一起尝尝吧?」
「那么,你就先告诉我,你们这个支部能够容许失联的最长时间。」
「我不想睡在这大牢里。给我安排好住处,要隐蔽,舒适,方便洗漱,有人负责一日三餐。我看过觉得满意,就带你们过去。」
「你没听错,我是说,他们不招,正好。我招——」
「我可以负责任的说,我所掌握的每一条情报,都价值连城,你们最好为我的情报准备好相应的报酬。如果你们能力有限,不能及时为我提供足够让我满意的回报,而导致一些时效性很强的情报——比如我这个支部失联多长时间,相关的友方人员就会自主撤离——失去价值,恐怕我们双方都会很伤心的。」
「想提什么条件,先说说看。」
「那么除了这些,你愿不愿意再招点别的?」
军官极快地思考,片刻之后决定为面前的年轻人松绑,并吩咐手下去向更高层的长官请示。十分有眼力见的蓝衣警察急忙去值班室中备了些茶水,毕恭毕敬地端到面对面坐下来的两人手里。
「我知道」
「那这批军火你们搞到了吗?」
「——————」
听着,太君笑了笑,让卫兵放下了手里的烙铁:「嗯,不错,是实话————」
没等伙计说话,脚夫先开了口。这也正应了伙计要说的事。
结果倒也没有让军官失望,他们要找的那批军火的确就放在这个略显狭小的『仓库』中:三支短枪,一盒子弹,两柄弯刀,一枚手雷。能看得出,这清一色的美械的确是通过某种方式从外面走私进来的,只是这个量级,实在很难用『批』来进行量化。
趁着夜色,军官带队,按照年轻人的指引,找到了某个院落中一间不起眼的地窖。
军官只是双手端着茶杯,不喝不放。面前年轻人提得要求倒也算不上过分,只是担心这种特别的举动含着些别的用意。
「什么——情况——」虽然不是很懂,但似乎终于能舒一口气了。
「客官是外地来的吧?」
「小二也注意到了。刚才还进来一个不懂规矩的外商,一下子要了四只鸭子,还不带面饼和大酱。这种事可不常有啊。」
学着年轻人吃法的军官有些心虚。为防这人是在用这种手段向外传递信息,军官叫人去买的是四只烤鸭,余下两只在门口剖开查验过没有暗藏什么东西,才将这两只送到这里来。为求谨慎,面饼和酱料也是另外从别家店里买来,与这两只烤鸭装在一起送过来的。
「啊,愿意」
「他们要袭击的是谁?」
「前门那边似乎不太对,多了好几个生人在四处路口盯着,应当是探子。」
「好嘞,那您在这稍等,之后准备好了会有人叫您。」
「其他人——都没招?」
「满意了。走吧,我带你们去找那间放着军火的仓库。」
「方脸,大鼻子,留着小胡子,平时都是一身儿的长袍马褂。」
「你说你们这个支部有任务,是什么样的任务?」如果他说的是真的,那么想要顺藤摸瓜抓捕更多反抗分子已然不现实了。军官决定不再扩大范围,先处理目标相关的情报。
「开条件吧。」
店家生意忙碌,常有送备料与收垃圾的脚夫在这里来往。伙计到这里时,正有一位脚夫等在这里。
「怎么,你们还要卸磨杀驴不成?还好我没把知道的那些事一股脑儿都说出来,不然肯定没好下场。放心吧,那些军火现在就等着咱们去接收呢,不会自己长腿跑掉的。」
「因为我不负责执行,所以内容也只知道大概,」年轻人嘴里费力地嚼着塞满的食物,慢吞吞地说着,「那些有头脸的部员,似乎透过上层的一些关系,从外面走私进来一批军火。这批军火之后应该要交给其他擅长作战的支部,用来袭击某个你们这边的高层的。」
「……」
「你不需要刻意表现得这么吃惊,这样的反应在我看来同样很可疑。此次破获的共党地下情报网络,一部电台,十三个涉案人员,区域几乎遍及整个北京,在这里存在了五年以上,却直到上个月才被我们抓住马脚,就是因为这十三个人平常看似毫无关联。不同的职业、不同的背景来历、不同的活动范围、不同的人际关系圈,甚至不同的作息时间,唯一相同的,是都在雇佣你为他们送货。你就是整张情报网联系起来的桥梁,这样重要的角色,怎么可能交给一个毫不知情的外人呢?我说的对么,『同志』?」
「不,我是想告诉你,已经来不及了。」
军官瞥了一眼旁边冷汗直流的警察队长,继续询问:
「……」
「等等————」
「就这些了——吧。里面有两支枪是我亲自运到这里的。至于其他的应该是有其他人拿过来的。」
「我先向上级报告。你们也做好撤离的准备,恐怕是真的出事了。」
「嘿嘿,我们支部的经费一直挺紧张的。能花钱都是那几位表面体面的,我这种不务正业的街边懒汉,平时可是连驴打滚都舍不得买一个。要是太君您能给咱备上两支正阳门正宗的吊炉烤鸭,再配上几张油面饼和一碗大酱就更好了!」
「额——」想了想,「让我送货的那个人,是谁,住哪儿?」
「知道。」
「别的?比如——」
「噶子胡同老槐树大院,住西屋的教书先生,姓葛。」
「这样啊————客官要买什么,买多少,麻烦您先说与我听。我们这的鸭子都是现烤的,还要耽误您在这里稍等一会儿,等烤好了我便拿过来给您。」
「那么——」
「看来您真的很关心这件事啊,那么为了表示诚意,我就先回答您这个问题。」意思是说,后面的问题,就要明码标价了么,「我作为联络员,除了送货之外的时间,都会呆在固定的几处地方消遣。每日早晚都会有人来确认消息。如果找不到我,就会到我住处周围查看情况。」
「这我可就不知道了。不同支部间分工明确。我们这边只负责搞军火,作战任务的细节是不会让我们知道的。」
应小二招呼接客的伙计热情地与商人搭话。店内人流来往,商人避无可避,终于开口答话:
「你————」
「你知道那个仓库在哪吗?」
「就这些了?」军官指着一个箱子就能装得下的这『批』军火。
「是的,这样,你能安心了么?」
宪兵队牢房,军官与年轻人一直坐在这里,只是饮着茶水,也不多话。在一边为两人备茶满杯的警察也就走脱不得,小心翼翼地在一旁伺候着。
「客官这是来买鸭子吗?」
「那说说看,那个人是谁,住哪儿?」
「————好。不过你要清楚,如果等我们赶到那座仓库,发现里面是空的——」
「没错,你们都是有信仰的人,我也很敬佩你们这些人。你的那十二位同志,即便已经面目全非,甚至失去意识,都没有告诉我任何一句有价值的情报,因此即便你可能是我们最想撬开的那张嘴,我仍然对你不抱什么期望。等下用刑前,记得告诉我临走你想吃什么,免得之后说不出话来——」
「当然,这样,我就安心了————」
「没,家里似乎也没人。事情不对劲啊。」
军官按照年轻人的要求,在城中某个蜿蜒复杂的胡同深处,找了一间从某个大宅子里隔出来的小院子。一间大房留给年轻人,两间小房分给轮班看守的特务。桌柜床椅一应,被褥鞋帽全新。院内就有水井,周围大多是荒宅,四墙砌高难以翻越,有人定时采买做饭,年轻人足不出户也全无问题。可以说,是个十分舒适的大号牢房了。
「据我所知,应该还没有交出去。现在大概还放在由我们管理的某个秘密仓库吧。」
「……!!!」
午后稍晚,正阳门烤鸭老店门口,店中的小二正招呼着往来的熟客与路人。一位不曾见过的商人搭洋车在门口落下,径直要走进店里。
「放心,这个仓库的位置只有我们支部的几个人知道。现在其他人不是都在你们手里了吗?不用担心那些东西会被运到别的地方去。毕竟我就是负责转运工作的。」
「或许你会很好奇,既然其他人没有招供,我是怎么会对你们的组织结构了解的这么清晰的?我有我的方法,你了解这个就好,其他的你不需要知道。那么我再问你一遍,愿不愿意再和我说些实话呢?」
这时,从门外走进一名士兵,将手中一个大布袋子交给军官身后的侍卫。
太君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他面前这个被绑在木桩上的瘦弱的年轻人,到底说了什么,斯文的脸上被困惑的表情挤出了许多褶皱。
「————啥!!!? ??」
听到这个回答的军官脸色明显变得不好,刚刚是他自己说这件事有时效性,片刻之后却告诉自己,时效已过。
伙计转身,又招呼了两位客人,趁着商人不注意,从后厨穿到了店后一条巷子里。
「额,片一只,面饼和酱料就不必了,我自己去准备。」
「比如——你参加共产党几年了?」
「这些,您都知道了——」
「那么我招。」
「咳咳————」
「你以为我们为什么抓你,碰巧遇上的?我和这些同事已经盯了你们半个月,不止你,那位教书先生,同院的邻居,片区的维持会长,我们都带回来了。你这半个月送过东西的十几户人家也都有人查过了。我也是刚刚从那位书生那里过来。这一圈走下来,肯说实话的,也只有你一个。」
「好的,我知道了。」
「跑腿的今天还没来过吗?」
太君脸上挂着狐疑的笑,「你知道?」
「长官,你们宪兵队的经费,还充足吗?」年轻人并没有立马回答军官的问题。
「愿意招?」
「住处我会安排,你的要求我都会满足。但是你要现在立刻带我们去收缴那批军火。我必须要确保这些东西不会威胁到我们这边任何一位高层的安全。」
在军官点头同意后,侍卫将精心保养的步枪刺刀递到年轻人手里。年轻人接过后,将分给自己的那只鸭子片下肉来,沾上酱料卷进饼里,大口吃了起来。
「因为这样我才确定,我拥有的情报具有足够的吸引力,能让我跟你好好谈谈条件。先说好,让我提供情报的前提是,不许对我使用暴力。你们如果敢对我刑讯逼供。我发誓,但凡你们伤到我一根毛,就算之后我会被活着切成片,也不会再对你们多说半个字。」
「满意了吗?」
「带我们去!」
「好。」
小二主动上前招呼,让那个商人有些局促,只是点了点头,仍要往里走。小二也没再多说,只是往店外四周瞧了瞧,招呼店内另外一位伙计过来接着这位商人。
「这也不能怪谁,你们只是单纯的运气不好。」年轻人抿了一口杯中的茶水。给中国警察配的茶饮质量似乎不太好,年轻人皱了皱眉,轻轻吐了吐嘴里的茶叶沫子,「为防夜间出事,原本早上联络的时间定在日出时分。只是最近支部有新任务,其中几位夜里活动频繁了些,我要走动的时间也提早了不少,只好将原本联络的时间改到日上三竿的时候。而你们抓我的时间,正好是我要去保平安之前,所以———」
「当然,不然我为啥要了两只鸭子呀?」答话的年轻人乐呵呵地笑着,朝军官身后的侍卫伸出手掌,「借刀一用。」
「嗯!哎呀,是真好吃!以前每次经过他家店门外,都是要被香味勾起馋虫的,这回总算是吃到嘴里了。」吞完一张卷饼,年轻人用手抹了嘴角上的油,匆忙卷起第二张,「就是这面饼和酱料的味道似乎稍差了些,与这肉味有些不搭呀————」
「我要四只烤鸭。」
「那人长什么样子?」
「搞到了,我之前还送过其中一部分。怀里抱着装枪的盒子,被沿途的警察盘问时我可慌得很呢!」
军官看着眼前这分量不多不少的走私武器。要说暗杀某个人,这些东西的威胁是确确实实存在的;跟这个年轻人要求的回报相比,勉勉强强也算是值得。
军官再看看眼前这个今天被捕后,一通对话就策反成功的年轻人,要说单纯,他一直吊着自己的胃口,让自己不断地为他的要求买单;要说狡猾,他的一言一行都没逃出自己手掌,也是在尽力配合了。
「就这样吧,先将这些带走。」军官吩咐随行士兵将这些武器拿回宪兵队,作为证物处置,「你,还知道一些其他的,重要的,情报吧?」
「当然了!我们支部好歹也这里活动了整整五年,那些让你们头疼的大事里也有不少是我们干的呢!不过今天已经这么晚了,我也实在折腾得有些累了,脑子昏昏沉沉乱的很。让我稍稍休息几天,等那些事情我想起来了,肯定立刻向您汇报!」
军官有些生气,却也无可奈何。这个潜伏了五年的地下反抗组织的支部小组,的确给包括军官本人在内的驻防军造成了许多麻烦和莫大的耻辱。如果不是偶然抓到了一个与这些人有关的外部人员,得到了指证他们的确切信息,恐怕这次也很难将这十三人一网打尽。
身为这个支部的成员,就算眼前这个年轻人不是什么核心要员,知道的事情也一定比现在他讲出来的这些多得多。为了获取这些情报,军官愿意稍稍忍耐一下这个人的贪婪和卑鄙。
不过,要让忙碌的自己一直亲自应付这条油滑的鲶鱼,未尝不是另一种损失。或许应该启用另外的人,试着从他嘴里套出更多的事情来。同时自己也需要一些时间,考虑该用怎样的手段,才能有效地从这样的对手嘴里,翘出自己需要的东西。